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研究背景、目的與問題
第一節 遠因:崎嶇而非直線的專業生涯主軸
第一章 研究背景、目的與問題
第一節 遠因:崎嶇而非直線的專業生涯主軸
不要成為只是待在冷氣辦公室裡的 衛生教育者(armed-chair health educator),
要嘛…就到社區把你的腳弄髒
(get your feet dirty in the field)。
Virginia Lee
(1998, 時任 UCLA 公共衛生學院教授)
(一) 埋下自殺研究的種子:與「人」接近的公共衛生方向
1984 年從台灣大學公共衛生學系(當時仍隸屬醫學院)畢業,兩年服役退 伍後回校擔任流行病學研究所助理,操作所內引進的第一部光化學分析儀,完成 五千多名研究對象冷凍血液樣本的光化學分析後,覺得分子生物流行病學研究取 向距離『人』愈來愈遠,因此決定到美國洛杉磯留學,投入「行為科學與衛生教 育」的領域。兩年的國外碩士學位學習,因為文化衝擊加上初接觸心理學相關文 獻的閱讀障礙,從一開始就顛顛簸簸;然而在指導教授『不要成為 armed-chair 衛生教育者』的啟發下,於第一年暑假前往夏威夷取得必修的社區實習學分(原 本申請至非洲,但實習老師以『不諳該多元文化區的主流語言:法文』,而加以 勸退)。1980 年代末期,HIV 感染在美國已廣泛流行,受實習機構(移、難民 服務中心)之託,撰寫了針對亞裔新住民設計的愛滋病防治企劃書(Start Talking About AIDS),並獲得當時美國聯邦心理衛生署(NIMH, National Institue of Mental Health)三年執行預算經費。
(二) 跨越語言與文化的社區衛生教育工作經驗
完成碩士課程後,可以有兩年的畢業後工作機會(practicum study),於是 回到夏威夷找到第一份正式的專職工作,擔任「亞洲及太平洋地區移、難民心理 衛生服務計畫」的社區衛生教育者,針對來自東南、北亞及太平洋島嶼各國的移 民與難民(至少七個種族,十多種語言),規劃高風險個案的辨識及轉介機制、
社區心理健康促進及教育訓練活動。為了達成任務,除了必須熟悉政府組織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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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團體的運作方式外,更需要在各國雙語同事(舊住民)的協助下,利用週末假 日時間穿梭在各國(種族)移民的聚會點找機會(大部分的時間是為了發現個案 case finding),慢慢地成為某某同鄉會、韓國人教會、越南法師精舍和寮國社區 活動中心…的義工與常客。當時的主管是日裔移民第二代,曾經在二次大戰珍珠 港事件後被暫時安置到到美國本土的集中營,他不會說日文也不吃生魚片,面對 八位不同種族的同事,主要的溝通方式是用英文做角色扮演(role paly)。他經 常抱怨為什麼只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例如,何時移民到美國的),我們用母語和 個案溝通卻說了十幾分鐘還不停。由於州政府補助計畫的方式是依據申報的服務 時數撥款,但時數必須是符合『心理衛生服務定義』的項下才能核准(billable hours)。面對不輕易把心事說給外人聽的亞裔移、難民,自己的時數申報大多 都填『資源連結(collateral contact)』,每個月底總會聽到主管抱怨,除了社交 聊天,可不可以多給一些『心理衛生』核銷時數?
