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衛三畏的漢語研究
第三節 衛三畏的漢語研究歷程
在上述概略介紹《拾級大成》、《英華韻府歷階》、《英華分韻撮要》和《漢英 韻府》這四部作品之後,我們首先能在體裁上看到顯著的變化,而觀察其內容也 可以發現作品逐漸增長的豐富性實是隨著作者長時間的研究、淬煉和沉澱而來,
所以接續在本節將根據這四本語言工具書的寫作規劃、內容主題、形式體裁和參 考資料等,結合衛三畏本身的心理性格以及親身經歷逐一考察,以分析作為漢語 研究者的衛三畏在其專業領域上所持的主張與特點,並探討在研究過程中對漢語 的理解與詮釋。
首先,從衛三畏對這四部作品的寫作規劃來看,單元式的《拾級大成》是一 本具指導性質的練習教材,而《英華韻府歷階》則是以生活、貿易等詞彙收錄為 主的使用手冊,至於《英華分韻撮要》為有著豐富英文釋義、內容詳實的英漢字 典,最後的《漢英韻府》則是一部不論在漢字結構、釋義或例句上都精準確切的 大部頭漢英字典。而若就前述每一本著作的功能和目的性來看,這四本書大致可 以劃分為前後兩種不同的類型,也就是入門基本教材的練習題本和相互搭配使用 的詞彙單字集只能算是初階的工具用書,兩者的出版年份相近,皆是作者為沿海 商貿的溝通需求而編寫的書籍;後面兩本則因為著重的角度不同,更加強調對單 個漢字的解釋意義,就程度上來看是具有深刻研究意涵的進階著作。
不過從初階到進階的區分,除了是作者個人對作品形式的組織架構以及內容 上「質」的變化具有明顯編寫意識的差異外,最重要的原因還是跟整個大環境的 開放情勢有關。1844 年 7 月 3 日,《中美望廈條約》在美國傳教士裨治文和伯駕 等人的努力之下,於第十八條簽訂:「準合眾國官民延請中國各方士民人等教習 各方語音,並幫辦文墨事件,不論所延請者系何等樣人,中國地方官民等均不得 稍有阻撓、陷害等情;並準其采買中國各項書籍」,基本廢除了自 1759 年《防範
外夷規條》169以來禁止外國人學習中文的情形,而此後漢語相關的語言學習書籍 不僅在數量上開始明顯增多,在質量方面也有了長足的進步,對於那些執筆的作 者與漢語研究者來說,除了需要思考如何推陳出新創造出更適合學習的方法外,
也因為讀者對書籍內容深度的更大要求,因此不得不致力於漢語更微觀的剖析。
然而從時間上來看,1840 年代出版的兩本初級漢語用書仍然有其意義,因 為其皆代表一口通商時代來華的衛三畏對漢語體系的早期認識與理解,而這尤其 顯現在《拾級大成》具規劃性的章節安排上。例如在部首、聲符、習讀與翻譯等 課程內容的設計,不僅可以看出作者重視「讀」的意涵,從「對話練習」以及一 些生活舉例也可以見得在這個階段,衛三畏對於漢語的學習所看重的是在交流上 能清楚明白對談者的正確意思,或是盡可能地捕捉、辨識情境以便貼近談話內容
,因為在當時來講,衛三畏不只是語言書籍的編著者,也由於自己也是個初探漢 語的學習者,所以關注的重點很多來自於親身的探索經驗。
到了 1850 年代以後,因為中國開放的情勢更趨熱烈,加上 1856 年的一場大 火導致印刷所全部付之一炬,使得衛三畏在隔年做出了退出美部會的決定並接下 使團翻譯一職。這使他不僅在工作上從單純的印刷編輯身份轉往外交事業,其工 作地點也逐漸由南往北,最終在北京渡過在中國最後的十餘年。而觀察這些外在 條件的變化似乎也能進一步發現衛三畏在漢語研究上的轉變,如其自述的工作內 容:「現在(按:1856 年),我的新工作要求翻譯大量的官方文件。……事實上,
在過去的八年我一直在為美國和其他一些國家的領事館翻譯類似的文件(英國除
169 《防範外夷規條》主要用意在約束夷人與人民來往,分別為(一)外商在省住冬,永行禁止
;(二)外人到粵,令寓居行商館內,並由行商負責管束稽查;(三)內地商人借領外商資本
,及外商雇請漢人役使,並行查禁;(四)外人雇人傳遞信息之積弊,永行禁止;(五)外傳
收泊處所,酌拔營員彈壓稽查。參見梁嘉彬,《廣東十三行考》(廣東:廣東人民,1999),頁 101。
外)」,170由此來看,面對長期以外交文件為主的翻譯工作,除了必須嚴謹細心、
斟酌再三外,更需要透徹地了解每個漢字所代表的含義,並在字句傳譯的同時找 到相應的詞彙,這就致使衛三畏熟悉以字釋義的方式來理解漢語。不只如此,來 到北京之後的衛三畏,在交友上也與以往大多在印刷所的情況有所不同,除了各 國大使館的外交人員外,在中國友人方面基本上也都是具有外交背景的知識份子
,所以在交往談話之間也都具備一定的文化深度,而或許這也是衛三畏逐漸不滿 足初學教材或簡單的詞彙集,而轉以編寫繁複重要字典的原因。
雖然從這四本書的內容體裁來看確實能窺見作者在寫作上的轉向,但衛三畏 的中心思想,也就是在主題上強調漢字的「韻」,則仍貫穿於其作品,如其中文 書名《英華韻府歷階》、《英華分韻撮要》和《漢英韻府》等都可以看到明顯一脈 相承的表徵。而究其原因不僅是因為著作的體例如中國古代的韻書,更在於書中 字詞對「音」的仔細講究。
像是前述所附的圖四就能看到在《拾級大成》中以拼音標注漢字的情況,而
《英華韻府歷階》的序論則是為了清楚闡述漢字的發音而整理了大大小小的相關 表格,即使是在後續編寫的字典中,也依然能透過附錄或索引看到對漢字發音的 重視(如圖九),可見不管是練習教材、詞彙集本或是字典,當中對漢字、詞組 或例句的編寫都可以發現衛三畏側重音韻的主張。
此形成的原因事實上與衛三畏早期對漢語的認識和理解有關,就如前一章所 提及的,抵達中國後的衛三畏由於長期處在廣州、澳門等南方沿海的港口,一方 面接觸的是在中國方言中最具歧異性的廣州方言,另一方面則因為觀察到了中外 交流時語言混雜的情形,再加上當時的外國漢語研究者普遍對漢語拼音系統的關 注,這就促使衛三畏愈發重視漢字的發音。此外,其本身不斷堅守的立場,即溝
