第六章 結論
第一節、 英譯臺灣文學的「統與獨」
一、認同與變遷
世界文學場域中因著漢學學者的影響力，開啟中文文學的研究，然大都以古 典中文文學為研究主題，如瑞典的高本漢（Bernhard Karlgren）以研究中國文學聲 韻學見長，影響所及歐洲地區漢學中心因收藏古籍善本而吸引學者研究，因此也 滋養漢學的成長。二次世界大戰後歐洲勢微，美國興起。北美地區漢學研究承繼 歐洲漢學研究，仍以中國古典文字方言等語言學為研究對象，或以中國為政治文 化研究者，文學研究則在1960年後方興，普實克翻譯了許多清代及民初的文學，
如蒲松齡的《聊齋誌異》、劉鶚的《老殘遊記》、沈復的《浮生六記》及魯迅。
如本論文第三章所述，加州大學學者白之主編的《中國文學》將自詩經始到近代 文學編譯成二冊，其中只有第二輯的小部分篇幅納入現代文學。其中現代詩則納 入六位臺灣詩人，與中美關係冷戰的情勢，以及中國文革不興文學等因素相關，
然而，更因為詩人葉維廉赴美研究同時翻譯臺灣詩人作品，方使臺灣現代詩人作 品出現在當代中文文學英譯的選集之中。
1970年代後臺灣詩人不斷因為英譯被介紹到北美的文學場域，余光中、榮之 穎、葉維廉等人編譯的選集，呈現出以中國五四白話文為源頭，融合西方現代主 義技巧的現代詩。此一觀點在後來的張錯及奚密身上延續下去。如奚密曾指出詩 人紀弦擅於西方超現實主義手法，以詩暗示人生無常與宇宙無垠的對立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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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在中國傳統文學裡俯拾皆是，但紀弦採取的表現意象是古典詩所沒有的
（1998）。
譯者兼詩人的張錯出身澳門，長期追尋自我身份認同，創造的詩文以「離散」
及漂泊為主題，他認為臺灣現代詩是中國新詩的延續，也強調臺灣本土的苦難而 未定的命運，他的The Isle Full of Noises-Modern Chinese Poetry from Taiwan 譯介了 臺灣詩人的多種聲音，並論述臺灣八○年代的現代詩發展。
另一方面，杜國清主編《臺灣文學英譯叢刊》，從1997年始英譯了包括日治 時期如翁鬧、巫永福、吳濁流、龍瑛宗等人以日文書寫而鮮少為人所知的詩作，
同時杜國清的英譯臺灣作家作品也成為臺灣研究的材料1，影響了北美及臺灣本土 的臺灣文學研究的全球化。
由奚密、馬悅然及向陽合力編譯的英譯選集 《二十世紀臺灣詩選》中收錄較 多《笠》詩社時期的許多詩人作品，也是在杜國清等強調「臺灣意識」，試圖將 臺灣文學「民族化」的行動之後，筆者認為是受到這股力量的影響。
在臺灣小說方面的英譯成果極為豐富，作家如白先勇、黃春明、陳映真、朱 天文、朱天心、李昂、李喬、鄭清文、郭松棻、蕭麗紅、張系國、黃凡等人不但 收在英譯選集外，更出版個人的作品英譯集，其中不乏因英譯而譯入其他語言如 法語、日語及德語等，進入世界文學的殿堂。而選譯的臺灣小說中，題材出現客 家民族的大河書寫以及臺灣經驗、後殖民主義的鄉土寫作、重現中國傳統的科幻 小說、重寫及改寫二二八事件的現代主義小說。另一方面，原住民文學的英譯也 在1990年代後期加入臺灣文學英譯的場域，成為臺灣故事的另一章；同時，也因 為原住民神話傳說的加入，擴充在日治時期之前的臺灣歷史的發展，以及臺灣族 群多元的現實。2007年的The Columbia Anthology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中收 錄原住民重要作家夏曼藍波安的散文即一例證，Indigenous Writers of Taiwan的出 版更引介了原住民文化主體、神話系統及信仰，豐富原有的族群書寫。該選集是 目前北美地區較具權威的英譯中文文學選集，被納入的近代作家如賴和、吳濁流 等已奠定其地位，名列於魯迅、巴金、矛盾等人代表1918年至1949年間的中文文 學典範作家。
1 如中正大學邱子修教授主編的《島嶼雙聲》，收錄臺灣文學名作中英對照、導讀及多媒體教材，
不只供臺灣文學研究，也被引用為翻譯教學教材，其中多篇為杜國清及加州大學學者英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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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文學英譯叢刊》以原住民的文學及神話以＜臺灣文學與山林＞、＜臺 灣文學與海洋＞等專輯方式譯介，同時刊載葉石濤的＜臺灣文學的多種族課題
（The Multi-Ethnic Issue of Taiwan Literature）。除此，《臺灣文學英譯叢刊》從二 十七輯開始分別將日治時期作家如吳濁流、龍瑛宗等人的作品以專輯的方式譯介，
成為北美地區臺灣研究的素材。
臺灣文學英譯，是世代更迭的形式，書寫臺灣歷史進程，呈現出時代的演變、
