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空間的生產與再生產 一、日常生活的空間實踐

全球化趨勢下，運用文化做為地方發展再結構的政策已是先進國家提高經濟 成長的方式之一。Scott(1997)指出歷史建物的整修與維護、文化活動的推廣、都 市意象的形塑、居民對文化活動需求的提高，以及跨國文化產品交換的日益興 起，致使在地方經濟發展的過程中，文化逐漸成為新興的產業形式和市場發展空 間。

由西安近期的城市規劃看來，對於世界歷史文化名城地位的恢復，規劃單位 是希望透過都市的外觀來營造歷史文化的氛圍，例如十一五對於文化與旅遊的具 體資金運用項目中就是興建許多的歷史街區與仿古建築，結合已完成的西大街仿 古一條街，與之前提到的書院門、德福巷等，在空間中營造西安古都的意象。而 且營造這種古都意象的主要目的就如同本文前述所分析的，希望透過旅遊來增加 都市的經濟收益，同時也是展現菁英統治的國族想像依據。但這樣的規劃模式卻 忽略了城市與生俱來的功能與秩序，並沒有透過理解都市的真實生活與運作方式 來經營城市。

對照 Jane Jacobs 的觀點，她認為要使產生城市多樣性的四個必要條件中，

包含混合不同的主要和次要用途、小街廓、舊建築以及密集的人口(吳鄭重譯，

2007：170)，這些都是維繫城市經濟活力的重要因素，西安的都市空間規劃似乎 與這些原則並不相符。首先透過外表的仿古建築(擬仿物)塑造的只能達到單純的 觀賞性，並沒有辦法讓都市空間的用途多元化，況且常常為了”仿古”的塑造，而 犧牲了真正的古建築。

西安政府當局也認為西安舊城區的人口密度過高，造成舊城區內負擔過重，

在近期的城市總體規畫(2004~2020)當中，將西安人民政府遷至張家堡地區成為 勢在必行的政策。這樣的規劃觀點就很值得討論，規劃若是認為人口密度集中是 因為行政中心的公務功能而移動，但在規劃中陜西省省政府依然留在西安的市中 心，僅僅遷移西安人民政府是否真能實現其目標?其次，認為單純遷移行政中心 是否就能達到降低人口密度，其實是忽略了現代都市生活中的基本特質—多元混 雜的網路制度。城市整體是作為一種鄰里社群的集結場域，不同類型的都市鄰里 各有不同的功能，彼此間以極為複雜的關係互補。透過人文的活動，都市的街道 生活，成為實踐鄰里關係的重要場域。透過這樣的觀點，西安的城市規劃中想法 是否過於簡化人性的日常生活面，也是值得討論的議題。

從前文提到的德福巷與書院門的例子看來，在城市改造與拆遷的思考邏輯 中，歷史文化化身為被消費的符號，任意地被複製與挪用。這種對於空間的使用 (use)方式，恰好回應了法國哲學家 Michel de Certeau 在所強調平凡人(ordinary man)，在日常生活實踐中展現高度的能動性，希望藉由使用商品的方式來區格

de Certeau 的“抵抗＂，就在日常生活實踐中，就在那些長久以來被壓制在 社會底層的平常人的活生生的生活中，因而打上了深深的底層烙印：時刻處於

“壓制＂性的規訓之下，又時時刻刻反制這種規訓。所以，de Certeau 這樣概括 抵抗戰術(tactics)的基本特徵：“既不離開其勢力範圍，卻又得以逃避其規訓＂

(Graham Ward, 2000：105)，簡言之，即“避讓但不逃離＂。

由此可見，de Certeau 所謂的抵抗(resistance)，並不是暴烈的革命行動，它 不是要與壓制機制、支配性權力，以及這種權力所代表的秩序和勢力集團，進行

制權力、規訓機制的結構之中，在貌似強大的權力大廈中，進裂出一些細密的裂 紋、裂縫，從而改變著權力機制的結構和面貌。可以說，通過對這種“抵抗＂戰 術的揭示，de Certeau 打開了在日常生活中被忽略的豐富性。

德福巷的咖啡與小資(中產階級)的空間意象，與書院門的空間歷史消費，都 可以看作是居民日常生活中的各種實踐，也就是de Certeau 筆下的戰術(tactics)。

透過虛與尾蛇、陽奉陰違與間接的戰術，弱者必須持續地使異己的力量為己所用 (ibid：xix)。行動者在此情形下，便成功地透過各種程序(procedures)與策略 (ruses)，來拒絕並顛覆既有秩序的邏輯與實踐(轉引自萬毓澤，2007：63)。

居民透過日常生活的實踐再現(representation)出空間的意義，而這種再現並 非一種抵抗現有的秩序邏輯，而是設法挪用，甚或改變了原本空間的表徵意義。

這種在不違逆主流社會秩序的情況下遁逃的日常生活實踐(de Certeau，1984：

xiii)，也可以說明抵抗的實踐不一定要出現在激烈的政治對抗中，而是要在日常 生 活 中 各 種 貌 似 為 不 足 道 的 一 舉 一 動 中 去 尋 找 。 空 間 營 造 的 想 像 與 表 徵 (representation)企圖要營造出歷史文化名城的光韻(aura)，但在最後的空間實踐中 卻被居民的日常生活戰術扭轉意義，向資本主義的生活方式與經濟利益靠攏，透 過這樣的運作方式，歷史文化意義的構築已經不再是空間的主要內涵，空間被資 本主義的消費社會所佔據。

de Certeau 認為，消費者不是被動的、消極的，他們同樣充滿著創造力，同 樣實施著對於文化生產的抵抗(resistance)，這就是他所說的“消費者的生產＂

