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NGUAGE AND LINGUISTICS 4.1:167-196, 2003 2003-0-004-001-000036-1
從方言比較論吳閩同源詞「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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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秀芳
國立台灣大學 本文利用比較研究法，藉著歷史音變規則的發現，論證閩語各次方言以 及處衢等地吳方言的「撿拾」一詞具有同源關係，來自古漢語讀「之石切」 （又讀「施隻切」）的昔韻字「摭」。 「摭」字在各方言有比較特殊的發展變化，由於這個原因，我們可能誤 認它們不具同源關係，因而錯失比較研究的重大關鍵。考求這個同源詞，如 果只從閩方言讀 k’- 看，我們可能會朝向溪母字觀察；單從處衢方言讀零聲 母看，我們可能會懷疑它是影母字。如果各方言分開來看，這個問題將難以 解決，必須跨方言觀察比較，從更大的角度，根據方言的對當關係來分析研 究，才能突破個別方言的限制，看出這個方言語彙和古漢語「摭」具有同源 關係。 關鍵詞：吳語，閩語，比較法，層次分析，同源詞1. 前言
閩南語表示「撿拾」之義的k’io/7，1 其古漢語同源詞為何，是一個不容易回 答的問題。學者一般或利用訓讀方式表義，或認為本字為「抾」。「抾」字最早大 約見於漢代文獻，2 魏《廣雅‧釋言》曰「抾，挹也」，《博雅音》讀「去劫切」。《廣* 本文發表於 2001 年 12 月中央研究院語言學研究所籌備處舉辦之「漢語方言調查研討會」，蒙與會 學者多所賜教，謹致謝忱。又，本文曾利用中央研究院漢籍電子文獻資料庫檢索語料，獲得許多便 利，特此致謝。 1 本文以 1、2、3、4、5、6、7、8 分別代表陰平、陽平、陰上、陽上、陰去、陽去、陰入、陽入調 類，置音節尾。有時以調值表示，亦置於音節尾。調值一般均為兩位數或三位數，與調類當不至於 混淆；若有混淆之虞，將特別說明。在閩語的聲調系統中，陽上與陽去兩調，廈門、漳州方言合流 為一，泉州、潮州方言能分，本文據廈門方言調類系統標記。 2 如西漢揚雄《羽獵賦》有「抾靈蠵」，注「捧也」。又，《方言箋疏》卷六以為「抾」與「袪」「胠」 「怯」同，「去」之義；引《荀子‧榮辱》「胠於沙而思水」楊倞注云「胠」與「袪」同，《方言》 「袪，去也」，「謂失水去在沙上也」。
楊秀芳 168 韻》錄有三讀，其中兩讀為平聲，一讀入聲業韻「去劫切」，釋義均為「挹也」。 就語義看，「挹」是「取」的意思，3 與「撿拾」之義可以有相通之處。就音韻條 件看，「去劫切」反映到今天的閩南語，聲母和聲調的規則讀法正是 k’- 母陰入 調，不過業韻沒有其他字讀 -io/，與業韻相近的其他咸攝入聲韻也沒有這種韻 讀，這說明了「抾」和k’io/7 極可能並不具有同源關係。 根據古漢語和閩南語的規則對應來看，在藥韻的異讀中有一個層次讀 -io/， 例如「藥」io/8、「著~賊偷」tio/8 是這個層次的遺留；在昔韻的異讀中也有一個層 次讀 -io/，例如「尺」ts’io/7、「石」tsio/8 是昔韻這個層次的遺留。藥韻和昔韻 既然都有讀 -io/ 的層次，我們不妨朝向藥韻和昔韻考察，看閩南語 k’io/7 是否有 可能來自這兩個韻。 「撿拾」一詞在閩北建甌叫做siç24（李如龍等 1998:105-106），閩中沙縣叫做 ts’o2124（李啟宇1992:726），都相當於該方言藥韻以及昔韻的陰入調讀法，與閩南
語k’io/7 之可能為藥韻或昔韻的陰入字正相符合。這說明了 siç24、ts’o212 和 k’io/7
可能具有同源關係，本字可能就是藥韻或昔韻的陰入字，唯一的問題只是聲母s-： ts’-：k’- 與閩北、閩中、閩南常見的規則對當不同。如果 siç24、ts’o212 和 k’io/7 同源，則這個古漢語同源詞的聲母必須是要能夠演變到閩北讀為 s-、演變到閩中 讀為ts’-、演變到閩南讀為 k’-，如此我們才能說 siç24、ts’o212 和 k’io/7 同源，為 一個藥韻或昔韻的陰入字。 會在閩語中反映為舌根音和齒音讀的古聲母是章系字，例如昌母字「齒」廈 門讀k’i3，建甌讀 ts’i3，沙縣讀 ts’½3。《廣韻》昔韻正有一個釋義為「拾也」的 章母字「摭」（《說文解字》謂「摭」「拓」字同），「摭」字在語義、韻母和聲調 上都符合作為本字的要求，不過建甌讀 s- 以及全清母讀送氣音的問題需要特別 討論。 以作為章母字的「摭」來說，建甌讀 s- 不是規則讀法，不過《集韻》昔韻另 有書母又讀，如果建甌承繼自這類又讀音，它讀siç24 正是規則讀法。 至於全清母讀送氣音的問題，由於方言中的確有某些全清母字特別讀為送氣 音，這可以說明「摭」字讀送氣音的可能性，但問題是我們如何證明 k’io/7 來自 全清母字的特殊送氣讀法，而不是來自本來就讀送氣音的次清母字。
3 《詩大雅‧泂酌》有「挹彼注茲」之語，《說文解字》說「挹，抒也」，「抒，挹也」。「挹」「抒」都 是「取」的意思。《說文解字》又說「抯，挹也」。揚雄《方言》說「抯、摣，取也。南楚之間凡取 物溝泥中謂之抯，或謂之摣。」《釋名‧釋姿容》說「摣，叉也，五指俱往叉取也。」 4 沙縣逢陰上和陰入調，o 元音會降低舌位高度為 ç（李啟宇 1992:705）。為求比較研究上的方便， 本文於沙縣、福州等這類元音低化現象，均採音位性標法。
從方言比較論吳閩同源詞「摭」 169 我們從處衢地區吳方言同源詞的音讀中發現這個語詞應該是個全清母字，為 閩語無法解決的問題找到了判斷的依據。 為討論方便，章節安排次序如下：第 2 節先根據字書和文獻，說明「摭」字 的語義和用法，以見出「摭」作為「撿拾」一詞本字的合理性。第 3 節分析吳閩 方言「撿拾」義的用法，以見出這些方言的「撿拾」一詞和文獻用法相同，藉此 說明吳閩方言「撿拾」的本字是「摭」。第4 節利用比較方法，論證閩方言「撿拾」 的音讀在聲韻調上為「摭」的規則讀法。第 5 節說明吳語處衢方言「撿拾」一詞 與閩語為同源詞，藉吳語的聲母特徵，為閩語不易解決的聲母問題找到判斷的依 據；由處衢方言出發，並說明淳安、寧波等方言也共用這個同源詞。第 6 節總結 說明全文大要，並檢討本文的研究方法。 由於「摭」字聲母在各方言的音變規律不同，我們如果只以熟知的對應規則 考察，會以為「撿拾」一詞在方言間不具同源關係；在這種情況下，單從一個方 言的音韻表現考察本字很容易被誤導。例如單從閩南語看，我們會因讀 k’- 而以 為這是溪母字；單從吳語處衢方言看，我們會因讀零聲母而以為這是影母字；必 須比較吳閩方言的各種音讀，找出能夠解釋所有變體的音韻條件，這才是它們的 共同來源。
2. 說「摭」
「摭」字單用為詞的例子如下： (1) 乃摭于魚、腊俎，俎釋三 ，其餘皆取之，實于一俎以出。鄭玄注：个猶枚也。 魚摭四枚，腊摭五枚，其所釋者，腊則短脅、正脅、代脅，魚三枚而已。古文摭為摕。孔穎達疏： 知魚摭四枚，腊摭五枚者，以魚盛半，其俎猶有七个在，故摭去四枚，釋三个。腊盛半，而俎猶 有八體在，摭去五枚，釋三个。（《儀禮‧有司徹》） 例 (1) 說明少牢祭禮的部分細節。「摭」表示一種動作，義同於「取」，在這段文 字中，與「釋」之表示「不取」，是一組連貫動作的一個部分。鄭玄注謂「摭」字 古文經為「摕」，這表示「摭」和「摕」語義相近。「摕」字《說文解字》謂「撮 取也」，段注「謂撮而取之。……凡言撮者皆謂少取。禮經依古文為是。……」由 鄭玄和段玉裁的兩段注文，以及《儀禮‧有司徹》的上下文字來看，「摭」在這裡 表示的是「從多數中取出少量」。 「摭」字還見於揚雄的作品中：楊秀芳 170 (2) 摭我華而不食我實。（《法言‧問明》） 例 (2)「摭」的語義，我們可以根據揚雄《方言》「摭，取也」之說來了解。《說文 解字》云「摘，拓果樹實也」，段注「拓者拾也，拾者掇也，掇者拾取也。」「摭」 「拓」據《說文解字》本同為一字，是「拾取」、「摘取」的意思。