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窮理以應化——褚伯秀對「齊物」思想的詮釋
第一節 莊子的齊物思想
〈齊物論〉被歷代學者認為是《莊子》中最為難解的一篇,原因包含其義理 的深奧使讀者不易掌握之外,文字的纏繞使歷來註解的分歧,無不加重研究者的 負擔166。歷代學者有以「齊物」論解之,有以齊「物論」解之,不論何者皆闡發
《莊子》消弭物我對立而合天地萬物為一體的思想。張載的「民胞物與」則是貫 串天道性命之學,從合天地萬物的角度來看,二者有其相似性,故褚氏吸收並轉 化張載的思想而以「同胞同體」會通莊子的「齊物」。其中褚氏也說:「〈齊物論〉
窮理之談,所以應化。」即以「理」做為天下所同者,應化於萬物。
第一節 莊子的齊物思想
莊子「齊物」思想在於齊物我、泯是非,解決因相對而衍生出的爭端。然而 面對萬物千變萬化的現象,如何使之有規範的並生於天地間,莊子以「道」及「物」
兩個角度來說明:
道行之而成,物謂之而然。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物 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故為是舉莛與楹,厲與西 施,恢詭譎怪,道通為一。167
就物的角度來看,萬物本來自有其形貌、狀態及其生成的方式,也有其所憑藉如 此的原因,萬物皆然,沒有一物不是如此。物有物理,故在面對事物唯客觀陳述 而不增減其意,就能如實,如實則能得當,也就還原萬物本然的樣貌,即「物謂 之而然」的道理。此外莊子也以「道」的角度來說,「道」可謂天地間永恆不變 之準則,非一實有之物。故「道行之而成」乃依循準則而實行則能成,然而在面 對萬物不同的情況、不同的存心等,「道通為一」即「道」能通達而一體的對待
166謝明陽:「《莊子》內七篇中,以〈齊物論〉最為難讀;〈齊物論〉之難讀,一方面在於文字的 糾結纏繞,另一方面更在於義理的精微深奧。」見謝明陽:〈〈齊物論〉「成心」舊注詮評〉(《東 華漢學》第 3 期,2005 年 5 月),頁 24。
167〔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齊物論》,頁 69-70。
萬物,換句話說,在變易的現象中有不變易的準則。如此可知莊子所謂的「齊物」
即對萬物有所能整治、有所調理之意,「齊」並非把萬物當作完全一樣或將萬物 弄得一樣,而是客觀的理解物性、物理,還給萬物一個如其本來的樣子,同時也 需在千差萬別的現象中了解有其真實的理序,如此探究現象,了解根源,才知道 物的歸向。
一 一 一
一、 、 、 、道 道 道 道——物之根源 物之根源 物之根源 物之根源
萬物紛紜萬狀,如何齊之,莊子以「道」做為萬物的根源,以此連結萬物的 關係。〈齊物論〉中莊子首先以「天籟」說明天的運作是無為的:「夫吹萬不同,
而使其自已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168因為「無為」故無所分別、無所偏 頗,因此以「天」或「道」的角度來看萬物則是一體的,莊子進一步以宇宙生成 的角度說明: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 以加矣!其次以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 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169
「未始有物」說明了宇宙最開頭是沒有東西的,因此宇宙的生成乃是由無而生有 的過程;其次是「以為有物,未始有封」說明萬物乃一個整體而沒有界限和分別,
故物我、彼是則無所分;「有封,未始有是非」說明物有其個別的界限,但無產 生是非,如陰陽的劃分,有其屬陰屬陽的界限,但不因此產生是非;最末等的則 是「是非之彰,道之所以虧」,物本身沒有是非,一旦彰顯是非則有爭端,如此 則捨去物的本質而強調因物而延伸出來的枝節,故對於道則有所虧失。換句話 說,抑是因為由於道的虧失故而有孰是孰非的爭辯。由此段可知,若就萬物的根 源來說實為一體的,因此莊子也才說:「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170「有」
既是由「無」生成而來,那麼「無」或所謂的「道」則可說是萬物的根源,因此
「天地」、「萬物」與「我」就根源來說都是一樣的。
168〔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齊物論》,頁 50。
169〔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齊物論》,頁 74。
170〔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齊物論》,頁 79。
二 二 二
二、 、 、 、齊物 齊物 齊物 齊物的 的 的工夫 的 工夫 工夫 工夫
處於千差萬別的形象界中,如何容受各種立場而相互平和尊重的並育於天地 間,故莊子設立〈齊物論〉示出一外在大同的境界,同時也是個人內在修為的工 夫。齊物的工夫主要透過「吾喪我」來消弭個人對於「我」的執著,跳脫單一的 價值標準以及己是人非的觀念,而在是非的判別中能覺照以天、以智慧,其中並 非要人屏除是非善惡之觀念,若是,天地間則沒有正道可以憑藉,吳怡:「以天 道之明,去照破觀念的執著。」171故莊子提出「莫若以明」是要人超脫相對性的 是非而把握絕對準則。
(一)吾喪我
莊子首先以南郭子綦與顏成子游的對話中提出了「地籟、人籟、天籟」的差 別,並引出「吾喪我」的工夫理論。吾與我的不同在於前者可謂主體精神的我,
而後者則為形軀的我,王邦雄等人《中國哲學史》:「『吾喪我』是生命主體從形 軀的束縛限定中,解脫出來。」172吳怡也認為「吾」之所以能喪「我」,是由於
「吾」的主體猶在,而從形軀的我中提昇而來,173故「吾喪我」不是要人喪失形 軀我,而是一種精神上的超脫。如此,人之所以能運思、分析、做種種活動乃由 於形軀我之中乃有一主宰者,何謂我之主宰者,莊子提出真宰與真君的說法,〈齊 物論〉:
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 得其眹。可行己信,而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百骸、九竅、六藏,賅而 存焉,吾誰與為親?汝皆說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為臣妾乎?其臣妾 不足以相治乎?其遞相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 益損乎其真。174
