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游天堂與世變京城--洛陽伽藍紀的辭賦化觀照及其世變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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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與哲第十八期 2011 年 06 月頁 143~172 國立中山大學中國文學系

貴遊天堂與世變京都

──《洛陽伽藍記》的賦化觀照及其世變圖像

許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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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本文乃主要針對《洛陽伽藍記》全書賦化書寫脈絡的掌握，並具體而微地由（一）全書正文與作者自序的整合性對讀。（二）首卷洛陽伽藍書寫的賦化典範。（三）全書諸卷此起彼落的賦化軌跡及其脈動。（四）楊衒之之引錄〈庭山賦〉為註的書寫意蘊等諸多側面，考察《洛陽伽藍記》的賦化取向及其世變圖像，從而映現此書其他別具的賦學身影，庶幾可為目前有關《洛陽伽藍記》的研究成果提供另一扇可能的觀照視窗。關鍵詞：《洛陽伽藍記》、辭賦、京都、世變、佛寺

_{國立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 收稿日期：2011 年 4 月 8 日，審查通過日期：2011 年 6 月 13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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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 文與哲．第十八期

一、

緒論：《洛陽伽藍記》序文與正文的風景互涉

北魏楊衒之《洛陽伽藍記》為現存北朝的重要代表文獻之一，然而相對於北魏酈道元《水經注》而言，並未受到學術界同等的關注。但近年來海峽兩岸的相關研究，誠然已漸有暖化加溫的新變態勢，其中臺灣學界老、中、青三代所展現的多面向探索及其積累的具體成果，不遑多讓，值得重視。1整體而言，這些成果亦廣泛涵蓋史學、佛學、文學、語言學與相關文化課題的多元觸角，然則就其中文學面向的眾多探索成果而論，主要聚焦於此書所展現的藝術成就及其特色，其中林文月教授的〈洛陽伽藍記的冷筆與熱筆〉可為代表，此外如何寄澎〈試論楊衒之的歷史精神〉探討歷史文化意蘊，其他年輕學者亦不乏從敘事文學、小說課題，或者針對該書時空與情景的敘寫套色、創作等理念側面，展開相關論述。若就傳統文學範疇而言，固已不乏運用文體學或文類的學術視角加以探索考察，唯在目前具體研究成果裡，可惜罕見嘗試藉由辭賦學的觀照角度，對楊衒之《洛陽伽藍記》展開另類卻又傳統的探索視角，故本文基於此一研究理念，以回歸傳統賦學的情懷與其思考，對於此書中所映現或蘊涵之辭賦因子及其書寫意蘊，重新加以勾勒與商榷。楊衒之《洛陽伽藍記》重要的歷史精神及其文化旨歸，首在藉由京城洛陽佛教伽藍的追憶書寫，重現北魏孝文帝遷都洛陽，力行漢化，從而高揭其繼纂政權正統的歷史圖騰與中原上國之文化風姿，從而超軼江左南朝的當仁不讓；另一方面亦復藉由京城洛陽的競馳奢華書寫，重新凝視當時佛教伽藍，化身為北魏王侯貴遊天堂的京華煙雲圖卷，乃至於盛衰世變之下，被迫遷都鄴城的歷史滄桑頁碼；換言之，其中北魏孝文帝定都京城洛陽及其終筆於遷都的敘寫論述，誠為《洛陽伽藍記》世變書寫旨趣的重要深層隱喻及其敘寫符碼。然則《洛陽伽藍記》往返周旋於洛陽的佛寺敘寫及其京城鋪陳，固然一一展現作者的史學關懷，及其南北朝對峙之下北魏面對政治、文化地位的自我認同及其宣示正統等諸端學術意涵。

1_{對於海峽兩岸近年關於《洛陽伽藍記》的發展新趨勢及其相關代表成果，其中臺灣學界} 涵括史學、文學、文化、語言、佛學……等豐富諸多面向，王文進教授曾列舉林文月、何寄澎、康韻梅、林晉士、栗子菁、朱雅琪、王美秀等等不同輩分學者的具體論文，誠然已涵括老、中、青三代，而各現風華，頗為值得學界參考，並可參見王文進：〈北魏文士對南朝文化的兩種態度──以《洛陽伽藍記》與《水經注》為中心的初探〉，《臺大中文學報》，24 期，2006 年，頁 115-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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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遊天堂與世變京都──《洛陽伽藍記》的賦化觀照及其世變圖像 145 其中另一重要的敘寫關鍵及其論述軸線，乃在此書序言與正文競合的辭賦化取向，其中二者的彼此經緯鋪陳的洛陽伽藍敘寫，具體呈現兩種主要書寫脈絡：（一）洛陽佛寺與王侯貴遊間的當代互動互涉；（二）洛陽時空與京城世變的歷史聯繫對應。然則弔詭的是《洛陽伽藍記》如是的北魏洛陽京華鋪陳，就其書寫旨趣而言，作者楊衒之於序文裡已明白揭櫫：「曁永熙多難，皇輿遷鄴，諸寺僧尼，亦與時徙。……始知麥秀之感，非獨殷墟；黍離之悲，信哉周室！……京城表裏，凡有一千餘寺，今日寥廓，鐘聲罕聞。恐後世無傳，故撰斯記。」2由此可見此書的序文與正文兩者間，映現彼此正反抑揚的互補互涉書寫筆，乃至互文見義的敘寫特色，從而勾勒出二者人文風景之互涉對應，其中與漢賦慣見的正反諷諭手法及其文類特色攸關深契；其次，作為京城書寫及其世變指涉的洛陽書寫史而言，當以兩漢兼具史家與賦家雙重身分的班固〈兩都賦〉為著名經典，而東漢張衡繼踵仿作的〈兩京賦〉，則為後起之秀，因此班、張兩家賦篇的洛陽書寫，對於作意高揭兩漢中原文化正統的《洛陽伽藍記》作者楊衒之而言，作為兩漢文學英華典範，又攸涉洛陽京城書寫的班、張賦篇，應不乏效慕借鑑之情，然則其間具體脈絡究竟何在？誠值得學界重新加以審視與考察；再者，楊衒之《洛陽伽藍記》深具濃厚的史家意識與史學精神，固然早為學界所著明，3唯此書値得關注的特色之一，又在參酌借鑑傳統辭賦文學的敘寫手法，以闡揚其史學旨趣，唯其中亦涉及賦學與史學二者交融競合的書寫互動，然則對於深以史學實錄寫真自許的作者楊衒之，其書寫策略，固然攸關史學與賦學間的書寫取捨及其分際，唯以京城洛陽為主要焦點的賦學文獻，誠不能不向兩晉名作左思〈三都賦〉的前代典範取經商榷，然則《洛陽伽藍記》此一辭賦化書寫的新變脈絡何在？其次，書中另一值得注意者，為作者於自注文中，完整引錄〈庭山賦〉篇，殆為本書罕見引錄文學作品中篇幅最大且文字完整之特殊案例，究竟不經意透露作者何種書寫訊息，其中意蘊

2_{［北魏］楊衒之撰，周祖謨校譯：}_{《洛陽伽藍記•序》}_{（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0 年），} 頁6-9。 3_{例如陳寅恪：〈讀洛陽伽藍記書後〉，見《金明館叢稿》（北京：三聯書店，2001 年），頁} 175。又如前文及註 1 所列何寄澎等學者之論述，而海峽對岸如周一良：〈洛陽伽藍記的幾條補注〉，見氏著：《魏晉南北朝論集續篇》（北京：北京大學出版社，1991 年），頁167；又李曉明：〈洛陽伽藍記的特點〉，《文學史研究》，3 期，1994 年，頁 32-38，；又曹虹則偏重佛學寺記史料文獻史料的探討，可參見氏撰：《經典導讀•洛陽伽藍記》（臺北：佛光出版社，1998 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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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文與哲．第十八期誠然值得深思。此書雖非辭賦，亦難以效法漢晉名家班固、張衡及左思等，以賦寫史，進行其論述諷諭之賦家能事，更何況專著巨製畢竟並非長篇大賦，即使楊衒之有意為之，誠屬艱鉅之挑戰，客觀上亦未必適宜，然則藉由上述攸關《洛陽伽藍記》與賦學互涉的獨特書寫現象，加以具體考察與審視，從而勾勒此書蘊涵的賦化風貌及其深層意蘊，應有助於為近年方興未艾的楊衒之《洛陽伽藍記》學術研究課題，提供另一參考的新變觀照視界。

二、洛陽伽藍與貴遊天堂：

《洛陽伽藍記》首卷的賦化典範

楊衒之《洛陽伽藍記》固以京城洛陽佛寺之追憶敘寫為題材，寓託其「麥秀之感」、「黍離之悲」的書寫旨歸，然縱觀全書主要的書寫取向，大體而言，乃以洛陽伽藍為名，卻以貴遊天堂為實，兩者形成彼此表裡互涉對應的敘寫建構關係，而此一重要書寫策略的展開，又主要藉由以洛陽伽藍與北魏王侯貴遊的系聯敘寫及其京城風華之賦化鋪陳，作為具體書寫脈絡，從而展現作者寓諷於頌之賦化取向及其重要書寫策略。楊衒之《洛陽伽藍記》藉由盛世風華敘寫，映現北魏歷史盛衰及其世變滄桑，並於該書序文明白揭舉：逮皇魏受圖，光宅嵩洛，篤信彌繁，法教愈盛。王侯貴臣，棄象馬如脫屣；庶士豪家，舍資財若遺跡。於是招提櫛比，寶塔駢羅，爭寫天上之姿，競摹山中之影；金剎與靈臺比高，講殿共阿房等壯。豈直木衣綈繡，土被朱紫而已哉。曁【永熙多難】，皇輿遷鄴，諸寺僧尼，亦與時徙。至武定五年，歲在丁卯，余因行役，重覽洛陽。……始知麥秀之【感】，非獨殷墟；黍離之悲，信哉周室！4 作者既於序文開宗明義高揭此一旨趣，然則全書諸卷正文，大體主要以洛陽伽藍與貴遊天堂彼此互涉的筆法，一經一緯鋪陳其京華圖景，從而寄寓世變滄桑及其禾秀黍離之悲，並以此一賦化取向，展現曲終雅奏與寓諷於頌的主要書寫旨趣，換言之，楊衒之的序文既與《洛陽伽藍記》諸卷正文形構以序為諷，以正文為頌

