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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盡性以明道——褚伯秀對「逍遙」思想的詮釋

第二節 褚伯秀的逍遙思想

褚氏注解〈逍遙遊〉受易學及道教心性之學的影響,整體而言多為闡述陰陽 及心性之論,但在境界的詮釋上,褚氏引了儒家「樂」的概念會通莊子的「逍遙」, 在工夫歷程上更是透過儒家修身的準則做為達到「逍遙」的工夫。並引《易》學 闡發「性」與「道」的關係,並貫串其中。

一 一 一

一、 、 、 、褚 褚 褚 褚伯秀 伯秀 伯秀以樂解逍遙的淵源 伯秀 以樂解逍遙的淵源 以樂解逍遙的淵源 以樂解逍遙的淵源

端看褚氏的逍遙義時不得不查究其以樂解莊的脈絡,「以樂解逍遙」首要由 林希逸提出,褚氏站在林希逸「胸中廣大之樂」的基礎上,推而衍之。此外也藉 宋人對孔顏樂處的推崇,褚氏標舉孔子、顏回安貧樂道的精神做為仿傚的對象,

使後人有更具體的依準。褚氏吸取前人的理論進而自成一套有系統的論述。

(一)林希逸「胸中廣大之樂」

林希逸(西元 1194~?),字肅翁,號竹溪,又號鬳齋,福建福清縣人。著 有《老子口義》、《莊子口義》、《列子口義》,其中《莊子口義》後人給予的評價 較高122。林希逸在〈莊子口義發題〉說:「此書(《莊子》)不可不讀,亦最難讀。」

明確點出《莊子》的價值及難讀之處,接續「五難」123之後提出了解決之道:「是 必精於《語》、《孟》、《中庸》、《大學》等書,見理素定,識文字血脈,知禪宗解 數,具此眼目,而後知其言意一一有所歸著。」124其解決之道正是他注書特色,

林希逸以儒、釋二家的觀點詮解《莊子》,會通儒、釋、道三教不同的義理為一 致的概念,主張三教合一,並在序文中常以「吾儒」、「吾書」等用語表明自己的 立場是以「儒家」為主,因此其為「以儒解莊」125。從褚伯秀《南華真經義海纂 微》所收錄宋代學者注解〈逍遙遊〉的資料可知宋代學者多以陰陽、易學來闡發

122陳鼓應〈老子注解書目評介〉「林氏所作《莊子口義》遠比這本《老子口義》可取。」見陳鼓 應:《老子今注今譯及評介》(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1991 年),頁 297。

123〔南宋〕林希逸〈莊子口義發題〉「況此書所言仁義性命之類字義皆與吾書不同,一難也;其 意欲與吾夫子爭衡,故其言多過當,二難也;鄙略中下之人,如佛書所謂為最上乘者說,故其 言每每過高,三難也;又其筆端鼓舞變化皆不可以尋常文字蹊徑求之,四難也;況語眿機鋒多,

如禪家頓宗所謂劍刃上事,吾儒書中未嘗有此,五難也。」見〔南宋〕林希逸原著,周啟成校 注:《莊子鬳齋口義校注》(北京:中華書局出版,1997 年 3 月),頁 1。

124〔南宋〕林希逸〈莊子口義發題〉,頁 1-2。

125嚴靈峰:「《莊子口義》大抵以儒解莊,循文衍義,不為艱深之語。」見嚴靈峰:《周秦漢魏諸 子知見書目》卷二(臺北:中正書局,1975 年),頁 102。

莊子的逍遙義,對此林希逸:「或以陰陽論之,皆是強生節目。」126林希逸治學 方法師承「艾軒學派」而重視「文字血脈」,即針對文字脈絡做直接的詮解,林 希逸本著儒家立場及艾軒學派的治學方法,因此對於宋代諸位學者以陰陽闡發逍 遙義,就林希逸看來只是牽強附會之說。宋代的逍遙義自林希逸開啟不同於易學 解莊的另一條道路。

