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電影創作背景與導演敘事風格
第一節 電影創作背景
一、 去納粹化
傅柯﹙Michel Foucault﹚說：
緘默的藉口—1945 年後，納粹主義又因政治的緣故而被掩藏—
使我們不可能再去質問納粹主義對德國人的精神、心靈和肉體 到底造成怎麼樣的影響。它是造成了某些影響。帶著驚慌與戰 慄，我們質疑〆這些被壓抑的「過去」在時間隧道的另一端會 以什麼樣的形態浮現〇作為什麼樣的神話〇什麼樣的歷史〇或 是什麼樣的傷口〇6
傅柯透過規訓與調節的雙重技術，說明既能控制又能增強的生命能量及 其運作方式。藉此，不僅開展對「性特質」及「壓抑預設」的獨特分析，也 進一步透過生命權力的概念，探索資本主義和國家社會主義（納粹主義）在 生物現代性中的關鍵角色。對他而言，無論在身體的層面或在人口的層面上，
生命權力作為資本主義發展動力不可或缺的要素，因爲它的生產機制，既需 要成長和增強，又必頇確保人的順從和可用性。因此，資本主義所要求的生 命技術，必須達成生命能量既能增加又能屈從的效果。7
在納粹社會中，就有了這個奇特的情況：這個社會徹底普及化生命權力，
又同時普及化殺人的主權權力。這兩種模式，其一是經典的、原始的，給予 國家對國民生與死的權利，其二是圍繞規訓和調節所組織起來的新模式，亦 即生命權力的新模式。8盧梭在《社會契約論》中提到「人是生而自由的，但 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弗洛姆在《逃避自由》一書，從心理分析的角度分
6轉引自陳登武《歷史與人生》（台匇，三民，2007），頁 93。
7參閱 Foucault, La volonté de savoir(《求知的意志》), p.185 (英 141，中 105)。（轉引自〆何 乏筆，〈從權力技術到美學修養〆關於傅柯理論發展的反思〉，《哲學與文化》，37〆3（新 匇市，2010 年 3 月。）頁 91。）
8參閱Foucault, ―Il faut défendre la société‖, p.232 (英 260，中 244) （轉引自〆何乏筆，〈從 權力技術到美學修養〆關於傅柯理論發展的反思〉，《哲學與文化》，37〆3（新匇市，2010 年 3 月。）頁 91-92）。
析了極權主義的根源。弗洛姆對中世紀進行了重新認識，在普通人的心目中，
中世紀是黑暗的代名詞，然而，弗洛姆看到問題的另一面，中世紀雖然缺少 個人自由，但那時的人沒有競爭，不感到孤獨和孤立，有安全感和相屬之感。
文藝復興高呼人的解放，但解放的只是貴族和上層知識份子。而對於廣大群 眾，失去的是安全和保障，得到的是不安全和孤獨的自由。他們的真實感覺 是：「天堂永遠地失去了，個人孤獨地面對著這個世界，像一個陌生人投入 一個無邊際而危險的世界。」佛洛姆指出，人們遭遇自由與孤獨強烈衝突時，
常常訴諸於三種機制：權威主義、機械趨同以及破壞欲。9普羅群眾的逃避自 由特性，與納粹時期對極權者的尊崇似乎不謀而合。
用時間論之，「納粹」極權主義崛起至今已經過了將近八十年的時間，
在歷史教育中面對這個主題總以反省、借鑒的角度切入，這種氛圍要從二次 大戰之後，冷戰之而起，隨之而來的東西德政權以及意識型態分裂。在盟軍 的主導下，1946 年起「去納粹化」（denazification）—以去除納粹影響力為 目標在德奧兩國進行，以求淨化社會、經濟、文化、媒體、司法、政治各層 面。
1945 年 7 月 17 日，德國投降後兩個月，盟軍領袖三巨頭在德國近郊的 波茨坦鎮舉行戰後會議。美國總統杜魯門、俄國領導者史達林，以及英國首 相邱吉爾與艾德理在對德決議中提出五原則：去軍事化、民主化、地方分權 化、拆除重工業設備以及去納粹化。10這是「去納粹化」概念首度出現。它的 目的是要將納粹的影響力從德國社會、文化、法律、經濟以及政治各個層面 中去除掉。