這樣的用法， 我們在近代的白話文獻裡還看得到，例如《醒世姻緣》第四十五回有「尋他到園 子裡頭，他正看著人摭椿芽」。 「摭」還見於《禮記‧禮器》： (3) 君子之於禮也，有直而行也，有曲而殺也，有經而等也，有順而討也，有 摲而播也，有推而進也，有放而文也，有放而不致也，有順而摭也。鄭玄注： 謂若君沐粱，大夫沐稷，士沐粱。孔穎達疏：摭猶拾取也。謂若君沐粱，大夫用稷，士用粱。士 卑不嫌，是拾君之禮而用之也。（《禮記‧禮器》） 例 (3) 說明禮法設計的幾種結構類型。「有順而摭也」說的是自君而下，順著階層 的不同而有不同的作法，士因為位卑，反而沒有僭越的嫌疑，因此就著「君沐粱」 的作法，「拾君之禮」，和君一樣「沐粱」。5 孔穎達所謂「摭猶拾取也」，是「採行 一個現成的作法，撿拾即得，不再另設」，這和例 (1) (2)「摭」的賓語具象抽象有 異，但其實語義成分相同，都是在眼前現成之中取其所需的部分。 「摭」除了單用為詞，也和其他語詞結合出現，如： (4) 武帝時，軍政楊僕捃摭遺逸，紀奏兵錄，猶未能備。顏師古注：捃摭，謂拾取之。 （《漢書藝文志》） (5) 舊時宮殿悉壞，倉促之際，拾摭故瓦材木，工匠無法度之制，所作並無足 觀也。（《獻帝起居注》） (6) 劉季緒才不能逮於作者，而好詆訶文章，掎摭利病。注：掎，偏引也。（《與楊 德祖書》） 因結合的語詞不同，表達的概念也就略異。例 (4)「捃」「摭」同義，並列以表達 「就著已有，取其所需」之義，文獻上這類結構常表達「從經傳典故中採摘所需 資料」的用法。例 (5)「拾」「摭」同義，表達的也是「就著已有，取其所需」之 義，我們從下文閩南方言用法中可以看到有「摭拾」k’io/7 sip8 一語，表達「愛惜
5 《禮記‧喪大記》「君沐粱，大夫沐稷，士沐粱」下，鄭玄注謂「淅飯米取其潘以為沐也。《士喪禮》 『沐稻』，此云『士沐粱』，蓋天子之士也。」
從方言比較論吳閩同源詞「摭」 171 物力」的意思（參見3.5），與例 (5) 表達的語義非常接近。例 (6)「掎」是「偏引 也」，與「摭」結合，其「摘取」之義常常含有「暴人之短」的意思，例如《舊唐 書‧白居易列傳》「會有素惡居易者，掎摭居易，言浮華無行」。 揚雄《方言》卷一謂「摭，取也。陳宋之間曰摭。」《說文解字》謂「拓，拾 也。陳宋語。从手石聲。摭，拓或从庶。」這裡指出「摭」是「拾取」之義，漢代 主要流行在「陳宋之間」，相當於今天河南、江蘇、安徽一帶。根據漢移民由北南 下的一般趨勢來看，這個地區的方言詞彙很可能隨移民進入吳閩地區，今天吳閩 方言用「摭」可能便與陳宋地區的方言有關。再從另一方面來說，由於經籍文獻 常用到「摭」字，文教所及，這個用法因而進入吳閩地區也是可能的。
3. 從語義角度證明吳閩方言「撿拾」本字為「摭」
本文第 4、5 節將從音韻角度證明吳閩方言的「撿拾」本字為「摭」，本節則 從語義角度證明。本節一方面證明吳閩方言「撿拾」本字為「摭」，一方面也根據 方言用例深入了解「摭」的語義和用法。3.1 拾取具體之物
以閩南語為例，「摭」用來表示「拾取具體之物」的例子如： (7) i1 a)5 lo/8 k’i5 k’io/7 ts")2.「伊向落去摭錢」（他俯身下去拾取錢）例 (7) k’io/7 是用手指拾起地上的錢。在拾取之前，錢已經掉在地上；這是一個單
純的撿起來的動作。這類用法還出現在k’io/7 dzi3 a3「摭子囝」（拾子兒）這種兒
童遊戲中。這個遊戲的進行是用手指向上拋擲小沙包，然後撿拾掉下的沙包，視 其撿拾成果以決勝負。
有時k’io/7 除了撿拾的動作，背後還有收集的目的。如：
(8) i1 k’i5 k’io/7 ts’iu6 hio/8 a3 hia)2 hue3.「伊去摭樹箬囝燃火」（他去撿樹葉 生火）
例 (8) k’io/7 是用手指拾起樹葉，這些樹葉是原來掉在那兒的現成之物，撿拾的目
的是為了收集，以便做為燃料。其他如「k’io/7 豬屎」（拾豬糞）是要收集拾來的
楊秀芳 172 目的是為了保存紀念。 有時k’io/7 所撿拾的是意外發現的東西，如： (9) i1 k’io/7 tio/8 ts")2.「伊摭著錢」（他撿到錢） 例 (9) 是撿到別人的錢。這個錢因為被他發現，因此他能看到並且拾起來。「摭著 錢」和「摭錢」不一樣，「摭著錢」指「撿到別人的錢」，「摭錢」只提到將錢撿起 來，並不論及錢是誰的。「摭錢」是一個帶主觀動機的動作；「摭著錢」在「摭」 後面加上表示「投中、到達」的「著」，表示這個撿拾的動作是因意外發現而引起， 不是主觀上帶著動機的動作。 例 (7)-(9) 的說法同樣見於閩北、閩東等方言。例如建甌有「siç24 柴」（撿柴 火）、「siç24 豨屎」（拾豬糞）、「siç24 骨」（撿骨的喪葬風俗）的說法（李如龍等
1998:105-106），福州有「k’a/7 豬屎」、「k’a/7 骨」、「跋倒 k’a/7 著銀」（跌倒撿到
錢）的說法（馮愛珍1998:395），語義都和例 (7)-(9) 的同類用法相同。 吳語處衢方言「撿起來」（曹志耘等 2000:374）、「拾子兒」（曹志耘等 2000: 378-379）所用的動詞和閩語有同源關係，詳見下文第 5 節的討論。 此外，閩南、閩北、閩東各地方言都有「摭囝」一詞，表示「接生」之義。「接 生」而用「摭」，可能和故意用惡名的心理有關，表示這個孩子是沒人要的，如乞 兒一般的撿回來養，因此「摭囝」的「摭」基本上也是「撿拾」之義。
3.2 從多數中選取少量
閩南語k’io/7 還可以表示「從多數中選取少量」之義，如：(10) k’io/7 nN6 haN6 a3 ts’ai5 lo/8 k’i5 tso5 pN6 pau1.「摭兩項囝菜落去做飯包」 （選取幾樣菜去做飯盒） 例 (10) 說的是「從眾多菜餚當中少量選取幾樣來做飯盒」。這樣的 k’io/7，用法 與例 (1) 相同，都是與「不取」相對，有「取」有「不取」，從多數當中選取少量 的部分。
3.3 收拾、整理
閩南語k’io/7 還發展出「收拾」「整理」之義，如：從方言比較論吳閩同源詞「摭」
173 (11) to/7 tiN3 k’io/7 k’io/7 le/0.「桌頂摭摭著」（桌上收拾收拾！）
(12) t’au2 mN2 k’io/7 tsit0 e0.「頭毛摭蜀下」（頭髮整理一下）
(13) pa/7 kiN3 kun2 u6 k’io/7 kiN3.「百襉裙有摭襉」（百褶裙有一褶一褶的花 樣） 例 (11) k’io/7 是用手指抓取桌上的東西，重新安排放置，以使桌面恢復整齊清爽。 例 (12) k’io/7 是用手指整理頭髮，以使頭髮服貼美觀。例 (13) k’io/7 是用手指整 理製作出衣褶的花樣。 例 (10) k’io/7 的結果，物品會離開原來的地方；例 (11) k’io/7 的結果，物品 可能被扔掉而離開桌面，也可能只是在桌上重新再做排列；例 (12) k’io/7 的結果， 頭髮只是整理過，並不會被拔掉。例 (13) k’io/7 的結果，從無到有，製造出衣褶 的花樣。這些動作雖然在表面上造成不同的結果，不過就其將會離開原來的位置 而言，其實是一樣的，都是從「拾取」義引申出來的用法。 例 (11)-(13) 的說法也見於閩北、閩東等方言，例如建甌有「siç24 町」（整理 菜畦）的說法（李如龍等1998:106），福州有「k’a/7 刷」（拾掇、修整）的說法（馮 愛珍1998:395）。 吳語處衢方言「收拾」之義也用這個動詞「摭」，開化、常山、玉山都有這類 用法（曹志耘等2000:374）。
3.4 撿拾現成而不需另謀
如例 (3) 這類抽象用法，在今天的閩南語也還可以見到。例如： (14) k’io/7 a1 koN1 e2 sa)1.「摭阿公其衫」（撿祖父的衣服穿）例 (14) k’io/7 不表示具體的動作，說的是「就著祖父不穿的衣服，取其現成拿來
穿」，語義的重點在於「撿拾現成，不再另謀」。因為是「撿拾現成，不再另謀」， 因此還可以進一步有「不勞而獲」之義，如：
(15) un6 k’i5 ho3 k’io/7 tio/0 e0.「運氣好摭著 e0」（運氣好而撿到的） 例 (14) 和例 (15) 的差別，與例 (7) 和例 (9) 的差別，可說是相似的。例 (14) 帶有主觀的動機；例 (15) 不帶主觀動機，因意外而獲得。由於已是「撿拾現成，