4_{《洛陽伽藍記•序》，頁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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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遊天堂與世變京都──《洛陽伽藍記》的賦化觀照及其世變圖像 147 的書寫共構；另一方面，作者亦復在各卷洛陽伽藍及其貴遊天堂之京華鋪陳裡，閃現世變滄桑旨趣的插敘與暗示。然則就《洛陽伽藍記》的整體敘寫佈局而言，前面序文首在申明寓諷於頌的首要旨趣；正文則偏重以賦化鋪陳，重現京城洛陽昨日風華；至於散見於諸卷字裡行間的正文或注文，則隨機扮演世變書寫之暗示或隱喻角色，從而成為此書賦化書寫的主要建構關鍵，而其中又以位居京城洛陽樞紐的首卷「城內」伽藍敘寫，作為全書賦化典範。《洛陽伽藍記》卷一「城內」的佛寺敘寫，以永寧寺冠於首篇，依次為長秋寺、瑤光寺、景樂寺、昭儀尼寺、胡統寺、修梵寺、景林寺等。這些不一而足的城內重要名寺之建立，依楊衒之所敘，大體皆肇自王侯貴遊之手。例如永寧寺：「熙平元年靈太后胡氏所立也」；長秋寺：「劉騰（長秋令卿）所立也」；瑤光寺：「世宗宣武皇帝所立」；景樂寺：「太傅清河文獻王懌所立也」；昭儀尼四：「閹官等所立也」；胡統寺：「太后從姑所立也」5由此殆可見該書所列舉之重要名寺的締建背景，大體不外王侯貴遊之輩，故其中至有如千秋寺者，其寺命名即取自「（劉）騰初為長秋令卿，因以為名。」6誠然得以藉此觀微知著，從而略窺洛陽佛寺與北魏王侯貴遊及其所指涉的政治與宗教場域彼此間互為表裡的當代脈動。其次，從卷一作者所鋪陳敘寫的諸大名寺，其中此起彼落競華爭勝的繽紛風景，及其深具濃厚貴遊氣息的樂舞技藝活動，處處映現作者筆下洛陽伽藍與貴遊天堂間，異構同質且一體兩面的當代文化真相。因此在《洛陽伽藍記》一一登場的伽藍敘寫，經常乃以諸寺的貴遊風景及其高妙競奇之藝術風采，作為諸寺聯袂鋪陳北魏京城風華的具體書寫脈動，從而形塑置身洛陽伽藍世界，卻恍若神遊天堂的樂園風景，例如肇建自孝文皇帝之子，宣武皇帝之弟，及太傅清河文獻王拓拔懌之景樂寺，不只在地理位置上，與冠於全書首席的永寧寺，彼此遙峙，7且其樂舞精倫至令人有貴遊天堂之想，可為其中範式：有佛殿一所，像輦在焉。雕刻巧妙，冠絕一時。堂廡周環，曲房連接，輕條拂戶，花蕊被庭。至於六【大】齋，常設女樂，歌聲繞梁，舞袖徐轉，絲管廖亮，諧妙入神。以是尼寺，丈夫不得入。得往觀者，以為至天堂。

5_{《洛陽伽藍記》，卷 1，頁 1、50、53、56、58、62 等。} 6_{《洛陽伽藍記》，卷 1，頁 50。} 7_{參見《洛陽伽藍記》，卷 1，頁 56。楊衒之謂此寺：「西望永寧寺正相當。寺西有西徒府，} 東有大將軍高肇宅。」其間佛寺與王侯貴遊之相互為鄰，近在咫尺，亦可略見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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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 文與哲．第十八期及文獻王薨，寺禁稍寬，百姓出入，無復限礙。……後汝南王悅復修之。…… 召諸音樂，逞伎寺內。奇禽怪獸，舞抃殿庭。飛空幻惑，世所未覩。異端奇術，總萃其中。……士女觀者，目亂精迷。8 據此殆可見楊衒之筆下的佛寺，並非極力鋪寫僧尼修道禪誦之篤志入神，反而此起彼落地鋪染僧院尼寺逞奇鬥豔，歌舞鼎盛的貴遊風景，適亦不一而足地印證其外以洛陽伽藍為名，內以貴遊天堂為實的敘寫取向及其文化本質，於是洛陽諸寺遂一一化身為以相互競合之姿，重現貴遊風華的當代變相，其中出現一些專寵於君王之閹宦朝貴的尼寺僧宇，並且這些佛寺亦與一般王侯所立者無異，一致浮現競奇鬥妍的貴遊文化風尚，例如楊衒之筆下洛陽城內之招儀尼寺：太后臨朝，閽寺專寵，宦者之家，積金滿堂。是以蕭忻云：「高軒斗升者，盡是閹官之嫠婦；胡馬鳴珂者，莫非黃門之養息也。」……寺有一佛二菩薩，塑工精絕，京師所無也。……伎樂之盛，與劉騰（指長秋寺）相比。 9 洛陽伽藍與權貴宅第彼此競合的貴遊敘寫，不僅緣自於地理空間上的相互毗鄰及其難以區隔，抑且經常還藉由華盛麗奢的景觀鋪陳，形塑《洛陽伽藍記》裡京城「朝市」與佛寺「巖谷」彼此異質同構的錯位驚豔，例如卷一所敘修梵寺與景林寺兩條，即為其例：修梵寺，在青陽門內御道北。嵩明寺，……並雕牆峻宇，比屋連甍，亦是名寺也。……寺北有永和里，漢太師董卓之宅也。……里中太傅錄尚書長孫稚、尚書右僕射郭祚、吏部尚書邢巒【鸞】、廷尉卿元洪超、衛尉卿許伯桃、涼州刺史尉成興等六宅。10 其下楊衒之注文云：「皆高門華屋，齋館敞麗。楸槐蔭途，桐楊夾植。當世名為貴

8_{《洛陽伽藍記》，卷 1，頁 57-58。} 9_{《洛陽伽藍記》，卷 1，頁 58-59。} 10_{《洛陽伽藍記》，卷 1，頁 62-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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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遊天堂與世變京都──《洛陽伽藍記》的賦化觀照及其世變圖像 149 里。掘此地者，輒得金玉寶玩之物。」11至於景林寺的伽藍鋪陳，更始於其華築巧構之讚嘆，終筆於前朝今世的貴遊風景之妙勝：景林寺，在開陽門內御道東。講殿疊起，房廡連屬。丹楹【檻】炫日，繡桷迎風，實為勝地。寺西有園，多饒奇果。春鳥秋蟬，鳴聲相續。中有禪房一所，內置祇洹精舍，形制雖小，巧構難比。加以禪閣虛靜，隱室凝邃，嘉樹夾牖，芳杜匝階，雖云朝市，想同巖谷。……御道北有空地，擬作東宮，晉中朝時太倉處也。太倉西南有翟泉。……高祖於泉北置河南尹。…… 泉西有華林園，高祖以泉在園東，因名為【按：疑衍】「蒼龍海」。華林園中有大海，即漢天淵池。……海西有藏冰室，六月出冰，以給百官。海西南有景山殿。山東有羲和嶺，嶺上有溫風室。山西有姮娥峰，峰上有露寒館。並飛閣相通，凌山跨谷。山北有玄武池；山南有清暑殿，殿東有臨澗亭，殿西有臨危臺。12 如是類似漢賦典型的空間方位及其風物亭臺的筆墨鋪陳，不僅以遠多於景林寺本身景觀的文字篇幅，著意渲染其皇家御苑之貴遊風景，甚至於更於其他本文或注文處進一步鉅細靡遺地加以刻畫雕飾，儼然映現洛陽伽藍表層敘寫之下，濃密深重的貴遊浮華，作為全書終極的諷諭依據。例如作者不惜筆墨以注文針對華林園的貴遊風景加以鋪敘：池中猶有文帝九華臺。高祖於臺上造清涼殿，世宗在海內作蓬萊山。山上有僊人館。臺【按：疑衍】上有鈞臺殿。並作虹蜺閣，乘虛來往。至於三月禊日，季秋巳辰，皇帝駕龍舟鷁首，游於其上。13 據此可見作者於景林寺始自於伽藍的敘寫，卻延展出皇家貴遊場景的奇麗雕飾，並且意猶未盡地著意在景陽山南百果園的奇果身上，大加勾勒寫真，儼然近似詠物小賦的體物特寫：