為了促進心理健康,辦理社區教育訓練課程也在業務範圍之內,除了民眾本 身,各移、難民服務機構的工作人員也是重要的標的群體。有一次,針對雙語服 務人員舉辦了自殺防治訓練工作坊,當時電腦文書處理軟體尚未有現在強大的繪 圖功能,海報中嘗試敲開自殺意圖者重重的自我封閉高牆是自己手繪的(圖 1)。
多年之後投入自殺相關研究,才驚覺原來早已播下種子。
圖 1‧瞭解自殺:雙語移民服務人員自殺防治訓練工作坊。
工作坊海報影本,來源:江弘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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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自殺與精神醫療議題的交會
回國後的 90 年代中期,曾任職於某縣市一個由病友、家屬及專業人員共同 組成的團體,主要工作在協助 慢性精神病患回歸社會。在此團體成立之前,精 神病友的家屬幾乎不會對外承認自己的家中有病患的存在,遑論挺身而出為病友 權益發聲。幸而在幾位熱心專業人士的鼓勵與陪伴下,逐漸有病友與家屬願意公 開參與倡議活動。但是,當時社會大眾所展現的激烈排斥(例如,反對在社區中 設立庇護工場及中途之家),強化了家屬的不安與憂心;加上當時政府和專業部 門遲遲無法兌現「去機構化(deintitutionalization)」的美好遠景支票,部分家屬 於是將情緒矛頭轉而指向長期鼓勵他們「走出來」的專業人員,團體內部的紛爭 趨向明朗而激化。
有一天,一位常有突發狀況且需工作同仁緊急處理的病友,連續失蹤幾日之 後被找到了:自縊身亡且雙腳未離地。其餘過程細節已經模糊,但最後與同仁們 一起到殯儀館時,聽到家長含著淚說:『可以解脫了』的情景,卻依然清晰。經 歷這起白髮人送黑髮人事件之後,慢慢理解精神病友的家屬,特別是父母親,最 掛心的事,除了龐大的醫療費用之外(當時「全民健康保險」尚未開辦),莫過 於自己百年後,久病的孩子該怎麼辦?也常想,對於慢性病友來說,長期承擔起 起伏伏、反反發作的病情,是否也是一種難以承受的痛?以當時自己對精神醫療 議題、機構管理及民間組織運作的掌握度,還來不及深入探討這些問題如何解 決,就在團體大家長因部分成員的不信任而辭職,組織內部分崩離析的情況下,
離開了這個職務。精神醫療的議題對自己來說,自此成了一門尚未修完的功課。
(四) 莫忘公共衛生的初衷:行為發生於政策環境的脈絡之中
2003 年,在全民健康保險工作多年,對醫療體系與健康保險制度有了充分 了解,而博士資格考已經通過,思考是否應投入與研究興趣相符的領域。當時台 灣社會已歷經 921 地震、SARS 及多次政治選舉的洗禮,心理師法甫通過兩年,
但民眾心理健康促進的意識卻仍是方興未艾。於是決定轉換跑道投入學術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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協助草擬「公共心理衛生資源與需求研究」計畫(張玨, 王榮德, & 呂淑妤, 2004),獲得衛生署兩年預算經費,針對非精神醫療的心理衛生服務資源,進行 個專業領域的學、協會及相關機構的深入訪談。
歷經 AIDS、跨族群心理衛生、精神病友回歸社會…工作經驗之後,回想當 初離開生化實驗室的想法:或許疾病會有特效藥,或許問題終究會被解決,但在 此之前,我們從受苦的人身上,可以學習到什麼?猶記大一接觸「公共衛生」的 定義:『透過有組織的社區力量,達到身體的、心裡的與社會的安適狀態』。長 久以來,公共衛生研究所將健康促進(行為科學與衛生教育)與衛生政策(醫療 體系與人力)分為不同組別招考研究生,明確區分相關研究主題,壁壘分明。但 根據多年來的實務經歷,研究對象的行為發生於政策環境的脈絡之中,無法單獨 研究其一而忽略其二。選擇自殺企圖者與提供服務的體系作為論文主題,無論是 學術研究或實務政策的角度,都是以實際行動主張公共衛生領域不同力量需要整 合的嘗試;更期待藉此呼籲,公共衛生的政策推動與社區投入,應回歸對「人」
的基本尊重與關懷;而在個人健康行為改變與健康促進的過程中,亦不可忽略社 會與組織的影響力道。
到了決定論文題目之時,手上有幾個題目可以選擇,感謝博士班同學引薦,
前往當時負責管理「南投心理衛生服務中心」的署立草屯療養院,討論如何協助 評估 921 震災災後心理復健模式在南投的呈現,特別是自殺防治措施的投入。記 得過程中突然發生輕微地震,曾經在 921 住院大樓震垮而必須帶領病患南下寄住 其他醫院的院長,強忍著想要躲到桌下的衝動,繼續進行討論。最終決定在原先 預定的量化評估計畫之外,另案以深入訪談的質性研究方式,呈現自殺企圖通報 個案的經歷與社區外展關懷工作人員的所作所為。至此,本博士論文的主題與資 料來源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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