170 Frederick Wells Williams, The Life and Letters of Samuel Wells Williams, p.246.
通之於中外兩方的重要性是為了消除雙方的偏見、為了更好的認識彼此,這個追 求漢語的核心價值在他的每一本著作中也都十分明白地傳達給讀者。
由這點來看,因為重視直接溝通的有效性,使得在衛三畏的研究著作中很少 看到有關漢語語法的敘述或整理,這固然是因為其將全書的重心放在字彙和發音 上,還基於現實因素的考量,也就是在漢語語法方面的研究已經有了其他專精的 論著,171像是馬士曼的《中國言法》、雷慕沙的《漢文啟蒙》等,這些在衛三畏所 編的四部書中都能在前言、序論或導論裡看見引用論述的情形,因此,若觀察書 中的內容和架構似乎也不難發現衛三畏「重字音、輕語法」的研究特點。
另外,從 1842 年的第一本《拾級大成》到 1874 年的《漢英韻府》,當中經 過三十多年的研究,不少內容和編排方式都有所改進,像是在拼音系統有關聲調 介紹方面就有一些值得關注的地方,如在《拾級大成》中衛三畏透過「四聲圈發 圖」來引介漢字的聲調,並敘述「當中國人被問及任何一個漢字是什麼聲調且其 不確定時,他會通過運行這四個聲調,直到他的耳朵捕捉到準確的聲音,並且許 多人有一個習慣,也就是通過手指的輔助來找到每一個聲調」,172示圖如下:
圖十:《拾級大成》中的四聲圈發圖173
171 Samuel Wells Williams, “Preface,” Easy Lesson in Chinese, p. ii.
172 “When a Chinese is asked in what tone any given character is, and doubts concerning it, he runs it through the four, until his ear catches the true sound, and many persons have a habit of aiding their ear in doing this by turning down a finger for each tone.” See in Samuel Wells Williams, Easy Lesson in Chinese, p. 51.
173 Samuel Wells Williams, Easy Lesson in Chinese, p. 51.
這種在漢字四傍圈用以表示聲調,且置於手掌圖的示意方式,事實上在當時的一 些漢語研究著作中也能見到,如馬禮遜的《通用漢言之法》(A Grammar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1815;頁19)
、比丘林(Nikita Yakovlevich Bichurin, 1777-1853)的《漢語語法》(Хань-вынь-ци-мынь,又稱《漢文啟蒙》)174以及裨治文的《廣 東方言讀本》(頁iv)中都有幾乎形似的介紹,而這種平仄的介紹方式很可能是出 於中國典籍中的收錄,再由外國的漢語研究者編入其著作中。175
不過到了《英華韻府歷階》以後,圈發的符號被衛三畏改成四聲八調的標示 法,分別以上平「 」、上上「 」、上去「 」、上入「 」;下平「 」、下上
「 」、下去「 」、下入「 」來進行標注,但其介紹僅僅是在序論中,正文裡 的漢字並無符號的標注,而到了後面兩本字典則不僅有十分清楚的描述,更直接 運用在正文對漢字的聲調標注上(見圖七及 圖八)。
圖十一:《英華分韻撮要》聲調介紹176
174 比丘林為俄國漢學的奠基者,因傳教士身份又有亞金甫神父一稱。其以俄文寫成的漢語教科
書《漢語語法》一共有三個版本,分別為1830 年的第一版、1835 年的第二版及 1838 年的第 三版。1908 年,俄國東正教駐北京傳教士團據《漢語語法》第三版在北京再次印行。參見閻 國棟,〈比丘林與俄國漢學〉《漢學研究通訊》20:3,2001.08,頁 70-80。
175 參見內田慶市,〈衛三畏在漢語語言學上的貢獻〉《東アジア文化交涉研究》6 號,2013,頁 21-22。
176 Samuel Wells Williams, “Introduction,” A Tonic Dictionary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in Canton
176 Samuel Wells Williams, “Introduction,” A Tonic Dictionary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in Cant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