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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養應付逆境的能力
錢 遜
清華大學
“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 孟子
“貧賤憂戚，庸玉汝於成也。”― 張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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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之交，社會的迅速發展和劇烈變化，對教育提出空前的挑戰，使教育面臨深刻的變革。上個世紀的70 年代 以來，關於教育如何適應未來社會發展需要的問題，發表了三篇重要的報告。1972 年，以富爾為首的國際教育 發展委員會發表了《學會生存：教育世界的今天和明天》(《Learning To Be – The World of Education Today and Tomorrow》， ― 譯為‘學會做人’)的報告，提出“學會生存”的口號。其主要思想是“終身教育”和“學習 社會”，具體提出了進行終身教育、加強普通教育、重視學前教育、注重能力培養等等。而其主旨則在於“力 圖解決戰後教育與日新月異的科學技術不相適應的問題，力圖解決當代教育與社會物質生產迅速發展不相適應 的矛盾。”“要求教育負擔起傳授年青一代當代社會激烈變化的條件下求得‘生存’的各種知識和能力。”1 1989 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北京召開的“面向 21 世紀教育國際研討會”，發表了題為“學會關心；21 世紀的教育”的報告，提出了“學會關心”的口號。會議認為，人類所面臨的挑戰，已經遠比提出終身教育理 論時要廣泛和深刻得多。終身教育理論提出的是經濟和科技發展、經濟結構調整和勞動市場的波動對個人的挑 戰，而當前和未來人類所面臨的挑戰都遠遠超出了個人的範圍。2教育擔負 培養新人具有應對這些挑戰的意 志、素質和能力的使命，要教育青年從只關心自己的圈子裏跳出來，學會關心自己的家庭、朋友和同事，關心 他人，關心社會和國家的社會、經濟和生態利益，關心人權，關心其他物種，關心地球的生活條件，關心真理、 知識和學習，也關心自己和自己的健康。“學會關心”所提出的問題，不再局限於適應科技和生產發展的需要， 是“教育觀念、倫理觀念和教育發展方向的又一次重大的變革與更新。”3 1993 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組建了“國際 21 世紀教育委員會”，由雅克．德洛爾任主席。1996 年，該委 員會發表了他們的調查報告，提出了“學會學習”的口號。報告提出，教育的四大支柱是﹕學會認知，學會做 事，學會共同生活和學會生存。報告重申了學會生存的口號，但特別提出，對於富爾報告提出的“終身教育” 的概念，應該“擴大其內涵”，“除了適應職業生活的變化外，它還應當包括人格、知識和習性的繼續塑造， 以及批判能力和行為能力的繼續塑造。”4 這幾個報告，關注的是同一個主題，就是迎接新世紀社會各方面發展所帶來的挑戰。在討論中提出的問題 和意見、思想，標誌 教育思想、教育理論的重大轉變和發展。許多人指出﹕“新的挑戰、新的世紀需要教育1 徐輝：《“學會生存”與“學會關心”― 21 世紀國際教育的呼喚》，《比較教育研究所慶專刊》，1995 年 10 月。 2 王一兵：《提高教育質量，迎接 21 世紀的挑戰》，《未來教育面臨的困惑和挑戰》人民教育出版社，1991 年，第 40 頁。 3 徐輝：《“學會生存”與“學會關心”― 21 世紀國際教育的呼喚》，《比較教育研究所慶專刊》，1995 年 10 月。 4 雅克•德洛爾：《論未來教育》，《信使》1996 年第 7 期。
Hong Kong Teachers’ Centre Journal《香港教師㆗心㈻報》, Vol. 1, Spring 2002
