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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ional Dong Hwa University Institutional Repository:Item 987654321/4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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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

超越魔法的迷思:論《地海巫師》

系列中的巫術、道家哲學與生態意識

1

蔡淑芬

*

提 要

本篇論文前半部探討, Ursula K. Le Guin 在《地球海三部曲》(Earthsea Trilogy) 中如何結合神話學、道家的無為哲學,創造出別出心裁的巫術教育 和巫師文明,以反應當今世界的弊病:人的慾望過剩,誤用知識,而導致生 態失衡的危機。後半部闡述作者的文學主張,如女性主義和生態文學理論。 並以此說明,在十八年後出版的續集第四部 Tehanu,其風格上偏向寫實和內 容上去除魔法和英雄冒險的原因是:作者刻意突出女性類似於大地自然的滋 養力量,並以此解構直線性、科技性和征服性的父權思維。 關鍵字:幻想文學、巫術、道家思想、神話、生態批評、烏蘇拉.勒岡、成 長小說、少年小說、女性主義

* 國立東華大學英美語文學系助理教授 1

《地海巫師》系列,共有五本。英文原名是 Earthsea Cycle, 包含了 Earthsea Triology 以及其 兩本續集,Tehanu 和 The Other Wind。進行本篇論文期間,Earthsea Cycle 巳由台北繆思出 版社於 2002 年陸續出版。作者和書名譯為﹕娥蘇拉.勒瑰恩的《地海巫師》、《地海古墓》、 《地海彼岸》、《地海孤雛》、《地海奇風》。本人認為譯為《地球海》較貼近 Le Guin 的原文 “earthsea”一詞。《地球海》為作者刻意明示其所創造的虛構世界暗喻著我們居住的地球本 身。再者,本人認為謬思的譯文稍嫌浮淺,未能充分傳達 Le Guin 原著的肅穆古樸與深刻的 寓意。此外,為求文意前後一致,以探究 Le Guin 對魔法和巫術的獨到見解,Earthsea Trilogy 以及其二本續集的所有書名和引用的片段,均由筆者自行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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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魔法的迷思:論《地海巫師》

系列中的巫術、道家哲學與生態意識

一、魔法的迷思

在學生運動、民權運動,第二波婦女運動和環保運動走上街頭的 1960 年代,烏蘇拉.勒岡在科幻文學界逐漸展露頭角。《地球海三部曲》(The Earthsea Trilogy)——包括《地球海的大法師前傳》(A Wizard of Earthsea, 1968),《阿圖恩的古墓》(The Tombs of Atuan, 1971),《最遠的彼岸》(The Farthest Shore, 1972) ——正是她的創作進入顛峰時期的代表作。於同一時期,勒岡也 發表了科幻小說的經典作品:《黑暗的左手》(The Left Hand of Darkness, 1969),《天道》(The Lathe of Heaven, 1972),和《無私者》(The Dispossessed, 1974)。《地球海三部曲》和她的科幻小說略有不同的是:《地球海》是應出版 社之邀,專為青少年寫成的作品,採用了成長小說的架構,脫離了外太空航 行的科幻情節。書中採用了兒童文學中常出現的魔法、巫師、飛龍等題材, 時代上較像是在過去,而不是未來。《地球海三部曲》因而被歸納為純綷的 幻想文學 (pure fantasy) 或是羅曼史。2 《地球海》寫成後,大受歡迎,被評 讚為繼托爾金 (J. R. R. Tolkien) 的魔戒傳奇和路易士(C. S. Lewis) 的納尼亞 事紀 (chronicles of Narnia) 之後,最偉大的幻想文學 (Scholes 36)。

因為 Le Guin 應出版社之邀,為 12 歲以上的讀者寫作,所以她採用了成年(coming of age)之 旅(voyage)的架構。但是她的美國讀者群年齡層大多集中在 16-25 之間,英國讀者則大部分 是男性,甚至有些是牧師(Bitter 54-55)。《地球海》可被歸類為成人小說 (adult fiction),幻 想文學(fantasy),神話文學(myth),或浪漫史(romance)。也常有批評家把它放在科幻小說類 (science fiction)。Le Guin 本人認為她的作品是不能被斷然歸類的:對她而言,她的作品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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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年之後,勒岡出版了地球海系列的第四部《天哈努》3 (Tehanu 1990)。 這一部作品,目的在修正前面三部曲遭人詬病的性別偏見。風格雖仍介於奇 幻與寫實之間,但除了巨龍關鍵性的現身外,巫術、魔法和冒險情節全被成 人世界的殘酷、掙扎、性別權利的消長引起的不安所替代。整體說來,《地 球海》四部曲,以古寓今,超越了青少年小說的格局,是一則當代生態危機 和性別平權的神話寓言。批評家巳分析其中人類學、神話學、心理學、道家 哲學、女性主義等等的豐富義涵。但對中國讀者來說,其中的易道思想讀來 特別親切。筆者認為老子的道德經影響勒岡的創作至深且巨。可惜到目前為 止,缺乏對《地球海》中的易道思想作全盤分析的論文。本論文藉由分析巫 術一詞義涵著手,解析勒岡透過道家哲學對西方思維的觀照,塑造出發人深 省的巫師教育。勒岡把「道法自然」的玄妙思維,轉成警視當代環境危機的 寓言神話,甚至在第四部以「自然無為」的結局,顛覆了西方文類中的英雄 敘述模式,塑造出新世紀少年英雄的新典範。

二、奇幻與寫實之間的《地球海》的世界

勒岡所謂的「地球海」是和托爾金的「中土」,路易士的「納尼亞」一 樣,乃勒岡自創的一個虛構的世界,裡面也有巫師、法術、正義之力與邪惡 力量的對抗等情節。但就如“Earthsea”這個名字所暗示的,地球海這個世界 雖然是幻想虛構的,但其中並無侏儒、半人半獸、淘氣精靈等人物。它的地 理、動植物生態、人種都是我們所住地球的翻版和重組,讀來相當真實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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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海》系列最後完結篇《另一陣風》(The Other Wind),於 2001 年出版。這一部的內容 是發生於十幾年後,阿仁王子已被公推為內島區的新領袖。他一心尋找雀鷹回來輔助他, 但法力盡失的雀鷹避不見面。最後是泰娜帶著長大的天如,登上阿仁前來恭迎的船隻,回 到哈布若島協助阿仁。這一部,基本上,除了延續第四部的女性主義主題之外,作者詳盡 探討夢境和死亡這一主題。故事的最後,以天如變回龍形,朝西飛去,跟巨龍們在另一風 (代表人類的夢土)上舞蹈,作結。《The Other Wind》基本上延續第四部的主題,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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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如是人類歷史中,某一古代社會的重現。 第一部《地球海的大法師前傳》,一開頭就描寫主角雀鷹的出生地,貢 特 (Gont) 島,位於東北海上,此島為高山所盤踞,島上為森林所覆蓋,居 民分佈於峽谷中,以牧羊和航海捕魚為生。本島以產巫師聞名,學有所成的 巫師會到所謂千島群島內地 (Inner Lands) 的各大小城市為民眾服務。作者也 鋪陳了地球海,這個千島群島的世界,大小島上的地名、城市的建築、人種 的不同,風俗上的差異。除了有東、西、南、北四極群島之外,這個世界大 致可分為三大部分:東邊的卡爾哥得島國 (Kargad Lands) ,中間的內島地區 (Inner Lands) 和西邊仍有巨龍出沒的島嶼群。 地球海的內島地區是這個世界的中心,其政制體制,類似中古的聯合公 國,各島上有其君主,各君主之間推選一位國王,在最大的島哈布若島 (Havnor) 上登基,協調各島事務糾紛。在這個世界還沒有產生現代科技文 明,人們在氣象、航海、醫療、天災、人禍各方面皆倚重巫師。這個世界也 沒有人神的宗教崇拜,而訓練合格巫師的洛克島則是地球海的精神支柱。 整體說來,《地球海三部曲》是以史詩的手法,描述首席巫師雀鷹一生 的豐功偉業,分別敘述巫師雀鷹,阿圖恩古墓女祭司泰娜 (Tenar),英列島的 王子阿仁 (Arren) 由少年進入成年的過程。第四部和第五部,則描述阿仁繼 承王位,雀鷹和泰娜進入老年的生活樣態。《地球海》系列有別於其他英雄 史詩和魔法傳奇的是:勒岡賦予「巫術」(magic/witchcraft) 既古典又現代的 詮釋,修正巫術是「邪術」的偏頗印象。勒岡所塑造的巫師或魔法師(wizard or mage)除了具有原始部落中「巫」的醫療、神通的功能之外,也是哲學家、 道德家、科學家的化身。借由對巫師教育,和其社會功能的鋪陳,勒岡融入 了道家哲學,巧妙地影射當代人類與自然環境的關係,並探討了運用科技知 識的倫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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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Wizard/Witch, Mage/Magic/Witchcraft

