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人物與形象研究

全文

(1)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臺灣史研究所碩士論文. 指導教授：詹素娟博士. 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人物與形象研究. 研究生：杜曉梅撰 2017 年 8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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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致謝詞時隔多年再從職場重返校園，研究所的學習生涯是我生命中偶然的美好。在校三年時光，有幸接受許多優秀教授的指導，如許雪姬、詹素娟、翁佳音、林玉茹、曾品滄、許佩賢、張素玢、蔡錦堂、范燕秋、陳佳宏、蔡淵絜等各領域的史學者，開啟我對臺灣史研究更寬廣和多元的視野，對於老師們的無私教導和知識傳授深懷感謝。論文完成，代表我的研究生生涯已劃下完美句點。此時，最想感謝的人是我的指導教授──詹素娟老師，在論文撰寫期間給予個人在題目、內容架構、體例等諸多細節上的建議和修正，讓這本論文得以順利產出；詹老師對於臺灣原住民史的研究熱誠和成就，將是我永遠學習的目標。同時還要感謝二位口考委員──林欣宜和陳芷凡教授，在百忙之中仔細地審閱我的論文，並針對各章節提出優缺點和寶貴意見，逐一點出我的盲點和日後可繼續發展的方向，二位老師的建議都非常受用，並讓我在內心埋下了想繼續研究原住民女性史的種子。最後更要感謝我的父母和家人，他們是我在撰寫論文過程中的最大動力和支柱，有他們的全力支持和照顧，才能讓我在繁忙的工作和課業之餘，沒有任何後顧之憂地完成論文。謹將這本論文獻給我最敬愛的父母和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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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人物與形象研究. 摘要近年來，與臺灣原住民相關的研究受到學界普遍重視，主題也相當多元，從地權轉移、人口遷徒、文化習俗，到原漢之間的交流與對抗，透過研究都得以逐一拼湊出臺灣原住民在不同歷史階段的生活樣貌。回顧臺灣原住民史的研究成果，女性一直是較被忽略的群體，清代的原住民女性更鮮少研究，遑論個別人物的深入瞭解。不過，現今已有一些研究，或藉由文本重建客觀的原住民女性集體特質、生活場域和傳統習俗，或聚焦於書寫者的主體意識、他者觀點，但共同的不足是缺少個體的角度、人物的案例。本文的研究重心，在爬梳各類清代文獻檔案後，先指出原住民女性在文獻中的樣貌，充滿書寫者在文化、性別、種族、階級上的偏見，虛實參半的內容，致使她們的形象遭到扭曲或貶抑，真實面貌無法呈現。繼而，強調這些文本仍能偶見原住民女性的碎片記載，她們的故事只是不曾清楚描述，以致不為人知。因此，本文以人物為切入點，透過進一步的史料解讀，將這些原住民女性人物從歷史中一一挖掘出來，釐清史料的虛與實，在歷史文化脈絡下重新建構她們的人生故事，冀以補足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史的部分闕漏。關鍵詞：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人物、婦女形象、形象建構.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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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人物與形象研究. Abstract The issues related to Taiwanese aborigines have received attention on diverse range recently; such as land tenure configuration, immigrant population, cultures and customs, interchange and confrontation between Han people and aborigines. The real life of Taiwanese aborigines could be gradually put together by these studies. However, women are always ignored in the previous researches about Taiwanese aborigines, neither aboriginal women of the Qing dynasty nor individuals. Currently researchers have tried to describe the character, life, and traditional customs of overall aboriginal women, or the analysis of writing consciousness, point of view of the other. But the point of view of themselves and case studies of the individual is lacking. The main purpose of the study is to reviewing various Qing dynasty archives, and to point out that the images of aboriginal women in records are usually accomplished with prejudice of culture, gender, race, and social class, which causes their image to be distorted and belittled. Although these records contain some stories about aboriginal women, but that was not complete enough, so those individuals are still unknown. Hence the study intends to use historical documents, to excavate stories by collecting records, arranging and clarifying the truth, and to reconstruct image of individual aboriginal women with historical and cultural context. It is expected that the study could be a supplement to the partial insufficient history of aboriginal women in Taiwan of the Qing dynasty.. Keywords: Qing dynasty, Taiwan, aboriginal people, aboriginal female figure, image of women, image construction. 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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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人物與形象研究. 目次第一章緒論 …………………………………………………………………… 001.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 001. 第二節. 文獻回顧 …………………………………………………… 003. 第三節. 研究方法與架構 …………………………………………… 011. 清人筆下的臺灣原住民女性 ………………………………………… 019 第一節. 文人的華夷思想與性別偏見 ……………………………… 020. 第二節. 清代史料中的原住民女性書寫 …………………………… 025. 第三節. 從集體形象到人物建構 …………………………………… 032. 人神溝通者：「尪姨」金娘…………………………………………… 041 第一節. 有關金娘的史料 …………………………………………… 042. 第二節. 金娘身世和「尪姨」身分探討 …………………………… 048. 第三節. 加入莊營與被縛送京 ……………………………………… 055. 部落頭人：「女土官」蘭雷. ………………………………………… 063. 第一節. 屏東地區傀儡山番與客民關係 …………………………… 064. 第二節. 蘭雷事件的相關史料 ……………………………………… 070. 第三節. 蘭雷成為土官之因——兼論冷冷和寶珠 ………………… 076. 形塑模範：「社婦」大南蠻與茅朥…………………………………… 085 第一節. 彰顯婦德：「節婦」大南蠻………………………………… 086. 第二節. 道德教化：「拾金不昩」茅朥與媽媽……………………… 097. 第三節. 契約文書中的女性原住民 ………………………………… 105. 結論 …………………………………………………………………… 113. v.

