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動的心靈

依照坎伯提出的冒險歷程，故事的發展方式是由「一次大錯」開始，稱為歷 險的召喚；在日常生活中，是行為的動機；在小說的情節模式，則是事件的開端。

然而不論開始的原因為何，由這「一次大錯」發展出一個絕無僅有的機會，出現 一個意料之外的世界。

許多童話故事都有類似的狀況，坎伯舉了童話故事《青蛙王子》來說明：金 球的消失是有事降臨公主身上的第一個徵兆，奇蹟般突然出現的青蛙是第二個徵 兆，是闖入故事情節的初期象徵，可被稱作「先鋒」，他出現代表的危機便是「歷 險的召喚」，這個召喚揭開了轉化奧秘的序幕。原來熟悉的生活領域以及舊有的 生活和思考模式已不再適用，這時候就是跨越門檻的時候到了⁹⁶。又如《尼爾斯 旅行記》中的尼爾斯因為頑皮偷懶，先是不想和父母上教堂，後又惡作劇捉住小 矮人，終於嚐到苦果，被生氣的小矮人變小，陰錯陽差地和大白鵝離家，展開冒 險之旅。《火車頭大旅行》的吉姆因為不想成為他人負擔，所以與火車伕和火車 頭一同出走，離開熟悉的生長環境，尋找自己的未來。也因為這樣開始有意識的 省察自己的感受，一步步解開生死之謎。

人為何要追尋？追尋的目的在於自我實現，不僅是生理的成長，也是心理的 突破。在所有的文化中，都會期待年輕人完成自我發展與調適的工作，而英雄正 是這種完成自我發展的理想形象。而英雄的冒險之旅總是從心靈的召喚開始，離 開特定的社會情境，尋找自己原先欠缺的生命中心，並使它們成為個體生命的一 部分⁹⁷。

「家」是人類最原始，也是最基本，更是緣自天倫的最自然的組織。「家」

96 Joseph Campbell 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台北：立緒，1997 年 7 月），頁 51-2。

97 歐斯本（Diane K.Osbon），朱侃如譯，《坎伯生活美學》（A Joseph Campbell Companion）（新 店市：立緒，1997 年），頁 100。

在一個人的成長過程中可比喻為「窩巢」，而在羽毛豐盛，航向人生旅途後，更 可以比喻為安祥的「避風港」⁹⁸。家庭對個人具有很深的影響力，不但提供溫暖 和照顧，也讓人有種歸屬的安全感。在兒童文學中「家」的形象多是甜美溫馨的，

但在冒險小說中，故事的主人翁卻常因為某些因素主動或被迫離開家，或者可以 說這些冒險英雄們有顆「易感的心」，得到上天的召喚就會蠢蠢欲動。也許在旁 人看來不以為意的「事件」，對英雄而言卻是促使他們冒險的「大錯」。

魯賓遜就是因為這一個「大錯」，展開了與眾不同的冒險生活。他原本生活 在一個平安富足的中產階級之家，父親為他安排好了一切，希望他能過著「舒適 安心的中層人的生活」，但他一心只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想過著安逸的生活老 死家鄉，這是第一個出現的徵兆。儘管所有的人都反對他離家，但是頑固的魯賓 遜對別人的建議一概否定，也希望父母不要反對他的意願，所以他很輕易地就接 受別人的邀約願意出海，這是發生大錯的第二個徵兆。

有一天，我偶然來到了赫爾市。那個時候，我並沒有想離家出走。但我 在那裡遇到了一個朋友，他說他將和他父親一起乘船去倫敦，並邀請我 與他們同行。他用水手們慣用的慫恿人出海航行的辦法引誘我說，我不 用支付任何船費。我沒有與父母商量，也沒有讓人給他們捎個信，我認 為我走了以後總有一天會打聽到我的消息。並且，我既沒有向上帝祈 禱，也沒有讓父親為我祝福，甚至沒有考慮過當時和後來的情況，就魯 莽地登上了一艘開往倫敦方向的船。那天是一六一五年九月一日。誰會 料到這是一個悲劇的開始啊！我想，絕沒有誰像我一樣，剛出門就遇到 倒楣的事，而我只是一個第一次外出冒險的年輕人，並且這厄運就從此 之後就一直跟著我，多年擺脫不了。（頁 16-7）