等字詞的選用與翻譯問題

有關「巫術」方面的中英文對譯問題,芮傳明在《巫術的興衰》一書的 譯序曾提到:「關於各種大眾巫術施術者的譯名。必須提請讀者注意的一點 是,雖然在古代中國甚至現代中國都可以見到許多與英國類似的巫術活動或 巫術施行者,但畢竟沒有確切地一一對應的名稱。……所以讀者只能把這些 譯名作為一種參考,切不可拘泥於字面意義。」(3 - 4) 芮傳明指出 witch、magician、wizard、sorcerer、conjurer 等字被混用的 現象,也暗示人們普遍把巫術、法術、魔法師和邪術等同的心態。這些字詞 的混用也反映了巫術這一門古老、甚至到目前仍存在的文化行為,到了科學 昌明的今天,已普遍被視為旁門左道、江湖術士的事實。尤其是 witch 代表 的形象--騎著掃帚,面容醜陋,穿著斗篷,笑聲可怖,專門對好人施虐的女 巫--更是根深蒂固於一般大眾的心中了。 但是 witch、magic、wizard 等究竟原義為何呢?傑佛瑞.盧梭 (Jeffery B. Russell) 的分析如下:

Witch 來自古英語 wicca (發音成 witcha,意思是“male witch”),而 wicca (“female witch”,發音成 witcheh),來自動詞 wiccian,意指 “to cast a spell”。……witch 不是來自 Celtic 語,也和古英語 witan,” to know”無關,和 wisdom 這個字也沒關連。把 witchcraft 解釋成 “craft of the wise”是錯的。

Warlock/這個詞來自古英文 waer,“truth”以及 leogrn,“to lie”。 它的原意是打破誓言者和背判者。大約 1460 年本字就和 witch 等同 了。Witch 可用來稱呼女巫或男巫,……二性通用。Wizard 和 witch 不一樣,它真正來自中古英文 wis, “wise”。Wizard 首先出現大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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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1440 年,意指“a wise man or woman”。在十六世紀和十七世紀, 它指的是高級魔法師 magician,不過到了 1825 年之後,就跟 witch 意思等同了。

Sorcerer 來自法文 sorcier,由拉丁文 sortiarius“divine”。在法文, sorcier 指的同時是“sorcerer”和“witch”。英文字,sorcery,在 14 世紀被引入英國,到了 16 世紀成了一般用語。跟法文一樣,這個英 文詞很不清楚,有時候指的是簡單的 sorcery,有時候指的是邪惡的巫 術。Magician 來自法文的 magique,拉丁文的 magia,希臘文的 mageia。 Magos 這個希臘字,一開始指的是跟隨大流士軍隊回希臘的伊朗天文 學家兼祭司…。magic 這個字一直到 14 世紀末,指的是複雜的知識體 系,相對於粗俗殘酷的 sorcery。(2)

由以上的字源分析,可以看出《地球海》中有關「巫」的用字,是經過 作者的深思熟慮和精心創作。在第一部的第一章就出現符合一般世俗看法的 俗諺,如 “weak as woman’s magic” 和 “wicked as woman’s magic” (5)。主 角雀鷹的巫術啟蒙師,摩思姑姑 (Aunty Moss),就是一鄉下女巫 (witch)。她 施的法術 醫術較不受敬重,甚至被懷疑有邪術成分。而相對於鄉野女巫 的,是被大眾認可並很受尊重的男性巫師 (wizard/mage)。Wizard,原義是智 者 (wise man),而 mage 這個字的字源來自拉丁文 mague,原意是具有超能 力的大法師 (magus)。牛津大學的教授,許培 (T. A. Shippey) 指出勒岡刻意 不用 magician 這個字,因為此字雖然是指使用 magic 的人,但在科學家興起 後,magic 就被看成「騙術」,因此 magician 這個字比起 “conjuner”或“juggler” 高級不了多少。作者刻意避開用 magician 這個字,而選用 magic 的字根 mage 來 代 替 magician , 甚 至 創 造 牛 津 大 字 典 (O. E. D) 中 都 沒 有 的 字 , 如 “Archmage”、“magelight”、“magewind”、“magery” 來稱呼男巫師和他所施的 法術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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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ge 和 Magus 的原義相同,在西洋文學史上,指的是有超人能力,甚 至被當成半人半神的英雄。這些人也常是部族的領袖,他們的事蹟,是部族 記憶的一部分,也成了神話史詩,為後人所傳唱。巴特 (E. M. Butter) 在 《法 師的迷思》 (The Myth of Magus) 一書中就認為像浮士德這種「 巫士」 的原 型,可以追溯至聖經和希臘羅馬史詩中傳奇人物,如東方三聖、 所羅門王、 摩西、耶穌、奧狄賽和維吉爾等人。這些英雄人物的一生有某些相同的歷程: 1.超自然或神祕的出生;2.出生時有異兆;3.幼年成長受到威脅;4.啟蒙;5. 遠遊他鄉;6.法術競賽;7.試煉或被處決;8.最後一幕(如肅穆的犧牲或懺悔) 9.暴力的或神祕的死亡;10.復活或生天 (2-3)。 《地球海三部曲》也依循「啟蒙——遠遊他鄉——法術競賽——試 煉——被陰影追捕——懺悔——由幽靈死地中返回人世」的架構,以英雄史 詩的語調,娓娓細數雀 鷹巫師的傳奇。所以本 論文將主角雀鷹的頭銜 “archmage”譯成首席大法師,有時又以巫師 (wizard) 稱呼他。雀鷹使用的 法術其實就是巫術 (witchcraft),只是勒岡刻意避開 witch,這個有負面含義 的字眼, 而以 magic 或 magery,來稱呼他使用的法術。

