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古文字所見妊娠、出生與哺育
第二節 重男輕女的價值觀
三、字義使用
（一）出土文獻 1.生男：
三旬又一日甲寅冥，不 （嘉）惟女。 《合》14002 正 2.嘉美：
王孔加（嘉）子白義。 （虢季子白盤，B3，16.10173）
孔嘉元成／以樂嘉賓。 （沇兒鐘，C3，1.203）
寡人用其德、嘉其力。 （中山王 鼎，D3，5.2840）
（二）先秦文獻，嘉美：
不敢荒寧，嘉靖殷邦。 《書．無逸》
嘉我未老，鮮我方將。 《詩．小雅．北山》
四、創意討論
（一）前人研究述評
甲骨文 字早期學者釋為奴，以為會女性持耒為奴之意。1自郭沫 若始讀為嘉，以為 之省：
乃 省，讀為嘉。此言帚好有孕，將分 ，卜其凶吉也。2 並將 （冥）與 連讀為「冥 」（ 嘉），3頗為學者所從。李孝定除 了贊成郭沫若的說法，並根據卜辭材料推斷「 」關係到胎兒的性別 問題：
卜辭此字恆與 字連文， 當釋冥讀為 ，乃卜婦人生子之事。
生子言嘉，除普通問吉凶外尚有一特殊意義。乙七七三一云
「甲申 好 嘉王 曰『其隹丁 嘉其隹庚 弘吉』。甲申卜 貞帚好 不其嘉三旬又一日甲寅 □此字漫患似為「允」字不嘉。
三旬又一日甲寅 不嘉隹女」前段預卜產期及嘉否，嘉與吉並 用可知嘉有吉意。第二段為對貞，言甲寅 則不嘉以非前辭之 丁若庚日也。第三段為事後追記之辭，距甲申三旬又一日，
甲寅產一女，遂曰「不嘉」，據此以推它辭之言嘉不嘉者蓋亦
1 參于省吾主編、姚孝遂按語：《甲骨文字詁林》，頁 473 所引。
2 郭沫若：《殷契粹編附考釋》，頁 661。
3 郭沫若：〈骨臼刻辭之一考察〉，《古代銘刻匯考續編》，葉七下。
與嬰兒之性別有關，重男輕女之觀念蓋自殷已然矣。1
李孝定根據卜辭本身說解，其推論是可成立的，不過他認為「嘉與吉 並用可知嘉有吉意」則是有待商榷的：
壬寅卜， 貞：婦…冥， ？王 曰：其惟…申冥吉，嘉。其 惟甲寅娩，不吉， 惟女。2 《合》14001 正 甲申卜， 貞：婦好冥 ？王 曰：其惟丁冥，其惟庚冥，弘 吉。三旬又一日甲寅冥，不嘉惟女。 《合》14002 正
兩條辭例雖然相似，卻不能據此說吉、 意義相近。從殘辭「申冥吉，
嘉」吉、嘉相承即可知二者的意義實際上是有分別的。辭常見「其 」、
「不其 」的說法，句法和「其雨」、「不其雨」或「其受年」、「不其 受年」相同，雨、受都是動詞，可推知 其實也是動詞，也就是「生 男」之意。
本文贊成郭沫若將 讀為嘉，但也認為 就是後代的嘉字，並非 妿之省，這一點稍後會再討論。學界目前比較有爭論的，是 為何特 指生男。日人荒木日呂子釋為女性犧牲，3本文已於冥字條討論，除 此之外尚有以下數說：
1. 為从女，力聲的形聲字，其中又有兩種意見：
（1）讀為勒， 為婦人閉房之飾，丁山云：
當婦女的經期，加以特別妝飾，以止幸御，這就是「 」字本 義。 ，从女力聲，字書所未見。力，孳乳為勒，許書云：「馬 頭絡銜也」。孳乳為「飭」，《匡謬正俗》八云：「飭者，謹也，
敬也」。飭、飾兩字，古籍常相通假。…… 即飭、飾本字，
婦人經期需要閉房， 者，婦人閉房之飾也。音則讀若勒、若 飭。4
按，從卜辭本身觀察， 恆與生育相關而無涉於婦人閉房之事，這個 說法與卜辭的用法是不合的。
（2）讀為勀， 為求男之舞，這是張世超根據花東甲骨提出的說法：
1 李孝定：《甲骨文字集釋》，頁 3626-3627。不過李孝定認為 是嘉沒有增加口旁繁化的古文，
並非嘉的省體，這點和郭說稍有不同。乙 7731=《合》14002 正。