楊秀芳 174 「僥倖」的意思。 例 (14) 的說法也見於閩北、閩東等方言，例如建甌有「siç24 鼎」（趁灶火餘 熱將飯菜回鍋熱一下）的說法（李如龍等1998:106），福州有 k’a/7 k’yN56（拾人 牙慧）的說法（馮愛珍1998:395）。
3.5 累積收藏
k’io/7 還可以表示「累積收藏」之義，收藏的對象可為抽象之事，也可以是具 體的物。如：(16) k’io/7 ti6 sim1 kua)1 lai6.「摭著心肝裡」（累積藏放在心底） (17) i1 tsin1 k’io/7 sip8.「伊真摭拾」（他很愛惜東西，不浪費）
例 (16) k’io/7 表示「累積收藏」之義，收藏的對象為抽象之事。又如「k’io/7 恨」 （記恨）說的是將怨恨一一拾取收在心中。例 (17)「摭拾」兩個成分原本都是動 詞性質，組合後是「愛惜物力，積少成多」的意思，在例 (17) 中作為形容詞謂語。 例 (16) (17) 的說法也見於閩北、閩東等方言，例如建甌有「siç24 住氣」（積 怨）的說法（李如龍等1998:106），福州有「k’a/7 粒」（把零碎有用的東西揀起來， 積少成多）的說法（馮愛珍1998:395）。 以上五類方言用法，都可以從文獻語料中獲得直接或間接的印證，看出合理 的語義演化的軌跡，這也就從語義上證明了吳閩方言的「撿拾」一詞和「摭」具 有同源關係。
4. 從音韻角度證明閩方言「撿拾」本字為「摭」
本節將利用比較方法，從音韻角度證明閩方言「撿拾」本字為「摭」。由於「摭」 在昔韻，《廣韻》標為章母「之石切」，4.1 節將指出閩語各方言「撿拾」的韻母和 該方言昔韻的一個層次韻讀相同，在聲調上反映為陰入調，韻母和聲調都是「之 石切」的規則讀法。4.2 節將探討聲母的問題，指出這些方言「撿拾」的聲母可以 是反映章母的讀法，但無法證明它不是來自次清母，有賴於第 5 節利用吳語處衢 方言來證明。6 語音上是 k’a/7 k’OyN5。參見註 5 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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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論閩方言「撿拾」的韻母和聲調
在取材上，我們以閩北建甌、閩東福州、閩南廈門、閩中沙縣、以及仙游話 五種方言為基本的比較材料，另在相關部分酌舉其他方言材料，以說明這些方言 「撿拾」一詞本字為「摭」。 我們在〈表一〉列出五種閩方言昔韻的讀法，所用來比較的昔韻字基本上都 來自古魚部，這些字在各方言或者有兩種以上的異讀，或者只有一讀，而這一讀 所屬的層次可能各不相同。由於這些字來源相同，也都演變為昔韻字，在音韻條 件相同的情況下，可以假設這些字的異讀中，凡韻母相同的都屬同一層次，韻母 不同的則屬不同的層次。 不過，如果字的讀音因為受音節與音節接觸的影響而有變化，或是受音節內 成分的不同影響而有變化，例如由於等第、開合或聲母的自然類 (natural class) 不 同而有變化，這些不同的讀音其實還是屬同一個層次。我們應該利用內部構擬法， 找出這些不同讀音的基底形式，以釐析異讀，正確的掌握層次內容。 事實上，要在個別方言內釐析層次異讀，還需要參考親屬方言的層次表現， 才能知道哪些異讀是跨方言共有的層次異讀，哪些是個別方言內的層次異讀。層 次異讀有可能由外來的語言層疊積造成，也有可能是歷史音變中因為有語音殘餘 而造成新舊語音的疊積。我們除了要在個別方言內正確的釐析層次異讀，進行方 言比較研究時，還要正確的掌握方言間層次對當的關係，才能對各階段歷史橫剖 面的方言關係有正確的了解。 大規模移民或文教帶來的外來語言層可能會比較廣泛的影響一個大區域，但 鄰近地區語言接觸或歷史音變留下語音殘餘造成異讀卻可能在局部地區進行，因 此次方言之間層次的結構會大體相同，但各次方言內部卻可能有特別的語音疊 積。這是由於移民或文教帶來的語言層廣泛進入一個大區域，使得各個次方言按 照它們自己的方式，調整為它們能接受的讀音，接受了同樣的層次影響，因此層 次的結構大體相同；而音變隨時在各地方進行，它的規模由小及大，逐步擴展出 去，能發展為大規模音變的總是相對的少數，因此我們常在局部地區看到各種由 小規模音變產生的新舊語音疊積，這同樣造成層次異讀。我們進行方言比較研究 時，所用來比較的是跨方言結構相同的這種層次；至於次方言內部個別的語音疊 積，我們應該先找出它的原始形式，以之為這個層次的代表，用它來和其他方言 相對當的層次進行比較工作。 以福州為例，昔韻字文讀層讀 i/ 韻母，來自中古階段的白話層城內（以知識 份子為主要對象）讀 ie/ 韻母，郊區讀 ia/ 韻母，但城內也有些土俗詞讀 ia/ 韻楊秀芳 176 母（陳澤平1998:71-73）。這可能表示這一白話層早先讀 ia/ 韻母，郊區維持這個 讀法，城內卻已經發生變化，只剩下少數土俗詞還有 ia/ 韻母的讀法。拿福州和 廈門比較來看，福州的文讀 i/ 韻母和廈門的文讀 ik 韻母同一層次，福州城內的 ie/ 韻母則是福州城內在 ia/ 韻母層次上自己又發生音變的結果，音變以前的 ia/ 韻母如今還留在少數土俗詞彙中，因語音殘餘而和新的音讀 ie/ 形成層次異讀， 因此這個 ie/ 韻母的層次就不是每個閩方言都有的層次。在層次對當的分析中， 我們應該把這種個別方言因音變殘餘多出的層次，放在個別方言歷史音變的脈絡 中另外處理，只拿各次方言結構相同的層次來進行方言的比較研究。 除了層次異讀的現象外，方言間還有方言變體的存在，如何正確的判斷方言 間不同的音讀是屬於同一個層次的方言變體，或是屬於不同層次的方言變體，是 一個主要的關鍵問題。 我們不能以為方言間凡同樣用法的詞彙音讀都同屬一個層次，因為個別詞彙 在經過層次疊積消融後，競爭獲勝的是哪一個層次的音讀，各方言不一定一致， 必須以音類為單位，就各方言的內部系統觀察，才能看出方言變體中哪些屬於同 一個歷史層次。例如順昌洋口話非母字「風」piçN1（馮愛珍 1987:211）讀雙脣音 聲母，廈門「風」hçN1 讀為 h-，這兩個方言變體關係如何，要從整個非系在閩語 的特殊表現來看，才會知道它們分屬不同的層次，前者來自早期輕重脣不分的白 話層次，後者來自晚期輕重脣二分後的文讀層次。如果以為這兩個方言變體屬同 一個層次，並以此來進行方言比較研究而得出方言間不同的音變規律，這個結果 顯然是有問題的。 由於方言變體是方言間採取不同的歷史音變規律導致的結果，因此一般來 說，它以音類為單位呈現差異，而非以個別詞彙為單位。例如梗攝三、四等字在 閩語泉漳之間有 ")：e) 的方言差異，這樣的方言差異以整個音類為單位呈現。另 一方面來說，方言間不一定在每個層次或每個音類上都採取不同的歷史音變規律 而產生不同的方言讀音，它們也常常共享相同的音變規律，有相同的讀音。例如 山攝三、四等字在閩語泉州、漳州都讀 ") 韻母，沒有方言變體的差異。在進行方 言層次對當研究時，以音類為單位，才能從系統上掌握方言現象。 在〈表一〉中我們所選用來比較的昔韻字都是常用詞，它們的等第、開合條 件都相同，只有在聲母上不同。由於我們要證明「撿拾」為章母字「摭」，因此用 來比較的主要是章系字，另外為了對照參考的需要，也選了精系字。所選的字， 在聲母上有清濁之異，主要用來觀察所影響於聲調的陰陽之別。
從方言比較論吳閩同源詞「摭」 177 〈表一〉 建甌7 沙縣8 福州9 仙游10 廈門11 隻 （tsiç512炙） tsia5 — — tsia7 — — tsia/713 — — tsia614 — — tsia/7 — 尺 ts’iç5 （ts’ia5 赤） — ts’o7 （ts’ia7 赤） — ts’yo/715 （ts’ia/7 赤） ts’i/716 ts’eu617 （ts’ia6 赤） ts’i/7 ts’io/7 （ts’ia/7 赤） ts’ik7 石 tsiç418 — si4 tso4（十斗） sio4（～頭）19 — — syo/8 — si/8 ¬eu220 — ¬i/8 tsio/8 sia/8 sik8 借 tsiç5 （tsia5 脊） （tsi5 脊） tsio7 （tsia7 脊） （tsi721脊） tsyo/7 （tsia/7 跡） （tsi/7 脊） tseu6 tsia6 （tsi/7 跡） tsio/7 （tsia/7 脊） （tsik7 跡） 惜 ts’iç522 — si5 ts’io7 — si7 — — si/7 ¬eu6 — ¬i/7 sio/7 — sik7