(10) 附錄 1：臺灣方志：女性原住民史料彙整. …………………………………… 119. 附錄 2：宦臺文人作品：女性原住民相關文句彙整參考書目. ………………………… 127. ………………………………………………………………………… 137. vi.

(11) 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人物與形象研究. 表次表 4-1 與蘭雷事件相關之史料：奏摺類 ………………………………………… 071 表 4-2 與蘭雷事件相關之史料：宦遊筆記與地方志 …………………………… 073 表 4-3 清代史料中的臺灣女土官………………………………………………… 080 表 5-1 雍正年間「拾金不昧」各由與獎勵內容 ………………………………… 104 表 5-2 清代臺灣契約文書中平埔族女性田主例舉……………………………… 109. v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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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人物與形象研究. 圖次圖 3-1 押解金娘入京模擬路線圖 ……………………………………………… 047 圖 4-1 屏東平原的生態環境 …………………………………………………… 065 圖 4-2 鳳山八社、沿山客家庄和傀儡山番位置示意圖 ……………………… 067 圖 4-3 北葉、加者膀眼、八歹三社位置示意圖 ……………………………… 075 圖 4-4 北葉社 Todarimou 頭目家系譜 ………………………………………… 079 圖 5-1 乾隆年間新港社與卓猴社相對位置圖 ………………………………… 096 圖 5-2 道卡斯社群聚落分佈圖 ………………………………………………… 098. 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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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人物與形象研究. 第一章第一節. 緒論. 研究動機與目的. 翻開清代地方志書、檔案文獻，甚或文學作品，有關臺灣女性的記載已大量出現；這類文字，由於書寫者多為男性，女性常成為被形塑和評論的對象，「男尊女卑」、「貞節操守」等倫理觀則成為他們評價的基準，女性的真實面貌和社會角色常被掩蓋。不僅如此，這些有關清代臺灣女性的檔案資料，所描述的多為漢人女性，對臺灣另一群風俗習慣不同的原住民女性鮮少記錄，使原住民女性的文獻「能見度」相對更為不足。清代臺灣的原漢位階並不平等，這些書寫的官員和文人對臺灣原住民多抱持貶抑態度，甚至冠以「番」1 字差異化其作為「人」的性質，對原住民的社會文化多以獵奇的角度觀看，原本就難以反映原住民的真實形象。但從有限的資料還是可以知道，臺灣原住民社會不少係以兩性平權或母系為主，女性不僅是部落的主要勞動力、負擔大部分工作，更以頭目、祭司等職位在部落中擔任重要的角色，這在漢人社會是難以想像的。女性——尤其是原住民女性，在史料文獻中的缺席雖為常態，但不容否認的是，她們對所在的社會具有深刻影響力，女性的定位、形象，甚至人物事蹟等都值得進一步探討。以男性為主觀書寫的文獻，與真實社會的女性人物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就成為筆者感興趣的議題。本文想問的是，原住民女性的歷史角色是以何種樣貌出現？在以男性為主述者的文獻資料中，原住民女性又是以何種形象呈現？而這樣的角色、形象，與傳統漢人文化圈的女性有何不同？因此，本論文期能藉由史料文本的虛實面加以分析，探究書寫者的意識形態和時代背景，以逐. 1. 本論文中出現「番」字用詞，係為了尊重史實和呈顯文獻原意，並無對原住民族有任何貶抑之意，特在此說明。 1.

