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效的課程設計與教學
從持久概念開始
呂秀蓮 國立清華大學教育與學習科技學系副教授一、前言
最近和一些家長朋友在聊孩子的學校學習，令人感觸良多。有位企業界朋友 首先提出看法，說自己就讀國一的孩子曾經去補習，結果發現教科書上只有幾個 單元，重點都是很簡單的東西，然而學校上過的單元，補習班竟又再上三小時。 因此，他決定把孩子留在家裡，自己花點時間跟孩子談論學習，幫助他理解和抓 出重點，再將多出來的時間讓孩子多運動。他特別不能接受學校教育環繞著教科 書，教導一些枝節的東西，把學生教得無法靈活思考，並且懷疑這種教育對孩子 的未來能力有什麼幫助。 隨後，因為大家相信有效的課程設計與教學在生活的很多事實中發生著，同 時也是諸多前人生活技能傳承的方法，所以就七嘴八舌聊起生活中有效的教學例 子。有人舉例談起以前的師傅教學徒，好的師傅知道如何抓重點教學徒，學徒學 起來有脈絡可循，學習時間縮短，學習效果也好。相反地，教學能力弱的師傅教 起來失去章法，學徒學習過程中失去方向，也可能被使喚在雜事上，學習的時間 拉長，還不一定學好。可見，課程與教學之有效與否，跟教師的課程設計能力有 直接的關係。 事實上，學習是為了解決問題，而解決問題也是課程之所以產生的理由 (Whitehead, 1967)。因此，師傅能抓重點教學徒，幫助學徒解決學習需求問題， 就是有效課程設計和教學的一種體現。好的師傅在設計課程和教學上都能按部就 班；壞的師傅無能事先設想完整概念，有什麼教什麼。這種情況放到國民教育現 場似乎也有相通之處。然而，我國的國民教育由於傳統上使用教科書，導致教師 似乎已失去好師傅抓重點設計課程和教學的基礎本事，難以協助學生建構解決事 情的能力了。有感於國民教育教師在課程設計與教學所面臨困境，本文透過分享 與分析作者本人年少時的學習經驗，進一步討論有效的課程設計和教學，並對國 民教育課程設計與教學提出相關建議。二、 一個有關課程設計和教學的故事
小時候我住鄉下，家中務農，母親經常挑菜去市場賣。十歲時母親開始讓我 在清晨幫忙洗菜。母親教導我一個重要的概念：為顧客洗的菜要洗得清潔，也要 考慮賣得快和好價錢所以要美觀。隨後，為幫助我將菜洗得清潔又維持美觀，媽媽提出三個洗菜步驟作為操作的原理原則。這三個步驟包括：(一)仔細察看整顆 青菜，拿掉壞的、黃的葉子和菜梗；(二)一手輕握住青菜，另一手將青菜的根部 泥土在溪水中洗乾淨，同時確認莖和葉也要乾淨，放置一旁；(三)將一把把洗好 的青菜，在溪流中將葉片順好，然後將好看的一面逐次逐把整齊放置在菜籃中。 接下來，學習過程中母親進行教導說明、示範步驟，提供我操作，並且反覆 持續將洗淨的菜堆疊在菜籃中。在教導洗菜的過程中，母親隨時檢驗我洗菜的表 現，並提供修正的機會，確認清洗的步驟已聚焦在「為顧客洗的菜須要清潔而美 觀」的標準上，再往下一步驟進行。我用心洗的菜既美觀又乾淨，最後透過市場 販賣的反應，母親開心地誇讚我洗的青菜好賣又受歡迎，讓我小小的心靈充滿成 就感。洗青菜課程的教材內容就是各種青菜。一開始，母親從我熟悉且簡單易洗、 有能力操作的青菜讓我學習青菜的特性，並運用洗菜的三步驟和正確的洗菜態 度，朝向「為顧客洗的菜須要清潔而美觀」的目標前進。等學會、嫻熟操作簡單 易洗的青菜後，我再逐步學洗其他各式各樣複雜的青菜，最後終於能夠獨立操作 相關的工作。
三、 有效的課程設計和教學，從持久概念開始