7 建甌語料有兩種來源，一是《建甌方言詞典》，一是《建甌縣志》。 8 沙縣語料來自《沙縣志》。 9 福州語料有三種來源：《福州方言詞典》、《福州語音研究》、《福州方言研究》。《福州方言詞典》和 《福州方言研究》入聲尾作 -/，《福州語音研究》作 -k。由於韻母系統中入聲韻尾只有一套，本 文取用《福州語音研究》語料時，入聲韻尾改作 -/。 10 仙游語料來自《仙游縣志》。 11 廈門語料來自 Douglas 廈英大詞典及《廈門方言詞典》。 12 建甌陰入字讀為第五調。 13 據《福州方言研究》頁 73，這一個層次在郊區讀 ia/ 韻母，在城內讀 ie/ 韻母。根據上文的討論 結果，這個層次原本讀 ia/，城內的 ie/ 是後來變化出來的音讀。今以郊區音讀作為比較材料。 14 仙游陰入白讀 -/ 丟失讀陽去調。 15 據《福州方言研究》頁 73，這一個層次在福州東郊讀為 yo/ 韻母，城內讀 uo/。我們認為 uo/ 是 後起的讀法。詳見下文討論。 16 《福州語音研究》頁 147 作 ts’Eik7。為求一致，-k 改寫為 -/。陰入字 i 元音均低化為 Ei，本文標 以音位性符號。 17 據李如龍 2001，這個韻母的讀音為 ieu。 18 建甌陽入字有陽去第四調的讀法。 19 以福州城內 uo/ 和東郊 yo/ 的讀音比較（參見下文），本文認為沙縣的io 層次有部分詞彙丟失 -i-介音讀成洪音，因此tso4 和 sio4 都屬同一層次。 20 仙游有部分陽入字白讀 -/ 丟失讀陽平調。 21 沙縣陰入調 i 元音會降低舌位高度為 e。 22 《建甌方言詞典》釋義為「疼愛」，本字應是「惜」。
楊秀芳 178 席 siç4 — si4 ts’o423 — si4 ts’yo/8 — si/8 ts’eu2 — ¬i/8 ts’io/8 sia/8 sik8 （撿拾） siç5 — — ts’o7 — — — k’a/724 — k’eu6 k’a/7 — k’io/7 — — 〈表一〉中用括弧括起的字，與該列選字的中古音韻條件相同。如果所選的 字未保留某些層次的讀音，而括弧中的字保留了這個層次的讀音，便以這個字的 讀音填入此處，以見出較完整的層次異讀。 這些用括弧括起的字，就上古音韻條件來說，除「脊」「跡」來自古支部外， 「炙」「赤」也來自古魚部，與「隻」「尺」同；「炙」「赤」「隻」「尺」應該有相 同的層次異讀。「脊」「跡」雖然不來自古魚部，但到了南北朝以後，便與來自古 魚部的上列諸字都成為昔韻字 (Ting 1975)，因此「脊」「跡」與上列諸字於南北朝 以後的階段應該也有相同的層次異讀。 〈表一〉所列，昔韻字有三個異讀層次。這些層次在時間上的相對關係，我 們可以根據漢語音韻史來判斷。例如在不同的階段，陽入相配的結構關係會有不 同，西漢以前陽部和魚部入聲之間有陽入相配的關係，它們的主要元音相同；到 了南北朝以後，清靜勁昔四聲相承，它們的主要元音相同 (Ting 1975)。承繼自魚 陽相配格局的層次，這個昔韻字的主要元音就會和陽部字有相同的表現；承繼自 清靜勁昔四聲相承階段的層次，這個昔韻字的主要元音就會和清靜勁有相同的表 現。〈表一〉所選的昔韻字來自古魚部，這類古魚部入聲字和某些古支部入聲字到 了南北朝時期合流，與來自古耕部的字形成清靜勁昔陽入相配的關係。我們可以 就〈表一〉三個異讀層次主要元音的特徵，推測它們是來自魚陽相配的階段，或 是來自清靜勁昔四聲相承的階段。 以廈門為例，清靜勁韻沒有帶o 元音韻母的讀法可與昔韻的 io/ 相配，但是 陽養漾韻有白話層讀 *io)，25 它們來自古陽部，與來自古魚部的藥昔韻 io/ 是同 一層次相配的陽聲韻和入聲韻。也就是說，昔韻讀 io/ 的層次來自魚陽相配的階
段，陽聲韻讀 io)，入聲韻讀 io/。建甌讀 iç、福州讀 yo/ 的層次，也都和古陽部
有陽入相配的關係，它們在層次結構的地位上，與閩南的 io/ 是相同的。 廈門清靜勁韻有一個層次讀 ia) 韻母，這個 ia) 層次與這些來自古魚部的昔韻
23 沙縣陽入字讀為陽上調。 24 這個音推測是 *k’ia/7 進一步變化的結果（參見下文）。 25 廈門、泉州讀 iu)、漳州讀 iç)，它們都是來自 *io) 方言變體。
從方言比較論吳閩同源詞「摭」 179 字讀 ia/ 的層次形成陽入相配的關係。這些來自古魚部的昔韻字讀 ia/ 的層次， 最早產生於南北朝時期，當時它們才與來自古耕部的字形成清靜勁昔陽入相配的 關係。 由於「跡」「脊」來自古支部，和古陽部沒有陽入相配的關係，因此「跡」「脊」 不會有 io/ 的讀法。在本節所分析的幾個方言中，「跡」「脊」都沒有 io/ 韻母的 異讀，語料所呈現的正好符合我們的分析。至於「跡」「脊」ia/ 韻母的讀法，與 來自古魚部合流的「席」等字韻母相同，可以是反映南北朝以後清靜勁昔陽入相 配階段的音讀。「跡」「脊」ia/ 韻母的讀法還可能承繼自更早的支耕相配階段，從 支耕相配階段跨到南北朝階段，不過〈表一〉所取之於「跡」「脊」的，在於它們 和古魚部入聲字到了南北朝之後合流為一，藉它們表現這個層次的音讀。 〈表一〉第三層的元音相對較高，與清靜勁韻也有層次相當的關係。例如清 韻「成」在廈門有異讀tsia)2、ts’ia)2、sia)2、siN2，福州有異讀 ts’iaN2、siaN2、siN2；
廈門的siN2 與昔韻的 ik 層次相當，福州的 siN2 與昔韻的 ik 層次相當。昔韻 ik 層 次與清靜勁韻有層次相當的關係，顯示它來自清靜勁昔四聲相承的階段；又因元 音較高，韻尾收 -k，顯示的是比 ia/ 層次更晚的階段。 據《福州方言研究》，梗攝三、四等字「壁僻跡益」，城內讀 ie/ 韻母，郊區 讀 ia/ 韻母，但「壁避」兩字城內也有 ia/ 韻母的又讀音，而且只用於很傳統的 土俗詞，作者因而判斷 ie/、ia/ 是分屬於不同層次的白讀音（陳澤平 1998:71-73）。 上文曾探討福州昔韻字ie/、ia/ 韻母是局部地區因音變造成的層次異讀，ia/ 韻母 是這個層次早先的音讀，因此〈表一〉福州的這個層次標以ia/。 據《福州方言研究》，城內音凡讀 uoN、uo/ 兩韻母的舌齒音聲母字，在東郊
一律讀為撮口呼的 yoN 和 yo/；在城內，接舌齒音聲母的讀 uoN、uo/，不讀 yoN、
yo/，yoN、yo/ 只接牙喉音聲母（陳澤平 1998:73）。事實上我們還注意到，不僅 是帶鼻音尾和塞音尾的韻如此，陰聲韻也一樣，城內接舌齒音聲母的讀 uo，不讀 yo，yo 只接牙喉音聲母（陳澤平 1998:22）。由此來看，城內和東郊的不同讀法， 是城內受聲母影響而產生的條件變體。由於城內讀uoN、uo/ 的舌齒音聲母字都來 自三等，而來自三等開口的牙喉音字城內讀 yoN、yo/，可知 uoN、uo/ 是受到舌 齒音聲母影響而變讀為洪音的結果，原來應該也是yoN、yo/ 的讀法。換言之，城 內和東郊這兩種方言變體應同屬一個層次，東郊讀yoN、yo/ 可說是保留這個層次 原來細音的特徵，城內讀uoN、uo/ 則是受到聲母特殊影響的結果。兩種方言變體 中，東郊具有這個層次的原始特徵，因此〈表一〉的這個層次，我們標以東郊的 yo/，與建甌的 iç、廈門的 io/ 同屬一個層次。 沙縣「石」有兩種讀法，表「十斗」讀tso4，表「石頭」讀 sio4，本文認為這
楊秀芳 180 兩種音讀同屬一個層次。tso4 是 io 層次脫落 -i- 介音的結果，「尺」「席」都有這 類讀音。福州有yo/ 層次洪音化為 uo/ 的現象，yo/、uo/ 如今分別見於東郊、城 內；沙縣io 層次脫落 -i- 介音的痕跡則見於「石」的異讀中。兩地的層次變讀可 說都是一種洪音化現象。 仙游的eu 層次相當於福州的 yo/ 層次。據李如龍 2001 的紀錄，仙游這個層 次讀為ieu。這兩種紀錄的不同，說明了方言內部可能正在進行洪音化的變化，也 就是說，ieu 的 -i- 介音正在脫落，因此有 eu 的讀法出現。這和沙縣的「尺」「石」 「席」一樣，都是洪音化的結果。 「撿拾」一詞，閩方言間或為帶介音 -i- 的讀法，如建甌 siç5、廈門 k’io/7；