(16) 一釐清臺灣原住民女性形象的建構過程。筆者在爬梳清代各類文獻檔案時，發現臺灣原住民女性大多是以「集體」形象出現，書寫者往往藉由文化習俗、生活習慣、外觀型態的描寫，重建和再現原住民女性形象及生活場域。因此，以往的研究者多將注意力放在整體形象的特質上，缺少對「個體」的研究，也因此清代原住民女性人物鮮為大眾所熟知，並形成清代原住民女性史的空白。雖然有關臺灣原住民女性的史料不多，但仍可偶見原住民女性人物被載錄其中，如林爽文事件中的女軍師「金娘」、宦遊筆記裡的女土官「蘭雷」、「冷冷」，因拾金不昧而載於奏摺中的「茅朥」、「媽媽」，以及選入地方志「列女傳」中的大南蠻等。這些小人物的姓名在浩瀚史料中如滄海一粟，且文獻資料零碎四散，重要性似乎不高，也因此幾乎無人留意她們的存在。然而，筆者在蒐集整理、分析史料的過程中，卻發現每一個小人物的故事背後，其實都涵藏著重要歷史事件或族群問題，並反映出清人的書寫意識和文化權力。如何釐清史料中的虛實、還原女性人物的歷史面貌，即為本論文首要解決的問題，若能盡力蒐羅相關文獻資料並加以分析，不僅能藉此與日治、戰後原住民女性形象研究進行串連，更能補足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人物史的研究闕漏。目前學界對於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形象已經開展，以漢籍文本為主，分析原住民女性形象，藉以再現「番情」或批判清王朝文化霸權，研究路徑似有其局限性；再加上清代方志和文人筆記的內容多有輾轉傳抄的情形，謬誤甚多，若未加考證而直接引用，易有錯置或誤解原意之虞。為避免闕漏並令架構完整，本論文除了以方志、宦遊筆記為主要研究材料外，另將博採各類官書、奏摺、善本古籍等一手史料以為徵引並相互參照。總體而言，本論文的研究路徑分為二大重心：一為形象論述，二為人物研究。前者主要著重於形塑過程和書寫意識的討論，透過多樣的文本分析，闡釋清代文 2.