(consumption production)。消費者的生產，可以視為是對 20 世紀 40 年代以來由 Ardono、霍克海默等人，所確立的文化產業(cultural industry)理論的反動。

Ardono，對於美國社會高度發達、高度壟斷的大眾文化產業提出了批判(Ardono，

在＜啟蒙辯證法>中)。他認為，這種文化產業大規模地複製與量產了文化商品，

並在全球推行，這使得文化產品帶上了深厚的拜物教(fetishism)色彩，文化淪落 為一件商品；這種文化商品化的傾向，削弱了消費者的主體性(subjective)、個人 意識和獨立的判斷精神與審美態度。

對於“文化產業＂，de Certeau 是熟悉的。他認為：

從醒來的那一刻，人就被無線電俘獲，聽眾整天穿行在敍事的森林中，

廣告和電視，就是他打算上床了，敍事也能找到時機，在他進入睡眠時，

滑進他的頭腦中來……這些故事有一個幸運的、宿命的功能；它們事先 組織起我們的工作，我們的慶賀，甚至我們的夢境(Michel de Certeau，

1984：186)。

但是，de Certeau 認為，這只能說明消費者所面臨的壓制是強大的、無孔不 入的，並不能說明消費者是無能為力的。其認為，要理解文化產業，就有必要研 究消費者的行為模式：

對電視傳播的圖像以及人們用多少時間來看電視進行分析的時候，應該 補充進行一種研究，即文化消費者在這段時間裏用這些圖像都｀製作＇

(makes)或者｀幹＇(does)了些什麼。同樣要研究的還有消費者對城市 空間、從超級市場買來的商品、報紙傳播的故事和傳奇等等商品的使用 (use)＂(Michel de Certeau, 1984：12)。

對於de Certeau 來說，這種使用(use)就是一種生產(production)，只不過是一 種隱藏的生產。而且，消費者的生產，並沒有自己固定的產品，它也不是用自己 的產品來證明自己的｀生產＇；相反的，這個證明來自於消費者，如何使用支配 性的經濟秩序提供給他的那些產品。可以說，日常生活中這種“消費者的生產＂

就是一種“避讓但不逃離＂的抵制戰術(練玉春，2004)。

儘管政府當局不斷強調歷史文化的重要性，但強力訴求下所形成的歷史符 號，居民在日常生活中，究竟對這些符號意象，製作(makes)了什麼與幹(does) 了什麼，也就是歷史文化的符號意象，究竟是如何在日常生活中被使用著。從德 福巷與書院門的例子，都可以作為這種消費者生產論述的說明。因此，對於空間 的詮釋，關鍵不僅僅在於空間權力宰制者，對於空間強加的符號與意象，空間中 的主體並非軟弱與毫無抵抗能力的，這種在規馴中滲透卻不正面衝突的空間實 踐，透過使用方式(way of use)本身的生產，某種可能上也發生如同 Lefebvre 說 的瞬時(the moment)，進而生產出不同的空間。如同 Lefebvre 強調的，空間不是 社會的反應，它就是社會。

二、空間的排除：誰的歷史文化

西安的歷史文化，在資本構築的想像空間與空間實踐中，除了突顯出資本的 迅速集中之外，也同時隱藏了資本透過標誌性建築，與得以快速地排擠當地居民 日常生活實踐的事實，而當地居民的日常生活，可能在空間上受到排擠而不自 知。例如，西安最引以自傲的城牆，其登城費用由過去的10 元人民幣，漲到 40 元人民幣；大唐芙蓉園單單入園門票就需要50 元人民幣，這樣的收費標準，讓 原本應該屬於居民日常生活的開放空間，由於高額的收費，導致能夠享受這些歷 史文化資本的，大多是外來旅遊的觀光客，這些原本應該屬於都市的公共開放空 間，卻成了受到資本主義所控制，而成為被資本所佔據的空間。這種情形，近幾 年來情況不但沒有改善，而且越來越嚴重。

表 5-4 西安市主要景點門票票價

景點 2004 票價 2007 年票價 備註

鐘樓古建築 15/20 27

鐘樓、鼓樓單 票均為 27，套 票 40，學生套 票 30

秦始皇兵馬俑博物館 65/90 65/90 淡旺季價格 法門寺古寺廟 30/45 30/45 法門寺另收

14/28 華山山水 50/100 50/100 纜車另收 120 碑林博物館博物 15/30 30/45

陝西歷史博物館 15/35 50

特展另收費 20 2008/3/27 後

改為免費 大雁塔古建築 25 35/50 登塔另收 20

鼓樓古建築 15/20 27 同鐘樓

西安城牆古城遺址 10 40 觀光遊覽車另

收 50 華清池山水 40/70 40/70

黃帝陵名人祠廟 60 50/90 由原本單一票 價改為淡旺季

大唐芙蓉園園林 45/50 50 內水幕電影另 收 50 西安曲江海洋世界博物館 100 100 2005 年票價

資料來源：西安市旅遊局，網址：www.xian-tourism.com/。

陜西省旅遊資料網：http://www.xtour.cn/2004-7/200478145627.htm，

*此價格不包含黃金週、十一長假與農曆新年假期時的票價(基本上更高)

從西安的景點門票看來，有一些本來具有市民教育與歷史陶冶的公共空間，

2008/3/16 引用)。即使年可支配收入高達 10000 多人民幣，但若再考慮到區域差 異與分布不均的問題後，可以說西安這樣的景點票價，已經高過居民日常生活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