2 ，于省吾釋退，以為从內从止，是退的俗字，在此表示有害之意；單育辰釋逢，在此表示 碰上甲寅日就會生女之意，陳劍認為應釋讀為當，以上于說見氏著：〈釋 〉，《甲骨文字釋林》，
頁 56-58，單說見氏著：〈釋 〉，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站（2008.08.18 發表），
陳劍說見網頁上 2008.08.24 之評論。許進雄先生贊成于省吾釋退，但以為象「足在門內，內為門 裏頭的形狀，退居家中的景象」，在本辭表延遲之意，見：《古文諧聲字根》，頁 660。
3 ［日］荒木日呂子：〈釋 〉，《東方學》69 輯（1985），頁 1-16。
4 丁山：《商周史料考證》，頁 122。
《花》87 （1）丁巳卜：子益 ，若，侃？用
（2）庚申卜：子益商，日不雨？
《花》288 （2）乙酉卜： 帚（婦）好六人，若，侃？用。
《花》480 （5）甲戌卜：子乎（呼） 婦好？用
張世超從《花》87（1）（2）具同版關係入手，推測「商」應為商樂，
而 則可能為祈求生男的舞儀。1但《花》87（1）、（2）的句法其實 是不同的，商、 並無對應關係。「商」後接「日不雨」推測「商」
祈雨有關固然是一種可能，但本文更傾向於認為這應該是表示子益想 從事「商」這件事，而「商」的進行會受到下雨與否的影響。要之，
不論「子益商，日不雨」如何理解， 字後面沒有任何原因賓語存在，
實際上無從判斷其意義，也無法得知是否是舞蹈的。又，張世超也從 聲韻著手，認為力與加聲音不近，又舉甲骨文男字為例，解釋力（耒）
為男性的象徵物，這也是有問題的。甲骨文中的「男」字並不多見，
也從不指性別而言，到了金文用作爵稱，仍非就性別而言。事實上，
男用來指性別是西周晚期才有的用法，其本義應指田地的生產力而非 性別上的男子（詳後文）。《詩．斯干》云「維熊維羆，男子之祥」，
又云「乃生男子，載寢之床，載衣之裳，載弄之璋」，《禮記．內則》
說「子生，男子設弧於門左」，熊、羆、璋、弧等都是於文獻有徵足 以象徵男子的代表物，但相對的，力（耒）在農事上雖然是男子所用，
但文獻中看不到以力（耒）象徵男子的例子；以力（耒）象徵男子只 能說是一種可能的推論，其證據是不充分的。
又，張氏又認為卜辭「 」可讀為「勊」，《說文》：「勊，尤勮也。
从力克聲」（小徐本），且以為勊字的克、力皆為聲符，力、克同屬之 部，溪、來母有互諧。按，上古來母僅跟見母互諧，不與溪母互諧，
此說在聲韻上有疑義。另，張文又延伸討論克與力的關係，聯繫與男、
棘、傑等字，而說明這些字都與「 」男性、雄健之意引申有關。但 在聲音不能相通情況下，之後的延伸討論也就難以徵信了。
2. 从女，力會意，這部份有三種說法：
（1）楊潛齋認為 从女，力會女子用力之意，也就是生子。配合娩、
嬔等字，並徵引《論衡．奇怪》：「兔吸毫而懷子，及其子生，从口而 出。」的說法，云：
則从兔者，希冀女生子若兔而不用力也。又變異為嬔……總 而言之， 、嬔，與 ，俱从 增兔偏旁而變易。往後由 而 變易，省力則作娩，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謂 字亦作娩。
1 張世超：〈釋「 」〉，《古文字研究》27 輯（2008），頁 101。
引《纂要》云：『齊人謂生子曰娩』，按今人言婦人分娩用此 字。……余縱言至此，則卜辭言冥 之義，冥借作 或孕，謂 懷子； 謂生子。若然，其上文必言婦某者，正文義通貫，塙 而豁斯。1
按，兔與免與聲音並不相近，且甲骨文中自有免字（ ，《合》8419），
象人戴帽之形，也與分娩無關。《論衡．奇怪》篇說兔从口生子，本 來就是「奇怪」之事，實際上其中也沒有不費力生產之意（从口生子 就會比較輕鬆？），即便有之，這條資料談的是兔，也與人無關。此 外，孕字甲骨文作 （《合》21071），試看以下卜辭：
