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牟氏的天台中道實相思想詮釋
第一節 諦理（聖與俗的辯證）－從龍樹《中論‧觀四諦品》「四句偈」到天台智顗的圓融
天台中道實相思想在諦理上討論，主要是討論兩位大師看法，一是龍樹
（Nāgārjuna，約公元 150-250），中觀派創始人，一是智顗（538-597A.D.），世 稱智者大師、天台宗四祖、天台宗實際的創始人兩位大師在諦理上觀點是相互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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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所以論文擬從龍樹的《中論‧觀四諦品》第十八頌的四句偈：「眾因緣生法，
我說即是空（無），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267到天台智顗的「圓融三諦」
－即空、即假、即中的討論為主。
《中論‧觀四諦品》的四句偈是表達「緣起性空」的思想，而「緣起性空」
的思想來自於《般若經》之不捨不著之般若空慧，牟氏認為：「《中論》之緣起性 空皆不過秉承《般若經》之旨趣反覆申明諸法之實相。」268所謂諸法之實相即是 不捨不著之般若空慧，而《中論》承此般若空慧主張緣起性空之說，牟氏認為：
「般若經與空宗（中觀）之說可以說是共法。」 269所以林鎮國先生說：「牟氏衡 定佛教哲學的基本性格，首先確定中觀家所言之『緣起無自性』或『緣起性空』
為共法。」270這段話是說明般若與中觀俱是共法，天台承此共法卻進而發展出本 身獨特的思想，天台宗最接近空宗271而又不同於空宗。因為智顗以自己的創造性 詮釋來說明《中論‧觀四諦品》中的四句偈，雖然是不合龍樹的原意，然而卻發 展出圓融三諦之說。而此圓融三諦之說成為天台中道實相的核心思想，強調諸法 是聖俗之「當體全是」272，並且從圓融三諦來表達天台「聖俗不二」的辯證。因 為天台圓融三諦是在聖俗不離，「不斷斷」的主張下，從煩惱生死中去解脫，從 世俗世界中發覺中道實相之理（即空即假即中），也就是說從世俗中發覺一切事 物的空無自性，故世俗與勝義（聖）二諦的關係乃是非分離的同一事體。在天台 圓融「三諦」的圓融觀照下，表達出泯除聖俗之間距離的「聖俗為一」思想特色。
一、龍樹《中論‧觀四諦品》
（一）世俗諦與勝義諦（俗與聖）
龍樹的「四句偈」是出自《中論‧觀四諦品》中是特別重要的一品，主要是
267 《中論》，《大正藏》，冊 30，p0033b11- b12。
268 牟宗三，《佛性與般若》，台北市：學生書局，2004, p.78。以下簡稱《佛性與般若》。
269 同前註。
270 林鎮國，《空性與現代性》，台北縣：立緒，1999，p.105。
271《佛性與般若》，p.78。
272 即空即假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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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討真理的問題，也就是討論諦理（satya）的問題。諦理的問題是以俗聖二諦
（sacred and profane）為根本，又稱為世俗諦（凡諦）與勝義諦（聖諦）。印順導 師在《中觀今論》中＜談二諦＞說：「二諦中最主要的，為凡聖二諦」。273凡聖二 諦即是世俗與勝義二諦。總之凡聖二諦也就是說明世俗與勝義（真理）二諦之間 的辯證。所謂「俗」指的是我們日常生活。因為在世俗世界的人、事、物往往是 由於人類的慾望所推動，我們將慾望（tanha）所推動的無明世界視為真實實在
（reality）而執持不放，這就是「世俗諦」所指的世界；如果要從世俗的束縛中 獲得解脫，就是要放下慾望，面對世俗而不執以為實，如此方能見到勝義，而其 所依的真理是勝義諦（第一義諦）。《中論‧觀四諦品》說：
諸佛依二諦為眾生說法，一以世俗諦，二第一義諦。
若人不能知，分別於二諦，則於深佛法，不知真實義。274
