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會通儒道思想的演變
第二節 魏晉時期
一 一、 、 、 、魏晉時期 魏晉時期 魏晉時期 魏晉時期「 「 「名教與自然 「 名教與自然 名教與自然」 名教與自然 」 」 」
魏晉時期的時代課題在於名教與自然的關係，針對「名教與自然」這一課題，
「名教」這一詞最早由嵇康提出，在〈難自然好學論〉中清楚標示了禮法教條是 違反自然情性，因而倡導「越名教而任自然」。名教與自然也對應了儒道二家，
若說此一時期的課題是名教與自然的關係，也就可以說此一時期面對的正是儒家 與道家之間的問題。儒家所代表的是名分、綱常、規範等；道家則是屬順應情性、
無為。如何調和二者的衝突使其能夠融合，這便是一大問題。但早在正始時期的 何晏、王弼等人已提出交涉儒道的理論系統。即便不是以名教、自然這樣的名詞，
但其主張是建立玄學理論一個重要的開創。
魏晉時期會通儒道的源流可以由何晏、王弼等人所提出的主張來看，二人站 在「道本儒用」的本末關係或立場來談儒家與道家。何晏對於《老》、《易》、《論 語》等書多有研究，其《論語集解》多有以道家的「無」釋儒家經典的「天道」
或「德」，一方面尊崇孔子，另一方面援引道家重要的觀念。《文心雕龍•論說》：
「迄至正始，務欲守文；何晏之徒，始盛玄論。於是聃、周當路，與尼父爭途矣。」
21從何晏對「無」的提倡及對道家人物的尊崇，一反當時尊孔的時代風氣，興起 了正始的玄風。當然這也與何晏本身的社經地位有很大的關係。如《晉書•王衍 傳》說：
21〔梁〕劉勰著，王更生注譯：《文心雕龍》（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1 年 9 月）頁 333。
魏正始中，何晏、王弼等主述老、莊，立論以為：天地萬物皆以無為本。
也者，開物成務，無往而不存者也。陰陽恃以化生，萬物恃以成形，賢者 恃以成德，不肖者恃以免身。故無之為用，無爵而貴矣。22
亦如《列子•仲尼》張湛注引何晏〈無名論〉說：
自然者，道也。道本無名，故老氏曰強為之名。仲尼稱堯蕩蕩無能名焉，
下云巍巍成功，則強為之名，取世所知而稱耳。豈有名而更當云無能名焉 者邪？23
因為道本無名，所以以「無」釋「道」。何晏承《老子》「天地萬物生於有，有生 於無」的概念，「無」不僅能生萬物更能使「賢者恃以成德」，在此何晏以道家的 概念引用於儒家中，融合了「無」與「成德」的概念。雖然何晏的學說是以道家 的「無」為主的貴無主義，但不代表就貶低了儒家的人物，何晏「仲尼稱堯蕩蕩 無能名焉」說明對儒家人物仍視為聖人。何晏以「善道有統，故殊途而同歸。」
24說明儒道二家只是在理論上的建構及表述不同，但立論的依據是相同的，即所 謂本體的「無」。由此可知由何晏開始的正始玄風，便開啟會通儒道的觀念。
王弼繼承何晏「貴無」的主張，但貴無卻不賤有，而以「體用」、「有無」來 說明道的雙重性。即是以「無」為本、為體，以「有」為末、為用。如何邵〈王 弼傳〉說：
弼曰：『聖人體無，無又不可以訓，故不說也。老子是有者也，故恆言無，
所不足。25
及《老子指略》說：
22〔唐〕房玄齡：《晉書》列傳第十三〈王衍傳〉（《文淵閣四庫全書》卷 43）頁 18。
23〔晉〕張湛注引何晏〈無名論〉，《列子》卷四（《文淵閣四庫全書》卷四）頁 5。
24〔魏〕何晏：《論文集解》義疏卷一（《文淵閣四庫全書》卷 1）頁 26–27。