四、巫師學院:才德兼備的全人教育

除了選用 wizard 和 mage 二字以去除巫術是私人的、黑暗的、神祕的 偏頗印象之外,在地球海的世界中,盛行的「巫術」不是為一人或一族所獨 佔的玄祕之學,而是能被有系統地教授的高等教育。地球海中有一座洛克島 (Roke) 專門訓練巫師,被稱為智者之島。在《最遠的彼岸》的第二章「 洛克 島的上師們」, 一開頭就說明了,紮實的巫師教育和巫師在地球海世界的崇 高地位﹕ 洛克島上的這座學院,是所有內島群島中被發現有這方面天賦的少年 會被送來,學習最高級法術的地方。他們會精熟各種巫術,學習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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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文、技藝、符咒,以及什麼該作,什麼不該作,和其中原因等。在 那裏,經過長久的學習後,如果其技術、智能和心靈三者均衡、並行 不悖,他們才能被正式稱為巫師,授予能力的木仗。真正的巫師,只 產自於洛克島上。 因為男女巫士和術士偏存於所有島嶼,而且巫術 (magic) 的使用就如 人們需要麵包和悅耳的音樂一般,因此這座巫術學院很受敬重。那九 位學院內的上師被認為地位等同於千島群島的偉大君王。他們的領 袖,洛克島的督導者,首席大法師,更備受敬重,除了所有島嶼共同 推舉的國王以外,首席大法師無須臣服於任何人;〔即使服從國王〕 但那也只是宣誓忠誠的行為,出自內心,否則即使是統領全世界的君 王也無法限制大法師遵從俗世的法規…… (13–14) 勒岡並彙集了形形色色的巫術和魔法,如模擬巫術、煉金術、心靈感應、 咒語、預言,召喚鬼魂、變形術等等。種種「怪、力、亂、神」的法術,在 書中,如現代教育一般,被分門別類,按順序,由年高德邵的上師,依學生 資質,分別教授。巫術教育大致分類如下:風匙上師 (Master Windkey) 教授 航海和氣象,以及四季變化;吟誦上師 (Master Chanter) 傳授由古至今的傳 說、神話和歷史;藥草上師 (Master Herbal) 負責生物和醫藥;巧手上師 (Master Hand) 教授類似今日魔術表演的製造幻象等把戲;變化上師 (Master Changer) 教授類似今日物理化學等改變物質的知識;召喚上師 (Master Summoner) 傳授召魂術;命名上師 (Master Namer) 傳授各種事物的真名; 形道上師 (Master Patterner) 教授形上學等有關天地宇宙運轉的基本法則。各 科內容並不輕鬆,其中的複雜、精密、博學和追根究底的精神,根本就是現 代學術研究的翻版。以命名學 (Naming) 為例,這是一門綜合考古語言學與 自然科學的高級巫術。命名上師說,他們必須學習地球海中最古老的語言, “the Old Speech”,也就是龍所說的語言,因為那是造物真言 (the tr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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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of the Making) ,是一切語言的基礎。而事物的真名代表事物的真正 本質,巫師知道該物的真名後,才能加以控制。在《地球海》的每一地、每 一物,甚至不同地域的海潮都有不同的名字,若要控制某一處風浪,那麼涉 及該處的一切真名都要熟知。有許多傑出的法師,為了找出某一物已失去或 隱藏的真名,甚至窮其一生之力。儘管如此,命名上師強調,學習和發現事 物的真名是永無止境的。一個巫師必須認清,自己的能力有限,只能掌握和 控制他詳知的周遭事物 (A Wizard of Earthsea 46 - 47) 。 有關龍的語言,顯然是作者虛構的。但巫師追求事物的本質和真名,以 便加以控制的精神,確像極了當代的科學行為。這種模糊了巫術與科學界限 的敘述,常常出現在每個上師的談話中。例如,巧手上師說: 幻象 (illusion) 可以愚弄人的感官;以讓人看見、聽見、感覺事物已 經被改變了;其實事物本身根本沒變。要把石頭變成鑽石,你必須改 變它的真名。孩子,即使那個東西是微不足道的小元素,如果你改了 它的真名,你也因為這樣而變動了世界。這種事情並非做不到……這 門技藝,在你準備好以後,變形上師會教給你。除非你已經明白改變 某物的結果為何,否則絕不可擅自變動一沙一石。這個世界是在調和 (Balance) 和均衡 (Equilibrium) 中運轉的。魔法師改變和召喚的能力 能撼動這個世界的平衡。它們的能力是有威脅性的、是危險的。一定 要具備足夠知識,明白做法的後果。你點亮了燭光,必會造成陰影 (To light a candle is to cast a shadow)。(A Wizard of Earthsea 44)

由上述可看出,勒岡對巫術的呈現擷取了二類看法。一是 Frances Yeats 在 Giordano and the Hermetic Tradition 所說的,中世紀和早期現代許多深入 煉金術和巫術的偉大科學家相信的宇宙觀如下:「巫術 (magic) 的根基是相 信宇宙 (kosmos) 的存在。這是個有秩序,有連貫性的宇宙,其中的所有的 部分都互相關連。……彼此影響,不管相隔多遠,個人和群星,植物、礦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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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其他自然現象之間一定有某種關連存在。」 (Russell 13)。其二是人類學 家弗澤雷 (Sir James Frazer) 和馬凌諾斯基 (Bronislaw Malinowski) 對巫術 的看法:巫術為一種偽科學,因為巫術也是知識和經驗的歸納,其目的是要 在一切之上控制自然以切實用(馬凌諾斯基 64;藍狄)。在洛克島上能習得 的法術,不只是障人眼法的騙術而巳,他們就跟現代科學家一樣,有控制自 然和改變事物本質的能力。作者也暗示,巫術教育中涉及的不止是自然科 學,其他如召喚鬼魂、使用草藥,念咒,控制天氣等等,都是巫「文明」中, 人類想控制不可知力量的表現。不管巫師的能力是關於物質科學—可以改變 物質去形成另一種物質的,或是心靈科學——召喚其他世界以及和別的物種 溝通的能力,這些能力一旦被誤用就能破壞世界的均衡。就如命名上師所強 調的:改變物質的力量若是被濫用,世界的平衡會遭到破壞,接著他們所在 的千島世界會被海水淹沒,人類的知識將全部消失。召喚上師 (Master of Summoning) 也強調巫師要明白天地運行自有其法則,有能力改變世界的巫 師們更應該深刻體會「無為」的美德,別錯用自己的能力,違逆天道。他說: 真正的魔術能召喚如光、熱、磁力、重量、形狀、顏色、聲音等能量, 和種種來自宇宙深處的能。……真正的法師只有在萬不得已,非常必 要的情況下才使用咒語。因為召喚這些能量一定會改變我們所在的土 地。 (A Wizard of Earthsea 53 - 54) 巫師學院因此倡導是平衡德性和技術的全人教育。巫術的好壞、成效、 境界與施法者本身的心靈修持有絕對的關係。調和和均衡 (Balance and Equilibrium) 的法則和「無為」的美德,是巫師必備的養成教育,也是地球 海的形上哲學和精神指標。在揮灑琳瑯滿目的巫術魔法、屠龍、救美,出生 入死的時刻,主角雀鷹的內在觀照和外在行動是合而為一的。如此「動 靜」 「外 內」、「進 退」平衡的情節設計,全得自於道家哲學的啟蒙。把東方 哲學和西方文類加以結合是《地球海》傳奇的創新貢獻。《地球海》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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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說是一則反省當代文明危機的「道家英雄」傳奇。

五、道家思想的演繹

烏蘇拉.勒岡對易經興趣濃厚,道德經更是她最衷愛的一部作品。經過 數十年的鑽研後,她在 1997 年出版了以詩體翻譯的道德經 (Lao Tzu Tao Te Ching)。由她在書中的譯文和註解可看出,她深深著迷於道德經中,正反字 詞並列的簡潔文字,以及似非而是的辯論 (48)。 因此《地球海》的序言是 以正反字詞並列的創世詩,鏗鏘有力,寓意深遠,有《老子》之風﹕

Only in silence the word, 在靜默中才有言語, only in dark the light, 在黑暗中才見光明, only in dying life: 在死亡中才有生命: Bright the hawk’s flight 映顯鷹的飛揚英姿 on the empty sky. 是空無的天。 …The Creation of Êa …伊亞創生紀

