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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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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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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佳作. 李秉樞. 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四年級. 筆名:逸遙. ----------------------------------------------------------------------------------------神的孩子 廟裡白煙飄散,氤氳騰升,有香的味道。我與父親同時坐落下來。 兩位師父拿著裝米的法器,在我們身邊來回搖動,口中喃喃念咒,不時用力 跺地。儀式結束,他凝視米堆的紋理,指示陷落之處,藉此點出我的病狀。熬夜 讀書,操之過急。大概是神向我暗示:你快壞掉了。譬若我童騃時,從學校摘取 的榕樹葉,回到家裡急忙掏出來看,卻發現它們已然蜷縮枯萎,奄奄一息的模樣。 小時候我非常喜歡被收驚,縱使無從明白這場儀式所象徵的意涵,我仍幻想以後 要成為一個能別人收驚的人。我在國小的志向學習單上填寫,將來想要成為一個 道士。於是養成習慣,總是將求來的護身符,收納在同一個袋子中,隨身攜帶, 用以趨吉避凶。彼時剛學寫書法,幾乎每張寫壞的毛邊紙背後,都被我拿來畫符, 然連續的筆劃、纏繞不清的文字卻是我無法破讀的符號。它們潦草凌亂,辭不達 意。 高中時期,我業已習慣晚睡,父親經常到我房門前,看見門底縫隙流出的光 線,便知道我還醒著。他會輕輕敲門,提醒我熄燈入睡。後來我學聰明了,直接 關上房間的大燈,只憑藉桌燈與電腦螢幕的微弱光亮,逐句指認文字。不知從哪 裡聽聞而來,越晚入睡,則人體陰氣愈盛,陽氣愈衰。某次我徹夜未眠,反覆背 誦課文,天濛濛亮起我才就寢。一闔上眼,耳邊便傳來尖叫聲,當我心裡閃過「去 拿護身符」的念頭,忽然百鬼齊鳴,淒厲聲響迴盪腦門。我於是明白自己並不正 常。大學以後,知識的貧乏讓我焦慮,遂持續自毀,夜晚權充白天用,讀書寫字, 日照時分通常被睡意包裹。幾年下來,作息失序,睡眠大量缺乏,造成不定期頭 痛,暈眩恍惚,經常意識渙散,久久不能聚焦。有天躺上床睡,將眠未眠之際, 我發現自己不能呼吸,心跳急促,霎時醒來,卻再無法入睡。年老的師父在我身 上擦拭符水,點上朱砂,說這樣可以了。我遂朝父親那裡望去。他已失眠許久。 他與我同樣成長在台南偏鄉。那裡曾熱鬧過,多年以後,卻什麼都沒有,剩 下一些將被遺忘的故事與名字。作為鄉村中心的廟宇,主祀關聖帝君。據說幾百 年前,先人攜來有八百多年歷史的關公木雕神像,安放於此。擔任村長的阿公是 廟宇委員,在十幾年前,鑒於地勢太低,眾委員決定,抬高整座建築。其間,阿 公不滿於人事的迂腐,決定辭去委員身分。當晚,關聖帝君託夢給他,要他留任, 監督工程。每每我走上廟前的階梯,便恍如踏進阿公的夢野。父親是第二胎的孩 子,父母的關愛被姊弟分散,處於被拋狀態,使他過早理解孤單的本質,自小沉 默寡言,彷彿自閉症患者。阿公擔憂他折騰出病,遂帶著他到廟裡,祈求關聖帝 君收他為乾兒子。 三個聖筊,父親獲得應允,成為神的孩子。.