11_{《洛陽伽藍記》，卷 1，頁 63。} 12_{《洛陽伽藍記》，卷 1，頁 64-67。} 13_{《洛陽伽藍記》，卷 1，頁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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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 文與哲．第十八期景陽山南，有百果園。果別【列】作林，林各有堂。有僊人棗，長五寸，把之兩頭俱出，核細如鍼。霜降乃熟，食之甚美。俗傳云出昆侖山，一曰西王母棗。又有僊人桃，其色赤，表裏照徹，得霜乃【即】熟。亦出昆侖山，一曰王母桃也。14 換言之，諸如此類的京華鋪陳，楊衒之每每以洛陽伽藍敘寫為端緒，並進而衍續出攸關京華貴遊之風光場景，甚至於不憚其煩地聚焦於奇品珍物之勾勒染繪，如此固易使閱讀者產生觀賞動線之層出不窮及其美不勝收；另一方面也不免在此起彼落的貴遊鋪陳及敘寫筆墨裡，浮現洛陽伽藍濃烈的貴遊天堂身影及其賦化書寫取向。《洛陽伽藍記》首卷城內之洛陽佛寺固為其賦化書寫重要見證，而該卷首列第一的永寧寺，尤為其京華賦化鋪陳的經典示範。永寧寺敘寫首先展現地理空間的鋪陳，及其與權貴政教文化空間之彼此關涉系聯，例如：其寺東有太尉府，西對永康里，南界昭玄曹，北鄰御史臺。閶闔門前御道東有左衛府。府南有司徒府。司徒府南有國子學，內有孔丘像，顏淵問仁、子路問政在側。國子學南有宗正寺，寺南有太廟，廟南有護軍府，府南有衣冠里。御道西有右衛府，府南有太尉府，府南有將作曹，曹南有九級府，府南有太社，社南有凌陰里，即四朝時藏冰處也。15 鱗次櫛比的權貴空間鋪陳，及其鉅細靡遺的敘寫勾勒，儼然成為永寧寺空間延展不可切割的重要板塊，從而具體而微地映現洛陽伽藍與貴遊天堂一體兩面的互涉網絡，及其獨特的京城文化建構，其中映現楊衒之每每閃現於洛陽伽藍敘寫表象下之貴遊觀照與其京華鋪陳深層旨趣。於是即使回歸永寧寺本身的浮圖凝視，亦輕易可見鋪陳聲勢與曲寫毫芥的北魏洛陽伽藍賦化身影：中有九層浮圖一所，架木為之，舉高九十丈。上有金刹，復高十丈；合去地一千尺。去京師百里，已遙見之。初掘基至黃泉下，得金像三十軀，太

14_{《洛陽伽藍記》，卷 1，頁 67。} 15_{《洛陽伽藍記》，卷 1，頁 1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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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遊天堂與世變京都──《洛陽伽藍記》的賦化觀照及其世變圖像 151 后以為信法之徵，是以營建過度也。刹上有金寶瓶，容二十五斛。寶瓶下有承露金盤一十一重，周匝皆垂金鐸。復有鐵鏁四道，引刹向浮圖四角，鏁上亦有金鐸。鐸大小如一石甕子。浮圖有九級，角角皆懸金鐸，合上下有一百二十鐸。浮圖有四面，面有三戶六牎，戶皆朱漆。扉上各有五行金鈴，合有五千四百枚。復有金環鋪首，殫土木之功，窮造形之巧，佛事精妙，不可思議。繡柱金鋪，駭人心目。至於高風永夜，寶鐸和鳴，鏗鏘之聲，聞及十餘里。16 如是繪聲繪影與如印印泥的浮圖寫真，固然曲盡其妙，而作者亦標榜不以浮誇敘寫取勝，然則如是「窮造型之巧」的洛陽伽藍敘寫，畢竟深得辭賦體物鋪陳之旨趣，因此儘管作者於字裡行間不時可見洛陽伽藍的禮頌讚歎，例如「作工奇巧，冠於當世」；「雕梁粉壁，青璅綺疏，難得而言」；「作工之異，難可具陳」；「作工之妙，埒美永寧」；「珍木香草，不可勝言」……等等，17但同時亦每每可見層出不窮的洛陽伽藍風物鋪陳及其賦化書寫。《洛陽伽藍記》首卷「城內」佛寺敘寫，誠可視為作者撰述旨趣之開宗明義及其書寫範式，其中除藉由上述洛陽城內雕飾巧構之渲染，及其周圍園林風物的層遞鋪陳，從而展現洛陽伽藍敘寫的賦化取向及特色外，亦復借鑑賦家寓諷於頌與曲終雅奏的獨特書寫策略。例如建中寺一條載：普泰元年尚書令樂平王尒朱世隆所立也。本是閹官司空劉騰宅。18 其下楊衒之自注謂：屋宇奢侈，梁棟踰制，一里之間，廊廡充溢。堂比宣光殿，門匹乾明門，博敞弘麗，諸王莫及也。19 作者筆下的建中寺乃「博敞弘麗，諸王莫及也。」似乎肆意張揚此寺的豪麗無倫，

16_{《洛陽伽藍記》，卷 1，頁 18-20。} 17_{上列諸例依次參見《洛陽伽藍記》，卷 1，頁 20、51、54。} 18_{《洛陽伽藍記》，卷 1，頁 48。} 19_{《洛陽伽藍記》，卷 1，頁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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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 文與哲．第十八期竟連王侯貴遊之輩的華宅皆難與項背，其中固然可以洞鑒洛陽伽藍之貴遊取向，作者實又深寓諷諭之意，故不憚其煩地鋪染其「一里之間，廊廡充溢。堂比宣光殿，門匹乾明門」之建築排場，絲毫不讓帝后層級之宮殿，同時又指涉其「屋宇奢侈，梁棟踰制」，故從君臣之禮的倫理分際而言，顯然有所踰越，其中佛寺之奢華無度不言而喻，唯作者又點出此寺乃出自北魏包藏禍心之權臣爾朱世族樂平王世隆所立，尤其申明寺之所在「本是閹官司空劉騰宅」。以閹宦之宅所加工重建之建中寺，映現其間無視於君臣禮制的踰越，作者顯然深寓諷諭之志，於是乃於「建中寺」伽藍敘寫之外，大肆著墨鋪揚劉騰與同謀元乂等權臣叛逆之形跡。20其中欲抑反揚，寓諷於頌的賦家書寫特色，昭然若揭。楊衒之卷首「城內」諸大名寺敘寫，以永寧寺冠首，允為其書洛陽伽藍敘寫的代表範式。其中永寧寺固亦為全書洛陽伽藍敘寫的首席名寺，作者於諸寺的多面向空間鋪陳及其「營建過度」的具體賦化，殆可略見前文所述，唯除直接以「蔚似雕畫」的賦化體物書寫，針對該寺及其佛屠相關建築與造景，進行詠物鋪陳外，楊衒之又藉由當代著名文士常景碑文，對該寺的讚頌：「須彌寶殿，兜率淨宮，莫尚於斯也。」21展現以佛國樂園譬喻永寧寺之莊嚴華麗；此外，其寺居洛陽伽藍之首，冠於諸寺之勝，其中關鍵之一又在「外國所獻經像，皆在此寺。」誠為北魏洛陽京城之國際佛教文化交流中心，地位顯然為其他洛陽伽藍所望塵莫及，而此一特殊地位之鋪陳，亦印證於北魏帝王詔敕「敏學博通，知名海內」的中書舍人常景，為永寧寺特撰碑文之史實。22作者對於該寺多面向地極盡鋪張揚厲能事，故又控引著名西域高僧達摩之禮讚，宣揚此寺不可一世的當代風華：時有西域沙門菩提達摩者，波斯國胡人也。起自荒裔，來游中土。見金盤炫日，光照雲表，寶鐸含風，響出天外；歌詠讚歎，實是神功。自云：「年一百五十歲，歷涉諸國，靡不周遍，而此寺精麗，閻浮所無也。極佛境界，

20_{《洛陽伽藍記》，卷 1，頁 49-50。楊衒之於「建中寺」條載：「建中寺，……在西陽門內} 御道北所謂延年里劉騰宅。……西陽門內御道南有永康里。里內複有領軍將軍元乂宅。……正光年中，元乂專權，太后幽隔永巷，騰為謀主。」又以下自注文曰：「太后妹婿，……太后拜乂為侍中領軍左右，令總禁兵，委以腹心，反得幽隔永巷六年。太后哭曰：『養虎自齧，長虺成蛇。』」 21_{《洛陽伽藍記》，卷 1，頁 21。} 22_{《洛陽伽藍記》，卷 1，頁 2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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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遊天堂與世變京都──《洛陽伽藍記》的賦化觀照及其世變圖像 153 亦未有此也【按：疑衍】。」口唱南無，合掌連日。23 據此永寧寺之莊嚴不僅冠於當代中國，甚至藉由沙門達摩之見證，儼然成為當時舉世無雙之伽藍風華的經典見證。不但如此，永寧寺氣偉盛之無與倫比，還在於其「視宮中如掌內，臨京師若家庭。」24易言之，就連當代皇宮京城面對永寧寺，都顯得氣勢略遜一籌，甚至猶如唾手可得的囊中物。然則就作者而而言，如此無可取代的洛陽伽藍鋪陳，顯然其中不乏寄寓上述建中寺近似的諷喻旨趣：以佛寺奢華踰度管窺北魏盛衰，作為全書主要世變論述中心。於是作者暫時結束永寧寺伽藍風華敘寫之後，便以「建義元年，太原王爾朱榮總士馬於此寺。」漸次展開其「曲終雅奏」的世變諷諭，並具體以帝后崩殂與京師遷鄴，由此進入東魏時期作結。其中作者指涉北魏寺毀祝融、莊帝自縊於佛寺，甚至「帝臨崩禮佛，願不為國王。」並以自撰五言〈挽歌詞〉作為指涉北魏亡國及其盛衰世變之卒章，亦與楊衒之《洛陽伽藍記‧序》所謂「城郭崩毀，宮室傾覆，寺觀灰燼，廟塔丘墟。…… 始知麥秀之感，非獨殷墟；黍離之悲，信哉周室。」前後呼應。

三、京華紀勝與伽藍見證：

《洛陽伽藍記》之佛寺鋪陳

《洛陽伽藍記》此起彼落的伽藍風景與京華紀勝書寫，遍見於諸卷，誠然不勝枚舉，例如：中有五層浮圖一所，修刹入雲，高門向街，佛事莊飾，等於永寧。誦室禪堂，周流重疊。花林芳草，徧滿堦墀。25 至正光年中，太后始造七層浮圖一所，去地百仞。……妝飾華麗，侔於永寧。金盤寶鐸，煥爛霞表。寺有三池，萑蒲菱藕，水物生焉。或黃甲紫鱗，出沒於蘩藻，或青鳧白雁，沉浮於綠水。……皆用水功，伽藍之妙，最為