族群的歷史和命運，以及共構互涉的緊密關係。臺灣文學英譯可謂是異質的碰撞 交會，包含異族、異文化的互相含涉與影響，形成異質紛呈的文化雜交(hybridity) 的 狀態，在民族認同方面因為行動者的習性相異，對於中國文化的認同不一，筆者 認為英譯的臺灣文學不只是中國結及臺灣結兩種單純的對立，而是多重的認同。
劉紹銘、張錯、奚密、張誦聖及杜國清等位於北美中文或東亞研究的文學研究場 域中的位置，逐漸主導了被稱為臺灣文學的文化產品，他們所譯介的臺灣文學作 品已被視為經典，以呈現出臺灣在政治社會變遷下的歷史及苦難。如本研究發現 在詩的方面是現代主義，而小說方面則以現實主義及鄉土意涵主導。散文或戲劇 的譯介篇幅幾乎無法與其他文學類型相比。
臺灣文學英譯除了形塑世界文學場域中臺灣文學典範，也影響到了臺灣本地 的文學場域，英譯選集如劉紹銘主編的兩本小說集在譯介至北美地區後，提昇了 作家作品的地位，進而使其在臺灣本地書市場重新出版。1984年時報出版在臺灣 出版了《英武故里》及《千金之邦》中文選集。而由王德威及齊邦媛的「哥倫比 亞大學現代中文文學系列」也由麥田出版社出版中文本，重新將臺灣文學史上已 漸被遺忘的反共文學及眷村文學再度於2004年出版《最後的黃埔：老兵與離散的 故事》。而由奚密、馬悅然及許悔之主編出版的《航向福爾摩莎﹣詩想臺灣》（Sailing
to Formosa- A Poetic Companion to Taiwan）則是中英對照的臺灣現代詩選，將二十
世紀中期（楊喚為首）到本世紀四十八位詩人作品以主題分類，呈現臺灣生活中 許多矛盾的生活面向，詩人來自各詩社各族裔（兩位原住民詩人）描寫臺灣島上 戲劇化的歷史，創傷、痛苦及美麗的生活經驗。如邱貴芬曾指出：「站在二十一世紀初的我們來談臺灣文學，我們其實很容 易會忘記『臺灣』這個名詞得來不易」（2003，頁139），臺灣文學英譯也是如此，
臺灣文學不僅刻劃出臺灣人身份認同的轉變，也參與建構了臺灣人尋找身份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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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歷史脈絡。臺灣文學英譯隨著時序演進，建構出一條戰後敘事認同意識的主要 路徑，從「祖國意識」及「臺灣作家就是中國作家」的說法中，可見作者或論者 以中國為文化認同的對象所衍生的文學形態或價值。到1990年代後此一路徑出現 分歧。臺灣作家漸成為「中文作家」、「華文作家」及「臺灣作家」，此時出現 了「回歸到臺灣鄉土認同」的主流，文學作品也出現不同方向的「想像的鄉愁」，
如本論文對於臺灣文學不同意識形態的討論。有臺灣文學英譯推動者認為只要是 在「臺灣島」上孕育出的文學皆是臺灣文學的看法，臺灣文學英譯場域的參與者 將歷史中的書寫如日治時期或戰後的各種書寫重新選譯出版，中文不再被視為唯 一的作品語言，日文作品也成了臺灣文學英譯的題材，在《臺灣文學英譯叢刊》
可見許多例子。另外也對作品意涵重新詮釋，如《叢刊》以翻譯臺灣神話傳說，
從種族歷史追溯臺灣人的身份不只是來自中國大陸的先民，本島原住民也是臺灣 多元族群的一支，文學研究者試圖在臺灣與中國大陸的地理位置統獨外找出解決 另一種思考方式。同時也有行動者認為以中文為寫作語言的文學尚可包括中國大 陸以外地區的華語社會文學，使華語文學的範圍更廣，如王德威主導的「臺灣現 代華語文學」系列。筆者也發現九○年後的英譯選集中也有以女性作家、同志文 學及原住民文學為主的多樣化主題。
二、譯者的角色
固然在臺灣本土文學中呈現的多語世界，經過英譯後為語言的單一性（英語）
所主導，是所有文學翻譯必然的難題，臺灣文學英譯的行動者，譯者站在主導的 位置，譯者依對原作（或作者）的認識，依策略翻譯，如本論文第五章檢視葛浩 文及陶忘機對於臺灣作家作品的翻譯策略，譯者咸認為需要對讀者負責，因此採 通順的英文，是其習性使然。因此突顯了譯者的顯性參與，如葛浩文相當注重翻 譯黃春明的小人物的「臺語」表現，以及朱天文的「中文」書寫。陶忘機則係有 意識地更動了李喬的小說敘事手法。
因此，在英譯臺灣文學選集裡，筆者認為相較於譯者，作者是站在被主導的 地位，必須與譯者或編者合作而成。譯者或文學英譯編者以及出版社，因擁有文 化資本以及從而衍生的權力，依其習性，可能要求對原作刪減或重新詮釋，原作 在相對被動的權力場域中，必須依從主導者習性，本論文第四章觀察葛浩文與作 者的合作關係，以及陶忘機所提依據出版社要求對李喬的《寒夜》的刪譯，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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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動敘事手法的情形。然而，在英譯的場域裡譯者及作者共享文化資本，並獲得 資本，以在文學場域內生存。
更動敘事手法的情形。然而，在英譯的場域裡譯者及作者共享文化資本，並獲得 資本，以在文學場域內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