97 哲學的發展，甚至新的教育哲學。”5“為了迎接下一個世紀的挑戰，必須給教育確定新的目標，必須改變人們 對教育的作用的看法。”這個新的看法、新的目標就是，教育要“使人們學會生存，實現個人全面發展”，而 不再把教育單純看作是一種手段，一種單純為了獲得某些知識、技能和經濟目的而採取的手段。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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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及各個領域的激烈的，甚至殘酷的競爭，經濟和科技知識的急劇變化，是當前和未來發展中突出的現象之一。 據一些學者在上世紀末的估計，在知識領域，有些應用科學知識每8-10 年翻一番，有的 3-5 年翻一番7；在勞動 世界，50%的職業可能在一代人的時間裏發生變化，每 3-5 年就有約 50%的職業技能需要更新8。這一趨勢還在 迅速發展。單靠青少年時期受教育學得的知識就可以享用一生的情況已經不復存在，人們必須時刻面對不斷的 變化和由此而來的新要求。如何應付由此而帶來的壓力、變化和挫折、逆境，已經成為現代社會人們面對的一 大挑戰；在這一挑戰面前，許多人感到不知所措，憂郁、焦躁等精神疾病以至自殺的現象增加。所有這些都受 到人們的關注。正是針對這種挑戰，提出了“三張教育通行証”的思想。這是一位名叫柯林．博爾的學者提出 的，他認為，每一個人都應該掌握三張“教育通行証”，一張是學術性的，一張是職業性的，第三張通行証則 証明一個人的事業心和開拓能力。具有第三張通行証的人“對於變化持積極的、靈活的和適應的態度，視變化 為正常，為機會，而不視其為問題。一個如此對待變化的，具有事業心和開拓能力的人，具有一種來自自信的 安全感，處理危險、冒險、難題和未知，從容自如。這樣的人具有新的創造性思想，發展這些思想並堅持不移 地使之付諸實施的能力；這樣的人有能力並勇於負責，善於交流、談判，施加影響，規劃和組織。他是積極的 而不是消極的，有信心而不是朝三暮四的，有主意而不是總依賴 他人。”9這一思想最後寫進了“面向 21 世 紀教育國際研討會”的報告。 三張通行証的思想把應付壓力、危險、變化和逆境的能力與學術性的、職業性的知識和能力並提，給它賦 予了極重要的地位，反映了科技和生產發展、知識迅速更新和經濟結構、勞動市場急劇變化對人才素質的要求， 是教育思想的重要變化。從學會生存、學會關心到提出教育的四大支柱，都貫穿 對這一點的關注。㆔
問題是如何來培養這種能力。這裏存在 困難，因為這種能力是一些“可學而不可教的技能，只能在做中學”(埃 及雅德博士語)10，它不可能完全在學校裏來培養；但我們不能不在學校裏進行這樣的教育，盡可能地使受教育 者受到這方面的教育和訓練。 至少，我們可以幾方面來進行。 認識生活。如前面已經提到的，在科學技術高度發展的今天，在各個領域，我們所面對的是發展迅速，競 爭激烈，變化頻繁的局面。從學校畢業以後，在一個職業，甚至一個單位穩定地工作幾十年的情況，已經不會 再有。終身教育的思想就是適應於這一變化而提出的，其目的在於給人們適應新局面提供知識的支持。但只有 知識的支持是不夠的，更重要的是思想和精神的準備。每一個人在他步入社會之前，就應該清楚意識到，生活5王一兵：《提高教育質量，迎接21 世紀的挑戰》，《未來教育面臨的困惑和挑戰》人民教育出版社，1991 年，第 45 頁。 6 《教育―財富蘊藏其中》，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中文部譯，教育科學出版社，1996 年 12 月，第 76 頁。 7 張健：《教育面臨的挑戰》，湖南教育出版社，1985 年，第 156 頁。 8 王一兵：《提高教育質量，迎接21 世紀的挑戰》，《未來教育面臨的困惑和挑戰》人民教育出版社，1991 年，第 45 頁。 9引自王一兵：《提高教育質量，迎接21 世紀的挑戰》，《未來教育面臨的困惑和挑戰》人民教育出版社，1991 年，第 46-47 頁。 10引自王一兵：《提高教育質量，迎接21 世紀的挑戰》，《未來教育面臨的困惑和挑戰》人民教育出版社，1991 年，第 44 頁。
98 將是不斷的變化，不斷應付新的挑戰，克服困難、危險，包括一次次的挫折和失敗，並為此做好精神準備。在 這方面，學習中國古代哲人的智慧有重要意義。即使是在古代那樣穩定的農業社會裏，中國古人就從社會生活 中體認到憂患意識的重要。孟子就提出了“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的著名命題。他說﹕“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 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然後知 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11他把艱難困苦、挫折失敗看做對人的磨練，只有經過艱難困苦的磨練，鍛鍊意志， 增長才幹，才能擔當大任；安逸享樂，在溫室裏成長，則會在困難面前束手無策，遇挫折、逆境消沉絕望，往 往導致滅亡。