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正派三國歌》之語言研究
第一節 文本分析
一、 音注分析
本文雖非做歌仔冊之韻腳研究，然會如此安排，一是考慮歌仔冊韻腳研究 尚未有較一致之看法；二是避免接下來解析韻腳時，產生過多問題；故此不如專 闢一目，以做分析，雖則並非本文之主要目的，不免概括，然亦可略掃疑慮。
第二部分，則做版本之比較，一、比較黃季卿本身之其他作品；二、與三 國相關故事之歌仔冊作品做比較。
第一節 文本分析
一、 音注分析 (一) 注音形式
其注音形式，大致有假名、漢字、漢字+假名、漢字+聲調(韻四聲法)、傳統 切音等方式，以下詳列其例：(範例─被注字 [注音]：例句)
1、 假名─父 [ペ]：皇帝呌伊做阿父。
接 [チ]：董卓接刀無延遲。
續 [ソワ]：全頭起理編相續。
譁 [ホワ]：許時天下又反譁。
漸 [チヤム]：朝改日非漸呆勢。
重 [テヨン]：面如重棗眞慷慨。
2、 漢字─勢 [世]：勤勤究講有勢面。
寵 [塚]：寵用宦官講十個。
3、 漢字+假名─痛 [他ン]：呂布夯目看一痛。
參 [差ム]：提出短刀參白綾。
4、 韻四聲法─挺 [听上聲]：張飛挺矛眞慷慨。
概 [開去聲]：若要一概剿除盡。
5、 傳統切音─銌 [遭運切]：彼銌將近五更時。
著 [池予切]：二個少年著草邊。
其數量與比例，則計算如下：
漢字 假名 傳統切音 釋義 韻四聲法 漢字+假名
數量 1427 456 18 15 12 6
比例 73.8% 23.6% 0.9% 0.8% 0.6% 0.3%
由表可見，漢字注音占大部分，之後才是假名，其他所佔比例則頗低，較 特殊者，為釋義一項，非為表明音注，而是解釋其意，此部分亦可稍做探討，待 至其章節再詳細說明之。
若按全文字數統計之 24619 字左右(不含序文，並扣除多餘字元)，為比例 算之，則注音之 1937 字，共占全字數之 7.29%，即是本文有 7.29%之字被注音，
如此之比例，看似頗少，然亦已可為歌仔冊注音之冠，況且其文本頗長，按此數 之也是不少了。
(二) 注音系統及其問題
據文本觀察，其注音形式並不嚴謹，說是寬式注音，亦無不可，然其注音 卻有一些問題，恐怕已非寬嚴可囿之。
其於注音之時，輒有忽略聲、韻、調之情形；或略聲，或略韻，或略調，
或以相近之音代之；當然這有一部份乃肇因於其選擇漢字與假名注音之故，但也 不盡如此。接下來先列舉其問題並剖析之，再歸納整理其注音系統，並與《台日 大辭典》50比較。
1、 忽略超音段(Suprasegmental)51音素─聲調與鼻音：
此部份除韻四聲法外，其他四種注音法，假名、漢字、漢字+假名、傳統切 音，皆有忽略聲調或鼻音之情形。例子若無特殊用意，則僅舉一例為之說明。
(1) 漢字部份：
其文本之漢字注音，皆有兼顧聲調，僅少部分有忽略。此可分為本調相合，
本調不合而變調相合與本調變調皆不合三種情形，另外也有忽略鼻音之現象，以 下詳細舉例，並說明之─
本調相合
「新編[邊]一部三國歌 比看外書較快活 全頭起理編相續 故事亦知眞堪誇」
「編」以「邊」為其音注，本調合皆為 pian1，當然變調亦合 pian7，故此 沒有問題。
本調不合而變調相合
「宦官張讓頭一個 皇帝呌伊做阿父 朝改日非漸呆勢 盜[徒]賊四起五路飛」
「盜」以「徒」為其音注，「盜」本調為下去 t7，而「徒」則為下平 t5， 調值不同，但若查其變調，上平之「徒」有二變，泉腔變上去 t3，漳腔變下去 t7；以泉腔變調而言，則「盜」與「徒」兩者變調皆為上去 t3，如此本調雖不 合，但變調尚可合之，由此亦可之，作者有可能是以泉腔為母語之人。
本調變調皆不合
「四方百姓也忠義 送米送栗不離時 渤海袁紹[小]听一見 點起文武無延遲」
50 台灣總督府，《台日大辭典(上下卷) 》，台北市小塚本店印刷工場，昭和 6 年(1931)。
