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的認知:生命記憶的迴盪

壹 、 身 體 自 由 到 身 體 感 知

身 體 應 是 自 由 的 、 沒 有 固 定 的 格 律 約 束 。 人 們 需 要 去 用 身 體 直 接 感 受 ， 才 不 會 因 日 復 一 日 機 械 式 的 動 作 反 應 而 「 麻 木 無 感 」。 身 體 感 的 自 由 昭 示 著 ， 自 我 與 身 體 是 一 種 隨 存 在 同 根 而 生 、 同 體 而 在 的 生 命 活 動 。 肢 體 流 動 線 索 所 殘 留 的 影 像 ， 與 身 體 內 流 竄 著 的 節 奏 融 合 ， 召 喚 自 我 意 識 的 甦 醒 。

置 身 寧 靜 湛 藍 的 水 中 ， 當 我 們 漂 浮 游 移 、 擺 盪 浮 沉 ， 一 股 源 於 自 身 心 靈 深 處 情 感 的 激 發 ， 成 為 了 肢 體 、 節 奏 、 情 感 的 趣 味 結 合 。 在 水 中 的 身 體 自 由 是 如 此 深 刻 ， 然 而 這 種 身 體 的 自 由 卻 經 常 被 懸 置 了 。 林 懷 民 （ 2 0 0 1 ） 提 到 ：「 如 果 沒 有 身 體 的 表 達 ， 是 沒 有 辦 法 做 好 溝 通 的 ， 甚 至 無 法 跟 自 己 溝 通 。 我 們 可 以 深 入 地 說 ， 其 實 身 體 儲 存 了 很 多 的 經 驗 ， 也 有 許 多 訊 息 與 記 憶 存 在 於 身 體 裡 ， … 。 」

水 中 律 動 的 節 奏 基 礎 蘊 藏 在 身 體 記 憶 裡 ， 每 回 游 泳 練 習 的 經 驗 中 ， 各 種 泳 姿 的 樣 式 ， 都 只 是 姿 勢 的 變 化 而 已 。 長 久 以 來 ， 我 們 僅 注 意 游 泳 技 術 層 面 的 量 化 計 算 ， 卻 忽 略 心 靈 深 處 的 敏 感 觸 覺 。 身 在 水 中 的 身 體 之 反 思 與 呈 顯 ， 除 了 身 體 的 經 驗 記 憶 外 ， 也 在 不 斷 動 態 流 動 的 歷 程 情 境 中 ， 把 知 覺 所 捕 捉 到 外 界 變 化 的 瞬 間 感 覺 經 驗 ， 或 感 官 所 接 觸 到 的 事 物 ， 用 想 像 與 伴 隨 著 想 像 而 來 的 抽 象 來 取 代 真 實 世 界 ， 而 這 種 身 體 的 知 覺 範 疇 是 理 性 的 經 驗 世 界 所 無 法 達 到 的 禁 區 。

一 、 浮 與 沉

猶 記 得 大 學 輕 狂 歲 月 ， 三 五 好 友 奔 馳 海 灣 、 白 沙 ， 水 波

激 盪 、 踏 浪 築 夢 ， 盡 享 水 天 一 色 之 樂 。 當 時 最 愛 徜 徉 寬 闊 水 面 ， 體 會 海 浪 浮 沉 的 韻 律 脈 動 ， 與 自 己 心 息 相 通 ， 渾 然 忘 我 。 而 今 踏 浪 之 夢 漸 遠 ， 僅 餘 週 間 月 半 至 城 市 泳 池 尋 跡 ， 走 進 新 穎 摩 登 的 室 內 水 上 樂 園 ， 按 摩 S PA 舒 活 筋 絡 ， 冷 熱 桑 拿 活 血 化 瘀 ， 高 聳 水 道 盤 曲 刺 激 ， 遊 戲 漂 漂 河 闔 家 共 樂 ， 惟 有 零 星 泳 客 徘 迴 2 5 M 分 隔 水 道 間 ， 健 身 划 行 ， 奮 力 前 游 ， 打 水 疾 馳 ， 游 泳 競 技 。