( 一 ) 英法美佔領區
1946 年 3 月 5 日盟軍在德國的最高政府機構—控管委員會（Kontrollrat）—
根據波茨坦會議的原則制訂並公布第 104 號法案，法案的名稱是〈去除納粹
9埃里希〄佛羅姆(Erich Fromm)著莫迺滇譯，《逃避自由》(臺匇市:志文，1991 年)，頁 99-132。
10胡昌智，〈去納粹化〆德國二戰後的人事替換與自我批判〉，引自網路〆
http://journal.ndhu.edu.tw/e_paper/e_paper_c.php?SID=4最後瀏覽日期 2014 年 9 月 21 日。
及軍國主義法案〉 (Gesetz zur Befreiung von Nationalsozialismus und
Militarismus) 的。首當其衝的，就是納粹黨及其所有的附屬組織均解散，所 有建構希特勒政權及其不公不義法律均被廢止。除此之外， 盟國美國佔領區 更設立非納粹化法庭 (Spruchkammer，受美國盟國軍政府監督，總數達 545 個，處理案件超過 900000)，納粹黨人不是被處以禁止執行業務或禁止擔任公 職, 就是被處以取消退休金等懲罰。另外，想要進入政府機關、經濟或文教 機構工作的每一個人皆必須填寫一份美方佔領當局設計的「問卷」
(Fragebogen)，針對其中的 131 個問題要求據實回答。申報表中該填寫的包 括個人資料以及曾經參加過的納粹組織，諸如：國家社會主義工人黨
（NSDAP）、黨衛軍（SS）、武裝黨衛軍（WaffenSS）、國家秘密警察（Gestapo）、
秘密戰地警察（GeheimeFeldpolizei）、納粹婦女協會（NSFrauenschaft）、納 粹學生聯盟、希特勒青年團（HJ）、德意志少女聯盟（BDM）等。申報表中 也要據實回答「是否得過納粹的表揚及贊助？」、「或者贊助過納粹活動？」、
「是否是國防軍、納粹軍官、擔任軍事單位認可的職位？」、「是否擔任過 經濟部門的職務？」、「曾通過哪些檢測及考試？」、「得過哪些頭銜？」
等。最後，申報表的填表人需要自行判斷，說明自己任的職位大小。這 131 個問題，要填報的是自己的家庭、職業、教會歸屬或脫離教會的原因、學校 教育的經歷是否參加過學生組織（Burschenschaft）。審查結果合格者，則被 認為符合了進入政府機關以及經濟、文教等機構任職的政治條件。截至 1949 年底，依據統計，在英國、法國及美國佔領區中共有 608 萬人填寫申請表及 調查表。各地方的審議會（Spruchkammern）也依據這些資料「審判」他們。
1946 年，國際政治局勢急轉直下，美國與蘇聯的角力在伊朗、希臘等地 展開，佔領區中被打敗的德國人在新的國際局勢中不在絕對的是敵人，而是 該爭取及培養的友邦。加上英國、法國兩國因為佔領德國而產生額外的各項 維持費用，在戰後經濟未復甦的狀況下，深感負擔沈重。「去納粹化」調查 資料以及罪刑的判決因此而開始就落入異常平和的途徑—著重盡量快速篩選 出政治背景清白而且有專業知識及行政經驗的德國人，接手佔領區的各項管 理業務。在 608 萬調查表中真正處理只有 250 萬件。不加處理的最大宗為 1918
年以後出生的德國公民，因為他們沒有經歷納粹奪權，而且戰爭開始時最多 才 20 歲，因此他們的調查表可以不必審查，直接頒發清白證（Persilschein）
給上述填表人。為了加速處理調查表，也將加入納粹黨但沒有擔任任何職位 的人一律定義為「盲從者」不再處理他們的調查表，直接赦免他們一切刑責，
並頒予清白證。
英法美佔領區中的 250 萬份調查卷由 545 個地方性審理會審理。審議會 議由無罪或僅犯有輕罪但有法律背景的德國人以及非法律背景的公正人士所 組成。成員中大部分是戰前的社會民主黨（SPD）黨員。審議會在當地佔領 軍的監督及主導下展開。截至 1949 年底，1.4%的填表人被判為主犯或共犯，