23_{《洛陽伽藍記》，卷 1，頁 26-28。} 24_{《洛陽伽藍記》，卷 1，頁 26。} 25_{《洛陽伽藍記》，卷 84。太上君寺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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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 文與哲．第十八期稱首。26 樓下有儒林館、延賓堂，形製並如清暑殿。土山釣池【臺】，冠於當世。斜峰如【入】牖，曲沼環堂，樹響飛嚶，堦叢花藥。……至於清晨明景，騁望南臺，珍羞具設，琴笙並奏，芳醴盈罍，嘉賓滿席。使梁王愧兔園之遊，陳思慙雀臺之讌。27 十二月初，入烏場國。北接葱嶺，南連天竺，土氣和暖，地方數千里【按：疑衍】。民物殷阜，匹臨淄之神州，原田膴膴，等咸陽之上土。……土地肥美，人物豐饒。五【百】穀盡登，百【五】果繁熟。夜聞鐘聲，遍滿世界。土饒異花，冬夏相接，道俗採之，上佛供養。28 這些以華麗雕飾彼此競合的洛陽伽藍，往往還標榜其「等於永寧」、「侔於永寧」之貴遊風華及其精麗無倫，由此亦足以洞燭《洛陽伽藍記》首卷，以永寧冠居諸寺的重要關鍵及其意義。然則楊衒之除藉卷首永寧寺及洛陽城內諸大名寺的伽藍風景及其貴遊身影大肆鋪陳外，亦復方興未艾地於後續諸卷以賦化體物之筆，展現洛陽城外四方諸寺的貴遊天堂身影，不僅映現洛陽伽藍與貴遊天堂彼此交融的書寫，亦為全書「麥秀之感」、「黍離之悲」的世變諷諭及其終極旨趣，具體而微地勾勒出《洛陽伽藍記》寓諷於頌的賦化書寫脈絡。《洛陽伽藍記》貫穿全書的貴遊鋪陳，除上述屢見以「等於永寧」、「侔於永寧」、「埒美永寧」等伽藍風景之案語，高揭其以首卷洛陽城第一的永寧寺為範式，所聯袂演繹的貴遊天堂風景外，亦每每可以發現大量洛陽佛寺命名的貴遊化取向，對照於洛陽伽藍明顯取諸佛理妙諦的傳統命名範式，此一迥然異趣的命名現象，誠然映現其中「貴遊天堂」的特殊意蘊。試觀全書洛陽伽藍寺名明顯闡釋佛家義諦者，例如卷一惟見修梵寺；卷二城東共十二寺，其中惟龍華、瓔珞、崇聖、崇真、莊嚴、平等諸寺；卷三城西【南】共九寺，惟見報德、正覺、菩提、崇虛四寺；卷四城西較為例外，共十一寺，其中沖覺、白馬、寶光、法雲、開善、融

26_{《洛陽伽藍記》，卷 3，頁 113-114。景明寺條。} 27_{《洛陽伽藍記》，卷 4，頁 143。沖覺寺條。} 28_{《洛陽伽藍記》，卷 5，頁 119-120。宋雲與惠生俱使西域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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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遊天堂與世變京都──《洛陽伽藍記》的賦化觀照及其世變圖像 155 覺、大覺諸寺名號，殆與佛家義諦相涉；此外，卷五之重在敘寫宋雲、惠生出使西域巡禮之事，而另載禪虛、凝玄兩寺亦屬其例。故就《洛陽伽藍寺》全書而言，所載敘的主要佛寺共四十三所，而考察其中命名明顯與佛門義諦相涉者，共計二十所，約近二分之一左右；易言之，《洛陽伽藍記》中北魏都城的主要代表佛寺，其名號取諸佛家旨義者殆不及一半。然則其中過半的佛寺名號究竟何所取義？檢視《洛陽伽藍記》大半佛寺命名依據，其間主要取徑有三：（一）取諸權貴之帝王年號或王侯權貴之封爵。例如卷一之長秋寺，因「劉騰所立也」而「騰初為長秋令卿」；29卷二之魏昌寧尼寺，為閹宦瀛洲刺使李次壽所立，蓋以其賜爵魏昌伯之故。30又秦太上君寺，蓋得名於胡太后父贈號為「秦太上公」，其母則贈封為「秦太上君」。31而正始寺，則為「正始中立，因以為名」；32 卷三之景明寺，則得名於北魏宣武帝「景明年中立」；33又高陽王寺，則直接緣自此寺本為「高陽王雍之宅也」。此外，如城西王典御寺，則應緣自閹宦王桃湯所立之故。34 （二）取諸王侯權貴為社稷宗國之祈福或誓願。例如卷一永寧寺、景樂寺。其中永寧寺，據《魏書‧釋老志》載，魏獻文帝皇興元年曾於代京起造永寧寺，構七級浮圖，高三百餘尺，基架博敞，為天下第一，而熙平三年於洛陽所建，蓋沿平城舊制。35其後北魏莊帝即位，曾改年號為永安，後北魏孝武帝即位曾號永熙，然則永寧寺名當淵源自北魏初建帝王為北魏之祈福。又如卷二明懸尼寺，宜其取義自《易‧繫解》：「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36卷三之大統寺，皆宜其此例；而卷四之宣忠寺，據楊衒之敘記，寺號「宣忠」，除因此寺為「侍中司州牧城陽王徽所立也」且外，更詳注城陽王勤王效忠之事蹟及其捨宅為寺之因緣：

29_{《洛陽伽藍記》，卷 1，頁 50。} 30_{《洛陽伽藍記》，卷 2，頁 78。} 31_{《洛陽伽藍記》，卷 2，頁 83。} 32_{《洛陽伽藍記》，卷 2，頁 88。} 33_{《洛陽伽藍記》，卷 3，頁 112。} 34_{高陽王寺見《洛陽伽藍記》，卷 3，頁 136；王典御寺參見卷 4，頁 148。} 35_{［北齊］魏收撰：《魏書•釋老志》（臺北：鼎文書局，1981 年），卷 114，頁 3037。又} 參見周祖謨：《洛陽伽藍記校釋》，頁16。 36_{《洛陽伽藍記校釋》，頁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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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 文與哲．第十八期永安中，北海王入洛，莊帝北巡，自餘諸王，各懷二望，唯徽獨從莊帝至長子城。大兵阻河，雌雄未決，徽願入洛陽，捨宅為寺。及北海敗散，國道重暉，遂舍宅焉。37 據此則宣忠寺得名於忠臣勤王之祈願，可得而徵驗。（三）佛寺名號的樂遊取向。《洛陽伽藍記》中的佛寺名號亦不乏具有賞樂貴遊意蘊的案例，如卷一景樂寺，楊衒之敘寫此寺時，亦特別鋪陳其「雕刻巧妙，冠絕一時」的佛像之工、「輕條拂戶，花蘂被庭」的堂廡曲房之美、「歌聲繞樑，舞袖徐轉」的女樂之妙，從而歸旨於景樂寺「得往觀者，以為至天堂。」由是以觀景樂寺之名號在作者筆下，誠然不無貴遊樂園的當代想像；又如同卷之景林寺，楊衒之敘寫其寺，自始至終的主要篇幅，多半集中著墨於此寺所在之景陽山及其週遭華林園、蒼龍海，以及此起彼落的亭臺樓閣與館池室殿等等，亦即層出不窮的景林寺四周風景勝地，相對而言，佛寺本身的建築景觀及其特色，唯見於起首寫支袛洹精舍之「形製雖小，巧構難比」，與敘佛寺閣室之「禪閣虛靜，隱室凝邃，嘉樹夾牖，芳杜匝階」、「淨行之僧，繩坐其內，飱風服道，結跏數息」等處簡要的勾勒，至於其中楊衒之所揭示的景林寺的人文特色：「雖云朝市，想同巖谷」，38 卻是由上述聯類不窮的景陽山林源園風景之繽紛，映照此寺風景與貴遊賞樂的表裡呼應。由上述有關楊衒之所載洛陽過半佛寺命名取號的貴遊取向，及其寺名意蘊的三種主要類型，大體可以推知，北魏洛陽伽藍深具貴遊天堂身影的當代文化意蘊。《洛陽伽藍記》的貴遊色彩及其京華身影，除藉由大量佛寺名號無涉於佛門旨諦之異化現象，儼然為貴遊天堂正名之外，復可由不少佛寺風景與貴遊樂園彼我交融敘寫側面獲得印證。其中除首卷永寧寺等洛陽城內諸大著名佛寺場景及其風物外，尚可發現許多涉及貴遊化之生活空間及其相關活動敘寫，例如景明寺即載敘其寺之地理形勢及其園林風景：其寺東西南北方五百步，前望嵩山少室，却負帝城，青林垂影，綠水為文，形勝之地，爽塏獨美。山懸堂光觀盛，一千餘間。複殿重房，交疏對霤，