或為不帶介音 -i- 的讀法，如沙縣 ts’o7、仙游 k’eu6、福州 k’a/7。除掉 k’a/7 有 待下文論證外，其餘幾種方言變體都在各方言中和其他昔韻字讀同樣的韻母，說 明這些方言「撿拾」的韻母音讀是昔韻的規則讀法。
福州「撿拾」讀k’a/7，由於福州昔韻沒有其他字讀 a/ 韻母，因此不易證明
k’a/7 是昔韻字；不過與昔韻相承的清靜勁韻，福州有 iN、iaN、aN 的異讀，例如
「井」讀tsiaN3、tsaN3，「靜」讀 tsiN6、26 saN6 等，我們可藉相承的陽聲韻來說明
昔韻讀 a/ 是一種規則讀法。 除了福州本身可以看到清靜勁昔韻有aN、a/ 韻讀之外，還可以從其他閩方言 語料看到平行的現象。例如閩南漳平永福話的昔韻字讀為： 〈表二〉 （撿拾） 隻 尺 石 借 惜 席 永福 k’io7 — — — tsia7 — ts’o7 （ts’a7 赤） （ts’it7 赤） tso627 sa6 — tsio7 （tsia7 脊） （tsit7 脊） sio7 — sit7 ts’o6 — sit6 根據我們對〈表一〉的認識，可以為永福話的異讀作如上的層次分析。這裡「尺」 「石」「席」都在io 層次上發生洪音化，「借」「惜」「撿拾」則還保留為 io 韻母。 「赤」「石」在 ia 層次上發生洪音化，「隻」「脊」則還保留為 ia 韻母。是否洪音 化並不因為聲母為章系或精系而有不同。 從福州的清靜勁昔韻讀及永福話的比較中，我們可以推論福州k’a/7 所保留的 是 ia/ 層次，它在章母舌根化之後，進一步將細音介音脫落，因此讀 k’a/7。這個 變化就福州來說似乎是孤例，但若合併陽聲韻及其他閩方言甚至處衢方言來觀
26 福州陽去調有元音低化現象。 27 永福話陽入字韻尾脫落讀同陽去。
從方言比較論吳閩同源詞「摭」 181 察，這個變化其實相當具有普遍性，不過福州 ia/ 層次如今只有「撿拾」保留這 種變化的痕跡，因此必須合併陽聲韻及其他方言一起觀察，才能看出規則性的語 音對應。 下文第5 節討論吳語的「撿拾」，我們將發現從仙游往北經閩東到吳語區，「撿 拾」一詞慶元、雲和、江山、遂昌、玉山、常山等地保留的都和福州一樣是 *ia/ 層次的音讀，而遂昌、慶元還另有 *io/ 層次的異讀，與仙游保留 k’eu6、k’a/7 兩 種異讀情況相似。吳語中，廣丰、江山都有將 *ia/ 層次的 -i- 介音脫落的讀法， 遂昌、慶元則有將 *io/ 層次的 -i- 介音脫落的讀法。由此看來，吳閩方言昔韻
*io/ 層次和 *ia/ 層次脫落 -i- 介音是一個相當普遍的變化。
閩東方言「撿拾」一詞多來自 *ia/ 層次，-i- 介音並多已脫落，方言間或讀 為 k’a/7，或讀為 k’ak7；韻尾雖有不同，其音韻地位並無差異。試比較下列三個 閩東方言： 〈表三〉 福清 壽寧 柘榮 隻 — tsia528 — — tsia/7 — — — — 尺 ts’yo5 （ts’ia5 赤） （ts’i/7 赤29） ts’yO530 — ts’i/7 ts’yO/7 （ts’ia/7 赤） （ts’ik7 赤） 石 syo131、syo /8 — si/8 syO/8 — — syO/8 — — 借 tsyo5 （tsia5 跡） （tsi/7 跡） tsyO5 — — tsyO/7 （tsia/7 跡） （tsik7 跡） 惜 — — si/7 — — si/7 syO/7 — sik7 席 ts’yo1 — si/8 ts’yO/8 — si/8 ts’yO/8 — —
（撿拾） k’a/7 k’a/7 k’ak7
28 福清陰入字白讀陰去調（馮愛珍 1993:62）。 29 福清陰入字主要元音 i 低化讀為 e。
30 壽寧部分陰入字白讀陰去調（《壽寧縣志》頁 741）。 31 福清陽入字白讀陰平調（馮愛珍 1993:62）。
楊秀芳 182 柘榮「撿拾」讀 k’ak7，表面看不同於福州、福清、壽寧的 k’a/7，其實它們 只是語音的差異，在各方言內部的音韻地位是相同的；k’ak7 之於柘榮，就相當於 k’a/7 之於福州、福清、壽寧。比較福清的材料，第一層和第二層的塞音尾都已經 丟失，只有第三層保留喉塞尾；壽寧的第一層，部分字喉塞尾已經丟失，二、三 兩層還保留喉塞尾；柘榮的第一層和第二層讀喉塞尾，第三層則保留為 -k。從這 個比較當中可以看出福清、壽寧的變化快於柘榮一步，福州則三層都是喉塞尾， 在音變的階段上可說是介於福清、壽寧和柘榮之間。以福清為例，「石」不但有syo1 讀，也還保有syo/8 讀，這是喉塞尾丟失之後與之前兩個形式並存的現象，由此可 以推測「赤」等原來應該也有喉塞尾，這個喉塞尾在「赤」丟失，在「撿拾」則 還保留。在柘榮，「赤」已經變為喉塞尾，「撿拾」則保留 -k。柘榮「撿拾」的韻 尾保留較早的形式 -k，福州、壽寧則「赤」和「撿拾」都同樣讀為喉塞尾。 另外在浙南蒼南縣還有閩語靈溪話，以及龍港話、錢庫話、金鄉話等幾種方 言，一併比較如下（溫端政1991）： 〈表四〉 （撿拾） 惜 席 尺 石 隻 靈溪話 k’ieu332 — — sie3 ts’ieu2 — sie233 ts’ieu3 （ts’ia3 赤） ts’ie3 tsieu2 — sie2 — tsia3 — 龍港話 k’e7 — ˛i7 — ¸i8 ts’e7 t˛’i7 — ¸i8 — t˛i7 錢庫話 k’´/7 — ¸ie/8 t˛’y334 — — 金鄉話 ts’´/7 — — — ¸ie/8 — t˛’ie/7 — ¸ie/8 — — 從〈表四〉來看，閩語靈溪話、吳語龍港話「撿拾」的韻母也同於昔韻某一層次 讀法，聲調也是陰入調，說明了它們和〈表一〉、〈表二〉、〈表三〉各方言的說法 應該是同源詞，本字可以是昔韻字。錢庫話兼有閩語和吳語的特徵（溫端政1991: 27-28），金鄉話則基本上屬於吳語（溫端政1991:28），它們在「撿拾」一詞上的表 現，因語料不足，從韻母無法明確的看出和昔韻的關係，但聲母一為 k’-，一為 ts’-，聲調也是陰入調，我們懷疑它與靈溪話、龍港話以及〈表一〉、〈表二〉、〈表 三〉各方言的說法具有同源關係。
32 靈溪話古陰入字今讀陰上調。 33 靈溪話古陽入字今讀陽平調。 34 《蒼南方言志》頁 218 記錄錢庫話「尺」為上聲調，頁 200 未有相關說明。
從方言比較論吳閩同源詞「摭」 183 從以上各方言「撿拾」的讀音來看，說它的本字是昔韻「摭」字，就韻母和 聲調的條件來說，這是可能的。
4.2 論閩方言「撿拾」的聲母問題
閩方言「撿拾」一詞，聲母或為k’-、或為 ts’-、或為 s-，上文曾經提到會在 閩語反映為舌根音和齒音讀的古聲母是章系字，以下4.2.1 小節將就章系字的特徵 檢討這個問題。4.2.1 章系字讀舌根音或齒音
閩語章系字如「枝」「齒」「痣」「柿」等有或讀舌根音、或讀齒音的現象，下 列〈表五〉酌舉幾個閩方言的音讀以作比較： 〈表五〉 枝 齒 痣 柿政和話 tsiE1 ts’i3 tsi5 k’i6
建甌話 ki1 ts’i3 tsi5 k’i6
沙縣話 ts½1 ts’½3 ts½5 k’i4
福州話 tsie1 k’i3 tsi535 k’i636
仙游話 ki1 ts’i3、k’i3 — k’i637
廈門話 ki1 k’i3 ki5 k’i6
永福話 ki1 k’i3 tsi5 k’i6
靈溪話 ki1 ts’i3、k’i3 tsi5 k’i6
有這類音讀的主要是止攝字，不過以廈門為例，也還有稱呼無角小鹿的陽韻字「麞」 kiu)1 讀為舌根聲母。面對這類特殊讀法，我們不免因聯想到章系字和舌根音字有 諧聲關係而懷疑這裡的舌根音讀法為一種存古現象，不過事實上這些讀舌根音的 章系字中只有「枝」「指」有和舌根音字諧聲的關係，其餘並沒有這種條件，因此 存古之說無法解釋所有這類章系字，想來它應該是由其他因素造成。 就在閩客雜處的地區，我們看到更多其他章系字有或讀舌根音、或讀齒音的 現象。據《龍岩地區志》的紀錄，閩西龍岩萬安、雙車、大池等地幾個章系字有 舌根音和齒音的讀法（《龍岩地區志》頁1477）：