51 Fromkin, Victoria/ Rodman, Robert/ Hyams, Nina，《An introduction to language》，Thomson
「紹」以「小」為其音注，「紹」本調 siau7，變調 siau3；「小」本調 siau2， 變調 siau1；「紹」在詞末應讀本調 siau7，如此則與「小」本調變調皆不同，注音 上完全忽略了聲調。
當然，按文本觀察，此情形不多，三者情形為本調相合＞本調不合而變調 相合＞本調變調皆不合，絕大部份還是有兼顧聲調。
鼻音問題
「忽見一個推車漢 走入店內提酒瓶 我今趕[寡]緊要投軍 求取功名無為難」
「趕」以「寡」為其音注，「趕」念 kua2，「寡」則為 kua2，無半鼻音部份。
但本文作者本來即全無鼻音，為晉江腔一大特色52(待方言定位部份再詳說)，故 此，或可不算忽略鼻音。
(2) 假名部份：
日語假名並無聲調之別，僅有語調之分，故此遇到假名注音，則其聲調即 不注，可說是完全忽略了；而鼻化方面，作者本來即無，非刻意忽略。
(3) 傳統切音部份：
傳統切音，上字取聲，下字取其韻與調，文本大部分亦符合規則，然有少 數例外。
忽略聲調
「董卓心內一下想 隨時答應無漸[妻焉切]場 提出黃金一千兩 明珠玉帶一大箱」
「漸」以「妻焉切」為其音注，先不論聲母或韻母合不合之問題，若按字 讀字，其聲調而言，「漸」為下去 tsiam7，而「妻焉切」則為上平 tshian1，其聲 調無論本變調皆明顯不合；然此處之「漸」應該要讓人讀為 tshian5，做為耽誤時 間之意，如「tshian3著你 時間真呆勢！」，聲韻是合了，但聲調無論本變調，
仍然不合而忽略了。
鼻音問題
「大鏡[計也切]安著眠床頂 董卓看見眞分明 曹操夯劍站著抨 問伊要創甚事情」
52 見李麗敏編著，2006 年 9 月，《泉州方音教程》，廈門大學出版社出版，P. 57。
「鏡」以「計也切」為其音注，「鏡」音 kia3，「計也切」則為 kia2，和漢字 注音一樣，不注鼻音，實則為晉江腔特色，非刻意忽略。
(4)漢字+假名：
有時兼顧聲調，有時則無，如下─
「太后听見說言音 那是壽酒汝先飲 李儒一時就想症 提出短刀參[差ム]白綾」
「參」以「差ム」為其音注，聲韻調皆合。
「呂布夯目看一痛[他ン] 毛色相似火偌紅 長有一丈只係項 身權八尺驚死人」
「痛」以「他ン」為其音注，「痛」為上去 tha3，而「他ン」則為上平 tha1， 本變調皆不同，故不相合。
2、 忽略聲母：
漢字、假名與傳統切音之注音方式，皆有忽略聲母之情形。
(1) 漢字部份：
僅有兩種情形，一種為送氣與不送氣互注；一種為 g 與，鼻化與非鼻化 互注；全文只有十例，有八例為 g 與 互注，但作者本無鼻音，應不算忽略。
忽略聲母
「周/听見就開講 袁紹只去極呆空 門生故史如愴[サン]愴 大官做有四代人」
「愴」應是要念為 tsha2，此處誤為[サン]sa，然日語本來就無法注出 tsha 音，除非如《台日》之 0 ン。
g 與 互注
「張飛工夫較到頭 打成丈八點鋼矛 起行不曾做尾後 出戰交鋒眞成賢[爻]」
「賢」以「爻」為其音注，「賢」訓讀為 gau5，「爻」則念為au5，其聲母 在於有無鼻化之別，因作者無鼻音，故兩者通用，皆為 gau5。
送氣與不送氣互注
「就將奏板夯起起 去打董卓無延遲 董卓被[鼻]打大受氣 喝呌武士去掠伊」
「被」以「鼻」為其音注，「被」讀 pi7，「鼻」有多讀，白讀分漳泉，漳為 phi7，泉為 phi7，在鼻化之別；而文讀則為 pi7，若以文讀 pi7標注，則應無忽略。
「十分款待禮真到 恍惚一想不止賢 不拘[久]步數有較臭 聘請賢人使勢頭」
「拘」以「久」為其音注，「拘」讀為 khu1，「久」則為 ku2，聲調前面已講 過，在此不論，「拘」與「久」在於送氣與不送氣之別，應不能互注，作者忽略 之。但須小心的是，「拘」在歌仔冊為常用字，即使本無 ku2音，經一再引申使 用下，或可直接表 ku2之音義，則或不應算為刻意忽略。
故此兩例，以及鼻音問題，或可不算，僅於此稍作討論而已。
(2) 假名部份：