37_{《洛陽伽藍記》，卷 4，頁 144-145。} 38_{以上引文參見《洛陽伽藍記》，卷 1，頁 64-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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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遊天堂與世變京都──《洛陽伽藍記》的賦化觀照及其世變圖像 157 青臺紫閣，浮道相通。雖外有四時，而內無寒暑。房簷之外，皆是山池。松竹蘭芷，垂列堦墀，含風團露，流香吐馥。39 至於其寺的崇福場景，則謂：時世好崇福，四月七日京師諸像皆來此寺，尚書祠部曹錄像凡有一千餘軀。至八日，以次入宣陽門，向閶闔宮前受皇帝散花。于時金花映日，寶蓋浮雲，旛幢若林，香煙似霧，梵樂法音，聒動天地。百戲騰驤，所在駢比。名僧德眾，負錫為羣，信徒法侶，持花成藪。車騎填咽，繁衍相傾。時有西域胡沙門見此，唱言佛國。40 加上前文所揭示景明寺池光水物的繽紛多采，於是在楊衒之筆下的景明寺，表面上固是佛寺敘寫，實質上反而大肆著墨於一場展演於佛寺空間的王侯貴遊嘉年華會，以及一一被貴遊苑囿園林化的佛寺風景。由是觀之，作者所謂「西域胡沙門見此，唱言佛國」的驚豔讚歎，結合上述景林寺華麗眩目且深具貴遊風情的景致及其活動敘寫，其中關鍵顯然可見。洛陽佛寺建築及其風景的貴遊化，有時又緣自於佛寺前身之原屬王侯貴遊的豪門宅第取向，於是因緣所至，不免深化佛寺的貴遊風采，例如卷三高陽王寺即為其範例，此寺本「高陽王雍之宅也」，其後「雍為尒朱榮所害也，捨宅以為寺」。 41 然而高陽王宅之建築格局及其生活取向，不僅貴遊色彩濃郁，甚且踰越倫序，媲美帝王：正光中，雍為丞相，給羽葆鼓吹，虎賁班劍百人。貴極人臣，富兼山海。居止第宅，匹於帝宮。白壁【殿】丹檻，窈窕連亙，飛簷反宇，轇轕周通。僮僕六千，妓女五百，隋珠照日，羅衣從風，自漢晉以來，諸王豪侈，未之有也。出則鳴騶御道，文物成行，鐃吹響發，笳聲哀轉。入則歌姬舞女，擊筑吹笙，絲管迭奏，連宵盡日。其竹林魚池，侔於禁苑，芳草如積，珍

39_{《洛陽伽藍記》，卷 3，頁 112-113。} 40_{《洛陽伽藍記》，卷 3，頁 113-114。} 41_{《洛陽伽藍記》，卷 3，頁 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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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 文與哲．第十八期木連陰。42 高陽王「貴極人臣」的生活排場及其豪奢侈麗，既「匹於帝宮」、「侔於禁苑」，於是「捨宅以為寺」的高陽王寺，其間建築及其風景的極盡貴遊風情，固不待言，然則經由楊炫之賦筆鋪陳的洛陽佛寺風華，誠然宛然目前，而高陽王寺亦復轉化為北魏洛陽京華及其貴遊風景的見證範例。《洛陽伽藍記》的佛寺鋪陳及其貴遊取向，固頗不乏藉由上述敘寫途徑，有時則出之以佛殿僧房風景人文之賦化鋪染，如卷四法雲寺：佛殿僧房，皆為胡飾。丹素炫彩，金玉垂輝，摹寫真容，似丈六之見鹿苑；神光壯麗，若金剛之在雙林。伽藍之內，花果蔚茂，芳草蔓合，嘉木被庭。 43 此外，亦每每映現為佛寺敘寫與貴遊活動的交融互涉，例如卷四白馬寺本為東漢明帝時所設立的，且深具佛教歷史意涵的經典名寺，並與佛教東傳中國的佛經翻譯功業攸關，莊嚴神聖固不待言，然則楊衒之筆下的白馬寺，却又增綴一段別具貴遊風情的園林花果賞樂敘寫：浮圖前荼林蒲萄異於餘處，枝葉繁衍，子實甚大。荼林實重七斤，蒲萄實偉於棗，味並殊美，冠於中京。帝至熟時，常詣取之。或復賜宮人，宮人得之，轉餉親戚，以為奇味。得者不敢輒食，乃歷數家。京師語曰：「白馬甜榴，一實直牛。」44 其中以帝王貴遊果林之樂渲染東漢著名白馬古寺，朗現北魏洛陽之貴遊風情及其京城風華。而在帝王皇家之外，貴遊文士之雅集相關敘寫，亦不乏其例，如卷四寶光寺一條，作者乃特別勾勒京邑士子聚賞此寺園池的貴遊風情：

42_{《洛陽伽藍記》，卷 3，頁 136-137。} 43_{《洛陽伽藍記》，卷 4，頁 153。} 44_{《洛陽伽藍記》，卷 4，頁 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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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遊天堂與世變京都──《洛陽伽藍記》的賦化觀照及其世變圖像 159 園中有一海，號咸池。葭菼被岸，菱荷覆水，青松翠竹，羅生其旁。京邑士子，至於良辰美日，休沐告歸，徵友命朋，來遊此寺。雷車接軫，羽蓋成陰。或置酒林泉，題詩花圃，折藕浮瓜，以為興適。45 如是般的文士貴遊及其文藝雅集，彷彿重現魏晉六朝以來繼踵代興的文學貴遊身影，46於是在作者觀照之下，寶光寺亦儼然成為北魏洛陽士子文藝競技的貴遊樂園；又如同卷法雲寺的敘寫，作者雖未直接勾勒其中的文士貴遊圖景，然而卻也不乏以鋪陳與插敘筆法，延展出「東北有侍中尚書令臨淮王彧宅」的文學貴遊風情及其場景：彧博通典籍，辨慧清悟，風儀詳審，容止可觀。……彧性愛林泉，又重賓客。至於春風扇揚，花樹如錦，晨食南館，夜遊後園，僚寀成羣，俊民滿席。絲桐發響，羽觴流行，詩賦並陳，清言乍起。莫不領其玄奧，忘其褊恡焉。是以入彧室者，謂登僊也。47 由是觀之，則法雲寺與其寺北的臨淮王彧的宅第，誠然彼此聲氣相通，互為一體，宛若以競合之姿，共譜北魏洛陽伽藍與貴遊合流的書寫空間，據此則作者所謂「天堂」或「入仙」之書中評註，亦轉化而為北魏洛陽伽藍與貴遊天堂二者相互定義的隱喻符碼，而《洛陽伽藍記》這類始於伽藍敘寫，並繼之以貴遊活動之京華畫卷，乃至於藉由炫耀浮誇之筆，大肆渲染其貴遊風情的賦化書寫取向，法雲寺誠為其中典範，故作者除鋪染上述貴遊宴集及其文學盛美的圖景外，亦復不辭以大量傳說的話語，層出不窮地以賦化筆法彩繪當代天下富晏之下王侯貴遊奢華侈麗，例如其中的「王子坊」一段：48 當時四海晏清，八荒率職，縹囊紀慶，玉燭調辰。百姓殷阜，年登俗樂。

45_{《洛陽伽藍記》，卷 4，頁 152。} 46_{參見王夢鷗撰：〈貴遊文學與六朝文體的演變〉，《古典文學論探索》（臺北：正中書局，} 1984 年），頁 117-136。 47_{《洛陽伽藍記》，卷 4，頁 154-155。} 48_{《洛陽伽藍記》，卷 4，頁 162。謂：「自退【延】酤以西，張方溝以東，南臨洛水，北} 達芒山，其間東西二里，南北十五里，並名為壽丘里，皇宗所居也，民間號為王子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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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 文與哲．第十八期鰥寡不聞犬豕之食，煢獨不見牛馬之衣。於是帝族王侯，外戚公主，擅山海之富，居川林之饒。爭修園宅，互相誇競。崇門豐室，洞戶連房，飛館生風，重樓起霧。高臺芳榭，家家而築；花林曲池，園園而有。莫不桃李夏綠，竹栢冬青。而河間王琛最為豪首，常與高陽爭衡，造文栢堂，形如徽音殿，置玉井金罐，以五色績為繩。妓女三百人，盡皆國色。……諸王服其豪富。琛常語人云：「晉室石崇，乃是庶姓，猶能雉頭狐腋，畫卵雕薪，況我大魏天王，不為華侈。」造迎風館於後園，牎戶之上，列錢青瑣，玉鳳銜鈴，金龍吐佩。素柰朱李，枝條入簷，伎女樓上，坐而摘食。…… 自餘酒器，有水晶缽、瑪瑙琉璃碗、赤玉卮數十枚。作工奇妙，中土所無，皆從西域而來。……琛忽謂章武王融曰：「不恨我不見石崇，恨石崇不見我。」49 由是觀之，北魏王侯貴遊之競誇豪侈，不僅以晉代富豪石崇為典式，甚且意欲以淩躒其上為快，則其豪奢之狀不言而喻。然則《洛陽伽藍寺》的作者，固以這類敘寫，寄寓北魏洛陽盛衰世變的書寫旨趣，復經常藉由許許多多當代王侯貴遊華侈奢糜的生活畫卷，與洛陽伽藍華麗風景鋪陳相結合，從而以二者競合的書寫形態，映現北魏都城洛陽盛衰的世變意蘊，是故王侯宅第與洛陽伽藍二者的互涉體，其中重要樞紐之一即在於此，此由法雲寺敘寫的終章一段，亦可略窺其中旨趣：于時國家殷富，庫藏盈溢，錢絹露積於廊者，不可校數。及太后賜百官負絹，任意自取，朝臣莫不稱力而去。……經河陰之役，諸元殲盡，王侯第宅，多題為寺。壽丘里閭。列刹相望。祗洹鬱起，寶塔高淩。四月初八日，京師士女多至河間寺，觀其廊廡綺麗，無不歎息，以為蓬萊僊室亦不是過。入其後園，見溝瀆蹇產，石磴嶕嶢，朱荷出池，綠萍浮水，飛梁跨閣，高樹出雲，咸皆唧唧，雖梁王兔苑想之不如也。50 其中所謂「蓬萊僊室亦不是過」、「梁王兔苑想之不如」者，固然勾勒出當時北魏王侯第宅與洛陽伽藍之一體兩面，然而其間誠然映現賦家鋪陳之筆；其次，永寧