這首創世詩點出,在生 死、光明 黑喑、有為之言 無為之靜等力量 的對立動盪之間,大法師雀鷹才在人海遨翔中,走出不凡的人生。易、道色 彩 的 思維 給 勒岡 的最 大啟 示 是:「 整合 」 (integrate/whole) 和「 平衡 」 (balance/equilibrium) 宇宙人生中正和反的力量。這種整合的看法是西方猶太 基督教二元對立思想困局的救贖。在勒岡的道德經譯本中,她註釋道: 基督教和狄卡爾的二元論,把靈魂心智和物質的肉體和現世區隔開 來,這種思維在基督教和狄卡爾之前就巳經存在,並不限於西方思想 (雖然在西方文明和西方的宰制下,許多人都這樣看待世界--這是一 種「瘋狂」和「病態」)。老子認為那些試著忽視肉體,住在腦袋中的 物質二元論者,和輕賤身體以天堂為回報的宗教二元論者是危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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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他們自己也身在危險中。所以,老子說,享受你的生命;住在你 的身體裏,你就是你的身體;沒別的路可行嗎?天上和地上是合一 的。走在你鎮上的街道上,就是走在天道上。 (100 - 101) 易、道思想強調「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正中有反,反中有 正,能調和人自身或人世中陰陽二力,人生才是健康的。就如 Christopher Markert 所說:「《易經》所根據的是陰陽原則的對立, 內容描述這兩種宇宙 力量的變異關係:諸如日與夜、天與地、太陽與月亮、理智與直覺、身與心、 意識與無意識、男與女。兩種力量同等重要,相互相生。一旦相互和諧,這 兩極皆是『吉的』;若是不和,雙方皆會顯露凶的一面。」(21)《地球海》每 一部小說的開場,皆以上述的短詩開始,暗示本詩內蘊的正 反相對但又 相成的整合性思維正是《地球海》傳奇系列的一貫主題。

六、

《地球海三部曲》﹕航向潛意識的心靈之旅

《地球海》的可貴是將反省人慾誤用的倫理思辨,融入主角的教育成長 過程,並將其轉換成一部航向人類內在心靈和潛意識的原型神話。「 陰影」 根據榮格的原型心理學,是人類個性的黑暗面,代表自我中「一切不為世界 道德所允許 必須被壓抑的負面因子:如自卑感、非分的衝動、可恥的需求 或行為等。……不論陰影多麼令人尷尬和沮喪,去認識它,並將它融入自我 意識,才能消除陰影所有的破壞力,…… 因為此時的意識便會將陰影長期 潛伏的衝動和幻覺,帶進由道德主宰的區域」(Hopcke 82 – 83)。烏蘇拉.勒 岡認為陰影不僅是自我的一部分,也是主角成長過程的指引者 (Bitter 65)。 雀鷹就是在陰影的帶領下展開他初次的獨立航行。他的旅途終點就是對陰影 的重新認識以及和它的再度整合。 首部:《地球海的大法師前傳》的故事主軸就是少年雀鷹因為無法忍受 同儕賈斯伯 (Jasper) 的冷嘲熱諷,生起嫉恨和鬥勝之心,因而誤用魔法,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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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黑暗世界的陰影 (shadow) 釋出。雖然是無心之過,但他的作為,使他 自己幾乎喪命,也使得首席大法師因為救他而一命嗚呼。這個悲劇在他臉上 和身上留下永遠的疤痕,讓他深切體認上師們的一致訓示,也使他自己變得 謙卑。作者動人地敘述雀鷹,如何由一個意氣風發的高材生,跌入身心俱碎 的生命黑暗中,飽受被他釋出的陰影追殺之苦。即便他有高超的法力,後來 更成了屠龍降龍的大士,巫術和聲望也無法讓他擺脫陰影的糾纏。在第三部 《遙遠的彼岸》,他和少年的阿仁王子分享,年少的衝動無知,可能造成的 可怕後果: 阿仁,必須做重大的決定時,一定要小心選擇。我年輕的時侯,必須 選擇無為 (life of being) 和有所為 (life of doing) 。然而我卻像一隻想 要躍向蒼蠅的鱒魚,跳入後者。你的每一個做為,每一個行動,都會 把你和它本身以及它帶來的後果牢牢綁在一起。接下來,你很少能在 行動和行動之間找到像此刻能有的空間、時間,停下來單純地做你自 己。或是去想想你自己,在這些年事之後,究竟是誰。……(34 - 35) 《地球海的大法師》後半部的劇情是:被釋出的陰影一直追殺雀鷹,逼 使他浪跡天涯,身心瀕臨崩潰邊緣。最後在他的啟蒙上師,歐基恩 (Ogion) 的建議下,他主動追擊可怕的陰影,找出陰影的真名。當雀鷹終於和陰影面 對面時,勒岡寫道﹕ 在寂靜中,人和陰影面對面,雙方都停下腳步。 格德〔雀鷹的真名〕打破對峙巳久的沈默,清晰地和大聲地,說出陰 影的真名;在同一時刻,那〔臉面模糊〕沒有舌唇的陰影也開了口, 說出了同一個字﹕「格德」。二個聲音竟是同一個聲音。(179) 「伊斯塔力歐」(雀鷹好友 Vetch 的真名),格德說(看著好友, 看著天空,新月巳破雲而出),「…結束了。」他笑噎著說。「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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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痊癒了,」又說,「我完整了,我自由了。 (I am whole, I am free) 」然後格德跪下,抱頭痛哭,像個孩子一樣。(180) 雀鷹(格德)為了擺脫陰影,航行到世界的邊緣,到了他生命的盡頭。 最後他終於明白:想將他吞噬的黑暗力量來自他自己的慾望,來自他的潛意 識,也就是他自己。這段旅程正是他對自己黑暗面的認識和接受。他也明白 人的犯錯和歷經磨難,是認識生命全貌必須付出的代價。走入黑暗,才能迎 向光明,在被摧折撕裂的境遇中,更能看到完整的自己。就如同勒岡在她親 譯的道德經中所提的﹕ Be broken to be whole. 曲則全 Twist to be straight. 柱則直 Be empty to be full. 漥則盈 Wear out to be renewed.(31) 敝則新

雀鷹的成年之旅就是認識光明 黑暗並存的生命全貌,和「萬物負陰而 抱陽,沖氣以為合」的道理。除此之外,少年雀鷹學習法術、誤用法術、再 以法術平復造成的傷害,這一連串作為,強調的正是「致虛極、守靜篤」的 「無為」智慧。和當代科技的「有為」成了強烈的對比。