25〔西晉〕陳壽著，〔南朝〕裴松之註《三國志․鍾會傳》卷二十八，裴注引何劭〈王弼傳〉（集 解本卷二八）頁 61，總頁 681。
《老子》之書，其幾乎可一言而蔽之。噫！崇本息末而已矣！觀其所由，
尋其所歸，言不遠宗，事不失主。文雖五千，貫之者一。26
以王弼「崇本息末」的思路來看，王弼是以「無」為本，相對應名教與自然，也 就是以自然為本，名教為末，也可以說名教本於自然。而王弼評斷聖人的標準也 是看其是否有「體無」，但看王弼對老子的評價可知老子尚未「體無」，因此不及 聖人。雖然王弼是以無為本的貴無主義，但並不因此排斥名教的作用。就因為王 弼不否定「有」，因此進而提出「聖人有情」：
夫明足以尋極幽微，而不能去自然之性。顏子之量，孔父之所預在，然遇 之不能無樂，喪之不能無哀，又常人狹斯人，以為未能以情從理者也，而 今乃之自然之不可革……故知尼父之於顏子，可以無大過矣。27
聖人雖是體無者，但聖人之情與常人一樣有哀樂，不同於凡人的在於聖人可以「以 情從理」。由上述幾點可知，王弼以「體」、「用」的關係來會通儒道二家的觀念，
若要較之本末，就王弼以「無」為本的路來說，則是「道本儒用」。另外王弼在 注解《易》時，也以道家中「無」的概念入儒家經典的《易》，這更可以說明王 弼會通儒道的用心。
何晏、王弼為正始時期會通儒道的代表人物，到了竹林時期，嵇康、阮籍等 人比較崇尚自然，反對一切禮教規範，嵇康因而提出「越名教而任自然」的主張。
而此時期的向秀，站在會通儒道的立場上，《世說新語˙言語篇》說：
嵇中散既被誅，向子期舉郡計入洛。文帝引進問曰：「聞君有箕山之志，
何以在此？」對曰：「巢許狷介之士，不足多慕。」王大咨嗟。28
也就是說巢許輩只是狷介之士，不及在位的堯，姑且不論向秀是否是在為自己出 仕而說的話，單就他的評價而言，居在上位卻無心於位的堯，超越了巢許。向秀
26〔魏〕王弼：《老子微旨例略》（《正統道藏》正一部）。
27〔西晉〕陳壽著，〔南朝〕裴松之註：《三國志》魏志卷二八（《文淵四庫全書》卷 28）頁 47。
28〔南朝〕劉義慶：《世說新語》言語第二一（《文淵閣四庫全書》卷上之上）頁 19。
提出了「無心」：「得全於天者，自然無心，委順至理也。」29也就是隨順自然，
而人之情感亦是如此，在〈難養生論〉：「有生則有性，稱情則自然……且夫嗜欲，
好榮惡辱，好逸惡勞，皆生於自然。」30雖說人的情性是出於自然，向秀並不否 定，但並不是就可以縱欲，必須是當其本分的：「各任其性，苟當其分，逍遙一 也。」31「無心」與「當分」可以說是向秀會通儒道所提出的理論。
自正始時期提倡的「貴無」主義，至竹林時期偏重「自然」的理論，這一脈 絡下來產生許多社會上的弊端，此時裴頠提出了「崇有論」，也就是以「有」為 本而來反對「無」，認為「無」是虛無而不存在的，其理論在維護名教的立場。
由此也可以知道，裴頠所謂的「無」並非形而上的意思，只是與「有」相對的「沒 有」。就會通儒道的脈絡中，裴頠注重儒家的仁義禮教，因此以「有」來批判「貴 無」或崇尚自然的學風。
如何調和名教與自然、儒與道是整個魏晉時期的課題，因此會通儒道不乏有 學者提出不同的理論，正始到竹林再到西晉，學者們多對老莊的喜好以及對仁義 禮教功用的需求，都深深影響郭象對儒道的看法，因此郭象會提出通儒道的理 論，並非偶然，而是受到整個時代風氣，以及前人對會通儒道相關的理論基礎。
二 二