諸佛以二諦來教化眾生，如果不能了解二諦之分別，將世俗諦與第一義諦（勝義 諦）分別看成兩個不同的各自獨立世界，則會漏失佛說法的真義。如果將世俗視 為真實，如《十二門論》所說：「汝今聞世諦。謂是第一義諦。」275把世俗世界 視為唯一真實的世界，這也是不了解二諦的分別。《中論‧觀四諦品》中解釋諸 賢聖知世間顛倒，一切法幻化無生，所以說到：「世俗諦者。一切法性空。而世 間顛倒故。生虛妄法。於世間是實。諸賢聖真知顛倒性故。知一切法皆空無生。
於聖人是第一義諦。名為實。」276所以這裡指的是有二種人看這個世界：一個是 凡夫將世俗諦視為真實；一個是聖人見到世俗事物中的空性，此為第一義諦（勝 義諦）。就中觀而言，所謂世俗諦與第一義諦是不能分隔來看，換句話說就是要 從世俗世界中看到空性，也就是凡聖不離的，印順導師說：
凡聖──有空二諦，為大體而基本的方式。但二諦原是聖者所通達的，在聖 者的心境中，也還是可說有二諦的。凡夫的情執，只知（不能如實知）有世
273 印順導師《中觀今論》，新竹縣：正聞，2003， P208。以下簡稱《中觀今論》。
274《中論》，《大正藏》，冊30，p0032c16-c19。
275《十二門論》，《大正藏》，冊30n1568, p0165a28。
276《中論》，《大正藏》，冊30，p0032c20-c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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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而不知有勝義，聖者則通達勝義而又善巧世俗。所以從聖者的境界說，具 足二諦， 從他的淺深上，可分為不同的二諦。 277
簡言之眾生以不同的視野來看這個世界，凡人執此世界為真實；而聖人見此世俗 世界中一花一草無非是勝義，所以在聖者的眼光中看到了聖與俗（凡）二諦的真 意，既善巧世俗而又通達勝義。龍樹菩薩在〈觀四諦品〉第十偈裡又特別強調沒 有世俗諦就沒有第一義諦，他說：「若不依俗諦 不得第一義 不得第一義 則 不得涅槃 」278，世俗諦與第一義諦雖是不同的層次，但先要證得第一義諦
（paramartha-satya），便要通過世俗諦；二諦是相輔相成而非對立排斥，因為勝 義的空性是不離於世俗而證得。吳汝鈞教授在其著作《龍樹中論的哲學解讀》提 到龍樹的二諦論帶有一種世間性，也就是對世俗諦的重視：
這裡顯出龍樹對世間的關懷。他的理論帶有一種世間性(worldliness)，因 為他指出必須要透過世俗諦，才能把握第一義諦，而這世俗諦就是直接指向 日常生活的行為，特別集中在語言方面。他特別強調，我們不能離開日常的 生活來實現第一義諦，必須以生活中的各種營為作基礎才能實現第一義諦。
這裡顯出龍樹的入世思想，對生活上的事情非常關注。279
（二）《中論》基本義－緣起性空
以中觀的看法來說，世界的實相就是緣起性空。「緣起」是指世界是如何緣 生？事物依各個條件的具足而形成，稱之為緣生，也就是說眾因緣所生法，說的 是諸法乃是條件的組合，所以在世界中沒有一件事物是「單一」、「主宰」和「不 變」的，因為一切事物（一切法）是無自性。所以「緣起性空」是中觀基本教義
－也就是說緣生諸法，因無自性故皆空。若將世事執為真實是妄；但是若將世事 執為空無所有，或執為「空」的概念，此仍是著「空」，所以不能正觀「空」的 道理，如果將「空」視為一無所有而否定世俗，如此就是頑空，而不了解「緣起
277《中觀今論》，pp. 208-209。
278《中論》，《大正藏》，冊30，p0033a02-a03。
279 吳汝鈞，《龍樹中論的哲學解讀》，台北市：商務，1997，p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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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空」的道理。在〈觀四諦品〉第十三偈裡說：「汝謂我著空，而為我生過，汝 今所說過，於空則無有。」280我所說的性空，如果執於空的概念，那麼空的執著 也要空掉，在第十三品〈觀行品〉第九偈說：「大聖說空法，為離諸見故，若復 見有空，諸佛所不化。」281所以接著在第十四偈提出空義不壞世間法，所以沒有 一切事物的緣生，則沒有空義可尋，所以有空義則有一切法：