(17) 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人物與形象研究. 人對原住民女性的刻板看法，以及長期運用相同的字詞符碼，形塑出符合文人集體意識下的原住民女性形象；後者則以原住民女性人物為實例範本，從零散的文獻資料中拼湊出完整的人物故事，探討其身分和社會角色，除了藉由不同史料驗證原住民女性形象之虛實，更冀以將淹沒於歷史長河中的原住民女性人物發掘再現，重建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的歷史角色與地位。. 第二節文獻回顧有關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的文本零散，為豐富研究視野、貼近一手史料，本論文將以清代各類檔案、官書、方志和宦遊筆記作為主要研究材料，並進行文本解讀。檔案類，以「宮中檔」和「軍機處檔」奏摺為主。所謂「宮中檔」，是指京外臣工繳回宮中的滿漢文硃批奏摺，並保存於懋勤殿。清初沿襲明制，公事用題本，私事用奏本；清聖祖在位期間（1662-1722），倣明代以來通行的奏本形式另繕奏摺，密封呈覽、逕遞宮中；清世宗繼位後，制定「回繳制度」，諭令臣工須將硃批奏摺回繳宮中，嗣後奏摺普遍使用，成為清政府的重要文書；乾隆十三年（1748）明令廢止奏本，奏摺遂取代了奏本，直至清末變法為簡化文書，才廢除題本、改題為奏，奏摺終取代通行已久的題本。「軍機處檔」則為存放於隆宗門軍機處、方略館等處的奏摺。軍機處在處理公文的過程中，直省內外臣工的奏摺，凡奉有御批者，除謝恩、陛見、請安等奏摺不抄錄副本存查外，其他奏摺不論發鈔或不發鈔，皆錄副存查。 2 由於奏摺內容廣泛、資料詳盡多樣，並保存事件完整經過和皇帝諭旨，故史料價值高。「官書」則為朝廷開館主修的史籍，包括記載帝王事蹟的「本紀」、記錄帝王言行的「起居注冊」、表彰功臣將相的「人物列傳」等，官書作為朝廷主修的史籍，其內容具有明顯的官方意識。雖然官書和奏摺中記載臺. 2. 莊吉發，《故宮檔案述要》（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1983），頁 131、134。 3.

(18) 地之事不多，但有關臺灣原住民女性人物的姓名、涉入事件則多有載錄，雖然詳略不一，卻是研究清代臺灣史重要的一手資料。此外，《臺灣文獻叢刊》中的「方志」，如《臺灣府志》、《諸羅縣志》、《噶瑪蘭廳志》等，以及「宦遊筆記」，如《裨海紀遊》、《臺海使槎錄》、《蠹測彙鈔》等，均載有眾多與臺灣原住民女性相關的資料，是大部分研究者最常使用的材料來源。方志中的原住民女性史料，集中於風俗、藝文和人物等篇，所述內容包括外觀狀貌、生活習俗、休閒娛樂、兩性婚姻等；宦遊筆記，則是官員或文人將其所見所聞透過感知轉化為文字，包括與原住民女性接觸的過程與想像。雖然方志和宦遊筆記中有關原住民女性的資料繁多，但內容雷同性和重覆性高，且虛實參雜，故在引用前必須先分析其中之真偽，才能依此重建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可能的真實面貌。除上述一手史料外，有關形象學、原住民史、婦女史等論著均具有相互參看的價值，從前人豐碩的研究成果中吸取必要的養分。一、「婦女史」研究 1990 年代，國內學術界開始重視婦女史研究，不少歷史學者亦逐步展開相關研究計畫與奠基工作，時至今日，國內的婦女史可說已累積頗為豐碩的成果。其中，卓意雯〈清代臺灣婦女的生活〉、3 廖婉汝〈清代臺灣婦女的形象建構〉4 等文，即是以清代臺灣漢人婦女為研究對象，分別以身處父權社會和婦女不具書寫權的前題下進行論述，探討臺灣婦女在婚姻、家庭、社會上的角色，以及在官方眼中、庶民文書、外人筆下所塑造的形象為何。卓意雯〈清代臺灣婦女的生活〉一文，對清代漢人女性有相當完整的介紹，該文從家庭、婚姻、社會、禮教與法律等各層面進行論述，以生活史的角度對婦女婚姻和家庭角色做一通論，並分析清代溺女、典女、賣女等社會陋習。透過討 3 4. 卓意雯，〈清代臺灣婦女的生活〉（臺北：自立晚報，1993）。廖婉汝，〈清代臺灣婦女的形象建構〉，國立中央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13。 4.

