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 年國防部白陽大道文學獎第一名
味道 鄧立婷
「天門冬，三錢；遠志，一錢...。」望著桌上的藥單，中藥行 的老闆唸唸有辭，從壁櫥頂大小不一的抽屜檢出成堆的藥材，檯前的 我，只管嗅著令人愉悅的中藥香，凝視著一排排是陌生，也是熟悉的 標籤。 嗨！身在台北的你，最近還好嗎？是否還經常在悶熱的午後，替 自己和爸爸沏一壺茶，擺出棋盤，和他來場「君子之爭」？八年前那 個暑假，記憶仍如此鮮明，媽媽帶我上中藥行抓藥，認識了你，你在 爸爸的身旁，不熟稔地使用藥秤，驕傲地告訴我，你長大要當中醫， 了解各式藥材；還要做個什麼病都會醫的「萬能醫生」。 想不到開學後，我們成了同學，坐在隔壁的同班同學，令我印象 最深刻的，就是你身上總是包圍著濃郁，卻十分好聞的中藥味兒。你 笑著說，成天在中藥堆中打滾，這濃烈的香味是你的註冊商標，不論 長高增胖，的確，這股香味已然成為你的印記。 你的五官，是神精心雕塑的。 你有觸感細緻柔粉的黃土和略顯金黃的稻禾色中和的肌膚，尖尖 瘦瘦的瓜子臉上對稱刷著知母葉型的眉，沒有柳眉的秀氣，幾絲的俏 皮取而代之。最令我難忘的，你那對晶瑩的眸子，是神在天上摘了雙二等星，捧著他們在維多利亞湖漂洗後，輕放入你眼窩，深邃的眼神 投注溫柔光芒。注視你的雙眼太久，看太陽會刺眼；看月呢，似乎少 了絲和煦，太過清冷尖銳，會劃傷人心。鼻子呵，是峨尾山縮的，嘴 啊，是兩辦相思樹的葉鑲的，細薄接著，收了一口玉珠鑽子和一副好 嗓音。 聽媽媽說過，台東有座「美人山」，但它不是傾國傾城的美女化 成的美人山呵，是個漂泊的美男子化做的山呢！我不禁偷偷猜想，你 是否是那座山托生的？大人們總說你清秀、說你俊，老天偶爾也是大 小心肝的罷！要不，怎麼在琢磨你相貌時特別地用心而有如此巧思 呢？ 那時我過敏得嚴重，你塞了一大袋中藥給我，「我問爸爸，請他 替你抓的。」你依舊是笑笑，那笑，與柔和的中藥香一起捻細，揉入 我記憶的一部分。我更記得那時我一連被偷了好幾本課本，是你主動 幫我複印了一份，成疊釘牢的紙，朦朧淚眼中看不清楚，卻依然聞到 令人放心的中藥香。還有、還有你的自製生日卡，歪斜的字，鮮豔色 彩伴相隨；你的綠色馬克杯，上陎有鱷魚圖案，你的跆拳道服、你的 招牌笑容、和你在一起的所有回憶；以及一輩子也忘不了的中藥香...
桌上成堆的藥材不規則地相互交疊，拼湊成一幅古色古香、擁有 特殊紋理的圖畫；也似一張拼圖，每一帖每一劑藥方皆需齊全，才算 完整。 因遺傳性肝病爆發，升上高中後我的身子大不如前，體力直線下 降，毒素在體內恣意肆虐，灼燒心肺腸胃的滾熱，欲給身心最痛苦的 煎熬。平日上下午八堂的課便足以使我體力透支，只是雞毛蒜皮的小 事也可能讓自己努力維持好些日子的體力完全崩解，更不用說是在運 動場上奔跑或是玩樂。 身子變得虛弱，三不五時便須向學校告假在家休息，課業進度因 此漏上好幾拍，成績也跟著一落千丈，再用功地唸書追趕也是徒然。 糟糕地有時在床上用盡了全力甚至還無法抬起自己的手，母親為了接 送無法自行走路上下學的我在公司與學校兩邊奔波，平靜的生活被攪 得一片混亂。一輩子恐怕沒有機會再觸及亮眼的成就，而是否能夠考 上理想的學校等將成為未知數。一度不肯接受生病的事實，自暴自棄 地認為自己是個負擔，我埋怨上天為何要給自己這樣的打擊，更為承 受不了因病帶來的諸多挫折，萌生逃避與休學的念頭。 病發後，我選擇服用中藥，多半是受你的影響，內心深處深刻地 了解，除了服藥醫身外，溫和的中藥香，如你和煦的笑，弭平心中的 徬徨與不安，同時治療著由病而生的無力感。每當我皺眉吞下湯藥，
滾燙的湯水流過喉舌，與肺腑融合時，體內彷彿有股溫暖的力量緩緩 昇起，輕柔地將自己摟在懷中，你的身影亦同時在腦中浮現，似乎是 欲不時提醒我，只要肯堅強陎對病痛，一切將趨於美好，就如雨後的 天空永遠是晴朗的藍。 這股源源不絕的力量是來自於你，是你讓我了解如何用樂觀的態 度陎對生命，鼓勵我要更加勇敢，不能輕言放棄。慢慢了解這將是場 長期抗戰，身心飽受病痛的煎熬，需要的是足夠的勇氣與信心，才有 戰勝病魔，重新建立健全的人生。 經過很長一段時間，我才學會接納自己的不同，在生與死的門檻 之間流連過，才了解生命的存在、挫折、壓力、死亡與不完美，皆是 生命的必然，與其自暴自棄，不如靜下心來，真誠地貼近生命，勇敢 接受並陎對上天給我的這份歷鍊。而其間，總是持續的中藥香，正是 心靈最有效的藥劑，一路陪伴我度過難關，走向光明。 只是搬到宜蘭後，你的消息便少了。聽說你考上志願的學校，換 上白制服，還戴了眼鏡，但是不管怎麼變，不變的仍會是你的中醫夢 和中藥香，對罷？你的那張自製生日卡至今還留在我的桌墊下，彩色 筆的顏色已褪，不知是否也象徵著我們已逝的情誼？ 我多想讓你知道，因為有中藥香與你，我才得以克服病毒的折 磨，重新檢視生命？雖然是段早已塵封多年的情誼，卻奇妙地推動著
自己一步步向前，是與你相處時點滴的回憶，還有對你深刻的思念， 微妙的情感交織拼湊，竟加強了陎對生命的韌性。
「妹妹！藥好了！一共三百元！」 「喔！」我驚呼一聲，思緒 的泡泡「啵」地一聲破了，付了帳，我有點不捨地嗅了嗅那賦予我無 限信心與能量、想念的香味，才走出藥行大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