所以說﹕“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宋儒張載在其名篇《西銘》中也說﹕“富貴福澤，將厚吾之 生也；貧賤憂戚，庸玉汝於成也。”也是把貧賤憂戚看作助人成功的條件。孟子、張載的話體現了中國人的人 生智慧，正是這樣的智慧，養成了中華民族不畏艱險，自強不息的精神。一部中國歷史，處處滲透 這種精神。 司馬遷在蒙受宮刑的奇恥大辱的情況下，發奮著述，完成了不朽巨著《史記》。他在致友人任安的信《報任安書》 中，曾列舉了許多先賢在逆境中奮起的事例，激勵自己。如“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 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等等。司馬遷說，所有這一切，都是 先賢在困厄中“發奮之所為作”。司馬遷正是繼承了這種精神。近代以來，也是在這種精神的激勵下，中國人 民忍辱負重，前仆後繼，英勇奮鬥，終於戰勝強敵，贏得了民族獨立，建立了新中國。繼承發揚這一傳統精神， 無疑對青年一代應付未來社會挑戰，戰勝逆境，會有重要的意義。 志存高遠。古語云﹕“有志者，事竟成。”人生要有所成，貴在立志。立志又當高遠。有高遠之志，才能 高屋建瓴，處理困難、逆境。《莊子》開篇就講“小大之辨”，說“窮發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 廣數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為鯤。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 里。絕云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 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12莊子用這個寓言說明，眼光短淺的人無法理解至人的遠大志向和 人生的真正意義。即所謂“燕雀焉知鴻鵠之志”。而有了遠大的志向，就不會斤斤計較於名利等小事，對於挫 折困難也能泰然處之，甚至“視喪其足，猶遺土也”，以一種豁達的心態面對挫折和逆來逆境。孟子也有言﹕ “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弗能奪也。”13有高遠之志，就能不受枝節小事的干擾，不為一時的挫折和困難而動 搖苦惱，灰心喪氣。在大陸的高等學校，常見一些學生，考入高校前，可以克服種種困難，忍受種種痛苦，堅 持不懈地為考入高校而奮鬥；進入高校之後，卻會因一次考試成績不好而悲觀失望，喪失信心，或甚至因失戀 而絕望輕生。究其原因，重要的一點就是，在未進入大學時，他有考上大學這一目標的支持；一定要考上大學， 是他忍受痛苦，克服困難的力量的來源。而一旦進入高校，他卻失去了目標；沒有了目標，於是也就失去了面 對困難和挫折的勇氣和力量。古人云﹕“志小則易足，易足則無由進。”14 “學不立志，如植木無根，生意將無 從發端矣。自古及今，有志而無成者則有之，未有無志而能成者也。”15以上所說現在一些青年的情形，正是“志 小易足”，進入大學以後即無志，因此也就“無由進”。所以，從小教育青少年志存高遠，是培養他們適應未 來社會需要，取得“第三張通行証”，具有應付困難、挫折能力的重要的一環。 生活磨練。正如埃利雅德博士所說，應付生活挑戰的能力是“可學而不可教”的，“只能在做中學”。“生 於憂患而死於安樂”，“貧賤憂戚，庸玉汝於成也。”只有這樣的認識還是不夠的，古人尤其重視生活中的磨 練。 “人須在事上磨，方立得住。”16“人須在事上磨練做功夫，乃有益。若只好靜，遇事便亂，終無長進。”
11 《孟子•告子下》 12 《莊子•逍遙游》 13 《孟子•告子上》 14 《張載集•經學理虧•學大原下》 15 《王陽明全集》卷二十七《寄張世文》 16 《王陽明全集》卷一《傳習錄上》