母親教我洗菜的故事是個平凡而有效的課程設計和教學例子。將以上故事情 節進行分析，可發現母親的教學是沿著一個課程設計的模組進行：以重要概念為 標 準 ， 原 理 原 則 為 架 構 ， 進 行 教 學 、 評 量 和 內 容 教 材 的 採 用 ( 見 圖 一 ) 。 〔這重要概念又稱為「持久概念」(呂秀蓮, 2017)，因為這概念一旦習得，就經 久存放在心中，一旦面對相關的問題，就立刻出現在腦中，並能提出相應的解決 之道。持久概念是一種不受文化、語言限制，是普世性的目標和價值觀(Erickson, Lanning, French, 2019; Wiggins & McTighe, 2006)。〕這套課程模組之所以有效， 是因為整個課程的進行是為解決洗菜的問題而設計，並以持久概念為標準，以原 理原則為學習和操作的基本架構，讓孩子的學習顯得有方向和認同感。課程的模 組顯得平凡，因為整個課程設計的進展，特別是在教學、評量和教材內容的考慮圖一 (一) 持久概念為標準： 在讓孩子學習之前，母親顯然用心設想如何讓孩子學好、學快，因此設下一 個提綱挈領的持久概念為學習的標準，引導後續的學習只要圍繞著持久概念進行 即可。母親設下的這個「為顧客洗的菜要洗得清潔又美觀」的持久概念，既考慮 顧客的需求，也考慮自家的需要，提供孩子操作時的標準。透過對這個標準的認 同，孩子在面對洗青菜問題時能心中存放著讓顧客和自己家人雙贏的基本知識、 技能和態度價值觀。這標準有如一根生命的樁，建構在孩子的認知中，成為持久 可用、有益於己也有益於人的「素養(Competence)」。就像泰勒(1969)所言，教學、 評量和內容的存在是為要達成教學目標一樣，如果學校課程能以持久概念作為標 準進行設計的話，後續的教和學應該就能井然有序起來。前面朋友討論的好師傅 應該就是能抓到、掌握住持久概念作為標準，以設計課程和教學的人，因此學徒 有正確的知識、技能和價值觀，學習的功夫就能按部就班，順利而有成效。 (二) 原理原則為架構： 母親又細部規劃操作的流程通則，提供學習操作的基本架構，好讓孩子據以 攀爬而上，並因此而達到持久概念的標準。這個洗菜的原理原則也許是母親多年 專業操作所得的一套想法，是她認為最有效率的流程，可以減少孩子摸索和學習 的時間。然而，一旦母親將洗青菜給顧客吃的原理原則穩定下來，隨後孩子的學 習和操作只要根據這三個步驟進行，就可以順利完成工作，達到標準。事實上， 學校各領域的課程中存在著諸多研究發現證實的原理原則，包括關係、步驟、類 別、規律、法則、公理和運算公式等，都是課程設計中可據以為學習架構的原理 原則。回想前面朋友們的討論，如果教師能將單元學習的原理原則確認出來並設 計在教學過程中，將有可能減少家長們對零碎教學成效的質疑。 (三) 教學與示範： 母親根據三個洗菜步驟之原理原則提供青菜特質和洗滌步驟的說明和示 範。在操作的過程中，孩子洗菜行為和技能方向因而正確且不偏離持久概念的標 準，並且在反覆練習中紮穩基本的工作流程。同理可推，學校教師在教學過程中， 若以原理原則為架構，讓學生的學習有脈絡可循，方向和步驟都清楚，運用適當 的教學法，引導學生反覆操作，透過學深習廣的操作結果，最終能習得處理好事 情的基本道理。這也是朋友所言要跟孩子討論課程中重要概念的理由，因為只要 孩子弄通道理，就不需一昧反覆記誦，解決相關問題的成效反而會更好。
(四) 評量與修正： 為解決洗菜的問題，母親適時評量與給予修正的機會，最終，孩子做事能達 到持久概念的目標，並產生成就感。透過母親所提供明確而按部就班的學習經 驗，孩子聚焦在有限的原理原則架構上操作和學習，又得到適切而及時的輔導、 反饋和修正的機會。孩子在學習過程中感受到支持與安全感，因此學習成效和成 就感油然產生，同時能養成正向的學習態度。這則洗菜的故事啟示我們，學習的 目的是為養成處理事情的能力和態度，而評量是為幫助孩子學好課程中的知識、 技能和態度所提供的輔導反饋工具和手段，並促使孩子產生標準取向的修正行 為。因此，如果評量工具無法幫助孩子習得能力和價值觀時，就不應該被使用， 這是簡單易懂的道理。 然而，評量工具適當使用的簡單道理運用在一般學校教育時，似乎難以被廣 泛接受。