水 波 四 起 ， 姣 好 勻 稱 的 肢 體 遨 遊 水 中 漫 舞 ； 浪 花 翻 騰 ， 精 壯 結 實 的 軀 幹 傲 視 池 中 群 倫 。 每 一 趟 來 回 折 返 的 節 奏 ， 雙 腿 踢 水 拍 打 的 鐘 點 起 末 ， S 型 划 手 推 水 的 頻 率 終 始 ， 仰 視 轉 頭 換 氣 的 節 奏 上 下 ， 身 體 動 感 與 池 水 韻 律 ， 交 織 成 精 巧 微 妙 的 室 內 樂 集 。

華 燈 初 上 的 傍 晚 時 分 ， 三 十 分 鐘 的 健 康 游 泳 方 歇 ， 置 身 池 畔 水 邊 ， 緊 繃 的 肌 肉 緩 緩 放 鬆 ， 碰 跳 的 心 律 徐 徐 調 息 ， 漂 浮 仰 望 亮 起 的 炫 麗 燈 彩 ， 感 受 自 身 的 充 盈 實 在 。「 可 是 ， 我 雙 手 緊 握 ， 軀 幹 收 縮 ， 卻 踏 不 著 邊 際 ， 看 到 竟 是 飄 忽 虛 浮 的 水 樣 幻 影 … … 若 即 在 此 ， 小 腦 萎 縮 的 全 哥 摯 友 ， 其 身 形 所 感 ， 軀 體 所 察 ， 是 否 與 我 心 意 相 覺 ？ 」 ( 1 0 0 0 6 0 5 - 研 究 者 日 誌 ) 二 、 阻 與 助

那 天 與 全 哥 一 同 踏 入 1 4 0 c m 的 泳 池 深 處 ， 當 自 己 邁 開 腳 步 ， 感 到 前 所 未 有 的 吃 力 難 行 ， 曾 是 來 回 馳 騁 的 游 泳 水 道 ， 而 今 2 0 m 的 距 離 變 得 模 糊 遙 遠 。 每 一 吋 肌 膚 ， 感 到 四 面 八 方 的 壓 力 阻 擾 ， 每 一 步 腳 印 ， 受 到 水 流 順 逆 的 慣 性 干 擾 ， 以 為 熟 知 的 泳 技 水 性 ， 登 時 有 了 疑 惑 難 解 的 問 號 。 看 見 全 哥 ， 緩 步 推 移 的 步 履 沉 穩 輕 慢 ， 萎 縮 短 小 的 肢 體 默 默 配 合 操 控 者 的

頻 率 ， 安 全 穩 當 地 起 伏 搖 擺 。 水 阻 彷 彿 形 塑 了 透 明 屏 障 ， 守 護 肢 體 不 至 落 地 跌 傷 。 我 試 想 ， 是 否 因 陸 地 剝 奪 了 全 哥 行 動 自 如 的 掌 控 權 ， 來 到 水 中 ， 得 以 順 應 水 阻 的 小 腦 萎 縮 病 體 ， 能 夠 更 加 體 會 水 中 敏 感 的 身 體 知 覺 ， 重 重 阻 力 也 化 為 層 層 助 力 ， 幫 助 身 體 掌 握 起 熟 悉 的 滿 足 與 自 信 。

習 於 競 逐 爭 勝 的 完 好 身 體 ， 一 旦 練 就 泳 技 ， 意 圖 克 服 阻 礙 、 爭 取 效 率 的 意 念 片 刻 不 息 ， 水 阻 與 助 力 的 兩 種 面 貌 ， 往 往 畫 地 自 限 而 難 以 體 察 箇 中 之 味 。 遠 離 爭 鬥 好 強 之 心 的 軀 體 ， 或 許 會 以 另 一 種 善 感 敏 覺 的 體 悟 ， 真 心 誠 意 地 迎 接 著 水 的 關 懷 、 水 的 溫 柔 。

