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窮理以應化——褚伯秀對「齊物」思想的詮釋
第二節 褚伯秀的齊物思想
褚氏以「同胞同體」來說莊子「齊物」的境界,也以「理一分殊」兩層概念 表示莊子「不齊之齊」。此乃引用且轉化了張載〈西銘〉「民胞物與」的概念而來,
然而程頤、朱熹以「理一分殊」的概念注解〈西銘〉,由此可知褚氏亦循此脈絡 注解《莊子》,使「齊物」充滿了理學的色彩。
一 一 一
一、 、 、 、褚伯秀以 褚伯秀以 褚伯秀以 褚伯秀以「 「 「同胞同體 「 同胞同體 同胞同體」 同胞同體 」 」解 」 解 解「 解 「 「齊物 「 齊物 齊物」 齊物 」 」的淵源 」 的淵源 的淵源 的淵源
張載(西元 1020~1077)字子厚,宋陝西橫渠鎮人。其著作以《正蒙》與〈西 銘〉較為重要。曾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 平。」表明其廣大的志向,主要以「天道性合相貫通」為其學說的核心理念,並 建立宋儒中「關學」一派,從學者稱之為「橫渠先生」。
「民胞物與」出於張載《張載集․正蒙․乾稱篇》:
乾稱父,坤稱母;予茲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 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 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長其長;慈孤弱,所以幼其幼。聖其合德,賢其 秀也。凡天下疲癃殘疾、惸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于時保 之,子之翼也;樂且不憂,純乎孝者也。違曰悖德,害仁曰賊;濟惡者不 才,其踐形,唯肖者也。知化則善述其事,窮神則善繼其志。不愧屋漏為 無忝,存心養性為匪懈。惡旨酒,崇伯子之顧養;育英才,穎封人之錫類。
不弛勞而底豫,舜其功也;無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體其受而歸全者,
參乎!勇於從而順令者,伯奇也。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貧賤憂戚,
庸玉女於成也。存,吾順事,沒,吾寧也。185
185〔宋〕張載著,章錫琛點校:《張載集․正蒙․乾稱篇》(北京:中華書局,1978 年 8 月),頁 62-63。
張載將儒家孝悌的觀念推至宇宙,即是將人生的理論貫徹於宇宙中186。張載將天 地之氣喻為吾人之父母,吾人則是混然在這中間居處生活,所以天地所充塞的物 物,我就是它的形體,也就是我的形體乃天地所充塞的物質,而領導統帥天地的 這精神就是我的性靈,抑即以吾之性來效法領導天地的這個精神。然而張載所謂 的「吾」並不專指某個人,而是普遍性的說吾人的形體與性靈。倘以此來看,人 民就是我的同胞而萬物與我是同為一體,如此則是使人與自然界為一整體187。以 此胸懷推己及人則能尊高年、慈孤幼,社會則能和諧於其中,如此體現出儒家「一 體」的觀念。張載以「孝」表明人處天地之中應當去了解天心,順承天意而不違 悖天理行事,即如子女對父母盡孝;以「悌」說明每個個體既然都是天地所造,
彼此應當如兄弟般相互尊重,即以一分平等的心待人應物。以天地造設萬物的角 度來看,人人平等,而有智、愚、賢、不肖之分,此乃由於每個人對天理的體悟 與實踐的深淺有別,故有所不同。如此可知張載以「孝」、「悌」之說用以貫通天 道與性命的關係。文末張載說:「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貧賤憂戚庸玉女於成 也。存,吾順事,沒,吾寧也。」倘能知天人之間的關係,那麼人生境遇的或順 或逆皆是對吾人的造就,或可視為修身行道,循理踐德的機緣。在生之時則循天 理,順事天地父母,以此而行直至年盡之時才無愧於心,才得以安寧。如此表現 出儒家積極面對人生的態度,躬身於道德的實踐。
