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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念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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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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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念筆記 伍軒宏 我死的那天會很忙,或匆忙。要不然,可能會沒力氣。總之,一定會沒時間。 我臨終那天,會手忙腳亂,或意識不清;我喪命那天,會血肉模糊。反正,無 論是以上哪一種狀況,都無法在最後一刻想想自己到底做了什麼、沒做什麼。 要運氣好,才有餘裕平靜離開人世,但那可遇而不可求。所以,要有個辦法才 行。我習慣想像自己死亡那天,假設能擠出時間回顧一生,可能會惦記什麼? 然後把結果記下來,滿意的、遺憾的、實現的、錯過的、要做沒做的。過一段 時間,又會想到那天,再把文字檔叫出來,重新考慮,劃掉一些,增添幾筆。 登錄滿意事項的檔案,沒有名字,記載遺憾的檔案,叫殘念筆記。 殘念筆記裝滿我死那天會覺得遺憾的事,那是想像的投射,不是現在的遺憾。 我有時候才寫,不是常常。也許有人會覺得奇怪,也許有人會覺得誇張,也許 他們是對的,但我不算不正常。為了省麻煩,沒告訴任何人這件事,因為別人 是不會懂的。遺憾大家都有,可是預想死前的遺憾,而且成為習慣,難免怪怪 的。其實,我也有過疑惑,那時候,會告訴自己說: 「常念殘念,尤其是未來的殘念,才會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感覺上,因為有殘念筆記,我的每一天,都和我的最後一天,有著比較清楚的 關係。 筆記叫殘念也許是時髦。有日本語起源,用在本地,算哈日還是火星文?或是 漢字誤轉?也許打太多電玩,眼前螢幕三不五時就會出現「殘念!」字樣。其 實,我不常打。偶爾玩,殘念二字才夠新鮮,印象深刻留在腦中。跟很多人一 樣,不懂日文的我,只會認些漢字,誤打誤撞,望文生義。「殘念」二字,聽 起來有種簡潔的力道。那些憾事,未盡的事、未竟的事、可惜的事、後悔的 事、抱歉的事、失敗的事、不得不放棄的事,我都籠統的用殘念表達。還好, 沒有人知道殘念筆記存在,那是祕密。筆記裡的東西,也是祕密,而我亂用殘 念二字,還是祕密。 嚴格說來,不確定放在裡面的事情,算不算殘念。反正,那些被放進殘念筆記 的東西,就「變成」了我的殘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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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獨居的時候,殘念偷偷找上我。記得某年夏天,原本一個人過著平靜的 日子,除了到郵局領包裹和簡單採買,幾乎不出門。那些遺憾,悔恨,可惜 的、沒做到的、做不好的、還想再做卻沒機會的,卻不定時冒出來,像龍貓故 事裡的黑小鬼,在心中停留長短不等的時間。由於思緒的不自主牽連,坐在電 腦前面上網或寫字,流汗整理房間做家事,或走在路上時,一些舊事、瑣事無 預警浮現,帶著厚重的情緒強度,轉變成刺痛的迷惑。為什麼找不到大學時期 那張好看的大頭照?放到哪裡去了?為什麼記不起來?會不會以後再也看不 到?信用卡款項為什麼又遲繳被罰錢?為什麼老是記錯繳費日?能不能打電話 去消掉利息和罰款?以前鄰居出國工作,託我照顧他的銀行帳戶,可是那時候 我連自己的事都不想管,結果什麼都沒管,把他的帳戶弄得亂七八糟。