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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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潛來到這座翠綠小島的第二天，經過一宿幾乎不省人事的沉睡，和海風攜帶著細微鹽晶的吹拂，他成功褪去昨日舟車勞頓後暈眩與疲憊交迫的身軀。眼前的物景不再如波浪般晃盪，而胃囊裡發酸的糊狀液體，也拒絕再朝食道逆向通行。他已回復到旅途出發前的興奮狀態，使得微血管在原本慘白的臉上恣意地擴張。他知道，今天將和友伴們一同躍入蔚藍之中，親身窺探被無盡傳頌的神奇世界。那是一個典型的夏日，太陽依舊怒張它的容顏，逼使人們只能低頭臣服於它嚴厲的視線。水氣自地表逐漸升騰，彷彿正蒸煮著島上的一切。所幸還有微涼的海風，溫柔地拭走烘烤著皮膚的過多熱情。海天交際線上方較淺淡的藍布裡，則早已懸掛了數朵亮白色的龐然積雲，持續向頂端堆疊起逐漸高聳的形體，彷彿一具具以各種姿態遊走於晴空的雪人。這是一個適合浮潛的好天氣。由大夥所組成的摩托車隊，佔據著半側的柏油路面等速前進，駛往潔淨燈塔所矗立的方位。一抵達島嶼西北岸的中寮灣，他們立刻換裝成仿似青蛙的流線造型，踏越前仆後繼沖滾而來的碎浪，投向子宮一般滋養無數生命的湛藍大海。泅泳一段距離之後，他便決定停止四肢與腳蹼的擺動，放鬆身上每一條神經和肌肉，全力把自己想像成一片羽瓣，讓鹹澀的海水把他拱舉起來，漂浮在與空氣相接壤的交界地帶。他開始將視網膜聚焦於陽光透射的水層，尋覓著海裡世界的生命蹤跡，像是一位正進入異域探查的歷險家。五顏六色的熱帶魚恣意地悠游，穿梭在隨浪潮擺盪的綠色彩帶間，有的則成群結隊快速地馳闖，宛若踏上遙遠征途的急行軍。景象絢爛得令人目不暇給。他發現自己彷彿置身於無限寬闊的水族箱裡。然而隱約有一股神秘的推力，不知不覺把他牽引到更東邊的礁岸，同伴的呼喚聲像是被海水隔絕在另一個次元外。他的目光仍舊穿過透明的蛙鏡，專注地欣賞著水中富麗繽紛的一切。「哇！」當他看到一座座珊瑚橫陳在面前時，心底不禁再度發出了本能的讚嘆。突然，有一團白色的物體闖進了他的視線。在頭皮發出冷顫的瞬間，他明白那是一堆疊躺在石塊邊緣的骨骸，於汪洋中顯得分外地孤獨而沉寂。一顆骷髏頭正微微地搖晃，用空洞的神情向這個意外的訪客表達致意。五分鐘之後，他配戴上比昨晚更加蒼白的面具上岸，只能深邃地凝望著眼簾的景物，手臂和腿部的肌肉則因用力拉扯而時時發出撕裂般的疼痛。直到下午他們前往島嶼的東南端，讓身體浸泡於熱氣蒸騰的池子裡，他才順帶將驚駭脫褪在溫泉之中。多年後的這天夜晚，當他習慣性地操控著選台器，讓電視螢幕快速地變換畫面，無意間停駐這個播放白色恐怖紀錄片的頻道時，他才明白有關於綠洲山莊的前世與今身，那正是當初被他們這群年輕人所忽略不去、離浮潛處不遠的地方，也是眾多政治犯埋葬青春與熱情的所在。然而那堆水中白骨的影像，卻再度侵襲他的腦門、盤據他的視線，使他深深陷入了沉思的狀態。.

(2) 在教練簡短的解說和示範之後，他們便迫不及待地衝向迎面而來的碎浪，讓救生衣撐持起身體的重量，如同花瓣一般漂浮於海水的最表層。穿上蛙鞋的雙腳，成為推進器由於他們都是泅泳的能手，因此無須像其他旱鴨子一樣，用繩線勾連起彼此的身軀，而在教練的帶領下儘管類似的畫面曾經在與瞳孔對視的螢幕上播放，但如今卻生動鮮活地在現場搬演，也深深搖撼著他的心弦。.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