然而〈西銘〉在當時受到學者的評價不一,程頤的門人楊時(龜山)質疑張 載〈西銘〉「萬物同體」的學說類於墨子的「兼愛」,程頤因而提出「理一分殊」
答之:
〈西銘〉明理一而分殊,墨氏則二本而無分。分殊之蔽,私勝而失仁。無 分之罪,兼愛而無義。分立而推理一,以止私勝之流,仁之方也。無別而 迷兼愛,至於無父之極,義之賊也。予比而同之,過矣。188
程頤「理一」指的是仁體,即道德本源;「分殊」指倫理情境中針對不同對象而
186錢穆:「橫渠把先儒的孝弟之道推擴到全宇宙,把人生論貫徹到宇宙論,這是西銘宗旨。」參 見錢穆:《中國思想史》(臺北:蘭臺出版社,2001 年 2 月)頁 141。
187蒙培元認為人與天地萬物同體的思想是把自然界倫理化,使人同自然界保持和諧統一的整體 性。參見蒙培元:《中國心性論》(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0 年 4 月),頁 319。
188〔宋〕程頤:〈答楊時論西銘書〉,收於《二程集》(北京:中華書局,1981 年),頁 609。
發用不同的倫理或本分,189抑即以「仁」做為人的道德原則,而具體實踐則有等 級之別。「分立而推理一」即以仁統懾倫理的整體性,如此則能避免流於「私勝 而失仁」。墨氏「二本」將天與人分為二本,即天人無法合一;「無分」意指只講 愛而不講人於倫理情境中不同的本分,故而無義。如此則與張載以乾父坤母說明 天人合一的理論則截然不同。程頤的「理一分殊」偏重於倫理學的闡發,朱熹不 僅繼承此說更進一步將此一命題擴大來說:
天地之間,理一而已。然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物,則 其大小之分,親疏之等,至於十百千萬而不能齊也……蓋以乾為父,以坤 為母;有生之類,無物不然,所謂理一也。而人物之生,血脈之屬,各親 其親,各子其子,則其分亦安得而不殊哉!一統而萬殊,則雖天下一家,
中國一人,而不流於兼愛之弊;萬殊而一貫,則雖親疏異情,貴賤異等,
而不牿於為我之私。此〈西銘〉之大指也。190
朱熹將「理」推至天地宇宙間,認為萬物由乾坤化生而來,乾坤又歸於一理,即 以「理」來說宇宙本體的統一性,或可謂萬物同一本源。然而從人的角度來說,
吾人皆有父母手足等,針對不同親屬關係而有不同的義務,其間自然有等級的差 別,即「分殊」。「一統而萬殊」即是由理一推分殊,能成就仁孝之事,則避免流 於兼愛之弊;「萬殊而一貫」則是由分殊推理一,能彰顯一體之仁,則不流於為 我之私191。如此則說明天理與人道相互連貫而不能個別論之,否則會流於兼愛與 為我之弊。綜上所論,程、朱的「理一分殊」包含普遍原則的統一性與具體實踐 的個別規範,以此闡發張載〈西銘〉天地萬物與我合為一體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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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 、 、褚伯秀以 褚伯秀以 褚伯秀以 褚伯秀以「 「 「同胞同體 「 同胞同體 同胞同體」 同胞同體 」 」解 」 解 解「 解 「 「齊物 「 齊物 齊物」 齊物 」 」 」
褚伯秀認為莊子〈齊物論〉的用意在於解決因物我對立而引發的是非爭辯,
因此在〈齊物論〉「堯伐宗、膾、胥敖」一段中解釋到:
189見曾春海:《朱熹哲學論叢》(臺北:文津出版,2001 年 3 月),頁 194。