35 福州陰去調使主要元音由 i 降低為 Ei。 36 福州陽去調使主要元音由 i 降低為 Ei。 37 仙游陽去調本文標為第六調。
楊秀芳
184 〈表六〉
枝 春 鼠 蛀
萬安話 ki1 k’ye)1 kyi3 tsu5
雙車話 ki1 k’En1 kyi3 kyi5
大池話 ki1 k’eN1 ku3 ku5
孔夫話 ki1 ts’eN1 ts’ó3 tsó5
四堡話 tsˆ1 k’uFN1 S½3 k¨5
姑田話 tSˆ1 k’uN1 k’y3 k’y5
連城話 tSˆ1 k’uQN1 Sye3 tS’ye5
與章系字同屬齒音讀的次濁日母字也有舌根鼻音的讀法，例如： 〈表七〉
耳 入 軟
萬安話 Ni3 Nie/8 NueN3
雙車話 Ni3 Ni8 uE)3
大池話 N3 Ni8 ian3
孔夫話 ni6 lai8 Nie3
四堡話 Ni3 Nie6 NuQN3
姑田話 Ni6 Ni8 Nye338
連城話 Ni3 Niç639 Nue3
比較〈表六〉與〈表七〉，這些字共同的條件是同屬齒音三等字，而它們都有 讀為舌根音的現象。這種音韻現象的發生應該是由於章系字和日母字接三等韻， 因此促成聲母顎化，又在顎化之後進一步舌根化，如此創新變化的結果。其中有 些音讀還在顎化及舌根化之後進一步洪音化，例如萬安「軟」字讀 NueN3、大池 「春」字讀k’eN1，都是在舌根化之後進一步將細音介音脫落的結果；而萬安「入」 字讀 Nie/8、「春」字讀 k’ye)1 則是還保留細音介音的讀法。 本文目的在證明「撿拾」本字為章母字「摭」，而「撿拾」一詞在各閩方言或 讀舌根音、或讀齒音，並且沙縣、福州、仙游也有韻母洪音化現象，與本節所討 論的音韻現象正好相合。
38 原記錄未標聲調，今暫標為陰上調。 39 連城入聲韻尾完全消失，陰入歸陽去，陽入歸陰去（《龍岩地區志》頁 1467）。「入」字在頁 1486 標為陽去調，頁1467 標為陰去調。
從方言比較論吳閩同源詞「摭」 185
4.2.2 全清聲母可能讀送氣音
古全清母在各方言大體都讀不送氣音，不過有少數字常見讀為送氣音，如下 列〈表八〉所見，是一些常讀送氣音的全清聲母字： 〈表八〉 廈門 沙縣 永福 箍 k’ç1 k’u1 k’ou1概 k’ai5、kai3 k’ai5 k’ai5
溉 k’ai5 k’ai5 — 碧 p’ik7 — p’it7 縱 ts’içN5 ts’øyN3 — 編 p’ian1 p’")1 p’ian1 博 p’çk7 — p’ok7 標 p’iau1、piau1 — p’iau1 帚 ts’iu3 — ts’iu3 捉 ts’içk7 tS’y740 — 嬌 kiau1 k’io1 — 韭 ku3 — k’ou3 方言間全清讀送氣音的現象大體集中在某些字上，不過各方言所見例字或多 或少；而且有些字或讀送氣，或讀不送氣。我們目前還無法解釋全清讀送氣音的 原因，但這個事實是相當清楚的。 全清字讀送氣音的現象令我們感到困擾，因為如此一來，我們無法判斷閩南 語 k’io/7 是來自全清母字的特殊送氣讀法，或是來自次清母字的規則讀法。以下 我們將在第5 節利用處衢方言的材料證明 k’io/7 來自全清母字。
4.2.3「撿拾」本字不會是見系字
由於漢語方言中有將見系字顎化讀為塞擦音的現象，因此我們還必須說明沙 縣ts’o212 是否有可能其實是見系字顎化的結果，在論證上才算周延。 根據語料來看，「撿拾」一詞讀齒塞擦音 ts’o212 的沙縣方言，所有見系字都 讀k-、k’- 這類舌根音，沒有細音前顎化讀為齒塞擦音的現象（李啟宇 1992）。由 此可證明「撿拾」本字不會是見系字，否則沙縣不應該讀為ts’o212。40 沙縣陰入 212 調使元音由 y 降低為 ø（李啟宇 1992）。
楊秀芳 186
4.2.4 關於建甌的「撿拾」si
ç24
根據建甌的古今規則對應來看，「摭」的「之石切」不應當讀為 siç24。不過 「摭」字除「之石切」外，在《集韻》還收有書母讀「施隻切」一音。以書母又 讀「施隻切」來說，它在建甌就正是讀為siç24。閩北方言所反映的音讀如果來自 「施隻切」，則建甌siç24 正是符合規則對應的讀法。 從「摭」的這個又讀音來看，我們還可以反省沙縣 ts’o212 究竟是來自「施 隻切」或「之石切」。由於書母字在沙縣可以有 ts’- 聲母的規則讀法，因此若說 ts’o212 反映的是「施隻切」，也完全說得通。 即使沙縣 ts’o212 反映的是「施隻切」，也不會影響我們最後的結論。這裡會 發生影響的是聲母的問題，與韻母、聲調無涉，而上文我們取之於沙縣聲母的論 證，是在於沙縣讀ts’-，再配合其他閩方言讀 k’- 一起看，可以看出可能來自章系 字，並且可以看出不會是來自見系字（參見4.2.3）。現在如果說沙縣反映的是「施 隻切」，雖然因此便不能從聲母ts’- 證明它來自章系塞擦音字，但由於它是「施隻 切」，因此閩方言讀 k’- 的便只能是「之石切」的「摭」，這也正是說明了它不可 能是其他的見系字。 從語義和閩語的韻母、聲調，以及章系讀舌根音來看，說這個語詞本字是「摭」 沒有問題，還需加強證據的是全清讀送氣音的問題。下面一節我們要比較幾種處 衢方言的說法，以證明「撿拾」這個語詞來自全清聲母字。5. 從音韻角度證明幾個吳方言「撿拾」本字為「摭」
根據《吳語處衢方言研究》和《吳語江山廣丰方言研究》，處衢地區九個吳方 言對於「撿起來」，說法有異有同。其中開化方言利用「撿起來」的動詞iE/541 稱 呼「拾子兒」的遊戲，把這個遊戲叫作「約子」iE/4 ts´53。雲和和慶元在說「撿 起來」的場合，用的動詞雖然不是「約」iA/5，但是「拾子兒」叫做「約子」，可 知雲和和慶元的iA/5 也是「撿拾」的意思。其他各地則有不同的說法。以下〈表 九〉比較處衢地區九個方言點「撿起來」和「拾子兒」的說法：41 凡處衢方言的材料都根據原書標記調值，輕聲調標為 0。
從方言比較論吳閩同源詞「摭」
187 〈表九〉
撿起來 拾子兒
開化 約起來iE/5 t˛’i0 li0 約子iE/4 ts´53
常山 約起來ia/5 t˛’i0 li0 取子t˛’iµ42 ts´52
玉山 撿起來kie)45 k’i0 li0
撮起來ts’´/5 k’i0 li0 約起來iå/5 k’i0 li0
打子dai22 ts´45
龍游 撮起來ts’´/5 t˛’i45 lei0 巴獎pu33 t˛ia)45
遂昌 撮乞來ts’´µ/5 t˛’iI/5 lei0 把子兒pA52 ts½F33 ²ie221
雲和 時起來z½42 ts’½0 li0 約子iA/5 ts½53
慶元 算著sa)11 t˛i33 約子兒iA/5 tsa)33~ iA/5 tsa)55
江山 約起ia/5 ki0 撿八子kiE)43 pa/5 ts´243
過五關ky´43 Nu´33 kua)44
廣丰 撮起ts’e/5 xi0 撮五子ts’e/5 No22 ts½´52
依據〈表九〉來看，九個方言中除龍游、遂昌、廣丰外，作者暫時都用借音字「約」 表示「撿拾」之義，而龍游、遂昌、廣丰則寫為「撮」。本文認為「撮」可能也是 借音字。以下5.1 節說明「約」是「摭」在開化等方言的借音字；5.2 節說明「撮」 是「摭」在龍游、遂昌、廣丰的借音字；5.3 節說明寧波以及浙江淳安方言的「撿 拾」本字也是「摭」。
5.1 處衢方言「約」是「摭」的借音字
〈表九〉中各方言「約」的音讀，除韻母有差異外，都讀為零聲母，調值都 是5。調值 5 在各方言都相當於陰入調。 處衢地區吳方言零聲母有幾種來源，除各大方言常見的影、喻、微、疑等母 之外，古見、章母細音字也有讀零聲母的現象（鄭張尚芳1995）。本節目的在觀察 「摭」是否可能為本字，因此〈表十〉列舉處衢地區吳方言讀零聲母的章母字， 以說明這個可能性。 〈表十〉開化 煮ie53、帚 yo53、咒 yo423、周 iµ45～年、肫yN45、腫種 ioN53、種 ioN423～田
常山 煮ie52、帚 ye52、周 iµ4542、腫種io