(2) 神的孩子,長大後成為一名教師。曾經教導過他老師,驚訝於當時幾乎失語 的人,竟然能在講台上侃侃而談。. 美術老師曾要我們繪製門神,遂帶我們到廟宇參訪。在門上大我好幾倍的門 神之前,我注視許久。回家後我參照門神圖像,在宣紙上描摹,勾勒黑線。我不 會使用水彩,找來父親為我的圖畫上色。他的完成品,像極了廟門那尊門神。然 那張圖畫,早已不見,那彷彿過往時代的縮影,昔日榮光逐漸褪色。如今鄉村人 口一點一點外流,國小幾乎面臨廢校危機,街上夜市長度年年縮減。只有神明誕 辰時,繞境隊伍走進偏鄉一隅,眾人喧嘩,鞭炮遍地轟炸,火焰閃逝在時間的光 口,鬧烈聲隨雲煙悄然散去。彼時,父親會帶著我回到這裡,執香跪拜。過完生 日,世人一哄而去,各自散場,千歲的神明打起盹來,人間恢復靜默。這裡還是 一樣荒涼。父親一路走來是孤單的,然他是孝子,為就近照顧父母,放棄耕耘數 年的學業,決心不讀博士,回到長大的地方。從此留在這裡,亦從此走不出去。 他長相嚴肅,不兇也會嚇到小孩。我曾問他是否見過鬼,他說沒有,因為他 頭上有馗光,陽氣很重,足以避邪,鬼和惡人看到他都要退避三舍。他擔任訓導 主任多年,不良少年在他面前規規矩矩,彷彿小鬼須向鍾馗拜過碼頭,才能安身 立命。曾經在某個嘈雜的場合,我見他一吼,全校便默然無聲。住家附近的大廟 牌樓,甚至請託他來書寫楹聯,鎮守當地風水。他也帶領多年的畢業旅行,若有 學生中邪,老師便立刻請求父親幫忙。某次一名學生似被附身,緊閉雙眼,恍如 沉沉睡去,不能言語,雙手卻不停揮舞,同學們各各驚慌失措。父親在眾人面前 與他溝通,父親問話,學生便用手指在牆上比畫寫字。幾個小時過去,父親發現 附身的並非任何魑魅魍魎,而是一尊菩薩。神的孩子能和神明對話,然作為他的 孩子,我只是個活在陰影底下、失神的凡人。長大後,我不知在何處弄掉所有求 來的護身符,再也尋不回來。宛如鑄成大錯般,為此我感到異常哀傷。 高中時日,無來由的憂鬱,讓我選擇成為邊緣人物,終日不發一語,孤僻坐 在教室角落。有天我沒有抬頭瞧一眼黑板,錯過訊息,致使隔日只有我一人穿著 制服,和同學之間,以不同顏色,區隔出兩個不同的世界。生命教育課的老師, 攜著輔導室的試卷走進教室,要我們畫卡,當下我感到疑惑:為什麼生命也要考 試?那次的心理測試,我隱藏灰暗的那面,偽裝成沒有問題的學生。結果顯示我 是一個極其樂觀的人。這卻讓我理解原來性格也可以輕易造假。那段時間,有個 人常打電話到家裡來,不說話,只是兀自嘆息。我忖度那是另一個平行時空的我, 他以無聲和我交換心事,也許他想告訴我,在那個世界的我,過得也不好。父親 亦在轉任輔導主任後,自律神經失調,睡眠時間逐漸亂套。回到家,他藉喝酒入 睡,卻於事無補。父親喝醉了,我便無法與他對話。我嘗試阻止他,但他對我說: 這與你無關。我向他哭訴:在學校這麼辛苦了,為什麼回到家還要這樣。我以為 他沒有聽懂。隔天,他問我要不要轉學。我思忖著,還能去哪裡呢。我選擇留下, 舉步維艱地前進,用力踩踏,直至傾斜的天秤稍稍平衡。我最恐懼的是,一直以.