為什麼 沒有辦好別人委託的事?如果不想做,為什麼要答應? 那些是很普通的殘念,有的近乎無趣,屬於日常生活的,零零星星的小殘念。 雖然小,沒什麼大不了,有些到目前還在筆記裡。例如,「為人謀而不忠」的 那件,因為辜負別人的信任,看到自己另一面。瑣碎的悔恨,有奇異的威力, 在它們發功的那幾天,會纏著你、挖空你、拉扯你。 經過一段時日的折磨,我才明白家人和伴侶的重要。家庭的日常瑣細,不會減 少遺憾,卻會減少想起遺憾。獨居的時候,沒有陳腔濫調的保護,孤伶伶的, 無力阻擋殘念入侵。同時,我也學會面對殘念。除了設法彌補解決,也要挑 戰,要搞清楚,殘念到底是不是殘念?真的覺得可惜嗎?真的算是失敗?事過 境遷後,還會後悔?還有追悔的價值?殘念能夠通過時間的考驗?於是,我想 到人生的最後時刻,那時的殘念才真夠厲害。那時候的幸福就是幸福,後悔就 是後悔,未竟的事再也不能完成。如果有,那些就確定是你的殘念了。因此我 很好奇,死前會有哪些殘念?殘念筆記於是誕生。 ───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經過長期增刪修改,筆記裡有些常駐的項目,一直留 著。它們從一開始就在那裡,通過每次審核,看來要繼續留在那裡。你會發 現,有些事件或想法越來越確定會留在筆記裡,因為時間因素愈來愈不利,看 樣子永遠不可能再去完成。 那年十月,還是十一月,母親在上班時,打來電話,她叫我的名字後,就沒說 什麼,好像只是打招呼問好。對話空蕩蕩的,只有一些我試圖填補的空話,多 保重之類的。那時候因為剛退伍,工作不確定,不常返鄉,電話裡也沒興奮的 事可以報告。知道她上班忙,就沒有多問什麼?有問,但沒多問。過了一個多 月,母親就腦瘤惡化北上開刀,從此沒有醒過來,直到去世。她想說什麼?在 電話裡,她想告訴我什麼?說她感覺到腦部的變化?還是那時的她有時已經思 慮不清?感覺要打電話,卻不曉得要說什麼?腦瘤在自己頭部深處慢慢長大的 感覺是什麼?當時,在電話裡,我是不是不夠積極?也許會問出什麼嗎?現 在,永遠無法知道,在遙遠電話線的那頭,她想說什麼,還是不知道要說什 麼?只剩下她叫我名字的聲音,是僅有的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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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友,分手前,應該和她再做一次。嗯,這想法不好,很差,很自私的欲 望,我知道,卻是想要的。難道只是喜歡性?不止,但是,是的,喜歡和她做 愛。這種簡單的渴望,好像大家都不願意明白說?藏起來好了,像大家。反正 寫在殘念筆記裡沒人知道。不過,這一則的感覺愈來愈淡,不久後可能會刪 掉。 還有,不應該說那種在乎過去的話,讓她傷心。那是因為我在乎。但是她撤退 的動作也太果斷了吧!自我防衛機制強悍,對所有人都如此?可是,還是不該 在意就是了,而且我還一副自由派的樣子。後悔自己的狹窄,那才是我。 另一個她,不應該喜歡上她,因為不會有結果。不應該傷了她,打亂了她的步 調,介入她的生命。我應該知道,很多事是不能開始的,如果你無法好好收 尾。 至於她,應該早點和她生孩子。因為她從很早就已經準備無私奉獻。時間一天 一天過去,她的任務一直沒有完成,我在浪費她的時間,慚愧,歉疚,疼惜。 是我中斷了作業流程,為什麼不接受?為什麼一直拖? 這些殘念,經過筆記多年的加加減減,都還留著,看來會跟我到最後一天,死 的那一天。 還有,小時候,一個秋日下午,坐在父親機車後座,右轉明禮路時,賣臭豆腐 老人騎單車突然插入車道,錯車時,老人在左彎時平衡不穩,跌倒了,白色的 生臭豆腐從單車後架上的籃子裡掉出來。我回頭看著他,他也好像看到我,應 該下車察看的,應該看看老人還好嗎。我們常吃他叫賣的臭豆腐,很好吃,不 是先切再炸那種,就在我們家附近。