辛酉，王卜貞：□ （毓）， ？王 曰大吉……九月遘祖辛 …
《合》38243
…辰王卜在 …… …王 曰吉。在三月 《合》38244 字前的 、 ，左旁即毓字，右旁上象止，中為衣，衣下為又，正 象女子生子，从旁持衣接褓之形（詳見毓字條）。這兩刻例中的毓都 指生育，取「毓 」與「冥 」對比，也可見冥仍宜理解為生產而非 懷孕， 亦應指生產的結果（得男嬰）而非僅指生產而言。
（2）徐山同意郭沫若 从妿省之說，但在字形說解上則有不同：
「 」的形體「从女、从力」，其形體義即婦女（「从女」之義）
生子時用力（「从力」之義），而異體字「 」的形體「从子、
从力」，其形體義即婦女生子時（「从子」之義）用力（「从力」
之義）。 又謂：
具體而言，「 」的形體義即「婦女」（「从女」之義）生子時 用力（「从力」之義），而婦女育子對家庭來說，即為添丁之 事，所以从「 」一詞又分化出「增加」的「加」。「加」字在 構形方面，「加」字中的「力」實為「加」字所从出的同源字
「 」中的生子時用力的「力」，也可以說「加」字中的「力」
所从出的同源字「 」的形省。而「加」字中的「口」，由於 人的聲音是从口部發出的，所以「加」的形體中的「口」和 人的發音有關，具體則用來指婦女生子時的用力聲。2
1 楊潛齋：〈釋冥 〉，《華中師院學報》1981 年第 3 期，頁 109-110。
2 徐山：〈釋「嘉」〉，《湖北教育學院學報》2004 年第 4 期，頁 11-12。
徐說直接從字形解釋，認為 為婦女生子用力－這固然可備一說，
但卜辭辭例已清楚顯示， 、不 與男女性別有關，除非生子的用 力與否會牽涉嬰兒性別問題，否則此說仍有其侷限。再者， 既取生 子用力之意，加口為「加」以表示聲音，那麼這個字的意義就很模糊 了：究竟是指聲音？還是指用力呢？
（3）許進雄先生對嘉字的看法是：
一婦人與一耒會意，育有兒子能使用耒耜耕田是令人嘉美之 事。1
則許進雄先生也認為在文字中力（耒）是可以代表男子的，這當然是 可能的，但如同上文所說，可以代表男子的事物很多，在典籍未見直 接以力（耒）象徵男子的情況下，這個說法固然不失於一種可能的解 釋，但在證據上似乎也還不夠充份。此外， 在甲骨文中還有另一個 从子从力的異體： ，其創意應如何說解，似乎也不無困難。
除以上諸說，何金松將「 」直接等同於男性，2這也是不恰當 的。如此一來，「 」、「不 」就等同於「男」、「不男」，卜辭內容就 難以理解了。
（二）本文的看法
力（職部來紐）、嘉（歌部見紐）的聲韻相去太遠，除非不讀 為 嘉，否則力對 而言只會是意符，這其實是很清楚的。在這個前提下，
要追索 的創意就應該先了解其中的女以及力各自指什麼？這樣才 能尋找部件和字義間的關連何在，以下先从力字說起。
力，甲骨作 （《合》22370），《說文》以為「象人筋之形」（卷 13 下），徐中舒根據耤（ ，《合》5604）、男（ ，《合》21956）、
協（ ，《合》5203）等字釋為象農具之形，3裘錫圭則進一步辨析指 出「力、耜、臿為一系，由木棒式原始農具發展而來」的撥土工具，
「字形裏的短劃象踏脚的橫木」，4其說可從。
力原本象農具形，在耤字、協字中也用為形符，但這不是力唯一 的用法；力也可以用作意符，這可以男字為例。男，甲骨作 ，金文 作 （ 方彝，B1，16.9901），《說文》以為「丈夫也。从田从力，
言男用力於田也」（卷 13 下），裘錫圭認為：
言男用力於田也」（卷 13 下），裘錫圭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