貳 、 殘 缺 的 世 界 一 、 意 識 的 殘 缺

現 實 世 界 裡 ， 大 家 習 於 對 罕 見 疾 病 者 刻 意 迴 避 的 陌 生 ， 讓 一 般 人 面 對 小 腦 萎 縮 症 往 往 不 知 所 措 、 誤 會 及 排 斥 ， 往 往 更 加 深 了 病 友 所 在 世 界 的 孤 寂 ， 退 無 可 退 之 際 ， 就 只 能 自 成 一 個 世 界 。

世 界 提 醒 著 身 體 的 殘 缺 ， 也 不 斷 磨 損 小 腦 萎 縮 病 友 的 容 忍 力 。 當 他 們 不 能 容 忍 殘 缺 ， 也 無 能 注 視 完 美 ， 因 而 選 擇 不 願 意 或 不 要 太 清 楚 去 面 對「 真 正 的 殘 缺 的 我 」的 意 識 。 逃 避 ， 就 會 更 顯 出 自 己 的 殘 缺 性 。 長 期 活 在 無 法 滿 意 的 情 境 中 。 於 是 ，「 逃 離 」 遂 成 了 很 自 然 的 本 能 反 應 。 而 逃 離 就 順 理 成 章 成 為 孤 獨 的 領 航 者 … … 個 人 相 信 ， 這 種 逃 離 產 生 的 的 孤 獨 痛 苦 ， 正 是 對 世 界 文 化 不 公 正 的 抗 議 。

二 、 身 體 的 殘 缺

1 . 小 腦 萎 縮 症 的 「 不 能 」 — 身 心 健 全 者 的 「 能 」

不 同 程 度 的 小 腦 萎 縮 症 ， 能 力 上 也 有 頗 大 的 差 異 ， 其 特 質 表 現 在 可 能 需 要 社 會 支 援 和 他 人 的 幫 助 才 能 維 持 日 常 生 活 ，「 面 對 許 多 以 前 能 做 ， 現 在 必 須 依 賴 別 人 的 事 情 ， 心 情 難 免 有 一 種 隱 隱 約 約 的 失 落 。 」（ 趙 翠 慧 ，2 0 0 2 ） 這 樣 的 心 境 更 加 深 者 「 不 能 」 的 身 體 卑 微 感 。 然 而 這 種 失 能 的 感 覺 ， 除 了 自 己 的 自 限 之 外 ， 也 有 著 周 遭 所 設 定 「 不 能 」 的 框 框 ， 使 他 們 一 直 在 「 小 腦 萎 縮 」 身 體 的 陰 影 下 生 活 ， 什 麼 事 都 幫 他 們 做 好 或 不 讓 他 們 做 ， 使 病 友 失 去 很 多 獨 立 學 習 的 經 驗 。 那 即 是 一 種 被 建 構 之 無 形 的 「 缺 」。

2 . 小 腦 萎 縮 症 的 「 能 」 — 健 全 者 的 「 不 能 」

殘 缺 的 突 圍 之 路 ， 是 人 人 不 同 的 生 命 指 紋 。 例 如 同 樣 是 肌 肉 萎 縮 ， 卻 各 有 不 同 生 命 迤 邐 過 所 留 下 的 軌 跡 ， 也 呈 現 不 同 對 應 生 命 的 態 度 與 方 式 。 人 云 ： 生 命 因 有 缺 憾 才 美 ， 是 因 為 在 其 中 ， 身 心 障 礙 者 比 一 般 人 更 有 機 會 能 接 近 生 命 的 終 極 真 實 面 ， 當 身 體 之 痛 與 心 靈 之 苦 被 衍 生 的 存 在 價 值 所 克 服 ， 身 體 的 苦 難 便 不 再 是 精 神 重 負 ， 而 是 無 法 引 人 消 沉 的 身 外 之 物 。 不 認 同 自 己 因 是 小 腦 萎 縮 而 不 能 做 事 ， 要 超 越 自 己 的 阻 礙 ， 儘 量 和 正 常 的 人 一 樣 。 主 動 去 化 解 自 己 生 命 的 負 面 情 緒 ， 轉 化 成 積 極 的 能 量 。 能 擺 脫 了 自 己 的 身 體 而 升 入 自 我 之 中 ； 這 時 其 他 一 切 都 成 了 身 外 之 物 而 只 潛 心 於 自 我 ； 此 時 窺 見 了 一 種 完 整 的 美 — 那 即 是 無 形 的 「 全 」。