49_{《洛陽伽藍記》，卷 4，頁 162-165。} 50_{《洛陽伽藍記》，卷 4，頁 166-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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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遊天堂與世變京都──《洛陽伽藍記》的賦化觀照及其世變圖像 161 寺藉由賦化書寫及其京華鋪陳，貴遊天堂歷史畫卷，乃由全方位空間鋪陳及其權貴意涵之相關敘寫，以及聚焦九層浮圖之佛殿書寫，展現賦化的另一側影。然則揆諸漢賦固自不乏由王侯權貴所敕建，並以神靈圖像及其建築豪麗為鋪陳主軸的名篇，例如南朝劉勰《文心雕龍》推為漢賦代表作之一的王延壽〈魯靈光殿賦〉， 51_{即為其中典範，亦可見〈魯靈光殿賦〉允為南北朝時期文壇推崇的漢代重要知名} 篇章，北魏文士如楊衒之對於此賦應不陌生；其次，目前雖缺乏〈魯靈光殿賦〉對《洛陽伽藍記》創作淵源及其書寫牽動的直接文獻載記，然而若將王延壽此賦與《洛陽伽藍記》的書寫脈動做一具體對照，則顯然不乏彼此相契之處。例如此賦敘寫魯靈光殿，即開宗明義首揭其肇建自帝室王侯之手締建的淵源與背景：魯靈光殿者，蓋景帝程姬之子恭王餘之所立也。初恭王始都下國，好治宮室，遂因魯僖基兆而營焉。52 此一敘寫模式，與《洛陽伽藍記》中諸寺往往揭示其源自帝室王侯的體例如出一轍，例如：永寧寺，熙平元年靈太后胡氏所立也。長秋寺，劉騰所立也。（自注：騰初為長秋令卿，因以為名。）瑤光寺，世宗宣武皇帝所立也。53 至於這些相關的具體書寫脈絡，誠然其中重要關鍵之一，乃得力於楊衒之此起彼落貫穿於全書始末的賦化筆墨及其鋪染映襯之工。

51_{［梁］劉勰撰：《文心雕龍•詮賦》（臺北：金楓出版社，1981 年），卷 3，頁 91。} 52_{［漢］王延壽撰：} 〈魯靈光殿賦序〉，見費振剛等編：《全漢賦》（北京：北京大學出版社， 1993 年），頁 527。 53_{以上諸例參見《洛陽伽藍記》，卷 1，頁 16、50、53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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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貴遊山賦與世變京城：

《洛陽伽藍記》引〈庭山賦〉之諷

諭意涵

《洛陽伽藍記‧序》歷歷揭櫫的京城追憶及其北魏世變書寫旨趣，除了前文所述，或藉由洛陽伽藍本身之聚焦與鋪染，或以佛寺與貴遊彼此互涉的空間風景等主要賦化書寫型態外，楊衒之亦復運用北魏文學作品的轉注引錄，作為此書見證北魏人物網絡及其京城盛衰世變的當代文獻與歷史註腳。楊衒之《洛陽伽藍記》裡經常不乏述及北魏當代文士貴遊的文學活動與創作成果，尤其重視深具才學的彬彬美士，往往不惜筆墨地特予推美，例如洛陽代表名剎永寧寺撰述碑文的常景；54北魏才子邢劭等，55皆為代表典範，而常景、邢劭二人或「敏學博通，知名海內」，又擅長經史；或「文宗學府」且「洽聞博見」，

54_{《洛陽伽藍記》，卷 1，頁 24。楊衒之於「詔中書舍人常景為寺碑文」下作注，謂：「景} 字永昌，河內人也，敏學博通，知名海內。大和十九年，為高祖所器，拔為律學博士。刑法疑獄，多訪於景。正始初，詔刊律令，永作通式。敕景共治書侍御史高僧裕、羽林監王元龜、尚書郎祖瑩、員外散騎侍郎李琰之等撰集其事。又詔太師彭城王勰、青州刺史劉芳入預其議。景討正科條，商榷古今，甚有倫序，見行於世，今律二十篇是也。又共芳造洛陽宮殿門閣之名，經途裏邑之號。出除長安令，時人比之潘岳。其後歷位中書舍人、黃門郎、秘書監、幽州刺史、儀同三司，學徒以為榮焉。景入參近侍，出為侯牧，居室貧儉，事等農家，唯有經史，盈車滿架。所著文集數百餘篇，給事封暐伯作序行於世。」 55_{《洛陽伽藍記》，卷 3，頁 114-117。楊衒之於「至永熙年中始詔國子祭酒邢子才為寺碑} 文」下，作注謂：「子才，河間人也。志性通敏，風情雅潤，下帷覃思，溫故知新，文宗學府，跨班、馬而孤上；英規勝范，淩許、郭而獨高。是以衣冠之士，輻湊其門；懷道之賓，去來滿室。升其堂者，若登孔氏之門；沾其賞者，猶聽東吳之句。籍甚當時，聲馳遐邇。正光中，解褐為世宗挽郎、奉朝請，尋進中書侍郎黃門。子才洽聞博見，無所不通，軍國制度，罔不訪及。自王室不靖，虎門業廢，後遷國子祭酒，謨訓上庠。子才罰惰賞勤，專心勸誘，青領之生，竟懷雅術。洙、泗之風，茲焉複盛。永熙年末，以母老辭，帝不許之。子才恪請懇至，辭淚俱下，帝乃許之，詔以光祿大夫歸養私庭，所在之處，給事力五人，歲一朝以備顧問。王侯祖道，若漢朝之送二疏。暨皇居徙鄴，民訟殷繁，前格後詔，自相與奪，法吏疑獄，簿領成山。乃敕子才與散騎常侍溫子昇撰《麟趾新制》十五篇，省府以之決疑，州郡用為治本。武定中，除驃騎大將軍西兗州刺史，為政清靜，吏民安之。後徵為中書令。時戎馬在郊，朝廷多事，國禮朝儀，咸自子才出。所制詩賦詔策章表碑頌贊記五百篇，皆傳於世。鄰國欽其模楷，朝野以為美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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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遊天堂與世變京都──《洛陽伽藍記》的賦化觀照及其世變圖像 163 二人皆精於國朝禮制，受到朝廷倚重，其中邢劭更以「所制詩賦詔策章表碑頌贊記五百篇，皆傳於世。鄰國欽其模楷，朝野以為美談也」。由此觀之，常景、邢劭二人文章，於北魏當代廟堂與文壇，誠然享有相當崇高的聲譽名望，但即使如此，邢劭之文章未嘗見錄於《洛陽伽藍記》，常景所撰洛陽永寧寺碑文，亦未見錄於《洛陽伽藍記》，唯楊衒之於自注文引述其中「須彌寶殿，兜率淨宮，莫尚於斯也」之語，此外作者於卷二龍華寺條後，敘及洛水，亦於自注文中引錄常景所撰〈洛汭頌〉：浩浩大川，泱泱清洛，導源熊耳，控流巨壑。納穀吐伊，貫周淹亳，近達河宗，遠朝海若。兆唯洛食，實曰土中。上應張、柳，下據河、嵩，寒暑攸旪，日月載融。帝世光宅，函夏同風。前臨少室，却負太行，制巖東邑，峭峘西疆。四險之地，六達之莊，恃德則固，失道則亡。詳觀古列，考見丘墳，乃禪乃革，或質或文。周餘九裂，漢季三分，魏風衰晚，晉景彤曛。天地發輝，圖書受命，皇建有極，神功無競。魏籙仰天，玄符握鏡，璽運會昌，龍圖受命。乃睠書軌，永懷保定。敷茲景跡，流美洪模。襲我冠冕，正我神樞。水陸兼會，周、鄭交衢。爰勒洛汭，敢告中區。56 常景神龜年間所撰〈洛汭頌〉，本藉洛陽河川頌美北魏奉天承運，及其永世保定，其中於洛陽「水陸兼會，周鄭交衢」的山川地理與人文薈粹，多所鋪陳，故謂：「敷茲景跡，流美洪模，襲我冠冕，正我神樞。」據是可知常景此頌乃是藉由京城所在洛水之自然與人文風景，映襯北魏首邑洛陽的文化上國風華，由是幾近與賦體無異的洛汭之頌，57 乃成為展現北魏盛世氣象的重要文學見證及其歷史文獻。除了運用與賦體名異而實近〈洛汭頌〉紀錄北魏定都洛陽的盛世風華外，楊衒之《洛陽伽藍記》裡，另一篇引錄全文以資見證洛陽當代華麗風景的文學篇章，

56_{《洛陽伽藍記》，卷 3，頁 127-129。} 57_{［梁］劉勰《文心雕龍•頌讚》：「馬融之〈廣成〉、〈上林〉（王更生校讀云：上林疑作} 東巡），雅而似賦。」又謂：「原夫頌惟典懿，辭必清鑠；敷寫似賦而不入華侈之區，發慎如銘而異乎規戒之域，揄揚以發藻，汪洋以樹義，唯纖曲巧致，與精而變，其大體所底，如斯而已。」又篇末「贊曰︰容體底頌，勳業垂贊。鏤采摛文，聲理有爛。年積逾遠，音徽如旦，降及品物，炫辭作翫。」由是觀之，頌與賦在其文體流變裡，顯然不乏合流交融的歷史事實及其文體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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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 文與哲．第十八期則為卷二正始寺條下的姜質〈庭山賦〉，此賦殆與上述常景〈洛汭頌〉成為《洛陽伽藍記》楊衒之自注文中用來見證北魏京城盛世氣象與其風華，絕無僅有的兩篇完整引錄的當代文學作品，從而與藉以映現北魏世變輓歌的莊帝〈挽歌詞〉成為楊衒之《洛陽伽藍記》運用當代文學作品，隱喻並見證北魏洛京及其世變風雲兩組深具對照意涵的主要文獻，誠然應可視為作者以洛陽伽藍見證北魏盛衰的觀照外，另一映現北魏洛京黍離麥秀之悲，別開生面的言說蹊徑。《洛陽伽藍記》因應書寫策略，固然出現前述隨機援引文學作品以資印證，然而考察全書的此一現象，其中誠不乏北魏名家之作如溫子昇碑者，而溫子昇碑文享譽北朝，即使集南北文學大成的庾信，向來頗為睥睨北朝作家，卻獨推譽溫子昇之碑文成就，58可見溫氏揚名北魏無疑乃名實相符，無庸置疑，然而即使如此，《洛陽伽藍記》於卷四大覺寺條，謂此寺「北瞻芒嶺，南眺洛汭，東望宮闕，西顧旗亭，禪皋顯敞，實為勝地」下，即徵引溫子昇碑之文句，並且亦慎重其事地詳加補敘，溫子昇為此寺前身廣平王懷之捨宅撰文的緣起：懷所居之堂，上置七佛，林池飛閣，比之景明。至於春風動樹，則蘭開紫葉，秋霜降草，則菊吐黃花。名僧大德，寂以遣煩。永熙年中，平陽王即位，造磚浮圖一所。是土石之工，窮精極麗。詔中書舍人溫子昇以為文也。 59 而楊衒之於溫子昇〈大覺寺碑文〉卻唯見徵引其中兩語：「是以溫子昇碑云：『面水背山，左朝右市』是也。」如是三言兩語，雲淡風輕地一筆帶過，固非以「余才非著述」自謙的楊衒之60在態度上對溫子昇碑文的傲慢與偏見，且從上引碑文撰寫緣起，亦可知大覺寺（即廣平王宅）之風景精麗，故作者不僅觸想「林池飛閣，比之景明」，且春秋代序，蘭開菊吐，亦多所稱美，甚至指出溫子昇之撰〈大覺寺碑文〉，乃源自平陽王元脩即位為北魏出帝時，特以「詔中書舍人溫子昇以為文也」，足見楊衒之亦推譽其人其事，以為當代美談。然則既若如是，何以未見完整援引溫子昇碑文？相形之下，同樣為作者藉由當代文學篇章映現北魏洛京風華的