林希逸以儒家為基本立場,故特以儒家的觀念注解《莊子》會通儒道二家。

林希逸首先以儒家的「樂」解莊子之「逍遙」,明確將「逍遙」之義等同於儒家 經典《詩經》與《論語》中所表達的「樂」。林希逸說:

遊者,心有天遊也。逍遙,言優游自在也。《論語》之門人形容夫子,只 一「樂」字,《三百篇》之形容人物,如〈南有樛木〉,如〈南山有臺〉曰:

「樂只君子。」亦止一「樂」字。此之所謂「逍遙遊」即《詩》與《論語》

所謂「樂」也。一部之書,以一「樂」字為首,看這老子胸中如何?若就 此見得有滋味,則可以讀〈芣苢〉矣。〈芣苢〉一詩形容胸中之樂,併一

「樂」字亦不說,此詩法之妙,譬如七層塔上又一層也。127

「逍遙遊」是一種「逍遥於無物之境」且「優游自在」的境界,這一狀態較抽象 費解,因此林希逸將此種境界以《論語》、《詩》中的「樂」詮解,讓讀者能從 儒家具體的「樂」了解《莊子》抽象的「逍遙遊」。單就《論語》「門人形容夫 子」之「樂」,唯《論語․先進》:「閔子侍側,誾誾如也;子路,行行如也;

冉有、子夏,侃侃如也。子樂。」128朱熹認為孔子所樂者乃「樂得英才而教育之」

129。另外從孔子對「樂」直接的闡述中更可以知道夫子之樂,如:《論語․述而》:

「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 浮雲。』」130表現出孔子樂道而輕不義之事的態度,若能合義而富且貴,孔子則

126參見方勇:〈莊子逍遙義的歷史演變〉,《莊子學史》第一冊(北京市 : 人民文學,2008 年 10 月),頁 131-133。

127〔南宋〕林希逸著,周啟成校注:《莊子鬳齋口義校注》卷 1 頁 1。

128《論語․先進》「閔子侍側,誾誾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夏,侃侃如也。子樂。若 由也,不得其死然」鄭曰:「樂各盡其性。」《正義》曰:「此章孔子喜四弟子任其直性也…

子樂者,以四子各盡其自然之性,故喜樂也。」見〔魏〕何晏等注,〔宋〕邢昺疏:《論語注 疏》,收入阮元校刊:《十三經注疏》,第八冊,頁 97。

129〔南宋〕朱熹集注〈先進〉「子樂者,樂得英才而教育之。」見朱熹:《四書集注》(臺北:學 海出版社,1989 年),頁 125。

130《論語․述而》:「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

不反對,如是,可知孔子所看重的是行事有否合於道義。孔子對學道行道的態度

各盡其事,故能致太平」、「婦人樂有子」與《莊子》「逍遙遊」無待的境界似 有所落差,陳冠學認為《論語》、《詩》的「樂」與《莊子》「逍遙遊」有所區 別,分別在於《論語》、《詩》是心中有物,「逍遙」乃心中無物,而林希逸以

「優游自在」解「逍遙」也僅只是字面之意,因此陳冠學認為林希逸以儒家經典 的「樂」及「優游自在」來注解都未能周全《莊子》「逍遙遊」之義。136陳冠學 雖否認林希逸的義理,但肯定他在學術史上的影響:「林義雖義理不行,自此卻 打開讀者心思,在莊子理解上,厥功匪小。」137陳冠學對林希逸「以樂解逍遙」

評論的架構清楚明瞭,也就是《論語》與《詩》皆有指涉的對象,而《莊子》的

「逍遙」則無。可惜的是陳冠學對於何謂「心中無物」沒有多做說明,是否「逍 遙」等同於「心中無物」或者「無待」的境界,使讀者不免有些疑惑。林希逸以 儒解《莊》雖在注解上有所落差,卻也突顯出林希逸本著儒家的立場來注解《莊 子》逍遙思想。

林希逸以儒家經典中的「樂」詮解《莊子》「逍遙」的境界,又分析《莊子》

文字血眿,在「鯤化為鵬」一段推得眾人因「見小不見大」之弊,因有「小大之 辯」,特於此說明胸中廣大之樂境:

此段只是形容胸中廣大之樂,卻設此譬喻,其意蓋謂人之所見者小,故有 世俗紛紛之爭,若知天地之外有如許世界,自視其身雖太倉一粒,不足以 喻之,戴晉人所謂蝸角蠻觸,亦此意也。北冥,北海也。鯤鵬之名,亦寓 言耳。或以陰陽論之,皆是強生節目……蜩,蟬也。鷽鳩,學飛之小鳩也……

言我所飛不過如此,且有不能,彼乃欲藉九萬里之風而南徙於天池!奚 以,奚用也。此意謂淺見之人局量狹小,不知世界之大也……又為鵬與蜩、

鳩之喻也,二蟲者,蜩、鳩也。言彼何足以知此,故曰又何知。小知不及 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此兩句又是文之一體,以小知大知一句結上鵬、鳩,

又以小年大年一句生下一段譬喻。138

136陳冠學《莊子新注》:「以這樣一個『樂』字說逍遙,實在太悖謬了。《詩》與《論語》之『樂』

是心中有物,逍遙是心中無物。彼心中之物,在《詩》是事;在《論語》是理,即王瞀夜所謂

『至理』。林希逸還不及王瞀夜,王瞀夜還只有理,林希逸更至有事,真所謂每況愈下。說『優 游自在』,亦只是字面的意思,真正逍遙義不只這形容,故林希逸要進一層點個樂字,但一點 卻未點著。」見陳冠學:《莊子新注》(臺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78 年 2 月),頁 53。

137陳冠學《莊子新注》,頁 53。

138〔南宋〕林希逸著,周啟成校注:《莊子鬳齋口義校注》(北京:中華書局出版,1997 年 3 月),

頁 2-5。

蜩與鷽鳩被喻為淺見局量狹小之人,言此受限於有限之形體、知見而不能見其 大,世俗之紛爭亦復如是,故林希逸認為莊子「鯤化為鵬」之寓言特以說明廣大 之境。此廣大之境非謂形體之廣大,而是胸中超越形體、知見所累,故能達到胸 中豁然之樂。此「小大之辯」之觀點異於向郭「適性說」。陳冠學對於林希逸「廣 大之喻」賦予贊賞:「自向秀注莊後約千年,諸本皆佚,惟郭本獨傳。但郭注之 與莊子大鵬章之心思不相得者依然。大鵬章畢竟當有心思與之相契者出,這便是 林希逸……這才與莊子本文相契,以大鵬喻廣大世界,以蜩與學鳩喻世俗。」139 認為《莊子》此段喻意即是以大鵬、蜩與學鳩之喻對比廣大與世俗的世界,因此 林希逸提出「廣大之喻」能在向郭注之外提出更契於莊子之意。按林希逸的看法,

「逍遙」非身外的境界,而是一個人胸中所能開展的器度,以廣大的胸襟處世則 能消弭許多爭鬥,如此林希逸則是將《莊子》中帶有神話色彩的寓言轉化為現實 生活中個人修為所能企及的境界。此外,亦能由此段中看出林希逸對文意脈絡的 重視。

(二)宋人對孔顏樂處的追求

褚氏除了對林希逸「胸中廣大之樂」有所繼承之外,同時也舉出「孔顏之樂」。 端看宋人對「孔顏樂處」的追求,儒家中的孔子固然是被理學家推尊的聖人,而 孔子所重視的學生顏子其安貧樂道的形象也是理學家效法的對象。首先有理學家 周敦頤所提倡,周敦頤在〈顏子二十三〉說:

顔子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而不改其樂。夫富貴,人所 愛也,顔子不愛不求而樂乎貧者,獨何心哉?天地間有至貴至富、可愛可 求,而異乎彼者,見其大而忘其小焉爾。見其大則心泰,心泰則無不足。

無不足則富貴貧賤處之一也,處之一則能化而齊,故顔子亞聖。140

雖然周敦頤在此沒有明確闡述天地間至貴至富者為何,從「顏子亞聖」這一結論

雖然周敦頤在此沒有明確闡述天地間至貴至富者為何,從「顏子亞聖」這一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