雖 然 病 友 有 殘 缺 ， 但 非 殘 廢 ， 只 是 身 心 有 所 窒 礙 ， 行 動 較 不 方 便 而 已 。 或 許 對 他 們 而 言 ， 此 刻 身 體 的 殘 缺 已 不 再 成 爲 行 動 的 隔 閡 ， 相 反 的 ， 它 發 展 出 一 種 新 的 生 命 信 念 ， 融 合

著 一 種 生 命 的 張 力 ， 詮 釋 著 一 種 向 上 的 生 命 真 諦 。 三 、 參 與 世 界 的 殘 缺

在 世 界 位 置 中 的 缺 席 — 關 於 身 心 障 礙 的 概 念 ， 長 久 以 來 的 觀 念 深 植 在 多 數 人 的 心 裡 ， 很 容 易 立 即 陷 入 一 種 看 法 ， 總 懷 疑 的 以 為 ：「 一 個 肢 體 殘 缺 朋 友 ， 出 門 都 有 困 難 了 ， 何 況 去 學 游 泳 ？ 」

也 許 在 一 般 人 的 眼 裡 ， 只 有 看 到 其 肢 體 障 礙 的 事 實 ， 而 對 小 腦 萎 縮 症 的 其 它 正 常 能 力 ， 似 乎 總 是 視 而 不 見 。 而 用 一 些 不 合 實 際 狀 況 的 語 言 或 框 架 來 圈 限 他 們 ， 無 形 中 斷 絕 了 彼 此 交 流 思 想 的 平 台 ， 也 關 起 了 與 病 友 之 間 的 互 動 之 門 。 身 心 障 礙 有 所 謂 醫 學 的 障 礙 和 社 會 的 障 礙 （ 黃 俊 恒 ， 2 0 0 4 ）， 而 真 正 令 身 障 人 士 不 能 無 所 顧 忌 融 入 社 會 的 主 因 ， 是 社 會 上 的 障 礙 ， 那 是 一 種 關 於 生 存 方 式 的 無 形 枷 鎖 ， 經 常 牽 動 著 彼 此 之 間 的 互 動 關 係 。 H a h n ( 1 9 9 3 ) 指 出 所 有 身 心 障 礙 者 所 面 臨 的 種 種 困 難 與 問 題 ， 主 要 來 自 一 個 致 殘 的 環 境 並 非 全 來 自 於 個 人 的 缺 失 或 缺 陷 。

全 哥 已 經 是 一 位 充 滿 理 想 信 心 的 小 腦 萎 縮 症 病 友 ， 除 此 之 外 還 有 更 多 小 腦 萎 縮 、 罕 見 疾 病 的 朋 友 ， 時 常 需 要 被 關 照 ， 病 友 的 心 願 其 實 微 薄 而 單 純 ， 只 希 望 能 在 世 界 佔 有 一 個 位 置 ， 如 能 讓 自 己 從 被 照 顧 者 轉 變 成 生 產 者 ， 將 會 更 有 自 信 、 希 望 的 度 過 每 一 天 。

我 們 需 要 努 力 解 讀 ， 進 而 營 造 出 友 善 的 人 文 環 境 ， 以 接 納 、 尊 重 的 態 度 ， 建 構 最 適 宜 的 生 存 環 境 ， 使 病 友 們 都 能 出 入 自 得 、 安 身 立 命 。