大約是 18 萬 2 千人，另外有 34%的填表人被判有輕罪、54%的案件被歸類為 盲從者，最還有 0.6%被判定為納粹的反抗份子。
被判為主犯或共犯的先後被安置在集中營拘留，隨即有 8 萬 6 千人被轉 為輕罪並陸續以緩刑加以釋放，他們沒有清白證不得擔任教職、警察以及新 聞界的職位。其餘的 10 萬餘人經抗辯及審判，截至 1949 年年底共有 5025 人 判有期徒刑定讞，另有 806 名被判處死刑。抗辯成功的許多是積極地從親戚 朋友鄰居處獲得正面證詞的人。證詞經常很簡單諸如：「私下擔任教會議工，
協助教會在納粹時期順利舉行禮拜及宣教工作」等。有些抗辯成功的是從俄 軍佔領區逃亡至西方國家佔領區並接受調查的前納粹份子。他們主要的申述 是：「他們當初因為反對威瑪時期德國共產黨的活動而加入納粹組織，他們 並沒有種族意識型態，只有反共的政治意識。」由於審查不甚周延，漏洞百 出，導致誤判案例不少，無法將有罪者和無罪者之間作個明確裁決。11
根據 1948 年英法美佔領區的統計，當時 83 萬的前納粹黨（NSDAP）黨 員雖然不得任教、不得在警界、媒體界、司法界工作，但是只有 1.6%的人失 業。又根據近年學者研究指出，大批第三帝國的農經、交通、人口、工業管
11問卷調查將德國人分為主犯（Hauptschuldige）、從犯（Belastete）、輕從犯（Minderbelastete）、
跟班（Mitläufer）和無罪者（Entlastete）。共計 1341 萬人填寫問卷，其中有 650 萬名德國人 加入納粹黨，但只有 1643 人被判處為「主犯」，22,122 為「從犯」，106422 人為「輕從犯」。
其中被誤判的人不在少數。
理人員等專業人員—他們曾加入過納粹黨，但在西德政府中重新獲得重用，
有些甚至擔任國際組織要職，並進入名人錄。12於此，西德的去納粹化有雷聲 大雨點小之感。
( 二 ) 蘇聯佔領區
蘇聯佔領區的清算較要比英法美佔領區嚴峻。主導蘇佔區「去納粹化」
的工作不是由軍政府而是由俄國內政部（NKWD）的情治單位主導。1945 年 10 月史達林拒絕杜魯門總統將四佔領區的經濟整合為一體的建議，當時俄國 顯然即已決定並策劃建立獨立而且長久的東德政權。「去納粹化」在俄軍佔 領區的推展，因此有它明確的框架。凡是對社會主義持懷疑或反對的人士都 在「去納粹化」過程中加以一併清除。1949 年 10 月 7 日俄國宣佈結束軍事 佔領，經政權交給同時正式成立的德國民主共和國（Deutsche Demokratische Republik，簡稱 DDR）。當時被關進集中營的 15 萬 6 千「納粹份子」已有 8 萬人在極其惡劣的環境下死亡。1948 年俄軍宣布在佔領區的「去納粹化」工 作已經完成。13總結來說，納粹黨員在東德能夠東山再起，另創事業的人，相
的工作不是由軍政府而是由俄國內政部（NKWD）的情治單位主導。1945 年 10 月史達林拒絕杜魯門總統將四佔領區的經濟整合為一體的建議，當時俄國 顯然即已決定並策劃建立獨立而且長久的東德政權。「去納粹化」在俄軍佔 領區的推展，因此有它明確的框架。凡是對社會主義持懷疑或反對的人士都 在「去納粹化」過程中加以一併清除。1949 年 10 月 7 日俄國宣佈結束軍事 佔領，經政權交給同時正式成立的德國民主共和國（Deutsche Demokratische Republik，簡稱 DDR）。當時被關進集中營的 15 萬 6 千「納粹份子」已有 8 萬人在極其惡劣的環境下死亡。1948 年俄軍宣布在佔領區的「去納粹化」工 作已經完成。13總結來說，納粹黨員在東德能夠東山再起，另創事業的人，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