N52、種～田ioN423
玉山 煮ie45、肫 yIN33、腫種 ioN45
楊秀芳
188
龍游 肫ioN434、腫種 ioN45、種～田ioN52
遂昌 煮ie52、帚 yF52、肫 yIN55、腫種 içN52、種～田içN334
雲和 煮i53、肫 yIN324
慶元 煮ie33、周 iµ334、肫 y´N334、腫種 ioN33、種～田ioN11
江山 煮i´243、帚 y´243、肫 yiN44、腫種 ioN243、種 ioN52
廣丰 煮ie52、腫種 ioN52 要觀察「摭」字是否可以為「約」讀的本字，除章母讀零聲母外，我們還必 須證明「摭」字韻母與「約」讀相同。「摭」為昔韻字，下列〈表十一〉是處衢地 區九個吳方言若干昔韻字的音讀，語料採自《吳語處衢方言研究》和《吳語江山 廣丰方言研究》「同音字匯」表。其中若干加注的音讀，語義與該字相關，本文認 為具有同源關係，並舉以作觀察。〈表十一〉最後一列標出「撿拾」音讀，以觀察 它和其他昔韻字是否在音讀上具有共同的特徵。 〈表十一〉 開化 常山 玉山 龍游 遂昌 雲和 慶元 江山 廣丰
籍 ¸ie/24 ze/34 dze/23 d¸i´/23 ¸iI/23 Zyei/24
Zi/24 ˛i´µ/34 ～貫 ˛i/34 書～ ˛iE/3 dze/23 惜 ˛ie/5 ˛ia/5 安慰 se/5可～ se/5 ˛i´/5 ˛ia/543 ˛iI/5 SiA/5 44 Si/5 ˛iA/5 疼愛 ˛i/5可～ ˛ia/5 se/5
席 ¸ie/24 ze/34 ze/23 ¸i´/23草
～
d¸i´/23
主～
¸iI/23 Zi/24 ˛i/34 ˛iE/3 se/23
夕 ¸ie/24 — — d¸i´/23 ¸iI/23 Zi/24 ˛i/34 — —
隻 t˛ie/5 tse/5 tse/5 ts´/5 t˛iI/5 tsei/5
一～眼
tSi/5
一～箸
t˛i/5 t˛iE/5 tse/5
赤 t˛’ie/5 ts’E/5 淨、光 ts’e/5 打～骹 ts’√/5淨 ts’e/5
ts’´/5 — tS’i/5 t˛’i/5 ts’a/5
淨、光
t˛’iE/5
ts’å/5淨
ts’e/5
尺 t˛’ie/5 ts’e/5 ts’e/5 ts’´/5 t˛’iI/5 tS’i/5 t˛’i/5 t˛’iE/5 ts’e/5
43 《吳語處衢方言研究》頁 187 拍打小孩兒。 44 《吳語處衢方言研究》頁 214 哄小孩入睡。
從方言比較論吳閩同源詞「摭」 189 石 d¸iE/24 ¸ie/24 d¸ia/34 ze/34 吸鐵～ d¸iå/23 ze/23 ～榴
z´/23 ¸iI/23 Zi/24 ˛i/34 d¸ia/3
˛iE/3 ˛iå/23 se/23
液 ie/24 — ie/23 — — i/24 i´µ/34 — ie/23
腋 ie/24 — ie/23 — — i/24 i´µ/34 — —
譯 ie/24 ie/34 ie/23 i´/23 iI/23 i/24 i/34 iE/3 ie/23
亦 ie/24 ˙e/34 ie/34 iå/2345 ie/23 i´/23 ia/23也 iI/2346 i/24 i/34 iE/347 å/2348 ie/23
（撿拾） iE/5 ia/5 iå/5 ts’´/5 ts’´µ/5
ia/549 iA/5 ts’´µ/5 iA/5 ia/5 ts’e/5 〈表十一〉增列喉音聲母字以作比較，所選字也都來自古魚部。由於我們目 前還無法如〈表一〉那樣作層次分析，以下僅分別說明各方言的昔韻字都有一個 層次和「撿拾」同韻母，顯示「撿拾」本字可以是昔韻字。 開化昔韻最常見的一層韻讀是ie/，「石」另有 iE/ 韻母的異讀，顯示「撿拾」 iE/ 可以是昔韻字。 常山昔韻有ie/、e/、E/、ia/ 幾種異讀，顯示常山「撿拾」ia/ 可以是昔韻字。 玉山昔韻有ie/、e/、√/、iå/ 幾種異讀，顯示玉山「撿拾」iå/ 可以是昔韻字。 雲和昔韻最常見的一層韻讀是i/，「惜」另有 iA/ 韻母的讀法，「籍」另有 yei/ 韻母的讀法，「隻」則有 ei/ 韻母的讀法。由「惜」來看，可知雲和「撿拾」iA/ 可以是昔韻字。 慶元昔韻有三種韻母層次異讀，「籍」「液」「腋」的 i´µ/ 層次可能相當於閩
語的 io/ 層次，「惜」的 iA/ 層次可能相當於閩語的 ia/ 層次，i/ 層次可能相當
於閩語的 ik 層次。由此來看，可知慶元「撿拾」iA/ 可以是昔韻字，來自與閩語 ia/ 層次相當的 iA/ 層次。 江山昔韻最常見的一層韻讀是iE/，「惜」「石」另有 ia/ 韻母的讀法，「炙」 「赤」另有a/ 韻母的讀法。由「惜」「石」來看，說江山「撿拾」ia/ 來自昔韻
45 《吳語處衢方言研究》頁 138 也。 46 《吳語處衢方言研究》頁 186 又。 47 《吳語江山廣丰方言研究》頁 39 也（又）。 48 《吳語江山廣丰方言研究》頁 78 也是。 49 《吳語處衢方言研究》頁 401 在「藏放」義下收 ia/5，這恐怕是「撿起來」的引申用法。閩南語
「撿起來」和「藏放」之義用同一個詞k’io/5，例如 k’io/5 hun7 是銜恨、記恨之義，「銜」和「記」 都有「取而藏之」的意思，這就是「撿起來」之後「藏放」的連續動作。又如閩南語並列複合詞k’io/5 sip8「摭拾」是愛惜物力不浪費的意思，k’io/5 也是「撿拾收藏」的用法。k’io/5 ti7 sim1 kua)1 lai7 「摭著心肝裡」（藏放在心中），就本地人的語感來說，這個k’io/5 也是「撿起來藏放」的意思。
楊秀芳 190 是可能的。 遂昌「藏放」之義用的語詞是 ia/5，我們判斷這是「撿起來」的引申用法， 因此〈表十一〉「撿拾」列入ia/5 讀。遂昌昔韻最常見的一層韻讀是 iI/，另外「惜」 「亦」讀 ia/ 韻母，可據以判斷遂昌「撿拾」ia/ 可以是昔韻字。 以上我們從章母字讀零聲母的規則現象、陰入調、以及昔韻的韻讀層次，說 明開化、常山、玉山、遂昌、雲和、慶元、江山「撿拾」本字為章母字「摭」的 可能性。 處衢地區吳方言全清章母和見母會讀成零聲母，但次清聲母沒有這種現象， 以此為根據，可以判斷和吳語同源的閩語「撿拾」k’- 聲母一讀，雖然讀為送氣 音，但不會是來自次清母字，為第4 節難以證明的聲母問題找到判斷的依據。
5.2 處衢方言「撮」是「摭」的借音字
「撿拾」之義，龍游叫做ts’´/5、遂昌除 ia/5 外又有一說 ts’´µ/5、廣丰叫做 ts’e/5、慶元除 iA/5 外又有一說 ts’´µ/5，這些音讀同於末韻「撮」字。試比較〈表 十二〉末韻字讀法： 〈表十二〉 開化 常山 玉山 龍游 遂昌 雲和 慶元 江山 廣丰 撥 p√/5 p√/5 p√/5 p´/5 pe/5 pE/5 /bF/5 pÅ/5 på/5潑 p’√/5 p’i´/5 p’iå/5 p’´/5 p’e/5 p’E/5 p’F/5 p’ia/5 p’å/5
抹 m√/24 m√/34 må/23 m´/23 me/23 mE/24 mF/34 ma/3 må/23
脫 t’ç/5 t’√/5 t’√/5 t’´/5 t’´µ/5 t’ei/5 t’´µ/5 t’Å/5 t’å/5
t’e/5
奪 d´/24 da/34 d√/23 d´/23 de/23
d´µ/23
dei/24 t´µ/34 dÅ/3 då/23
捋 — lo/34 lo/23 l´/23 l´µ/23 lei/5 l´µ/34 lia/350 le/23
撮 ts’´/5 ts’o/5 ts’´/5 ts’´/5 ts’´µ/5 ts’ei/5 ts’´µ/5 ts’´/5 ts’e/5
活 u√/24 ua/34 uå/23
uå/5快～
u´/23 uç/23
ua/23 uA/24 uA/34 ua/3 uå/23
uå/5快～
由於末韻字「撮」和龍游等地的「撿拾」一詞語音相同，因此一般多以「撿拾」
本字為「撮」。
50 《吳語江山廣丰方言研究》頁 38 梳子。
