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斷淡水河

我們先來討論關於〈魂斷淡水河〉一曲，靈感來自於社會新聞「十三號水門 命案」²⁹¹，事件起先被認為是男女一同至淡水河殉情，但經查後發現竟是男方騙

289 陳和平作詞，黃敏作曲，黃西田、李芊慧演唱，陳麗秋、黃俊雄口白，唱片：海山 TKL－1064，

作詞日期：1973 年 11 月，出版日期：1973 年 1 月。

290 陳和平作詞，王雲峰作曲， 李芊慧演唱，唱片：麗林 LL－108，作詞日期：1979 年 6 月 22，

出版日期：1979 年 11 月 8

291 事發於戰後 1948 年，男子張白帆假意與女子陳素卿於淡水河十三號水門殉情，陳素卿氣絕、

張白帆存活，而報端所刊載陳女哀婉動人的絕命遺書，則又撼動了台大校長傅斯年，寫下「無 緣何生斯世，有情堪累此生」的輓聯，並為文倡議集貲公葬、樹碑紀念此一才女，事經追查，

情誘勸女方自殺，而自己獨活。急轉直下的案情在當時的社會上受到了莫大的關 注，引成一片譁然。

俗語「淡水河無崁蓋」即反映早前淡水河多有為情所困之人，跳河輕生的意 外，衍生後來的意思是指在調侃或互罵時，諷刺對方怎麼不去跳河。日治時代的 台灣作家張文環的小說〈藝旦之家〉也出現了意思相同的話，書中的女主角采雲 因身不由己的命運屢遭情傷，內心想著「我就死給人們看吧。大家不是說河沒有 蓋嗎？」當她醒後聽見水流聲，起身至河邊一看，喃喃自語道：「真的，河沒有 蓋呢。」²⁹²透過文學作品的書寫，發現台語俗諺的應用更賦予了作品哀戚的情感 韻味，點出女主角彷若無光的人生，「淡水河沒有蓋」是否也象徵著她無人保護，

亦無法自己掌握的命運呢？〈藝旦之家〉從民間文化中萃取精華的表現模式成就 了高度的文學價值。

而同樣以淡水河為事件場合的〈魂斷淡水河〉，以社會案件為原型做出發，

在歌仔冊的研究中，有多則以命案事件為題材的作品，如《二林大奇案歌》、《基 隆七號房慘案歌》、《謀殺親夫大血案》等。經改編流傳後成為台灣民間文學的 一部份。〈魂斷淡水河〉展演現實到文學的轉換歷程，在河岸上演了驚心動魄的 殉情記：

（男）河水冷青青，夜蟲吟出斷腸詩，看著妹妹目屎滴，

我的心肝強欲碎，心愛的妳是佇咧哭啥物，你我應該愛歡喜，

踮在世間袂得結連理，死了咱才會當來做堆。

（女）河邊靜微微，秋風陣陣帶悲意，為著環境來所致，

才著變成枉死鬼，心愛的一切莫非是天意，萬項拄著想較開，

罪名，將張白帆處刑七年。除了這首台語歌曲，知名前輩歌子戲藝人月春鶯所屬的新南光劇 團亦曾搬演此一素材的改良歌仔戲，名之為「陳素卿慘案」。吳國禎，《論台語歌曲反殖民 的精神》，私立靜宜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班碩士論文，2005 年，頁 22。

292 張文環，〈藝旦之家〉，《閹雞》，遠景出版，1979 年 7 月，頁 59。

（合）這世你我袂得結連理，後世一定愛來做堆。

（口白）：

（男）素卿！你毋通吼啦！你甭閣哭好否！無論怎樣咱這條短路無行是 用袂用咧啦！受著舊禮教的約束、為著無情的環境，致使甲你我著愛行 甲這款悲慘的短路啊！咱著愛認命，咱著愛覺悟啦！（泣聲）

（女）我哪有咧哭、我哪有咧哭！（泣聲）我是咧笑、我是咧歡喜啦！

（苦笑）

啊！想起著兩年前的今仔日，咱無意踮在淡水河邊來熟似，當時的我並 毋知影你已經有某囝，對你一見鍾情，當我知影一切的時陣，已經傷慢 了，因為我已經深深來愛著你啊！我愛你。

（男）我嘛愛妳。

（女）咱一旦袂凍來做堆，只好相𤆬娶來行這條短路啦！

（男）不如來死啦！（泣聲）

〈魂斷淡水河〉以男女對唱加上口白說演的方式，塑造出情侶無奈何運命的 糾結與掙扎。男主角望著冰冷幽深的河水，耳邊傳來陣陣的蟲鳴，彷若吟詩般聲 聲催人斷腸，此處藉由擬人的修辭手法寄與蟲鳴聲悲戚的情感，營造黯淡淒涼的 氛圍。看著心愛的人淚流滿面，男子的心肝欲碎，向女方勸慰，有什麼好哭的呢？

只要我們一同踏上不歸路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在一起了，應該要歡喜才對啊！第二 段換女聲幽幽的唱道，河邊靜寂，吹來的秋風卻帶來絲絲悲涼，一切都是因為環 境所迫，才會走上黃泉之路，既然命運如此安排，也只好看開。合聲齊唱這一輩 子無法在一起，下一世一定要相守。接著由戲劇大師黃俊雄和知名電台主持人陳 麗秋擔任口白，生動的演出這對末路戀人絕望的對白。戰後台語口白歌曲可能的 來源有三種，除了沿襲日本歌曲的原作，或是戰後台語電影、爆笑劇唱片的影響，

還有可能來自於傳統戲曲的說唱藝術²⁹³。陳和平特邀兩位專業人士進行表演，男 性的對白引用真實新聞案件受害者「素卿」的名字，與現實接軌促使聽眾將生活 與情感相互融合，深入體會劇情。口白敘述兩人因舊禮教而被束縛，所使用的台 詞「約束」二字應源自於日語「やくそく」，意指規定、規則。因為舊禮教的制 約和他人目光的壓力，才導致二人需要走上絕路，只能服從命運。女子以淒絕的 口吻道出兩人為何走至如此地步的原因，原來男子早已是有婦之夫，並且育有子 女，此點也與新聞中的負心漢相同。傷心的女主角知道對方身分後，依然陷在愛 情之中無法逃脫，仍舊相愛的兩人最後決定殉情。

〈魂斷淡水河〉出版後造成轟動，吸引了導演游冠人以此歌為題材拍攝電影

〈少女殉情記〉，但因戒嚴時期涉及當時的族群問題被查禁，又經當事者以毀謗 為由告上法庭，歷經一番波折²⁹⁴。在陳和平創作〈魂斷淡水河〉之前，1960 年代 時已有多部電影即以此案為藍本，改編劇情上映，由此見證大眾對社會命案的關 注。陳和平投射想像於歌詞作品之上，編排劇情，運用「虛實兼具」的戲劇效果 造就了民間文學的誕生，作品反映出 1970 年代普羅大眾的價值觀。陳和平的靈 感來自於台灣這塊土地上的人事物，從庶民角度出發的創作深具鄉土性格，他在 採集台灣民間故事為寫作動機的同時，我想我們也可以說他的作品亦豐富台灣民 間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