第貳部:《阿圖恩的古墓》,背景移由地球海中心的內島地區 (Inner Lands) 移到地球海東北角的卡爾哥得島國 (Kargad Lands)。內島地區 (Inner Lands) 的人種是暗褐色的,精神指引是遵守天道平衡的巫術文化。卡爾格得島國 (Kargad Lands) 的人種膚色是白的,遵奉無以名之的黑暗力量為神,貶斥巫 術為變把戲的邪術。在阿圖恩島上的古墓,是已存在數百年的神殿,也是女 祭司的住處,建於荒漠之中。主角泰娜五歲就被當成轉世的女祭司迎走,經 過被黑暗力量吞噬的儀式,從此改名為阿含 (Arha)——意思是被無名的黑暗 力量吃掉的人。神殿是男人的禁地,其地下是藏有寶物的迷宮。光亮在地下 古墓是絕對禁止的,而且地下迷宮只有女祭司才能進入。就在阿含十五歲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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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她鼓起勇氣,學會了在黑暗中摸索迷宮,同時也逐漸對她枯躁的祭司生 涯感到迷惑。在一次探索黑暗古墓中,阿含發現一向黑暗的地下,赫然出現 微暈的亮光,大驚失色之餘,她停下腳步,初次看到地下古墓的原貌: 她看到從未看到的景象,雖然她已經在此地輪迴了數百次的生命:在 神殿墓石下面的,原來是巨大的圓拱洞穴,並非出自人手,而是大地 之力造成的。水晶如發亮的珠寶般裝飾其中,還有無數小尖塔和金銀 絲般的白色石灰石,那是水流在地下經過億萬年造成的:巨大的、無 限延長的,熠熠發亮的屋頂和牆壁,閃耀著,精緻的,繽紛的鑽石宮 殿,整屋子的石英和水晶,他們的光耀驅走了亙古以來的黑暗。 那照出此景的微暈亮光來自一根木杖的頂端,但木杖卻沒有燃燒和出 煙。拿著木杖的是一個人的手。阿含移視到在亮光旁的那張臉;一張 黝黑的臉:一張男人的臉。 阿含愣住了。 (58-59) 上一段落是本書的高潮,是光明穿透黑暗,男性侵入女性禁地的性象徵 場景。阿含原本認為雀鷹是無名的黑暗之力的掠奪者。但也因為他的侵入, 破除了在黑暗聖地製造光明的禁忌,她才獲得她的真名,「泰娜」。雀鷹要找 回的爾瑞斯——阿克比戒環的另一半,就是鑲在泰娜頸項上的銀色項鍊。最 後,二半戒環重新復合的那一刻,驚天動地,神殿倒塌。泰娜和雀鷹安全逃 出荒漠,航向海洋。泰娜的新人生也就此展開。 《阿圖恩的古墓》是一部少女的成長小說。勒岡本人說:第二部的主題 是「性」,以及「出生、再生、毀滅、自由」(Language 55)。書中充滿原型象 徵,如被沙漠包圍的古老神殿,黑暗的洞穴,指環的復合,迷宮中的燭光等。 雖然有學者以榮格的“animus”和“anima”來 解識雀鷹和泰娜的關係 (Barrow and Barrow),但就筆者看來,那高潮的一景,更像一幅沌混開、陰 陽合的太極圖象。雀鷹給了讓無名黑暗吃掉的阿含真名,這個情節指涉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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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正如道德經的第一章的第二句:「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無」 是天地之始,一切未分的狀態。一分為陰陽,然後陰陽互動,才化生了萬物。 這一句也可解釋成:人類對萬物命名,就是破渾沌、開天地、立文明的開始 (孟東籬 21)。可惜的是,《阿圖恩的古墓》,這部少女的性啟蒙之旅,指的 雖是雀鷹和泰娜,代表的陰陽二力,就如爾瑞斯——阿克比戒指的各半,相 結合後,才能讓地球海世界重獲和平。但是陰陽平衡更直接的意涵應是打破 傳統的男尊女卑,性別權力和階級畫分。雀鷹扮演的主導角色,和泰娜的被 動無知,卻強化了傳統的性別刻板印象,就如某些女性主義批評家指出的, 本書並未傳達真正的男女平衡、陰陽調合的思想 (Littlefield;Lefanu)。但是 由道家思想的觀點而言,女性的陰柔之力,如水的流動,如大地的生養,如 自然的靜默,更勝過主動好鬥的陽剛之力。可惜的是,「柔弱生之徒,老氏 戒剛強」;「歸根曰靜」的思維,在第二部並未仔細陳述,要等到第四部,才 有完整的發揮。 第三部《最遠的彼岸》,主題是人的求生欲望和對死亡的恐懼。故事敘 述阿仁王子追隨雀鷹法師出航,尋遍天涯海角,想找出蔓延至各個島嶼的文 明病因。在航行途中,阿仁問雀鷹: 「擴散到各個島嶼,使五榖和牲口得病,人類心靈萎靡不振,是不是 瘟疫或某種傳染病造成的﹖」〔阿仁問雀鷹〕 「傳染病是天道想平衡自己,調整自己的動作﹔現在發生的並不一 樣。…不是去恢復均衡,而是刻意干擾它。只有一種生物有辦法做到。」 「是人嗎﹖」阿仁試問。 「是我們人類。」 「怎麼會﹖」 「因為人有無限度的求生欲。」 「求生欲﹖想活下去會有什麼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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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錯。可是一旦我們渴望種種權力去超越生命——無止盡的財 富,牢不可破的安全,不朽的生命——欲望就變成貪婪。如果知識和 貪婪聯合,邪惡就緊接而來。然後世界的平衡動搖了,愈來愈嚴重的 毀滅隨之而生。」(35) 勒岡直接批判人類的違抗自然,躲避死亡,反而造成人類生命的枯萎和 不安。就如同陰影是自我的一部分,人們也必須體認黑暗和光明並存,陰陽 相生,生死相隨乃生命的常態。人應接受自己是天道運行的一部分,不能自 外於天地萬物。然而人類不遵天道,「不知常,妄作凶」(王邦雄 135),就是 世界災難的根源。雀鷹最後發現一切罪惡的起因是魔法師考伯 (Cob) 的執意 追求永生和否定死亡。許多巫師,受到他的蠱惑,放棄虛幻的巫術,因而更 增強他的威力。許多死靈,也因為無法接受死亡,而無法安息。他否定死亡 的同時,也無法真正「復活」,享受生的快樂,終究自我監禁在如「荒原」 般的死亡之城,無法超脫痛苦。 勒岡將人的生 死的問題,看成干擾世界平衡的主要因素。在發現考伯 的「生之欲」是摧毀世界均衡的過程中,勒岡也以道家觀點對人慾和當今的 物質文明做了露骨的批判。在尋找地球海病因的旅途中,雀鷹和阿仁途徑的 火特城 (Hort Town) 就是物慾氾濫的頹廢之城。城中許多人吸食迷幻藥,一 方的街道又窮又髒,另一方的繁華街道上,小販不停催逼兜售的叫賣聲,其 中的卑屈,令人心寒。老子書中,所說的「五色令人盲」,就如同以下的場 景: 雀鷹穿過市集到一遮篷的攤子。一片片長條,在陽光照射下,有 綠色、橘色、檸檬色、褚紅色、天藍色的,垂在一匹匹布料和圍 巾上。花樣繁多的編織皮帶展示著,舞動著,在許多面小鏡子中, 陪襯著老闆娘那頂高聳,裝著羽毛的頭飾。她是個高大的女人, 大著嗓門叫唱著,「絲綢、錦緞、帆布、毛皮、毛氈、羊毛織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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貢特島的白雪羊毛、索爾島的薄紗、羅般爾尼島的絲布啊!…看 看南極群島來的絲呀,薄如蟬翼喔!」她靈巧地抖開一匹薄紗, 隨著光線變化的粉紅色中泛著縷縷銀絲。(41) 就在這個城中, 阿仁被捕, 差點被販賣為奴。 雀鷹救出阿仁後, 乘著 「遠見號」小船,在海上飄流多日,生命垂危時,被海洋之子—浮民 (raftpeople) 所救。浮民,全年居於海上,每年只上岸一次,伐木修船。秋季,他們駕著 浪潮,隨著灰色鯨群北上,冬季各船分開。 重聚時, 當然有些船筏不見了, 有些人消失了,但那是自然的現象,大家隨遇而安。船上的孩子, 跟魚豚一 樣的自在,看著日月升降,接受在海洋上任何的風暴和變化 (116 - 17)。 浮民的存在,少為人知,他們就像是一場夢中的奇遇,一則想像的傳說。 勒岡插入這一段,刻意對照岸上人類的定居文明。就如同浮民的首領語重心 長的一席話所示: 「你們踐踏土地,以求安穩」,首領乾澀地說。「我們漫舞,於深海之 上。」