舉例來說，一般學校在運作理論上，雖然肯定輔導、反饋、修正對學習 的幫助，但除教師外，還包括學生、行政長官、家長和一般社會大眾，大都認為 輔導、反饋、修正無法保證成績的公平原則，對升學排比也不公平，因此儘管明 白全校性統一紙筆命題的月考、期末考挾制教師自主教學，並且無法兼顧學生的 多元需求，卻仍然必須存在。由於月考和期末考必要性的考量，教科書的使用就 成為必要且理所當然的事。這種普遍性的評量思維和作法已將我國教育引向一個 不理性、不符合真實需求的運作模式：學校部定課程設計和教學必須環繞著教科 書運行，日常的學習儀式已約定俗成，無法用簡單常識即可判斷的道理來進行改 革。可悲的是，這種不理性思維的學校教育，讓相關的人都被困住，難以找到正 常的出口。面對這種國民教育現況，有辦法的家庭選擇先幫孩子尋找逃脫或面對 這種制度，估不論教育抉擇對孩子未來生活的影響；而沒辦法的家庭只能無奈接 受現況，成為宿命者。前述朋友不管孩子目前的分數表現，寧願自己教幫助孩子 將重要概念弄清楚，實際上就是對學校教育的一種抗議和反饋的行為例證。 (五) 循序漸進的材料： 有效課程促進學習的類化和遷移，學習類化和遷移的能力起於提供學生熟悉 能操作的材料，再逐步提供進階的材料。母親提供初次操作的教材是一種簡單易 學、孩子熟悉的青菜。當孩子習得一種青菜的洗滌步驟後，再逐步要求清洗其他 種青菜。清洗其他青菜的步驟和原理原則事實上是一致的，態度也一致。因此， 開始時，孩子花大量精神和心力學習原理原則，母親給的教材部分以不增加學習 困擾為原則。一旦孩子操練一種教材的過程中確實將每步驟做好、做熟練後，當 新的、進階的材料加進來，就能運用已習得的理性思維和步驟，只要花心力在新 材料的學習、類化和操作即可，學習難度減輕也較有能力掌握現有學習的挑戰。 如此的內容學習，循序漸進，孩子在具安全感的環境中操作逐步建構能力，就像
適度運動強化筋骨一樣，孩子將感覺有趣並有成就感，最終將能獨立作業並游刃 有餘，而且未來在面對任何洗青菜的情境時，將能掌握洗滌的基本原理原則，運 用自如，並自行創作。 按部就班的學習策略奠定孩子日後自主學習和處理相關問題所需的能力和 信心基礎。自主學習的根基是立在孩子具備相關學習的基本能力和信心上面。如 果教師在課程設計時能確認和設下學生需要的學習目標，提供必要的原理原則， 尋找和使用學生有能力操作的初階教材內容，等學生學會、嫻熟基本內容後，再 加入其他相關的進階教材內容，這種學習方式將有助學生解決事情能力和信心的 加深和擴展。使用熟悉能操作的媒材策略，幫助學生處在安全的學習環境中，將 基礎教材學深學好之後，再學更多進階媒材，因此學得廣，並且最終能不害怕獨 力面對問題，並能有效地解決相關問題，而這就是學習的目的。
四、 討論與建議
以上洗菜的課程設計和教學能夠順暢進行，有幾項特點值得提出來討論。首 先是這課程反映出「少即是多」的有效課程設計和教學之秘訣。有效的課程設計 是以學生須要帶走的持久概念作為標準和學習目標。學習目標不必多，但必須具 備通則和普世性，並且具體、明確、具有方向性和可操作性(Erickson, Lanning, French, 2019; Wiggins & McTighe, 2006)，有如母親所定的持久概念只有一個，但 「為顧客洗的菜須要清潔而美觀」的概念卻可遷移到各相關場域的情境一樣。因 此，後續的內容、教學和評量能與之校準，循序漸進，最終幫助學生達成帶走素 養的教育目標。這種課程觀符應了泰勒對教育計畫所提出的基本運作原則：教 學、評量和內容都是為完成學習目標而存在(Tyler, 1969)。 另外，洗菜和好師傅的課程設計和教學是針對學生的問題和需求而規劃，當 教師關注的是學生需求，所有的教育操作變得自然流暢起來。然而，學校教師的 教育操作以既有教材教科書為中心，學生需求常被忽視。