58_{參見拙著：《庾信生平及其賦之研究》（臺北：文史哲出版社，1984 年），頁 7。} 59_{《洛陽伽藍記》，卷 4，頁 172。} 60_{《洛陽伽藍記•序》，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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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遊天堂與世變京都──《洛陽伽藍記》的賦化觀照及其世變圖像 165 常景〈洛汭頌〉與姜質〈庭山賦〉，卻雙雙徵引全文，成為見證北魏盛世風景的歷史文獻。其中常景名重廟堂，以〈洛汭頌〉禮讚北魏定都洛京的社稷福祚固無可議，然則〈庭山賦〉的作者姜質，並非當代文壇名家，聲譽與地位固難與溫子昇、邢子才等北魏代表作家相提並論，然而溫、邢二人的創作成就，固為楊衒之《洛陽伽藍記》所推美，唯此書自始至終未嘗完整引錄溫、邢二家的任何篇章，相形之下，以當時姜質的名望與二人相較，誠然望塵莫及，此一事實，從《魏書》為溫、邢二人立傳，卻未見姜質本傳，唯簡略行跡間載於《魏書‧成淹傳》裡：淹子宵好為文詠，但詞彩不倫，率多鄙俗。與河東姜質等朋游相好，詩賦間起。知音之士，所共嗤笑。閭巷淺識，頌諷成群，乃至大行於世。61 據此傳載敘，則成淹之子成宵與姜質為過往甚密相與酬酢的文友，唯從北魏當代文士的品評來看，姜質的詩賦作品，固然頗富俗趣，宜其頗流行於市井之間，然由另一側面觀之，卻似乎不免有難登大雅之堂的疑慮；此外，相對於楊衒之對邢子才、溫子昇等人不惜筆墨的推崇與評介態度，卻又未見套用於姜質身上，但以隱士逸民目之：「天水人姜質，志性疎誕，麻衣葛巾，有逸民之操。」如是三言兩語地簡述其人，顯然可見在楊衒之的心目中，姜質的文學成就及其地位，難以望溫、邢二人之項背，然《洛陽伽藍記》何以要將一位在北魏當代文壇，既無顯赫聲譽，抑且作品備受爭議的姜質〈庭山賦〉，完整引錄於作者自注文的行列裡，尤其相對於未完整引錄的溫子昇〈大覺寺碑文〉，此一看似難以理解的書寫現象，其中理由及關鍵究竟何在？誠然值得深入探索。北魏知名文士溫子昇所撰〈大覺寺碑〉的完整篇章，或即因《洛陽伽藍記》未加詳引，今日已難覩其全帙，惟唐代《藝文類聚》頗見載錄，惜已非完璧，其文如下：維天地開闢，陰陽轉運，明則有日月，幽則有鬼神。初地遼遠，末路悠長，自始及終，從凡至聖，積骨成山，祗劫莫數；垂衣拂石，恆河難計。及冠日示夢，蒙羅見謁，應世降神，感物開化，顏如滿月，心若盈泉，體道獨悟，含靈自曉。居三殿以長想，出四門而永慮，聲色莫之留，榮位不能屈。

61_{《魏書•成淹傳》，卷 79，頁 1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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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 文與哲．第十八期道成樹下，光屬天上，變化靡窮，神通無及。置須彌於葶藶，納世界於微塵，闢慈悲之門，開仁壽之路，殛煩惱於三塗，濟苦難於五濁。非但化及天龍，教被人鬼，固亦福霑行鴈，道洽遊魚。但群生無感，獨尊罷應，雜色照爛，諸山搖動。布金沙而弗受，建寶蓋而未留，遂上微妙之臺，永升智慧之殿。而天人慕德，像法興靈，圖影西山，承光東壁。主上乃據地圖，攬天鏡，乘六龍，朝萬國，牢籠宇宙，襟帶江山，道濟橫流，德昌頹曆。四門穆穆，百僚師師，乘法舡以徑度，駕天輪而高舉。神功寶業，既被無邊，鴻名懋實，方在不朽。祗掌措言，雖不盡意，執筆書事，其能已乎。 62 從此一殘篇的內容觀之，作者旨趣應主要歌頌佛陀菩提證道，功濟天人的不朽德業。易言之，溫子聲〈大覺寺碑〉的文筆雖不減典麗，畢竟重在禮讚神道功德，然則楊衒之對於北魏當代崇佛的風氣，固然不無微辭，以至於《廣弘明集》將其相關論述，列屬於該書〈辨惑篇〉之「列代王臣滯惑解」裡，63然而《洛陽伽藍記》的作者，並非反佛之輩，且此書乃以洛陽伽藍為題，雖其終極旨歸不在追憶北魏京城佛寺風華一事，然而重現洛陽伽藍盛景，終究為其中書寫要目，故作者念茲在茲於序文謂：「京城表裏，凡有一千餘寺，今日寥廓，鐘聲罕聞，恐後世無傳，故撰斯記。」由是觀之，無論洛陽伽藍的盛世風華，或社稷盛衰與歷史世變之數，固具有商榷省思之深意，然而對於重回舊都洛陽的士臣而言，當年洛陽伽藍風華，顯然記憶猶深，而《洛陽伽藍記》亦緣此得以視為楊衒之對北魏洛陽盛世風景的樂園巡禮及其歷史見證。然則從其自序觀之，《洛陽伽藍記》的終極關懷，畢竟乃在藉由京城佛寺的勝景追憶，探索北魏洛京的盛衰世變及其內在機杼，因此像溫子昇〈大覺寺碑〉的佳篇麗製，固為文士美賞，然其旨趣重在闡釋佛義之精奧微妙，終非攸關楊衒之《洛陽伽藍記》的北魏世變及其盛衰之數的書寫宏旨，宜其

62_{［唐］歐陽詢編：《藝文類聚》（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年），卷 77，頁 1312。} 63_{［唐］釋道宣撰：《廣弘明集•辨惑篇》（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 年），卷 6，頁} 133。其中述及楊衒之撰成《洛陽伽藍記》後，復上書朝廷，諷斥佛門，例如：「釋教虛誕，有為徒費，無執戈以衛國，有飢寒於色養，逃役之流，僕隸之類，避苦就樂，非修道者。……讀佛經者，尊同帝王，寫佛畫師，全無恭敬。請沙門等同孔老拜俗，班之國史。行多浮險者，乞立嚴勒。知其真偽，然後佛法可遵，師徒無濫。則逃兵之徒，還歸本役。國富兵多，天下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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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遊天堂與世變京都──《洛陽伽藍記》的賦化觀照及其世變圖像 167 未將〈大覺寺碑〉的全文，像常景〈洛汭頌〉與姜質〈庭山賦〉一般，於自注文中完整徵引，進而作為此書撰寫旨趣的另一重要註腳。姜質固非當代重要文士，其地位亦難望常景、邢劭、溫子昇等人之項背，不過〈庭山賦〉也曾一時傳名，據楊衒之於正始寺條下注文謂：「（姜質）見倫山愛之，如不能已，遂造〈庭山賦〉，行傳於世。」64所謂「庭山」者，實出於司農張倫宅中庭園所人工建造之景陽山，而「志性疎誕，麻衣葛巾，有逸民之操」的姜質，當為司農張倫藉此招攬並交遊往來的「山情野興之士」，據《洛陽伽藍記》正始寺條載敬義里南之昭德里，乃北魏權貴聚居之地，而張倫豪宅即在其中：里內有尚書僕射游肇、御史中尉李彪、七兵尚書崔休、幽州刺史常景、司農張倫等五宅。65 其下作者注文述及司農張倫宅第之豪奢：彪、景出自儒生，居室儉素，惟倫最為豪侈，齋宇光麗，服翫精奇，車馬出入，逾於邦君，園林山池之美，諸王莫及。倫造景陽山，有若自然。其中重巖複嶺，嶔崟相屬。深蹊洞壑，邐迤連接。高林巨樹，足使日月蔽虧；懸葛垂蘿，能令風煙出入。崎嶇石路，似壅而通，崢嶸澗道，盤紆復直。是以山情野興之士，游以忘歸。66 據此，則楊衒之筆下司農張倫宅第之豪奢及其生活配置，不僅「逾於邦君」而且「諸王莫及」，其中顯然諷諭張倫之無視並逾越君臣禮制，豪侈失節，與常景等儒臣之「居室儉素」，適成強烈對照。如是一派貴遊氣象，且無視於君臣倫理分際的奢華排場之下，張倫庭園中的景陽山，儼然成為其踰禮淫度的另一具體註腳，而楊衒之對於景陽山的一段敘寫，雖篇幅不長，卻饒富賦化筆觸，換言之，景陽山競奇爭麗的風景鋪陳，其實適成為張倫豪侈及其「逾於邦君」、「諸王莫及」等踰越禮制舉措的豪奢縮影。由是以觀，作者所徵引的〈庭山賦〉適成具體而微映現