(3) 來,依賴關聖帝君長大的父親,精神恍惚,是因為我遺失了護身符。. 我多想與這件事無關。 但我多想與他有關。 他的生活失序,酒精讓他喃喃自語,語無倫次,情緒沒有出路,而我和他會 在走不出的迷宮見面嗎?幾年後我從家裡撤出,遷徙往島嶼北部,移居另外一個 城市。我帶來父親的舊書,每頁每頁翻閱,想像著與我同年紀時的他想著什麼。 然我什麼也文字沒有找著,只發現一張舊書籤,上面勾選他喜歡的文類是唐詩宋 詞。我遇見以前的父親,然他卻彷彿一個不指涉意義的註腳,沉默不語。在台北 的日子,我走訪各地供奉關公的廟宇,像彌補過錯一般,盡可能蒐集護身符,填 滿過去破碎的罅隙,一如吹氣在傷口上,讓它並不那麼疼痛。我每天撥打電話回 家,偶爾用簡訊傳遞拙劣的詩詞給父親,讓他無聊時可以過目。他回撥給我,並 不是任何關於詩詞的話語,卻是含糊地告訴我,他已經決定退休,並且詢問我什 麼時候回家。我渴望回家,然我永遠在回家與離家的循環迴圈。台北多雨,蒙灰 的天氣,陽光照不到地面,空氣濕冷,我收納在袋子裡的護身符逐一發霉,像斑 駁的舊牆。我用力擦拭附著其上的斑斑點點,原來可見的字跡逐漸漫漶。台南天 光方好,氣候炎熱,我習慣於這樣的溫度。我說,這樣的天氣很好。父親卻說, 他喜歡陰天,因為他怕熱。我後來得知,過熱的天氣,是他鬱悶的來源之一。他 選擇躲避陽光,蜷縮在暗處。那不是他願意的。他願意的是留守熾熱的台南,反 覆經歷最最艱難的生活。 我看著身旁的父親。師父說,父親卡到陰,被不好的東西纏身。我遂陷入困 惑:是什麼讓他失魂落魄,從前的威嚴不再,彷彿一尊失格的神明,被打落凡塵 裡,困頓受難。時間緩慢,我們踟躕不前。時間太快,將我們拋擲在後。國際書 展舉行,我在台北城的蛋殼裡,被無數書籍圍困。大姐電話告知,父親情緒異常, 等待我回撥。我當時才知曉,他已生病十幾年,亦隱瞞我們十幾年。憂鬱症讓他 恐懼無助。睡著時咬舌,痛苦時欲自死。我們卻沒人理解,反而指責他沉溺酒醉。 他忍著不哭,輔導別人的心理問題,然無法解決自己的憂傷。原來他抽屜中一格 一格、不同顏色的透明盒子,是用來分裝藥物的。是時間的錯,層層累累,把人 生變得太重。我在台灣最高建築物的底下,開始迷惘,這一秒過去,下一秒過來, 細雨紛紛墜落,車潮與風的聲音,將一切距離推得更遠,像看不清楚的未來。我 撥打電話給生病的父親。他說,他正待在我的房間裡,坐在他當作禮物送我的吊 椅上,前前後後,搖搖晃晃,像盪鞦韆一樣。街道的燈光如流水,我忍著不哭, 告訴他:我要回家了。我從好遙遠的地方,看見小時候的父親。 父親還是個孩子。 我搭上回家的車。車身大概很老舊了,一路跌撞,我猶豫了起來,對於生命.

(4) 之破碎,我們小心翼翼,仍是無法避免毀壞與哭泣。窗簾跟著車行而移動,所有 拉環規律搖晃,跑馬燈重複同樣的字句,路燈的光線流溢在窗外,闖不進來。我 才發覺,整個車體,其實是個缺水的魚缸,而是我一隻擱淺的魚。一切都並不那 麼堅定和真實。我想起,曾經搭上捷運,開始很長很長的行程。醒來後,捷運上 只剩下我一個人。台北城裡,每個人都善於假裝,樂觀開朗,我也是,穿戴面具, 逢人問好,搬演一齣齣過場的戲,台詞說完便下臺,回到破碎的繭裡面,學會習 慣孤獨,再沒有其他對白,世界究竟還有什麼是真心的。我在夜晚逐漸抵達鄉下, 只剩下我一人了。走了極遠的路,最後回到起點。那是家。 我為父親買了一個蛋糕,在黑暗的角落,將蠟燭點上光亮。外頭的風,吹進 室內,依然很大,我伸出手掌去擋。後來我們開心地分食蛋糕。夜深了以後,我 躺在房間的床上。然而失眠,因為通常那段時間,我本就清醒著。我試著入睡卻 不能夠,遂凝視窗口的方向,那裡有純然的黑。我忽然理解為何以前父親總是明 白我還醒著,因為他同樣也失眠不寐。懂了這些那些,我便和他處在同一個時區, 時差都歸零。我輕輕闔上眼,眨了又眨。忽然之間,天光抵達我的視線。朦朦朧 朧,我不知曉自己究竟有沒有睡著,可時間的流轉已扭轉黑暗。我想那是神明為 我們留下的,一道輕柔而無害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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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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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 : : :李佳、陳愷徽 排版 排版 排版: 排版 : :李佳、陳愷徽 : 校正 校正 校正 校正: : : :台灣戰棋會 翻譯源自 © copyright Ga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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