“You stamp the earth down and make it safe,”the chief said dryly. “We dance on the deep sea.”(117)

「踐踏土地」正是當代人類踐踏地球的隱喻。就筆者看來,第三部,以 古諷今的企圖,昭然若揭。尤其在生態危機,日益嚴重的今日,《地球海》, 更像一則生態學世紀的寓言,直指人類「以人為尊,萬物為吾所用」的貪婪 自大。《最遠的彼岸》的結局是:為了修補人的生之欲造成的缺口,首席大 法師雀鷹,耗盡了所有的法力,幾乎喪命。雀鷹最後乘巨龍卡拉辛,離去, 回到貢特島,過著「師法自然、清靜無為」的農牧生活,不再過問世事。

七、

「道法自然」的現代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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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海的大法師前傳》的第一章,細述雀鷹兒時在森林中漫遊、放牧 的田園生活。第四部《天哈努》全是農牧和林間生活的抒寫。即使場景移到 海上或其他島嶼,《地球海》四部曲,基本上,營造的是一個中古時期以前, 人和萬物尚未對立分隔,人類文明尚未傾軋自然的世界。書中優美詩情的筆 調、自然山林和田園生活的安詳自得,流露了現代人類回歸自然的渴望,也 間接呼應了後現代社會裏環境意識的抬頭。《地球海》的特色之一就是把對 自然的推崇,融入《地球海》的英雄神話。《地球海的大法師前傳》一開始 就敘述雀鷹出生地,北方的恭特島,是以森林的自然景觀為主。雀鷹的啟蒙 上師,歐基恩 (Ogion),是位典型的道家隱士。他教雀鷹的第一課就是傾聽 森林的靜默,並以自然為師,領悟「歸根曰靜」的「無為」無為智慧。他的 教誨成為雀鷹人生旅程中,智慧和力量的泉源。在最黑暗、最危急的戰鬥時 刻,雀鷹常常仰望海洋、山川、明月等以獲得片刻的休息和啟示。一系列《地 球海》的冒險情節中,大自然的「靜」成了人生旅程中另一個基調;它平衡 和對照著雀鷹大法師一連串「動」的作為。 作者更以樹林來象徵地球海世界存在的根源。巫師學院所在的洛克島 上,一再出現的特殊景象是無所不在靈幻樹林 (Immanent Grove): 在靈幻樹林中可以學到的東西很少被提起。據說任何咒語在那裡都會 失去效力。而且樹林本身就有法力。這個樹林有時候島上的人們看得 見,有時候看不見。看得見的時候也不會出現在同一個地方。傳言說 那裡的樹木本身就有智慧。又傳說形道上師 (Master Patterner) 就在 這個樹林裡面習得無上的法術。如果樹林死亡,他的智慧也會跟著死 亡。地球海的海洋水位將會上漲淹沒所有的島嶼。在洛克島上,經常 可以在學院主要建築的西側或南側看見靈幻樹林。然而在地圖上並沒 有標示它的位置,因為只有知道如何通向它的人才知道去的道路。(A Wizard of Earthsea 71 -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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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幻樹林在《最遠的彼岸》中一再被提及,作者也詳述了樹林的全貌, 並且說靈幻樹林會移動是島上居民的幻象。「這個樹林是不動的。它的根是 所有存在的根,動的不是它,是其他的萬物。」 (9;Bitter 73)。《最遠的彼 岸》的少年主角,阿仁王子,就在這個樹林和雀鷹大法師初次見面。他在這 樹林裡看見了盤根錯節的老山梨樹 (The Rowan Tree) 和涓流的泉水為伴。後 來他才知道,他看見的樹就是他的真名。

靈幻樹林的靈感很明顯地來自於《金枝》一書,弗雷澤爵士在有關樹神 崇拜的章節中就提到:考古學家曾經證實,在歷史初期,「歐洲大陸仍然覆 蓋著無垠的原始森林」,而「日耳曼人最古老的聖所可能都是自然的森林」。 克爾特人的督伊德祭司 (Celt’s Druid’s priest) 是禮拜橡樹之神的 ﹔ 他 們所 用的古語「聖所」一詞,和拉丁語的“nemus”有同一語源和語義,詞意就 是「小樹林」,或「森林中的一小塊空地」,同樣的事實也發生在北歐的芬蘭 島上的戈爾族人、北美的印地安人,東非的萬尼卡人的文化中 (93 – 95)。 樹神崇拜可以說是原初社會巫文化的一部分。在《地球海》中,樹神的 信仰被轉化成為「非神格」的一種自然力。可以說,自然是地球海世界的根 基,也是上師們體認那無以名之的「形式」 (pattern) 或「道」的啟發者。巫 師教育的最後一課就是進入靈幻樹林,跟形道上師學習觀看萬物的基本形 式,領悟平衡和調和 (Balance and Equilibrium) 的智慧。

除了樹神神話的改寫外,《地球海》也納入初民社會的動物祟拜和變形 神話。原始部落神話的共同處是萬物有靈論 (animism)。初民們崇拜大地萬 物,並相信他們是人類們祖先,是人類的庇佑者,也是人們死後靈魂的歸處。 《地球海》就大量運用了人和動物的變形神話,反應了動物代表人類真我的 原始信仰和集體潛意識。小說中的主角俗名雀鷹,可以變成飛鳥或飛龍等和 其他物種溝通,這些情節源自「人類和自然是一體」的神話信仰。《地球海》 的另一項創舉是:把龍的形象和意符加以延展,使龍成了一則有救贖色彩的 美麗傳說。《地球海》斷斷續續點綴著有關龍與人的起源傳說。在第四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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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努》中,出現一則傳言:人與龍原來是同一種族。後來龍群裡面分成二派; 狂野的龍選擇繼續過著荒野的掠食生活,繼續當他們自己;另一群龍喜歡安 定和秩序,建立了文明,成了以後的人種。演變至今,龍雖只居於世界的一 角,很少出現,也很少有法師能征服他們。然而龍的語言還是一切語言的根 源,是造物真言 (The True Language of Making),也是巫師必須學習的語言。 使雀鷹成名的第一件豐功偉業就是他能以最古老的語言和龍溝通,並且變成 龍形打敗他們,最後勸服他們移居地球海極西的潘得島,不得再越界掠食人 類。雀鷹對阿仁說: 「龍啊﹗他們貪婪、不可信任﹔沒有痛惜,沒有悔恨。但能說他們是 邪惡嗎﹖我是誰﹖怎能去審判龍的行為呢﹖……他們比人類聰明。阿 仁,跟他們在一起就是跟夢在一起。我們有夢想,施用法術,做好, 做壞。龍他們沒有夢,他們就是夢本身。他們不必施法;……他們為 無為,就做他們自己 (they do not do; they are)。 (The Farthest Shore 36 - 37)

巨龍代表了野蠻、古老的力量;他們超越人的欲求,和人間的價值判斷, 是推動世界運行那股原力的展現。巨龍也一直是雀鷹在危機關頭,必定會出 現的引導力量。烏蘇拉.勒岡在《暗夜之語》(Language of the Night) 散文集 中,明白披露:龍代表人類被科技理性壓抑的潛在慾望,是我們想回歸的潛 意識和夢土,牠更象徵了人類能掙脫現實宰制的救贖力量 (39 - 45)。