絕大部分問題，皆在於送氣與不送氣兩者不分之現象，日語假名之 k 母(カ キクケコ)、t 母(タチツテト)與 p 母(パピプペポ)，都無法分送氣與不送氣音，
故此自然無法顯現閩南語 k 與 kh、t 與 th、p 與 ph之現象；另外，有一例清濁不 分，二例聲母不相合。
送氣與不送氣不分
「就入桃園去結拜 白馬烏牛牽[カアン]來刣 祭禮物件辦到載 祝告天地鬼神知」
「牽」以[カアン]為其音注，姑不論韻母部份，儘管已知「牽」字，其聲 母必然送氣，然以[カ]為音注，無法表現其送氣與否(k 與 kh)。
「投軍了後未幾時 探[タム]馬就來報軍機 黃巾賊將程遠志 五萬兵馬真稀奇」
同理，[タ]無法表現其送氣與否(t 與 th)。
「二人來到青州城 賊兵眞多刣沒贏 眾寡不敵是眞正 慢慢想計者來評[ペヤ]」
同理，[ペ]無法表現其送氣與否(p 與 ph)。
清濁不分
文本大部分都能分清濁，畢竟日語假名有區分清濁之符號，如：ダヂヅデ ド，即為濁音，清音則不注。
「若要[ベ]又原奸臣將 言不聽來計不從 就去見伊無路用 且回涿郡再參詳」
韻尾姑不論，以[ベ]表濁音之 be，以區別於清音之 pe，假名並無問題。然 確有一例例外。
「頭名樂[カク]進文謙兄 二名李典字曼成 來投曹操說據定 曹操留伊在帳前」
「樂」讀文音，注為 gak8 音，其音注應為濁音[ガク]，而非清音之[カク]，
然僅此一例，則極有可能是因印刷缺漏，少了上面兩點。
聲母不合
聲母完全不相同，僅有二例。
「曹操鬼計賢安排 借這機會眞合臺 鯉魚脫出金鈎釣[チョ] 擺尾搖頭不再來」
[チ]在假名中有兩種用法，當清音時，標為[チ]，讀為 tsi；當濁音時，標為 [ヂ]，讀為 dzi；而「釣」音 tio3，與讀為 tsi 之[チ]完全不合，與讀為 dzi 之[ヂ]
也不同，然[チ]於假名中，列於 t 母一行(タチツテト)，恐怕作者乃有意將其當為 ti 音用。另外還有一情形：
「張梁張寶足爛濺 倒落眠床放心鼾[ワ] 聽見火熖扒起看 人今無甲馬無 鞍」
「鼾」按其韻腳看來，應讀為 hua5，但卻注[ワ]wa，其聲母為滑音，若有 似無，以[ワ]注音，其聲似不很相配。
(3) 傳統切音：
前面「漸」注「妻焉切」，其音注已確認為 tshian5，故無忽略聲母之問題，
惟尚有一例，頗有爭議。
「啻」字大略有以下幾種讀音：
/tshi3/：《廈門音新字典》53、《彙音妙悟》54
/the3/：《彙音寶鑑》55、《台灣十五音辭典》56、《珠字十五音》57 /si3/(文)；/tshi3/(白)《普閩辭典》58
/si3/：《康熙字典》59 /te3/：《集韻》60
/thi3/：漢學先生─杜建坊
而《正派三國歌》用於以下語境：
「少帝看見流泪屎 驚甲一身變痢癡 李儒見面亦無拜 便將藥酒啻[啻寅切]出來」
「又呌武士赶緊擺 絞死唐妃真不該 啻[啻寅切]出藥酒青慘代 灌死少帝事堪哀」
顯然其「啻」要借讀為 thin5，作為斟酒之意，如：thin5燒酒，如此說來，
以《正派三國歌》作者而言，此字應讀為 the3或 thi3無誤，若以此說來，則聲母 即無問題。
3、 忽略韻母或韻尾
此部份，以忽略喉塞音最多，其他都在其次，漢字注音、假名注音、傳統 切音與漢字+假名皆或多或少有此問題。
(1) 漢字部份：
大部分皆有忽略喉塞音之情形，反而保留者極希少，其他情形則在少數。
忽略介音
「紙人紙馬染色料 騙人不識者敢驕 這懣[滿]斟酌看過了 都是罐頭尪仔 票」
這「懣」，音應為 ma2或 mai2，注為「滿」mua2，忽略介音 u。
53 甘為霖 Rev. William Campbell，1913，《廈門音新字典》，台南台灣教會公報。
54 黃謙，《彙音妙悟》，瑞成書局。
55 沈富進，民國 49 年(1960)，《彙音寶鑑》，文藝學社。
55 沈富進，民國 49 年(1960)，《彙音寶鑑》，文藝學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