98 傅林統著，《少年小說初探》（台北：富春，1994 年），頁 47。

而格列佛的出航的原因一開始是因生活所迫，為了維持生計必須改變生活的 方式，所以不得不出海。第一次是因為他的恩師貝恩醫生去世，診所生意不佳，

於是他和妻子朋友商量之後，決定出海遠行。在多次航行之中，他有些獲利。但 是，最後一次的航程不太順利，以致他心蒙退意，但是在家過了三年平順無奇的 日子，眼見仍未時來運轉，於是他接受船長優渥條件的邀請，航向南太平洋。

其後的幾次出航，則多半是因為命運的趨使和他自身的個性使然，讓他遠 行。儘管子女幼小，妻子勸阻，但他在安頓好家庭，得到妻子諒解同意後，仍外 出冒險，一償夙願。書中對於格列佛的內心世界著墨雖不多，卻也有十分真切的 描述。他在回到家不久之後如此說道：「我與妻子及家人只共聚了兩個月，造訪 異鄉外地那無法滿足的欲望讓我沒法再待在家裡。」（頁 96）在第二次航行之前 也說了這麼一段話：「天性和命運都讓我注定漂泊一生，因此返家兩個月又離開 了祖國。」（頁 101）。在多次冒險旅行之後，他說：「雖然過去遭逢許多不幸，

但我周遊世界的心依舊渴切。」（頁 157）這句話為他冒險的一生，下了一個註 解。

吉姆的情況又不太一樣，因為所處的環境，而讓他有向外探索的可能。他生 長在一個充滿海洋氣息的小鎮，因父母工作的關係，讓他有機會見識各式不同的 人，聽聞有關大海的傳奇，對海洋心生嚮往，埋下向外探險的因子。遇到船長則 是第一個徵兆，他是這麼形容的船長：

至今我還清楚地記著這個人剛到我家旅店時的情形。當時，他拖著沈重 的步伐，吃力地來到了店門口……老水手身材高大而魁梧，一身古銅色 的皮膚，一條油膩膩的辮子就垂在他那污漬斑斑的藍外套肩上；他的一 雙手粗糙有力，卻也傷痕累累……一道令人觸目驚心的刀疤醒目地橫在 他那飽經滄桑的臉上。（頁 10）

因為船長見多識廣，遊走四方，小吉姆很喜歡聽他說故事。這些故事開啟他

的眼界，給他許多對海洋的想像。有一回船長因為利夫西醫生不給他喝酒，而生

絕以正面的方式去經驗的事物，便會讓你以負面的方式經驗到¹⁰¹。如果你拒絕試 煉、拒絕成為英雄，你將是別人的奴僕。

諾德曼將兒童文學文本中關切的重要主題與在家或離家的關聯，做一個比 對。他發現文本中的角色必須在兩者中做抉擇，並找到某種妥協，這些主題具有

「二元對立」的意識型態，在家（home）是拘束（Restraint）、拘禁（Imprisonment）、 無趣（Boredom）但安全（Safety）的，離家（away）代表狂放（Wildness）、自由

（Freedom）、冒險（Adventure）及危險（Danger）¹⁰²。冒險故事中的英雄在面對 抉擇時，都必須選擇面對挑戰，如此才能完成使命，超越自我，獲得成長。

101 歐斯本（Diane K.Osbon），朱侃如譯，《坎伯生活美學》（A Joseph Campbell Companion）（新 店市：立緒，1997），頁 101。

102 同註 94，頁 1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