從方言比較論吳閩同源詞「摭」 191 「撮」字據《廣韻》所錄有兩讀，都在末韻。一為「子括切」，釋義為「撮挽 牽也」；一為「倉括切」，釋義為「六十四黍為圭，四圭為撮。撮，手取。」將龍 游、遂昌、廣丰的「撿拾」之義寫為「撮」字，就語音來說完全相合；就語義來 說，「手取」和「撿拾」雖有共同的成分，不過文獻中「撮」字用法和「撿拾」還 是不完全一樣。 如果認為龍游等地的「撿拾」之義本字是「撮」字，則這幾個地方所用詞彙 和處衢地區其他方言點所用詞彙不同。這個「撮」字是否有可能其實是「摭」的 借音字？ 龍游昔韻章系字「隻」「赤」「尺」「石」都讀 ´/ 韻母；廣丰昔韻章系字也和 末韻「撮」一樣讀e/ 韻母；慶元「隻」「赤」「尺」「石」章系字雖然不讀 ´µ/ 韻 母，但「籍」「液」「腋」讀 i´µ/ 韻母，它的章系字讀成洪音便是 ´µ/ 韻母。昔 韻的「摭」如果沒有走零聲母的變化路線，而是讀成送氣塞擦音，在龍游它就會 讀成ts’´/5，在廣丰它就會讀成 ts’e/5，在慶元它就會讀成 ts’´µ/5。 由於處衢地區吳方言也有全清母讀送氣音的現象，例如開化的「捕」p’u53、 「概溉」k’E53、「箍」k’uo45、「編」p’iE)45 等，因此「摭」讀成 ts’- 是可能的。 就語料所見，遂昌昔韻沒有讀 ´µ/ 韻母的字，不過如果比較慶元的昔韻字， 會發現慶元有比較多的層次異讀，遂昌則顯得較為貧乏。例如慶元的「書籍」和 「籍貫」，所用「籍」字音讀不同：「書籍」讀 ˛i/34，「籍貫」讀 ˛i´µ/34；而慶 元「撿拾」義還有異讀ts’´µ/5。我們推測遂昌昔韻原來也有如慶元這樣對當的兩
層，iI/ 對當於慶元的 i/，*i´µ/ 對當於慶元的 i´µ/，只不過遂昌的 *i´µ/ 在競
爭中落敗，因此看不到這一層讀音，也就不容易看出遂昌「摭」字可以有如慶元 ts’´µ/5、龍游 ts’´/5、廣丰 ts’e/5 一樣平行的讀法。
處衢地區吳方言章母字除有零聲母的讀法外，還有塞擦音的讀法，這是不同
的語言層留下的痕跡。慶元有些字還保留這兩種聲母的異讀，例如「煮」有t˛ye33、
ie33 兩讀，「周」有iµ334（弄～）、t˛iµ334 兩讀，「種～子」有t˛iç)33、ioN33 兩讀。
有些字在方言中只剩一讀，或讀零聲母，或讀塞擦音。例如龍游「煮」t˛y52、「周」 ts´µ434 讀塞擦音，「肫」ioN434 讀零聲母。從本節的研究結果看來，「摭」字在遂 昌和慶元除了有塞擦音讀法外，又有零聲母的讀法，有如慶元的「煮」「周」「種」 兼有兩讀一樣；龍游、廣丰留下塞擦音的讀法，其餘方言則留下零聲母的讀法。
5.3 寧波以及浙江淳安方言的「摭」
除處衢地區外，其他吳方言「撿拾」一詞多半讀濁母陽入調，如崇明的「撿楊秀芳
192
拾」讀 ¸i´/8、蘇州讀 zi´/8、嘉定讀 ziI/8，韻母都同於該方言的侵韻讀，判斷本
字當為「拾」。 其他吳方言如寧波「撿拾」一詞讀ts’å/7，音同於末韻清母字「撮」，《寧波方 言詞典》便寫為「撮」。由於寧波的昔韻字也讀 å/ 韻母，例如「隻」tså/7、「赤」 「尺」ts’å/7、「石」zå/8，與「撿拾」一詞韻母相同。根據以上的考證來判斷，寧 波「撿拾」ts’å/7 的本字恐怕也是昔韻字「摭」。 如果將吳語分南北兩區來看，北部吳語關於「撿拾」一語似乎多半用「拾」， 而寧波用「摭」；南部吳語則有比較多方言和閩語共用同源詞「摭」。 根據《嚴州方言研究》的語料（曹志耘1996），淳安方言昔韻字有 A/、iA/、 i/ 幾種異讀，如「隻」tsA/7、「赤」「尺」ts’A/7、「石」sA/8、「液」「腋」iA/7、 「席」˛i/8、「惜」˛i/7 等；淳安方言「撿拾」讀 t˛iA/7，從韻母、聲調上看，是 「摭」字的規則讀法，它的 -i- 介音還保留著；聲母為不送氣音，正是章母全清 不送氣的規則讀法。 在本文處理的問題中，我們除了可以利用處衢方言零聲母讀法證明閩南k’io/7 等的送氣聲母來自全清母字，淳安方言「摭」讀不送氣音 t˛iA/7 也提供了有用的 證據。
6. 結語
根據歷史語言學的看法，方言語彙間若具有同源關係，變體之間會存在語音 的規則性對當關係；方言語彙若來自古漢語某一語詞，與之具有同源關係，則這 個語彙和古漢語也會有語音的規則性對應。有些語彙的古今規則對應顯而易見， 這些語彙在方言間如果又有清楚的規則性對當，利用這種規則性，可以在字書中 看到其他更多的同源詞。語音的古今對應如果因字少或其他因素而使規則隱晦， 我們便需要找到更多的同源詞證據，以證成這些規則對應現象的存在。在研究同 源關係時，有些語彙在語義發展和構詞上比較特別，甚至還需要探求語義發展的 脈絡，才能確認這些語彙的來源（梅祖麟1995；楊秀芳 1999, 2000）。 以本文探討的問題來說，主要是藉著歷史音變規則的發現，確認吳閩方言的 同源詞「摭」。而「摭」字考求不易，原因是聲母在各方言有不同的發展變化。由 於這個原因，我們可能誤認它們不具同源關係，因而錯失比較研究的重大關鍵。 考求「摭」字，如果只從閩南語看，我們可能會朝向溪母字觀察；單從處衢 方言看，我們可能會懷疑它是影母字。如果各方言分開來看，這個問題將難以解 決，必須從一個更大的角度，根據方言的對當關係來分析研究，才能突破個別方從方言比較論吳閩同源詞「摭」 193 言的限制，看出這個方言語彙和古漢語「摭」具有同源關係。 我們首先從韻母和聲調的規則對應上，認識到這些方言變體具有同源關係， 然後追問是否有什麼樣的聲母來源，會造成方言間這些不同的讀法。我們利用南 方閩客雜處地區的語言現象，了解到閩客語章母字可以或讀舌根音、或讀塞擦音； 我們還從全清讀送氣音的例字中，了解到這種事實的存在。討論至此，我們的困 境在於無法證明這個語詞不是來自次清聲母字。所幸我們從處衢地區吳方言得到 重要的證據：處衢地區吳方言會讀成零聲母的不是次清聲母字，而是全清見母或 章母字（鄭張尚芳1995）。至於究竟是全清見母字或章母字，我們從沙縣得到重要 的證據：「撿拾」一詞沙縣叫做ts’o212，而沙縣見母字不會顎化為塞擦音，這說明 了這個字一定是章母字。 另一方面，建甌siç24 的聲母 s- 於章母字「摭」來說，屬於例外的特殊讀音， 不過《集韻》記錄了「摭」的書母又讀，解釋了建甌方言特殊讀音的原因。由於 這個建甌siç24 的音讀，我們甚至因此更有把握能確定「撿拾」的本字就是這麼一 個有章母和書母又讀的「摭」。 本文由「摭」讀「之石切」入手論證，因此沙縣ts’o212 提供以上的證據。如 果一開始我們分別處理，認為建甌、沙縣都讀「摭」的又讀音「施隻切」，其他閩 方言讀「之石切」，則雖然不能根據沙縣 ts’o212 證明這個字不會是見母字，但在 「施隻切」和「之石切」的一字兩音前提下，這個本字也只能是「摭」，它之不會 是見母字也就不待論證了。 本文第一節曾經提到有學者主張「撿拾」本字為業韻「去劫切」的「抾」。由 於「去劫切」在聲母上建甌不會反映為s-、沙縣不會反映為 ts’-、慶元等不會反映 為零聲母，而且「抾」字在文獻上的用法與第 2 節所述也頗不相同，51 因此雖然 處衢方言的業韻可以有層次讀同「撿拾」的韻母，52 並且字書、韻書所紀錄的「抾」 字語義「取也」也和「撿拾」相近，卻並不表示「抾」和這個語詞是同源詞。 這樣的同源詞考證，在單一方言內無法清楚看出古今規則對應關係，必須跨 方言觀察比較，才能利用方言間的規則對當確定它是章母字「摭」。
51 參見註 3。 52 例如「劫」在開化讀 t˛iE/5，在玉山讀 kiå/5，韻母都同於「撿起來」。
楊秀芳
194
引用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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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ceived 12 March 2002; revised 1 December 2002; accepted 16 December 2002] 國立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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