二 二、 、 、 、郭象 郭象 郭象 郭象「 「 「迹 「 迹 迹冥圓融 迹 冥圓融 冥圓融」 冥圓融 」 」 」
《莊子》向秀注與郭象注的差別歷來學者多有討論，問題源於《晉書•向秀 傳》：「郭象又述而廣之」32與《世說新語》：「故今有向、郭二《莊》，其義一也。」
33的記載有所差異。湯用彤對於「述而廣之」的說法，認為郭象在文字上與向秀 注有所出入，而其表述之義又較向秀圓融。對於「其義一也」則認為郭象精闢的 注解是源出向秀的《隱解》34。牟宗三認為郭象注的大義只是向秀的思想：「故今 言郭象注《莊》，連屬向秀而言之，不沒其源也。」35由此來看「其義一也」是就 義理的大方向言，而「述而廣之」則是就細部的內容而言。二者不相互矛盾。
郭象是一位富爭議性的人物，其《莊子注》後世的評價褒貶不一，湯用彤肯
29〔晉〕張湛注引向秀《莊子注》，收入於《列子》黃帝第二（《文淵四庫全書》卷 2）頁 6。
30〔魏〕嵇康：《嵇中散集》卷四（《文淵閣四庫全書》卷四）頁 1。
31〔南朝〕劉孝標注引向秀《莊子注》，收入於《世說新語》政事第三（《文淵四庫全書》卷上之 下）頁 22。
32《晉書》（北京：中華書局，1974 年 11 月）頁 1397。
33〔南朝〕劉義慶撰，〔梁〕劉孝標注：《世說新語校箋》（北京：中華書局，1984 年 2 月）頁 111-112。
34湯用彤：《魏晉玄學論稿》，頁 94。
35牟宗三：《才性與玄理》（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2006 年 8 月）頁 146–147。
定郭象《莊子注》的價值，認為郭象面對儒、道二家的聖人如何「陽存儒家聖人 之名，陰明道家聖人之實」，在文義上有許多問題需解答，而郭象採用方法的解 答（寄言顯意之義）與理論之解答（聖人之迹之義）解決名教與自然之間的問題
36；牟宗三認為郭象的逍遙義與迹冥論等是較為圓融的理論，牟宗三將向郭的逍 遙義與支遁做比較：「支遁義只是分別說，實未真能『標新理於二家之表』也，
且未能至向、郭義之圓滿。」37說明了郭象《莊子注》中的理論是新穎且較為圓 滿的一套理論，非支遁所能及的。這無非是肯定郭象注《莊》的評價。但勞思光 的看法則不同，認為魏晉的玄學是「混雜儒道」38，而非時人所謂的「新道家」。
對郭象的看法則認為郭象只有〈逍遙游〉能有適當的解說，就理論而言，只提出
「萬物各全其性」，其餘相關問題卻並未解說，因此對郭象的評價：「以哲學理論 標準看，實不成功。不過若從哲學史眼光看，則吾人當說，此正是所謂魏晉玄談 之士所能有之了解。」39傅偉勳以創造詮釋學的角度來看，認為郭象是「誤讀天 才」40。劉笑敢則採用「純表現性定向」與「純文本性定向」來看郭象的《莊子 注》與王弼的《老子注》，此篇文章只述這兩種定向的詮釋結果，並沒有提出評 價41。由如劉笑敢提出的兩種詮釋的定向，勞思光等人是站在回歸文本，也就是 回歸《莊子》原義來評斷郭象，因此有所負評；而湯用彤、牟宗三及傅偉勳等人 則站在郭象能提出更新穎更圓滿的注解方式來評斷郭象，因此給予高的評價。由 不同的切入點來看會有不同的結果。但勞思光也提出若從「哲學史」的眼光來看，
郭象則有其價值。此章節針對郭象注《莊》的立場、會通儒道的方法及思想加以
郭象則有其價值。此章節針對郭象注《莊》的立場、會通儒道的方法及思想加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