以有空義故 ， 一切法得成，
若無空義者， 一切則不成。282
以有空義故。一切法皆悉成。若無空義，則皆不成。這裡充份的說明緣起與性空 兩者相融而不可偏執，那麼為何緣起是性空呢？因為緣起指的是眾緣所生的事物 是變易無常故無自性，如果所有事物有自性，那麼就不是因緣所生，在第十六偈 說：「若汝見諸法，決定有性者，即為見諸法，無因亦無緣。」283諸法是因緣俱 合而生，即然是俱合，非實體而無有定法，無有定法那就是無自性故空，在《中 論‧觀三相品》第七說：「眾緣所生法。無自性故寂滅。寂滅名為無。此無彼無 相。斷言語道滅諸戲論。…從眾緣生法無自性。無自性故空如野馬無實。」284這 句話說明了緣生無自性，無自性故空，所以是「緣起性空」之意。
當我們充份了解空性是自性的否定，因為無自性故空，所以空性是實體的否 定，以空性的立場來看，所謂邪見就是「自性」之見，「自性」乃是對實體
（substantiality）的肯定。在《中論》裡特別強調空性是事物的實相，空性是在 世俗中實際證得，我們所謂的「空」只是描述詞而己，要證得空性必須透過世俗 之諸法，此為體法空，合乎《中論》的基本義－緣起性空。
（三）《中論‧觀四諦品》第十八頌四句偈－緣生、空、假、中
《中論‧觀四諦品》第十八偈頌的四句偈是十分重要的，關於這首偈頌學者 們在不同的立場產生了不同的看法，一般而言主要是探討此偈是二諦或三諦的模
280《中論》，《大正藏》，冊30，p0033a18-a21。
281 同前註，p.p0018c。
282 同前註，p0033a22-a23。
283 同前註，p0033b01- b02。
284 同前註，p.10c13-c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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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依梵文解釋是二諦，此偈是在《中論‧觀四諦品》是：
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無），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285
在偈頌中除了之前所提到「緣起」和「性空」這前兩個要素為主詞和述詞，
另外又提出了「假名」和「中道」這後兩個要素。這首偈前半二句「眾因緣生法，
我說即是空（無）」指的是緣起性空；所譯的是都沒有爭論；有問題的是「亦為 是假名，亦是中道義」是在形容「緣起」或「空」呢？
據牟氏在其著作《現象與物自身》與《佛性與般若》中都提到所謂:「第三 句『亦為是假名』的『為』字依梵文解釋應是『因為』之義。」286故牟氏翻成：
「而此空亦因為是假名,所以這空亦就是中道義的空。」287所以四句偈的解釋是:
眾因緣所生法,我說它們就是空,而此空亦因為是假名,所以這空亦就是中道義的 空。關於這四句偈吳汝鈞教授根據梵文亦提出澄清：
Yah prat ītyasamutpādah śūnyatāṃ tāṃ pracakṣmache, ṣā prajñaptirupādāya pratipatsaiva madhyamā
在此偈頌的前半Yah與tāṃ是對應的關係，tāṃ指的是空（sunyatam），所以意思 是「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無）」，這與鳩羅摩什所翻譯的意思相同，「眾因緣
在此偈頌的前半Yah與tāṃ是對應的關係，tāṃ指的是空（sunyatam），所以意思 是「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無）」，這與鳩羅摩什所翻譯的意思相同，「眾因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