四 、 自 我 期 望 的 殘 缺

小 腦 萎 縮 症 病 友 所 經 歷 的 歧 視 和 傷 害 ， 對 個 人 發 展 和 生 活 前 瞻 有 絕 對 的 影 響 。 因 為 殘 缺 ， 人 們 只 敢 在 自 己 的 世 界 中 活 動 ， 喪 失 了 與 正 常 人 溝 通 的 能 力 。 由 於 小 腦 萎 縮 症 是 種 逐 漸 喪 失 身 體 機 能 ， 無 法 預 測 生 命 終 結 的 罕 見 疾 病 ， 對 於 未 來 ， 永 遠 處 於 未 知 、 等 待 與 徬 徨 的 無 助 心 態 。 口 足 畫 家 謝 坤 山 2 0 0 1 ) 曾 說 到 ：「 人 生 有 很 多 轉 彎 處 ， 懂 得 如 何 轉 彎 相 當 重 要 。 轉 得 過 去 ， 人 生 一 片 坦 然 ； 轉 不 過 去 ， 從 此 跌 倒 。 而 這 關 鍵 往 往 在 於 心 念 ； 心 念 能 轉 ， 逆 境 也 會 變 成 助 緣 。 」 因 為 身 體 的 殘 缺 ， 在 期 許 的 話 語 上 也 許 有 所 保 留 ， 對 生 命 的 期 望 與 態 度 正 因 身 體 狀 態 改 善 而 不 斷 地 進 行 修 正 。

五 、 社 會 意 識 中 命 定 論 的 殘 缺

小 腦 萎 縮 病 友 經 常 自 問，「 為 什 麼 疾 病 會 找 上 我 ？ 而 不 是 別 人 ？ 」 關 於 身 體 殘 缺 的 受 苦 ， 有 一 個 最 古 老 、 最 普 遍 的 解 釋 ， 就 是 神 對 罪 的 審 判 （ 劉 銘 ，2 0 0 2 ）。 而 社 會 偏 頗 的 民 間 信 仰 ， 讓 身 體 殘 疾 者 ， 被 認 為 是 前 世 作 惡 ， 故 今 生 罹 此 殘 疾 ， 既 是 業 障 果 報 、 既 是 罪 有 應 得 ， 則 恣 意 訕 笑 、 嘲 諷 之 皆 理 所 當 然 。 使 這 個 「 因 罪 受 苦 」 的 觀 念 已 深 植 在 人 的 心 中 。 社 會 對 小 腦 萎 縮 症 病 友 的 看 法 常 是 偏 頗 的 ， 容 易 遭 受 到 莫 名 的 嘲 笑 及 恥 辱 ， 甚 至 嘲 弄 以 及 異 樣 的 眼 光 ， 如 此 根 深 柢 固 的 觀 念 進 駐 潛 意 識 底 層 ， 遮 蔽 我 們 的 客 觀 。 不 僅 視 他 們 為 次 等 公 民 ； 也 同 時 支 配 我 們 的 語 言 ， 去 形 塑 他 們 為 不 完 整 的 人 ！

傷 殘 一 旦 發 生 時 ， 人 們 不 願 意 承 認 或 不 敢 正 視 罕 見 疾 病 的 事 實 ， 而 將 事 實 歸 因 於 宿 命 的 造 作 。 讓 人 覺 得 家 有 罕 見 疾 病 者 是 「 天 譴 」、「 倒 楣 」、「 家 醜 」 或 「 家 門 不 幸 」， 家 有 小 腦

萎 縮 、 罕 見 疾 病 的 家 庭 ， 甚 至 不 敢 讓 他 們 外 出 。 直 至 今 日 ，

萎 縮 、 罕 見 疾 病 的 家 庭 ， 甚 至 不 敢 讓 他 們 外 出 。 直 至 今 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