190〔宋〕朱熹:〈朱熹西銘論〉,見《張載集•附錄》(北京:中華書局,1978 年 8 月),頁 410。
191蔡仁厚:「以仁孝而言,仁孝之理是一,而踐行仁孝之事則是分殊。由理一推分殊,則知親疏 之別與本末先後之序,以成就其仁孝之事,而不流於墨氏兼愛之弊;由分殊推理一,則知萬物 同出一源,以彰著其一體之仁,而不流於楊氏為我之私。」參見蔡仁厚:《宋明理學․北宋篇
․心體與性體意旨述引》(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77 年 10 月),頁 95。
意三國者,借喻前六合內外、先王之志曰論曰議曰辯三條,皆欲攻而去之,
所以離言辯之是非,復道德之玄默……以寓言夫論、議、辯不生,則是非 自息,此齊物之大旨也。192
按褚氏之說,齊物的要旨在於解決物論的不齊。萬物是客觀的存在,人們會因為 立場、視角等的不同而產生各種言論,言論本身可以是客觀的,但即便如此也未 必是周全的,倘若進而執著己是人非,那麼不僅無法融受各種的學說來開闊自己 的心胸眼界,以更周全的角度了解萬物之外,更使是非爭辯無所止息。因此褚氏 認為莊子以「宗、膾、胥敖」借喻「論、議、辯」意指要離言辯之是非,恢復道 德之玄默,也就是說「道德」首重體道及身修而不在言論之辯。然而上述是針對 人類所產生的是非而言,或可謂齊「物論」之說。褚氏進而以順應造化之自然來 說明物理的至極:「要夫物理之至極,莫逃造化之自然,此萬化之所出入,萬物 之所以齊也。」193天地的運轉中有其自然的規律,萬化由此規律延伸而來,萬物 則是客觀的存在,順應自然的規律而不紊亂的各自生長,故要探究物理之至極,
必須從自然的規律中體悟,若從萬物個別的差異處探索則會落著於形象上的不同 而使之不齊,這是從萬物、萬化中體悟自然之理,褚氏也說:「南華之所謂化,
即《大易》所謂神潛於恍惚。見於日用而不可以知知識識。由是悟萬物之一形也,
萬形一化也,萬化一神也。神而明之,變而通之,孰為物,熟為我,夫是之謂大 齊。」194其中援引《易》之旨來闡發「物化」的概念,進而以此說明「齊物」。 然而也有從根源上處說,褚氏云:「唯造乎未始有物,注酌無窮,以大覺而知大 夢,參萬歲而一成純,所以槩天下之物而齊之之道也。」195萬物的演化從無到有,
那麼從「未始有物」的角度來看萬物的根源是一樣的,因此褚氏以此來說整齊萬 物的道理。
此外褚氏也援引宋代理學的概念注解莊子的「齊物」,如吸取張載「民胞物 與」的概念進而提出「同胞同體」來說明「齊物」的境界,張載為宋代著名理學 家,其理學思想在宋代廣為流傳,而程頤與朱熹皆以「理一分殊」來闡發張載的
〈西銘〉,褚氏循此脈絡以「理」與「性」說明此為天下所同者,而以「情」來
192〔宋〕褚伯秀:《南華真經義海纂微˙齊物論》,卷 3 頁 37。
193〔宋〕褚伯秀:《南華真經義海纂微˙齊物論》,卷 4 頁 45。
194〔宋〕褚伯秀:《南華真經義海纂微˙齊物論》,卷 4 頁 48。
195〔宋〕褚伯秀:《南華真經義海纂微˙齊物論》,卷 4 頁 48。
解釋萬物的個別差異等,即以「理、性」為一,以「情」為殊的兩個層面來呈現
「不齊之齊」的特色。褚氏吸收並轉化理學的觀念又加以運用於《莊子》的注解 中,如此也突顯其會通儒道的特色。
(一) 「同胞同體」——齊物之境界
莊子以「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連結天地、萬物與我,從根源處說 明天地、萬物與我實為一體而無所分別,以此明示「齊物」的境界,而褚氏以「同
莊子以「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連結天地、萬物與我,從根源處說 明天地、萬物與我實為一體而無所分別,以此明示「齊物」的境界,而褚氏以「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