八、性別意識與生態批評

第一部《地球海的大法師前傳》和第三部《最遠的彼岸》,都是直線式 的歷險小說。在第二部《阿圖思的古墓》,雀鷹是第一個把光帶入黑暗陵墓 的人,也是女主角泰娜新生命的引導者。作者採用「英雄救美」的故事模式, 讓雀鷹把泰娜由黑暗引向光明,脫離死氣沈沈的女祭司生涯,並藉由二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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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的復合,象徵陰陽調,和少女性啟蒙的開展。整個故事的進展也是直線式 的。烏蘇拉.勒岡在〈小說的背袋理論〉 (“The Carrier Bag Theory of Fiction”) 中 調侃地說:英雄不可一世,單打獨鬥,屠龍立功的情節是男性外出打獵的 思考模式下的產品。直線式英雄成長小說的敘述形式,反應的是企圖征服自 然的父權思維 (153)。在隔了 18 年後出版的完結篇《天哈努》(Tehanu, 1990) 中,烏蘇拉.勒岡便有意將「直線的、科技的、進步的、征服自然」的英雄 神話思維全部解構。除了保留田園自然、農牧生活的優美描寫和巨龍的關鍵 性現身外,前面三部曲的浪漫英雄歷險完全被泰娜日常瑣碎的現實生活細節 所取代。隨著女性主義運動的成長,不少讀者(包括作者本人)開始反省, 指出《地球海三部曲》的主題和其他男性科幻小說差別不大,都是以空間的 探險為主。但在現實世界中,女人大部分是被排除在這類冒險之外的。即使 均衡(Balance)是地球海的主題,《地球海三部曲》只探討好與壞、有為與 無 為 、 生 與 死 等 概 念 或 力 量 的 平 衡 。 性 別 權 力 的 不 均 衡 從 未 被 提 及 ﹝Littlefield 245-252﹞。 莎拉.勤芳努﹝Sarah Lefanu﹞在《女性主義和科幻 小說》﹝Feminism and Science Fiction﹞也評論說:《地球海三部曲》出現的 女人大部分是無知的女巫和玩弄權術的施法者,真正有權力和智慧的全是男 人 (132)。面對這些批評與日漸茁壯的婦女運動 , 勒岡也不停地思索女人和 寫作的問題。例如: 女性主義意識型態……巳經迫使我以及這個世代的每一位有思想的 女人去深入地認識自己﹕我們常常很痛苦地把我們真正所想的、所信 仰的和我們被教導的那一切有關男女的簡單「事實」和「真理」分 開……我們更經常發現,我們沒有自己的意見或信仰,只不過把社會 的教條加以整合而已﹔所以女人必須去發現、去發明、去創造我們自 己的真理、自己的價值、和我們自己。 (Language 142) 《天哈努》就是烏蘇拉.勒岡想補充這個缺陷,找尋女人價值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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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中的泰娜已入中年,丈夫過逝了,女兒巳出閣,兒子也出了遠門以航海為 生。她正面臨同時卸下妻子和母親雙重角色的生命轉捩點。同一時候,《地 球海》的世界也面臨社會秩序青黃不接的危機:阿仁王子尚未接任國王,大 法師雀鷹失蹤,巫師的領導階層找不到後繼人選。在此危機時,故事中最耐 人尋味的發展是:智慧之島的上師們占卜到的預言竟是「恭特島上的某個女 人」?《天哈努》一書到最後,上師們都沒有解開這個預言,因為他們只將 女人視為通往大法師雀鷹的線索,從未想過「女人」就是可能的答案。作者 也沒有明確說出「某個女人」指的是泰娜或是她收養的殘障八歲女孩,天如 (Therru)?這個開放的結局暗指女人的力量還是個未知的謎吧? 作者在《天哈努》中著墨於中年婦女柔中帶剛的堅韌特質,以及女人類 同於大地之母的滋養力量。泰娜,“Tenar”,字源是法文動詞 tenir 或是義 大利文 tenere,有「生育、保有、維護」的意思 (McLean 112)。泰娜不僅保 護了天如不被以前虐待她的親人傷害,後來也是她救回了雀鷹的生命,教失 去法力的雀鷹如何做回一個凡人 (Littlefield 253)。雀鷹最後和泰娜結成夫 婦,一同回到歐基恩上師的小屋中,過著平民百姓一樣的農牧生活。因為雀 鷹失去了法力,泰娜也沒有取而代之,成為女魔法師,許多讀者認為第四部 是反高潮的 (McLean 117)。但是以回歸自然的平凡農牧生活為真正的最後勝 利,象徵雀鷹的「歸根曰靜,是謂復命」的結局,卻是深深契合道家的生命 哲學。這樣的收場和前面三部曲的基調是一致的。 我們可以把《地球海》的道家思想、自然抒寫和解構英雄神話的敘述模 式,重新以生態批評加以檢視。在《文學的生態學論文集》 (Landmarks in Literary Ecology) 中,有一部份專門討論文學中的英雄史詩和悲劇模式,如 何反映了西方文明以人為尊的觀點 (anthropocentric),以及人 人,人 自 然,自然/文明,相互對抗、衝突、競爭的世界觀 (149 – 181)。約瑟夫.米克 (Joseph W. Meeker) 在〈喜劇模式〉 (Comic Mode) 中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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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包括自然、神明、道德法律、激烈情愛、偉大理念和知識–– 似乎過於巨大,超越人類之上,已在某種程度上決定他的福祉或傷 痛。悲劇文學和哲學想要展現的是﹕人等同於並超越這樣的衝突。悲 劇人物嚴肅地看待衝突,認為在面對毀滅時,必須確定他的主控權, 肯定自己的偉大。悲劇英雄是人類自認的勝利圖像。除了古希臘和伊 莉莎白時期的英國,很少劇作家,呈現的這個圖像時,能說服人心。 (157) 悲劇肯定人的潛能和偉大,但是過度突顯人高於萬物之上,並稱許抗爭 思維的悲情浪漫,已導致文化和生態的危機 (158)。米克指出希臘時代也同 時產生了喜劇模式的思維: 希臘喜劇是來自對半人半神 Cadmus 的崇拜。 Cadmus 是豐饒之神 (god of fertility),掌管動植物和人類的性生產力,也負責會受生產力 主宰的家庭和社區生活。他是屬於生物層次的(biological),忙著維持 保護和延續有利生命的日常條件。他看管生物之間的平衡。一旦有哪 一個環節失衡,他必須加以恢復,這是他的特殊功用。(158) 在喜劇中,強烈的愛、恨、愛國主義等嚴肅的感情或思想,被表現出其 荒唐可笑的一面。以喜劇《李西斯崔塔》(Lysistrata)為例,在悲劇中標舉的 戰爭光榮(Honor)和政治倫理等,在喜劇裡全以嘲弄的方式呈現。在劇終, 戰勝邪惡並沒有帶來真理的發現,不過是日常生活的恢復而已。米克認為喜 劇不會誇大邪惡和正義,以及人類和自然的對立,而是以平常心對待生命的 變化歷程,例如:生的力量必須有死的力量加以平衡等。又說「喜劇基本上 是表現生物界的模式,而生物界也是喜劇性的。因為生態系統把侵略性、破 壞性減到最低,鼓勵多元化,以建立各個參與者之間的平衡。這種現象和喜 劇中恢復秩序、皆大歡喜的結局類似」(161)。烏蘇拉.勒岡探討小說的敘述 模式時,有雷同的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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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中各元素互動的關係可能是衝突,然而把敘述 (narrative) 約化 成衝突 (conflict) 是荒謬的。(我曾讀過一本「有關如何寫作」的手 冊,裡面說「故事應該讀起來像是一場戰爭」,又說到關於戰略、攻 擊、勝利等等)。一個完整 (a whole) 的敘述,除了衝突、競爭、壓 力、奮門等等,必然也包括了背人的袋子/肚子/盒子/房子/醫藥 箱。〔因為這些是「戰爭或打獵」過程中的必要伴隨的。〕完整的敘 述……其目的不是解決衝突,也不是停滯不前,而是讓生命過程延續。 很清楚的,英雄在袋子裡〔擔架裡〕不會太好看。他需要的是一 座舞台、踏腳石和尖塔。把他放在袋子裡,他看起來就像一隻免 子,像一顆馬鈴薯了。 ( Carrier Bag 153) 烏蘇拉.勒岡又說,如果科幻小說只是現代科技的神話,那麼這種神話 是悲劇性的: 「科技」或「現代科學」(……所謂「硬」科學以及建立在持續不斷 經 濟 成 長 的 高 科 技 ) 是 一 種 英 雄 式 的 作 為 , 是 赫 丘 魯 式 的 (Herculean),普羅米丘式的 (Promethus),認為得勝了,但最終是悲 劇的。上演這種神話的小說,以前是,將來也會是,強調勝利的(人 征服了地球、太空、外星人、死亡、未來等等),但也是悲劇的(末 世寓言、大屠殺,已經發生或正在發生)。 如果能避免直線的,進步的,時間––屠殺––弓箭式的科技––英 雄模式(Techno-Heroic),重新定義科技和科學為文化的背袋(cultural carrier bag),而不是宰制的武器,那麼……科幻小說會較不僵硬、較 不窄隘,……較不似神話,而更接近寫實主義。 〔如果如此〕那會是一種奇怪的寫實主義,一種奇怪的真實。 (Carrier Bag 15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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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海》就是「一種奇怪的寫實主義,一種奇怪的真實」。烏蘇拉. 勒岡深愛的道家生命觀點 , 如「人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 聖人欲不 欲,……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感為」,基本上也是喜劇式、生物層次的。主 角的動最後是去了解靜;他的求生,並不是去否定死,而是去肯定死的必然。 英雄雀鷹的有為,是去彰顯「無為」的美德 ;他最終回到泰娜的背袋中,回 到大自然的滋養中,以當一個「凡人」為最終的歸宿。這種「反高潮」的結 局,是勒岡對西洋英雄傳奇敘述模式的刻意顛覆和反諷吧!

