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藝以近道的工夫論

在文檔中 經師莫作畫師看-溥心畬儒學與書畫關係研究 (頁 56-68)

第三章

第三章第三章 溥學與書藝之關係溥學與書藝之關係溥學與書藝之關係溥學與書藝之關係

第一節 遊藝以近道的工夫論

一、游藝進道

自上一章對於溥心畬的學術研探,溥心畬以儒為名,而終生又以實踐儒學 為目標,從其使用「乾坤一腐儒」、「無為小人儒」等印可窺見其心志。溥心畬從 早年便留心著述,而到晚年時走出「以經解經」這樣詳實而豐碩的研究成果,進 而成一家之學,為便行文,筆者將其學稱之為溥學。綜而觀之,溥心畬真無愧醇 儒之行。

論儒學不得不推尊於孔子,儘管後來的儒者發展出各具特色,有的以時代學 風名之為漢學、宋學。抑或者從學問的型態上來看,有心學、理學乃至於列入考 證、訓詁之學,僅只能窺見儒學之一端。後儒各得一偏,未必是聖人全體大用,

而儒學之大成,莫如孔子,想了解孔子,《論語》作為孔子與弟子的言行錄,自 是最好的下手處。溥心畬採用「以經解經」的手法,正是想要透過聖人手編刪述 的經典權威性,彼此互相參證,進而直探聖人之心,酌參前文對《四書經義集證》

的研究可見其用心斑斑。

孔子之學博大精深,而儒者的類型也有許多樣貌,如孔門弟子之中,亦分德 行、言語、政事、文學四科。漢代王充更分此為經生、文人、文儒、鴻儒,後世 儒者更有事功之儒、著述之儒等區別,而學問類型亦各自差別。

對於孔學大體,近代學者錢穆先生所論極精:

孔子之學,惟顏回言之最盡,曰「博文」,曰「約禮」。博文之大者,曰「六 藝」,曰「詩、書」。孔子博學,執御執射,又曰:「我多能鄙事。」學而 時習,皆游於藝之事也。近代科學繁興,各項工技日新月異,然其為藝也 則一。若使孔子生今日,決不目為鄙事而不習。169

錢先生更言:「後儒博文之學,偏重詩、書,而忽射、御實藝。」170而書法一 事雖然屬於技藝小道,然而書寫對於儒者而言,卻是不可或缺的技能;以技藝層 次目之,無涉於內聖外王之事,但從「一事不知儒者之恥」的博學主張看來,雖 然是小道細事,孔子亦不目為鄙事而輕之。由此觀之溥心畬較之一般儒者,更能 體現游藝進道的層面。

對於游藝一事,溥心畬在《四書經義集證》中分別舉《禮記》的<少儀>、<

樂記>來解釋:

169 錢穆:《學籥》,(臺北,素書樓文教基金會),2000 年,頁 1。

170 錢穆:《學籥》,(臺北,素書樓文教基金會),2000 年,頁 1。

<禮•少儀>曰:士依於德、游於藝。

<禮•樂記>曰:不興其藝,不能樂學。又曰:故君子之於學也,藏焉、

修焉、息焉、游焉。171

<少儀>之言少了志於道、依於德,而據於德改作依字,顯然可能後儒作記引 此篇而稍改動,雖然義理不如《論語》的完整有序,然而亦可與此互參,令讀者 深思玩味。但另一條溥心畬引<樂記>之言,彰顯在儒學裡學與藝的關係密切,揭 示藝不能興的條件下,也無從樂學,更遑論前面的道、德、仁。同時下一條又以 君子之於學的功能,可以藏、修、息、游,使人能優游其中、休憩徜徉之樂,亦 可收修身之效。對於學所蘊含的深意,不僅只是客觀的知識性質、抑或者道德修 養而已,還包含藝的層次,顯見學所包含的層面之廣。若僅只是板著面孔的說教,

或於人無涉的客觀知識,又教人如何能樂呢?如何時習之?由此方能如論語開篇 夫子即道的:「學而時習之」得令人樂在其中。

對此游藝近道的論述,前人研究中專論其書法的有王瓊馨、林香琴等人述及,

而單篇文章如蔡耀慶的<畫見江山秀潤,書成文氣縱橫-溥心畬書畫表現>172、及鄭 文惠<後遺民時間/地理政治學:溥心畬台灣風物文化敘事>173、莊千惠<「樂所遇 而彰其美」-論溥心畬《華林雲葉》所展現的生命情調>等174。研究者咸能察見溥 心畬以儒者自任,將深心託於素豪,透過書藝求索尋道,進而成道的進程。惜乎 各因書寫主題不同,往往略略點到,未能深究溥氏書藝與儒學實踐的關係。

二、格物功夫

溥心畬本諸清朝貴冑身分,自幼受皇室教育以及母教的影響下,學問根基極 為扎實,在其<自述>的最末段,談到治學與游藝的方法態度,足以指點後人可留 心的方向:

《書•說命》曰:「學於古訓乃有獲」,又曰:「惟學訓治務時敏」,孔子曰:

「敏而好學」,凡學問之道以及文藝,必有師承,有師承則有法度,然後 始能發揮己意,孔子曰:「從心所欲不踰矩」,加以敏學,方可成業。必 求嚴謹,為治學之本。人非天縱之聖,難求兼善,專業則精,務廣則荒,

求備於一人,古聖所戒。余積學數十年,顧以菲才,學無所成175

以其詩書畫全能,加諸博綜經史的成就,溥心畬所言的「學無所成」讀者可判為 謙詞。然而以就書法投注的心力而言,衡諸繪畫,如其族親啟功所言,溥心畬的

171 溥儒:《四書經義集證》,(台北,國家圖書館),2017 年,論語冊二,頁 61。

172 蔡耀慶:《南張北溥-臺北歷史博物館藏溥心畬書畫精品》,(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9 年,頁 36-38。

