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教育評論月刊,2013,2(3),頁 1-3
研究所教育之量與質 主題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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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思研究所教育的本質
方永泉
臺灣師範大學教育學系教授
從 歷 史 的 角 度 來 看 , 大 學
(university)最早的功用是在教育,
從中世紀大學開始,教學就一直是西
方大學的首要任務,而與教學有關的
人才培育也成為大學對於社會的最重
要貢獻之一。不過這種情形到了 19 世
紀初發生了重大的轉變,德國學者洪
堡德(W. von Humboldt)創辦柏林大
學時,明白地將學術研究納入了大學
的正規任務中,這種結合教學與研究
於一身的新型大學,迅即使德國在當
時西方的學術研究發展中取得領先地
位。而仿效德國大學的模式,美國在
1876 年也建立了第一所以研究為重的
現代化大學約翰霍布金斯大學(Johns
Hopkins University),其側重學術研
究,強調「創造」新文化之教育宗旨,
並且完全以專精科學的研究著稱。約
翰霍布金斯大學後來對於美國的高等
教育產生了重大衝擊,後來也造就了
美國在 20 世紀學術研究獨領風騷的局
面。
因此我們或可這樣說,對於「研
究」的重視,可以說是現代化大學的
最重要標誌,時至今日,強調「學術
研究、知識創新」仍然是各個大學競
相標榜與追逐的第一目標,而所謂「研
究型大學」亦成為所謂一流或頂尖大
學的基本特徵。
近年來,隨著臺灣高等教育的普
及化,加上為了追求所謂的「卓越」,
臺灣在研究所教育的數量上也有著快
速的擴充。從 10 年前政府在政策上開
始放寬、鬆綁大學系所的設立開始,
臺 灣 的 高 等 教 育 有 著 極 為 顯 著 的 成
長,尤其是研究所教育方面。而技職
校院的研究所如雨後春筍般的設立,
更助長了研究所教育的發展。87 年度
教育部公布了《邁向終身學習社會白
皮書》,致力推動高等教育的回流教
育,許多研究所又紛紛增設碩士在職
專班或是產學研發碩士專班,這些措
施都讓臺灣的研究所教育達到空前數
量,到 101 年度時,臺灣研究所的數
量已發展到 3,300 多間,所培養出的碩
博士更可說已達滿街跑的局面。臺灣
碩博士學歷「貶值」的現象可從 102
年度公務人員初等考試報名人數 6 萬
多人,其中有博士學位 35 名、碩士
5,214 名,這種「高資低考」情形嚴重
的情形看出。
而除了研究所學歷「貶值」的現
象外,臺灣研究所教育的品質似乎也
並未隨著研究所數量的迅速增加而有
著明顯的提升,特別是由於數量的擴
充所衍生出的教學品質之問題,更受
到了對於高等教育問題關注之人士的
重視。這些問題根據筆者的觀察包括
如下:
(一) 研究所教育過於重視「研究」而
輕忽「教學」的重要:以目前國
內大學教師的評鑑及升等多半強
調教師研究績效的比重來看,教
師為了能在大學中「生存」,對於
研究的極度重視在所難免。然而
以現今臺灣大學教師所擔負的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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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來看,要作到面面俱到其實並
不容易;加上大學教師的授課時
數不低,要能作好充分的課前準
備往往亦得花上不少時間。遂使
得研究所教育中學生個別報告及
分組報告占了相當高的比重,不
少研究生常自嘆自己淪為「學術
血汗工廠」的基層勞工,但卻在
學習上常流於「放羊吃草」的自
學。而此一問題隨著研究生人數
的倍增(包括全職及在職生)又
日益加重,某些「重量級」指導
教授每年指導的研究生少則五六
名,多則一二十名,以這些教授
日常業務之繁忙程度,其實很難
作到「充分的」指導,不少研究
生的論文成品,其指導教授亦是
口試當天才得窺全貌,而此種指
導的教學成效究竟能有多少?實
令人懷疑。
(二) 過於強調研究所教育的實用性,
可能會影響到學術的嚴謹性:在
目前社會發展及就業市場緊縮的
情形下,研究所教育的專業性及
實用性遂被突顯了出來。除了強
調研究所的教育目的必須配合社
會 發 展 的 需 求 外 , 對 於 個 人 來
說,研究所也常常成為就業預備
及相關考試的「避風港」。研究生