64_{《洛陽伽藍記》，卷 2，頁 90。} 65_{《洛陽伽藍記》，卷 2，頁 88。} 66_{《洛陽伽藍記》，卷 2，頁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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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 文與哲．第十八期當代王侯貴遊豪奢踰制的文學見證及其歷史文獻：夫偏重者，愛昔先民之重由樸由純。然則純樸之體，與造化而梁津。濠上之客，柱下之吏，悟無為以明心，託自然以圖志，輒以山水為富，不以章甫為貴，任性浮沈，若淡兮無味。今司農張氏，實踵其人。巨量煥於物表，夭矯洞達其真，青松未勝其潔，白玉不比其珍。心托空而棲有，情入古以如新。既不專流宕，又不偏華尚，卜居動靜之間，不以山水為忘，庭起半丘半壑，聽以目達心想。進不入聲榮，退不為隱放。爾乃決石通泉，拔嶺巖前。斜與危雲等並，旁與曲棟相連。下天津之高霧，納滄海之遠煙。纖列之狀如一古，崩剝之勢似千年。若乃絕嶺懸坡，蹭蹬蹉跎。泉水紆徐如浪峭，山石高下復危多。五尋百拔，十步千過，則知巫山弗及，未審蓬萊如何。其中烟花露草，或傾或倒。霜幹風枝，半聳半垂。玉葉金莖，散滿階墀。然目之綺，烈鼻之馨，既共陽春等茂，復與白雪齊清。或言神明之骨，陰陽之精，天地未覺生此，異人焉識其名？羽徒紛泊，色雜蒼黃。綠頭紫頰，好翠連芳。白鶴生於異縣，丹足出自他鄉。皆遠來以臻此，藉水木以翱翔。不憶春於沙漠，遂忘秋於高陽。非斯人之感至，伺候鳥之迷方？豈下俗之所務，實神怪之異趣。能造者其必詩，敢往者無不賦。或就饒風之地，或入多雲之處。菊嶺與梅岑，隨春秋之所悟。遠為神僊所賞，近為朝士所知，求解脫於服佩，預參次於山陲。子英游魚於玉質，王喬繫鵠於松枝。方丈不足以妙，詠歌此處態多奇。嗣宗聞之動魄，叔夜聽此驚魂。恨不能鑽地一出，醉此山門。別有王孫公子，遜遁容儀，思山念水，命駕相隨，逢岑愛曲，值石陵欹。庭為仁智之田，故能種此石山。森羅兮草木，長育兮風煙。孤松既能卻老，半石亦可留年。若不坐臥兮於其側，春夏兮共游陟，白骨兮徒自朽，方寸心兮何所憶？67 前述楊衒之之賦化筆法，以張倫景陽山為例，勾勒出北魏權貴豪奢踰禮的生活寫真，若緣此脈絡觀照，則姜質〈庭山賦〉的賦體大肆鋪陳，適以昭然若揭之姿，進一步具體證成此一事實及其終極書寫旨趣。由此觀之，則姜質〈庭山賦〉的見重於楊衒之，質實而言，宜其關鍵不在姜質本人，而主要繫乎此賦允為當代王侯

67_{《洛陽伽藍記》，卷 2，頁 90-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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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遊天堂與世變京都──《洛陽伽藍記》的賦化觀照及其世變圖像 169 貴遊如張倫輩者，競奢逾度，且君臣之際，綱紀失序與倫理脫節的重要文獻及其當代見證。其中作者姜質的地位輕重及其作品精劣，都從而成為次要的問題；換言之，楊衒之徵引〈庭山賦〉全文的關鍵，乃因此賦藉由擅於鋪陳彩繪的辭賦文體特性，充分展現張倫等當代權貴生活尺度「逾於邦君」與「諸王莫及」的具體圖景，從而借以指涉其間攸關北魏盛衰及家國世變的歷史意蘊。其次，就上述張倫景陽山與姜質〈庭山賦〉的敘寫結構及其手法而言，楊衒之的敘寫文字，其實可以視為變相的〈庭山賦序〉，但因此序出自《洛陽伽藍記》作者楊衒之之手，或宜稱為「代序」。然而考察此序的旨趣，誠然與〈庭山賦〉之間，具有相輔相成之妙，只是其中諷諭之旨，被挪移到賦篇正文前的序言；又其中弔詭的是，據楊衒之所敘，〈庭山賦〉作者姜質乃以隱士逸民的身分，與司農張倫酬酢交遊，並且此賦正文開宗明義即高揭老莊無為與自然純樸之生命職志，並且推崇司農張倫其人之「悟無為以明心，讬自然以圖志，輒以山水為富，不以章甫為貴」，且「既不專流宕，又不偏華尚」，如是溢美之詞，屢見於〈庭山賦〉字裡行間，然而對照賦前楊衒之「代序」一段，特別指陳「惟倫最為豪侈，齋宇光麗，服翫精奇，車馬出入，逾於邦君，園林山池之美，諸王莫及。」則顯然可見其中寓諷於頌的賦家書寫策略及其敘寫傳統。換言之，從楊衒之異於常理地將全無舉足輕重地位的姜質賦篇，慎重其事地全篇引錄，卻相對忽略溫子昇、邢劭等北魏之名代表文士的相關作品，應非一時失察，其中應與此賦適足以映現北魏王侯貴遊的奢侈無度深契，然則此賦宜其針對張倫之輩而徵引，非緣於此賦作者姜質其人。其次，藉由〈庭山賦〉本文與賦前楊衒之「代序」，既所以映現當時權貴之豪奢無度及其舉措失節，有違中原禮樂上國之君臣綱紀，同時亦復藉由賦與序二者的前後對照，映現並諷諭其中此位當代王侯貴臣的偽誇妄作及其粉飾太平。由上觀之，楊衒之徵引〈庭山賦〉的關鍵，主要繫乎此賦所可鋪陳並諷諭者，固在王侯貴遊的綱紀倫理尺度，明顯違背以華夏文化正統自居的北魏盛世禮樂精神，由是觀照，則此賦宜為北魏盛衰世變之數的主要代言或當代隱喻，因此就《洛陽伽藍記》引錄文學作品的敘寫面向而言，其中若以常景近似賦體的〈洛汭頌〉作為北魏之盛世隱喻，則〈庭山賦〉宜為盛衰之際的世變隱喻，至於莊帝之〈挽歌詞〉，則彷若繫於賦末之「歌曰」。從而儼然形成楊衒之北魏世變書寫另類三部曲，其中顯然別具轉化當代詩賦而為歷史文獻的重要隱喻意涵。

(28)

五、結論：《洛陽伽藍記》──貴遊天堂及其世變圖像的賦化

追憶

《洛陽伽藍記》是目前北朝傳世的少數重要文獻之一，廣涉史學、文學、佛學等等諸多領域的學術價值，近年來海峽兩岸學者不乏獨出機杼的新變視角，從而延續並開啟多面向的學術觀照。其中關於文體學範疇的研究，迄今顯然較為缺乏集中運用賦體文學的書寫策略及其傳統特色，重新對《洛陽伽藍記》展開另一側面的開發與探索，加上目前學界缺乏在《洛陽伽藍記》之外，有關作者楊衒之的平生創作及其文學特色的參考文獻，因此較難進行進一步深入勾勒他的文學風貌及其創作特色，故本文主要針對《洛陽伽藍記》全書賦化書寫脈絡的掌握，並具體而微地由（一）全書正文與作者自序的整合性對讀。（二）首卷洛陽伽藍書寫的賦化典範。（三）全書諸卷此起彼落的賦化軌跡及其脈動。（四）楊衒之之引錄〈庭山賦〉為註的書寫意蘊等諸多側面，初步展開並論述《洛陽伽藍記》中賦影探蹤的考察及其觀照，庶幾可為目前有關《洛陽伽藍記》的研究成果提供另一扇可能的觀照視窗，從而或可為作者楊衒之的創作風貌，在史學與文學交融的書寫取向及其舊有認知基礎上，進一步提供《洛陽伽藍記》較為深入而細膩的賦化取向及其世變圖像的初步考察結果，從而映現此書別具的賦學身影，及其由此所重塑的書寫定義：《洛陽伽藍記》──貴遊天堂及其世變圖像的賦化追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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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遊天堂與世變京都──《洛陽伽藍記》的賦化觀照及其世變圖像 171

引用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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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yal Paradise and Turbulent Capital

──

Luoyang jialan j

i

：

68 Tendency of Fu Reflects the Turbulent

World

Hsu, Tong-hai



[Abstract]

In the light of Luoyang jialan ji, this paper seizes the writing skeleton of the tendency of Fu within it. The paper preliminarily launches to discuss the tendency of Fu and its reflection in Luoyang jialan ji, miniaturing from certain aspects: （1） Integrating cross-examination between the text of Luoyang jialan ji and the author’s preface （2） Paradigm of tendency of Fu in the first Volume.（3） Tendency of Fu varying through each Volume and its development. （4） Meaning of writing annotation, which was extracted from Ting Shan Fu, by Yang Xuzanzhi. The paper provides further researches with a brand-new point of view.

Keywords: Luoyang jialan ji, Fu, capital, Turbulent World, Buddhist Temples

68_{Stories About Buddhist Temples in Luoy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