九、結語:彌補現世缺陷的心靈神話

珍妮.渥克 (Jeanne M. Walker) 認為《地球海》三部曲是當今青少年必 讀的成長小說 (179)。她指出《地球海》三部曲包括了學習、試煉、犯錯、 遠航、屠龍、死亡與再生的全部元素。而且書中的場景、意象是揚格原型心 理神話的精彩詮釋。筆者認為,除了以上所述,審視作者對巫術和道家哲學 的運用,則更能說明這一則魔法師傳奇的別出心裁,以及勒岡藉由幻想文學 反省人類現代文明,把生態危機意識寫入青少年文學的創新貢獻。 青少年文學,尤其是以魔法為主的幻想文學,常被認為是供人消遣,逃 避現實的次文學。但勒岡強調幻想文學是能讓人類脫離現代科技的悲劇式思 維的有力文類,並且可以幫我們找回自我。傑克森 (R. Jackson) 在《幻想: 顛覆的文學》 (Fantasy: the Literature of Subversion) 中解釋:幻想文學常被 批評為瘋狂的、非理性的,違反那些所謂「人性的」「文明的」寫實文學, 因此它一直被傳統文學批評掃到角落 (72)。他引用佛洛伊德的《圖騰與禁記》 (1912) 一書,替幻想文學的功用做了有力的說明: 幻想文學提供了另一種勝利,補足了社會的缺陷。它表達一種原力的 滿足。這種力量是自我的一部份,想去違反現實原則,拒絕向「現實」 的界限屈服 (174 - 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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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蘇拉.勒岡也很明白現代社會仍然把童話、神話、科幻等當成次要文 類,認為只有小孩子和不切實際的人才有興趣閱讀幻想文學。但她以從事這 種被邊緣化的文類為榮,並且在她的評論集裏一再警告幻想文類不受重視的 危機﹕ 寫實主義最不能描繪我們存在的驚奇;羅曼史 (romance) 比寫實主義 更能了解人類 , 寫實主義只會更加強以及合法化那些阻礙我們直觀 能力的社會現實。 (Language 5) 幻想是一場旅行。它是通往潛意識心靈的旅行,和心理分析一樣。…… 它可能充滿危險﹔而它也將改變你。(Language 93) 當人類的信仰逐漸由原始部落的萬物有神論褪變到今日科技時代的無 神論,人類的想像力和慾望也逐漸被被現實原則埋沒而退入了潛意識。潛意 識是可怕的暗影,但它也代表我們原始的生命力,就如《地球海》中的巨龍 一樣,村民們在懼怕他們的同時,也渴望看到他們威震天地的身影。當人們 面對文明正逐步消滅自然,物質和心靈失去調和的危機時,我們也渴望經由 藝術想像去超越現實的貧乏和限制。《地球海》就是一則掙脫現實、彌補現 世缺陷的美麗神話 。 巫師雀鷹正是作者根據時代弊病 , 創造出來的夢中英 雄。 雀鷹在自然的陶冶下長大,在巫師學院習得了統合心靈修持、知識技 藝、生態倫理的全人教育。他能恣意變形,和其他物種溝通,騎在巨龍背 上,入出死亡之地。他也是一位心靈上師,能引導他人的成長,有超人的法 力,去挽救世界失衡的危機。雀鷹的巫師傳奇安撫了我們對當代文明和自然 對立的焦慮,人和其他物種的分裂的恐懼。最後他的功成身退,歸隱自然, 也間接反應當代人類,在物質文明過度發展後,想回歸樸實生活的渴望。 作者更進一步在《地球海》的續曲中,擺脫魔法的迷思,以中年婦女的 柔性力量為主題,解構前三部的英雄冒險思維,回應了當代的性別平等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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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態文學觀。再者,《地球海》徹底打破幻想文學,尤其是穿著斗蓬、使用 法術、降龍伏魔的巫師傳奇,是逃避現實 (escapism) 的次文類,也打破了幻 想文學,是去滿足大眾(特別是少年讀者)想當法力無邊的英雄欲望的刻板 印象。《地球海》系列,正如許培教授 (T. A. Shippey) 所說的:「讀者翻開 A Wizard of Earthsea,一開始可能是為了其中的咒語、飛龍和中古時期,或是 中古以前的場景;他也許沒察覺,然而,即便沒看出來——不管覺察到的有 多模糊——他正在閱讀的不只是一則寓言,而是一則為我們這時代所寫的寓 言 (a parable for our times)。」(163)

引用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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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Beyond the Myth of Magic: On Witchcraft, Taoism and

Ecological Consciousness in Earthsea Cycle

Shu-fen Tsai

*

Abstract

This paper is to study the topics of witchcraft, Taoism and ecological

consciousness in Ursula K. Le Guin’s Earthsea Cycle. This paper starts

from the definition of magic and witchcraft, then illustrates how Le Guin

adapts Taoism to fit into Western literary mode of heroic adventure. This

paper concludes with the argument that Earthsea Cycle shall be treasured

as a pioneering achievement of an ecological myth on an epic scale, and a

successful discovery of an alternative narrative mode to the romantic

heroic myth, which is an anti-anthropocentric, nature-oriented “Taoist”

mode, composed to answer the contemporary environmental crisis.

Keywords: fantasy, witchcraft, Taoism, ecocriticism, coming-of-age novel,

feminism, young adult fiction, children’s literature, my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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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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