171參見吳怡:《莊子內篇解義新譯》(臺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2009 年 10 月二版二刷),
頁 65。
172參見王邦雄、岑溢成、楊祖漢、高柏園:《中國哲學史》上(臺北:里仁書局,2005 年),頁 136。
173吳怡:「南郭子綦認為顏成子游問得很好,所以他說一個『吾』,表示了『吾』的主體猶在,是
『吾』去喪了『我』的。而『吾』之所以能喪我,是由於這個『吾』,從軀體和心知的我中向 上提昇。」參見吳怡:《莊子內篇解義新譯》,頁 66-67。
174〔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齊物論》,頁 55-56。
「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人若沒有主宰就沒有所謂的我,而沒有形軀我則無法 證明我的存在,主宰與形軀雖然有別,卻不能將之以二分法區分,主宰與形軀乃 相互依存的關係。「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己信,而不見其形,有情而 無形。」說明主宰真實存在,但這種精神作用的主宰卻是無形無相的,同時主宰 也是作為形軀我在工夫修養上超越的根據,也就是吾之所以能喪我的依據。真宰 及真君的存在是「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若說其存在,但吾人不見其形,若 不表明其存在,則吾人無法得知形軀我之中有個真宰,因此莊子以疑問的方式呈 現而不直接表明,唯待吾人自己去體悟才能自己了解其真實。「其有真君存焉?
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生命中有個真實的主宰,能否領悟得到,對 於一般人而言不會增益或減損真君存在的真實性,但對修道者而言卻可作為借假
(形軀我)修真(主宰)的根據,故莊子特以明示真宰與真君的存在。從「吾喪 我」進而了解生命中的真實,即借形軀我向上提昇,消除對我的執取及形物上的 追求而認取真實。
(二)莫若以明
使萬物生長的本質是一樣的,或可謂「性靈」,同時萬物也各有殊相,若以 殊相來看,物萬有其個別的立場、價值標準,因此若以個別性的角度論斷是非,
不僅不能還原事物的本然,亦會使是非爭論不止,因此莊子提出了「莫若以明」
等系列的工夫,使我們跳脫自己主觀的成見,以客觀的角度觀物。《莊子․齊物 論》說: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嘗有言邪?其 以為異於鷇音,亦有辯乎?其無辯乎?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 非?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故有儒 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
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 彼。彼是方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 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於天,亦因是也。……彼 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 窮也。故曰:莫若以明。175
175〔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齊物論》,頁 63-66。
「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其中「小成」是指偏於一面而有所局限的成就,以 小成為滿足則難以向上提昇,有所局限則無以體悟道的廣博與深邃,道也因此而 被障蔽局限;言語若過分修飾,則喪失言語表達的真實性,如此亦相異於「鷇音」。 說明了語言的功用或其本質乃在於表達自己的想法或用以溝通,因過分修飾則會 喪失它表達的如實。此外,莊子也舉儒墨之爭的例子說明站在個別性的立場,以 一偏之見來指責他人,是非爭執相生相隨,沒有定論也無窮盡,故莊子提出:「欲 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莫若以明」即以智慧來覺照而使是非各適其所,這裡的「是 非」並非儒墨之爭這種一偏之見的是非,而是能「照之於天」,即以天道天理的 真實為依憑,以事物客觀的情況來做判斷,還原其真實才有真是真非,故「照之 於天」與「莫若以明」是相對照的176。「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 中,以應無窮。」莊子以此強調把握絕對而脫離相對則能得到「道樞」,道的樞 紐如圓環中的點,以這個點來看所有的位置及角度皆是相等的。所謂「道樞」並
「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其中「小成」是指偏於一面而有所局限的成就,以 小成為滿足則難以向上提昇,有所局限則無以體悟道的廣博與深邃,道也因此而 被障蔽局限;言語若過分修飾,則喪失言語表達的真實性,如此亦相異於「鷇音」。 說明了語言的功用或其本質乃在於表達自己的想法或用以溝通,因過分修飾則會 喪失它表達的如實。此外,莊子也舉儒墨之爭的例子說明站在個別性的立場,以 一偏之見來指責他人,是非爭執相生相隨,沒有定論也無窮盡,故莊子提出:「欲 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莫若以明」即以智慧來覺照而使是非各適其所,這裡的「是 非」並非儒墨之爭這種一偏之見的是非,而是能「照之於天」,即以天道天理的 真實為依憑,以事物客觀的情況來做判斷,還原其真實才有真是真非,故「照之 於天」與「莫若以明」是相對照的176。「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 中,以應無窮。」莊子以此強調把握絕對而脫離相對則能得到「道樞」,道的樞 紐如圓環中的點,以這個點來看所有的位置及角度皆是相等的。所謂「道樞」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