他的樣子留在我眼中多年,應該下車看看 的。 應該達成父親的期望,不該拖延。以前不在乎他的遺憾,總是不願順從一位天 真老人,只因他代表父權。事實上他的想法不難,但目前都還在筆記裡。他希 望我去唸書成家,回濱海的家鄉任教。以前抗拒著,有點想要非凡,後來發現 自己就是平凡人。現在距他的理想不遠,不是刻意,但是慢了很多很多年。 還有幾則,輕微一點,似乎還有補救機會:要去加洗當年和Sanjay與Milind同 遊中央公園和布魯克林植物園櫻花祭的照片,還有去印度南部的照片,都是陳 年老影像了;Pat的婚禮,還來得及去參加;Susi搬到哪裡去?地址呢?好久 沒聯絡;此外,欠Rob代購Mississippi Masala的錢,有還的機會嗎? 另外,有一堆需要回信的人名,大都失聯已久。朋友一定以為我忘了他們,哪 知道我常常被沒回信的罪感指責,還留下「要回信」的指令在殘念筆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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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最強悍的時候,心情才適合觀看以上,不然前塵往事一起湧現,擋不住 罪感的壓力。事實上,我比較常看記錄滿意事項的檔案,那裡面有成就和快樂 的事,好讀很多。可是,殘念筆記裡的部份,就算不去看,也會跑出來,不去 看也忘不了。需要「儲存」殘念時,往往只打開檔案,快快寫點東西留在筆記 裡,不敢看其他內容。人有脆弱的時候,有缺乏勇氣的時候,在那些時刻,我 不會去讀累積的殘念。如果一旦放進去之後,不會逸出就好了。 ─── 愛看書的朋友,喜歡在滿溢書籍資料的房間裡,告訴我殘篇的觀念和理論,從 德國浪漫主義的施烈格,經過尼采,到法蘭克福學派的班雅明、阿德諾。寫殘 篇,形式風格本身就是意義,就是抵抗的姿態。殘篇拒絕系統的收編,截斷同 質性歷史時間,對抗整體性的化約,阻絕融合,用不完整觀照生命的多樣。我 從殘篇想到殘念。殘念不只是失敗、可惜的憾事;它的「未完成」,是搖動「 圓滿」的偶發解構。殘簡,殘餘,殘留,殘念不是缺乏。像截斷的線頭,殘念 是剩餘、過剩,指向另類連結,可以探究比「豐富」和「完整」激進的意義流 動。 如果照朋友的說法,我的殘念筆記算是一種控制的企圖,也許應該放手。但我 知道,再怎樣想要控管都沒用,殘念總會帶來留白。無論如何,喜歡朋友的「 解殘」,讓我免於偏執的憂慮。但是,累了的時候,寧可思索簡單的殘念,比 較世俗的、實際的、無傷大雅的、到臨終時不會太在意的、一般的。打開我的 筆記檔案,有些已經被劃上雙刪除線,不再盤據心頭: 住紐約的時候,竟然沒去過洋基球場。最後一個暑假,和朋友計畫前往,卻因 行程兜不在一起,沒成。殘念! 去印度那次,沒有在內陸的麥索城買大號精工的檀香木象神雕像,只得一支小 小的。要再去可難了。 因為前一夜趕工無眠,飛抵曼谷機場後糊里糊塗換錯錢的事,實在有夠笨。 早該去買Froid Tiedeur品牌的性華系列真品戒。 以前怎麼會記這些瑣碎的事?當時是在打草稿吧。可是,我愛讀這些刪去的殘 念。除了輕鬆好玩之外,它們提醒我,殘念的威力來自欲望的介意。事過境遷 之後,抽掉欲望與關切,不再介意,殘念不過就是未成的事件而已。不再有「 念」。 我會繼續加減筆記,它已經是我的一部份,直到最後一天。人不是為最後一天 而活,但想念未來的殘念,想像最後的殘念,會為今天帶來點什麼。感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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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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