教科書內容自成一體 系，在操作上，教師只能環繞著教科書的內容走，難以找到持久概念、原理原則， 內容更是固定不變，因此學習和評量的目標是零散而淺層的內容，學生需求未能 得到關注。教科書的國民教育已導致一般國民的養成經驗是處在失去以基本道理 判斷事情能力的狀態中。如此的國民教育若不能從課程做出變革，則不論社會和 世界局勢如何嚴峻地衝擊孩子現在和未來的生存能力，不論大人和孩子感到多麼 痛苦，在公平的分數和升學至上的教育觀旗幟下，學校教育該有的適性揚才本質 將難以被調整過來。 以有效課程設計與教學來看教科書的教育現象，本文建議，如要對國民教育有所改變，師資培育和教師專業發展應從教師察覺學生需求和使用課綱能力的培 訓開始。教科書教育忽視以學生為主體的教育目標，長期以往，教師聚焦在教科 書的教授因而失去對學生需求的敏感與覺知能力，導致整體國民教育顯得混亂不 堪。在這種情況下，唯有教師察覺到回應學生需求的重要性，並且習得回應學生 需求的專業操作能力，才有可能啟動改變教育的齒輪。而這種培訓最簡潔的途徑 就是國家提供機會，幫助教師明白國家已針對學生需求制訂一部包含各領域的課 程綱要(下稱「課綱」)，並且已架構出各階段學生必須學習的知識切斷點；更需 進一步提供教師完整的課綱使用培訓機會，就如法律專業者接受法律條文使用的 完整培訓一般。當教師能切實使用課綱，並運用專業課程設計操作模組時，方有 可能從課程根本處翻轉教育現況(呂秀蓮, 2017)，並重新習得好師傅應有的專業 本事，進行有效課程設計和教學。 總結本文，母親教洗菜的故事帶給課程設計與教學的啟示是，有效的課程設 計和教學是以少量的持久概念和必要的原理原則，藉由熟悉的內容材料所建立的 安全感，促成有效和類化的學習，進而協助孩子具備信心、態度和能力，以備日 後解決諸多相關的問題。這種為解決問題而產生的課程設計與教學模式，是針對 孩子需求而產生的，適用在各種學習環境和情境下。 問題解決的持久概念和原理原則有限，然而相關事實情境和教材卻無限。有 效課程設計模式是以少量而明確的學習目標，幫助學生習得在未來處理諸多相關 問題的能力，是回應學生基本需求和能力的一種有效課程設計與教學模式。我國 國民教育課程陷在教科書的泥淖中已經過久，導致全民對教育的基本判斷及斷然 作出改變的能力失去了。因此，本文建議教育當局在面對當今教育改革時，嚴肅 思考和回歸課綱的使用，提供教師研習機會，幫助他們具備能力抓到課綱中的持 久概念，以進入有效課程與教學的專業操作模式，使教育能回歸到應有的基本功 能上。 參考文獻 呂秀蓮(2017)。課綱使用的理論與實例：素養導向課程設計的入門概念。 臺 灣新北市：大衛文化出版。
Erickson, H. L., Lanning, L. A., & French, R. (2017)。Concept-based curriculum and instruction for the thinking classroom。 London, UK: Sage Publications Ltd。 Tyler, R. W. (1969). Basic principles of curriculum and instruction. USA: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Whitehead, A. N. (1967). The aims of education and other essays. New York: The Free Press.
Wiggins, G., & McTighe, J. (2006). Understanding by Design (2nd ed.). Columbus, Ohio: Pears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