99 17正如孟子所說，只有經過艱難困苦的磨練，“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才能真正具有應付一切的意志和能 力。只停留在理論的認識上，就會“遇事便亂”，經不住考驗。所以，給青少年以在實際生活中磨練的機會， 是幫助他們取得“第三張通行証”的不可忽視的一個方面。尤其是當前中國大陸，一代青少年都是獨生子女； 祖輩、父輩經受過窮困、動亂，現在社會安定，生活改善，都希望盡可能給子孫輩創造一個良好的環境和條件， 盡量滿足他們的一切要求。他們在安樂中長大，被稱做家中的“小皇帝”。這種情形已經造成一些青少年獨立 生活能力低下，心理承受能力脆弱的後果，甚至發生了女研究生受騙被拐賣的事。這種情況已經開始受到社會 各界的重視。許多人提出了進行“挫折教育”的問題。提出了種種主張和進行了各種試驗。 特別值得重視的還有家庭教育。造成青少年獨立生活能力低下和心理承受能力脆弱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家 庭教育的失誤。現在的家庭教育，存在 不少問題。較突出的有以下幾種情況：[1]溺愛是普遍的現象。獨生子 女在家庭中處於中心的地位，祖輩、父輩往往順從他們的一切意願，滿足他們生活上的一切要求。這不僅使他 們獨立生活能力低下，而且養成了許多人以自我為中心的思想。[2]以升學為對子女的唯一要求。父母望子成龍， 而在傳統思想和社會風氣影響下，許多家庭把望子成龍的目標集中到了一點上，就是考上大學。由此，對子女 的唯一要求就是學業成績，一味苛責成績而忽略了思想、道德、意志、能力等方面的要求。為了保証子女考上 大學，把子女當作重點保護的對象，一方面盡量為他創造良好的生活條件，另一方面要求子女不做(甚至是禁止 做)任何家務勞動，一心讀書。[3]相信棍棒底下出狀元，以打罵為唯一教育手段。[4]還有的因為自己在動亂年代 未能實現自己的理想，想在子女身上實現自己的理想，不與子女溝通，越俎代庖，一手為子女選擇志願，安排 一切。[5]還有，“讀書無用”的思想也還在一些地方有其影響，少數家長只盼子女成大款、當富豪，以為讀書 無用，讓子女棄學做工經商。以上各種現象，表現不同，有時也同時存在於一個家庭之中。 所有這些都極大地影響青少年的健康成長。主要的影響是[1]對子女過分溺愛，嬌生慣養，是許多年輕人獨 立生活能力低下的重要原因。正如孟子所說，“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溺愛出於愛而實為害。[2]過分的寵愛 也養成了獨生子女以自我為中心的意識和習慣，嚴重缺乏對他人、對社會、對環境的關心；也使他們養成只知 順利，不知失敗的心理習慣，嚴重缺乏應付挫折失敗的心理準備和鍛鍊。[3]狹隘的、純功利的目標把青少年引 上片面發展的道路。以考上大學為唯一目標，和以成為大款、富豪為目標，看似相反，實際上都是把子女引向 一個狹隘的、功利的目標，限制了他們的眼界，使他們鼠目寸光；也使他們不能全面發展自身的素質，而陷於 片面、畸形的發展。[4]方法不當，缺乏溝通和交流，過於嚴厲的苛責和不恰當的打罵，或越俎代庖為孩子安排 一切，會嚴重地挫傷孩子的自尊、自信和創造性，給各方面還不成熟的孩子帶來不堪重負的壓力，有時還引起 子女對父母的反感、怨恨，以至出現學生自殺，甚至子女殺死父母的悲劇。總之，不恰當的家庭教育，對孩子 們的身心健康有 非常不利的影響，我們在青少年身上看到的種種問題，都與家庭教育有關。 所以現在要特別提出家庭教育的問題，引起人們的注意。終身教育的理念已經為人們所接受，人們普遍重 視了學校教育完成後的繼續教育，而現在還需要強調學前階段的教育，終身教育的實行要從家庭教育開始。終 身教育的概念從時間上說，應該包括人的一生，從學前階段、學校教育階段到繼續教育階段；從教育形式上說， 應包括家庭教育、學校教育和社會教育三個方面，而家庭教育則是終身教育的起點和最早的基礎；從教育的內 容上說，不僅是要通過繼續教育更新知識來適應科學技術和生產結構的發展，現在的家長們也還需要通過繼續 學習了解對下一代人才素質的要求，更新教育下一代的觀念。對終身教育的這種理解，更突出了教育的全民性。 教育和教育改革都不只是學校與教育界的事，它應該作為一個全社會的問題來考慮，也應該受到所有人的關注， 吸引所有人來參與。不僅要使學校教育適合現代社會的要求，而且也要使家庭教育適合現代社會的要求。為此 要努力使每一個家庭、每一個為人父母的人，以及每一個學生，都了解未來社會發展對人的素質提出的要求，
17 《王陽明全集》卷一《傳習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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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應該把下一代培養成什麼樣的人和怎樣去培養，具有適合現代社會要求的教育觀念。要努力把學校教育與 家庭教育相結合、配合，共同完成培養下一代合格人才的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