173 <後移民時間/地理政治學:溥心畬台灣風物之文化敘事>臺灣文學研究集刊 ; 13 期 ,2013 年, 頁。

21-22。

174 莊千惠:收錄於《遺民之懷》,臺北,國立歷史博物館,2014 年,頁 134。

175 見溥氏弟子陳雋甫所錄<溥心畬先生自述>,毛小慶點校:《溥儒集》,(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

2015 年,頁 885。

畫功多是天資所縱,而筆墨功夫實則得力於平日用功於書法臨池的涵養。

許多人目溥心畬為保守的復古主義者,不管在思想、生活乃至於書畫層面都是,

正如儒家推尊先王的理想復古主義。溥心畬所引述《書經》之語,勉人學古,而 態度上要敏求好學,在其《四書經義集證》中述證《大學》開篇的「大學之道」、

《論語》的「學而時習之」屢屢引用。可見其學問歸指,意在能通達事理,達到 儒學追求的一以貫之之道,不以科別畫地自限。儘管在書法、繪畫的藝術形式上 看來,溥心畬並無甚大的突破,然而對於老練於筆墨語言的人來說,溥心畬的筆 墨有其獨特情性的展現,是足以自成一家的。確實如其所言,不論是學問或文藝,

必須有師承法度,而依規矩領悟理法後,才能夠隨心所欲,配合自身的情性發揮 己意。職是之故,可以肯定溥心畬不管在學問或書藝上,無疑的得益於儒學的思 想甚多,從其<自述>以程朱理學作學問入門的基石,可以窺見:

家塾師教,必先理學,以培根柢,必以正心修身為體,應對進退之禮節為 用,故讀經之外,必講《朱子全書》、《近思錄》、《理學正宗》、《大學衍義》、

《中庸衍義》、《歷代史臣傳》等書,意在使人先入為主,發蒙啟義,雖讀 萬卷書,博覽各家,不致走入歧途,以此培植賢才,為施教之本源。中 庸曰:「修道之謂教」此所以修道也。

溥心畬接受程朱之學的影響是極為深刻的,從其列舉的書目中可以窺見,尋常科 舉之士所讀不過考試所需《四書章句集注》,以及應考的程墨試卷參考,而溥心 畬所讀如《朱子全書》其卷帙之大,恐非功利目的的干祿之士之所宜。

程朱理學所主張的性即理,謂天命下貫到人身上,天理展現的自然宇宙的秩 序性,與體現在人間社會的秩序上是一致的;而人的道德秩序,與天的秩序應當 是一致的,由此思路,人的道德是先驗的,然而人有善惡之別,在於人有氣質之 性,人的氣質清濁不同表現在外也就有聖賢凡愚的不同。然而人能透過作功夫,

進而可以變化氣質,正如溥心畬引述中庸之言:「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 道之謂教。」透過修道上求天道性命,即大學的正心修身的功夫。對於此番正心 誠意,程子便提出了主一專敬的功夫,透過心志的專一,以及敬的態度達到誠明 明誠的境界,使得人的行為能夠合乎道德的秩序性。

而正心修身的根本在於格物致知。如何格物,以朱子之學而言,即是從事物 之中去體悟天理,故而日常應對進退瑣事,自然有道理蘊含其中,學者留心如何 應對事物,事物之所來即是格物功夫下手處。同理,從書寫到遊藝亦然,無論是 書寫或者任何藝事,皆可作為儒者用心格物的對象。錢穆的高弟余英時為《張充 和詩書畫選》作的序文提到的文化核心問題,余英時與其師一樣關注如何從"游 於藝"到"心道合一",所闡述的觀點,用於溥心畬身上恰可作一參證:

程明道有一句名言:"某寫字時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此是學。"這是理學 家的態度,將藝術訓練納入了道德修養的途轍。藝術家則不然,無論寫字、

賦詩、或作畫,其敬故與理學家無異,但同時要求字好、詩好、畫好。所 謂的敬,是只精神貫注的最高狀態,在這一狀態中,藝術家胸中不但沒有 一絲一毫塵世的雜念,如金錢、名譽、地位之類,甚至也泯除了一切分別 相,包括藝術本身在內。初看之下,這一精神狀態似乎即是"為藝術而藝 術"的一種表現。其實不然,他來自中國"游於藝"的傳統"...游於藝的 主題是人,藝術是靠人才能光大起來,我們可以肯定地說,"游於藝"在傳 統中也貫串著"人能弘道"的精神。176

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敬的精神狀態是一致的,但余先生精確的談到,二者在藝術性 與精神修養的主從關係上,儒者以道為體,而書法乃至於詩歌繪畫,則是循此游 藝可以達到一種精神的高度,令人聯想到溥心畬曾對弟子劉國松所說:「顏魯公 的字好,是因為人好。177」一般。光是只有藝術性的追求,而不知道以道德心性 為主的修養功夫,恰巧可能走入溥心畬所謂的「歧途」之中,也不難理解為何教

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敬的精神狀態是一致的,但余先生精確的談到,二者在藝術性 與精神修養的主從關係上,儒者以道為體,而書法乃至於詩歌繪畫,則是循此游 藝可以達到一種精神的高度,令人聯想到溥心畬曾對弟子劉國松所說:「顏魯公 的字好,是因為人好。177」一般。光是只有藝術性的追求,而不知道以道德心性 為主的修養功夫,恰巧可能走入溥心畬所謂的「歧途」之中,也不難理解為何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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