入學的目的可能並不是出於對於
學術研究的熱情(事實上真的能
對 學 術 研 究 有 所 熱 愛 的 人 並 不
多),而是出於未來就業的考量或
是暫時尚無其他打算之故。而在
社會需求的實際考量下,類似主
題及極為相似之研究方法的研究
論文紛紛出籠,但研究者可能從
未深思研究主題的重要性或是為
何要從某些研究變項進行探討的
原因,而相關文獻的探討更是頗
多雷同之處,充分地「展現」了
標準化學術生產線的特色。另一
方 面 , 出 於 個 人 前 途 的 實 際 考
慮,能否快速地從研究所「畢業」
成為最高價值,近來不少學位論
文頻傳抄襲之情事,甚至論文代
寫公司的大行其道,除了指導教
授及口試教授把關不夠嚴謹外,
此 種 價 值 觀 的 盛 行 也 是 重 要 因
素。
(三) 根據國內高教評鑑中心系所評鑑
結果顯示,大學的學士班評鑑結
果之通過率往往高於研究所階段
碩博士班,究其原因主要有兩個
問題,一是碩博士班核心課程未
加以區分,一是獨立研究所之專
任師資不足的緣故。此固然顯示
了 國 內 研 究 所 教 育 的 結 構 性 問
題,也就是國內高教資源有其限
制,不太可能無限量的供給,另
一方面似乎也顯示了在設立研究
所之初,主事者為了增設碩博士
班爭取相關資源,對於核心課程
架構及師資員額等問題未予深思
之故。而這樣的問題亦可能對於
研究所學生的受教權益產生一定
影響。
(四) 目前的研究所教育雖然重視學術
研究,然究其實質來看,所謂的
研 究 仍 多 偏 於 研 究 目 的 的 「 達
成」,卻忽略了研究過程中研究精
神 及 研 究 倫 理 的 培 養 。 如 前 所
述,教師為了追求自己的研究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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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可能忽略了研究所教育中的
本質─教學,甚至將學生當成研
究的工具及生財的利器。國內的
不少大學教師目前所捲入的詐領
研究費案件,固然大部分涉案的
學者可能是出於不諳相關規定或
是 意 圖 便 宜 行 事 而 誤 蹈 法 網 之
故,然而在其中也不乏有將研究
費 用 據 為 己 有 甚 至 壓 榨 研 究 生
者。從追求真理的角度來看,研
究 者 之 所 進 從 事 客 觀 真 理 的 探
究,其實並非為了謀取個人的私
利,而是出於個人的社會責任、
為了更廣大的社會公益之故。是
以未來的研究所教育實宜加強有
關專業倫理的教學,而大學教師
更應以身作則,為學生作出良好
的身教。
其實有關研究所教育的問題,因
各研究所專業性質不一,很難有個完
整的分析,筆者在此僅能提出個人的
觀察所得,而上述問題的釐清也絕非
易事,之前也一定有不少學者已經提
出了許多高論為這些問題的解決提供
了許多貢獻。筆者在最後倒是願意引
用加拿大學者 Bill Readings 思索方向
提供讀者參考。Readings 在其代表作
《廢墟中的大學》(The University in
Ruins)觀察到現今社會中的大學已偏
向於科層化及資本主義的企業機構,
在這種脈絡下,大學的使命必然會發
生相應的變化,它不再是原先為民族
國家「陶冶人才」的教育機構,而是
走向一個相對獨立的經營機構,在此
同時,大學自己也面臨市場競爭機制
中的各種挑戰。研究所教育作為大學
教育的一環,也不能自外於這些挑戰。
而 當 大 學 面 對 著 這 些 挑 戰 時 ,
Readings 認為大學的教學應該作到「去
中心化」,讓大學的教學能夠以其特有
的「時間性」來對抗商業化的壓力。
簡單地說,大學應該保持其相對的獨
立性,其要能夠成為一個以「去中心」
為「中心」、「去共識」為其「共識」
的各執己見之學術社群。而要往這樣
的方向發展,以「思想」之虛名,取
代「卓越」之空泛理念,用「聆聽思
想」代替目前大學一頭熱的「追求卓
越」可說是一個重要的開始。Readings
相信,大學仍應該是一個有其特有責
任場域的教育場所,大學教育中所講
的 accountability 不應該是只是企業所
講的「績效責任」之會計或管理的概
念,而應該具有更積極的「教育責任」
方面之「承擔」的意涵在內。當然,
Readings 的此番諍言,在一般人士看
法中或有曲高和寡之嫌,惟這種對於
大學及研究所教育本質的重思,甚至
其所強調之大學教育重建應該要從具
體而微的教學場景開始實踐,應該也
皆為所有從事大學教育工作者不能忽
視之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