(19) 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人物與形象研究. 論，作者認為清代臺灣婦女不僅有保守內斂、靜守閨幃的面貌，亦有開放活潑、獨立自主的表現；該文可說是針對清代臺灣婦女生活描寫較全面的著作。廖婉汝〈清代臺灣婦女的形象建構〉則是以史料書寫者的性質作為分類，將書寫者分為中國清代官方、庶民文書、西洋人及日人，從中分析他們對於清代臺灣婦女記載的差異性，以及背後所具有的政治意涵和歷史意義。作者透過各文本的比對與討論，認為各文本中對於清代臺灣婦女的形象描述，因觀點不同而產生差異和矛盾之處，若能釐清書寫者背後所代表的政治立場和文化差異，即能重新理解清代臺灣婦女的真實樣貌。上述二篇論文的研究視角與本論文有近似之處，惟對象不同，故均有值得參考和採擷之處。綜言之，清領時期的婦女史研究已累積不少成果，透過前述先行研究，將有助於釐清和瞭解清代文人作品的內涵和敍事方法，重新解讀清人筆下的臺灣原住民女性樣貌並加以分析。二、「原住民形象」研究二十世紀已有不少歐美學者投入「形象學」研究領域。形象學是一種跨學科的研究，內容包括「書寫」（文學）、「歷史脈絡」（史學）、「人種差異」（人類學）、「帝國權力」（政治學）、「社會階級差異」（社會學）等。形象學的研究內涵，不是討論文本中論述對象的形象真偽問題，而是探究這些形象在某一歷史時期所反映的異國描述，以及這些形象產生的原因為何。如薩依德（Edward W. Said）《東方主義》 5 一書，內容描述近兩百年來歐美國家眼中的「東方」——中東、阿拉伯和伊斯蘭世界，批判歐美伊斯蘭學者強烈的西方中心主義認同，在面對「異邦」伊斯蘭時，產生了「我群」與「他者」的區別意識，並對伊斯蘭這個「他者」形塑出具偏見且扭曲的再現。. 5. 薩依德，《東方主義》（新北市：立緒文化出版，2000）。 5.

(20) 又如孟華主編的《比較文學形象學》 6 一書，該書收入了十三篇由歐洲學者所發表的形象學論文，包括〈形象與人民心理學〉、〈從文化形象到集體想像物〉、〈19 世紀西方文學中的中國形象〉等，各篇重點除了討論形象學理論和方法外，並對文學中「異國」形象的塑造和描述進行研究。法國比較文學者巴柔（Daniel-Henri Pageaux）在本書「形象」一文中即述：「一切形象都源於對自我與『他者』、本土與『異域』關係的自覺意識中……在人類學方面，它將是書寫和歷史的社會與那些所謂『原始』社會間的對立。」 7 這二本著作雖然與臺灣原住民無關，但對於形象學的方法論有深入敍述，如心態史、文化霸權論等研究法，均可運用在清代原住民女性形象書寫的框架中，為筆者提供本論文的論述基礎。在現今臺灣學界，無論考古、歷史或人類學科，原住民族都是重要的研究課題。單就臺灣原住民形象研究而言，已有不少學者投入此一領域。康培德《殖民想像與地方流變：荷蘭東印度公司與臺灣原住民》 8 一書，內容共計七大章，全書利用《熱蘭遮城日誌》等資料，引述荷蘭東印度公司官員們所記錄的臺灣原住民形象，發展出不同的「文明化」地理空間。如荷蘭東印度公司官員筆下「文明」的瑯嶠人，其特色為住民已知穿衣蔽體並具社會階序，哆囉滿人則因明理與歸順而視為具文明特徵；然而，即使這些原住民符合荷蘭人眼中的「文明」尺規，但對殖民者來說，臺灣島上的住民仍是一群「粗俗的野蠻人」。該書即透過荷蘭東印度公司資料，從中整理並重構出臺灣原住民與荷蘭人的互動過程，以及荷蘭人如何形塑臺灣原住民為「文明人」和「野蠻人」，啟發筆者在論述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形象時有不同的思考方向。而與「原住民形象」研究相關的期刊論文，其論述架構大多著重於文獻分析和整理，藉由解析各類官文書或文人著作，重現原住民形象的輪廓。如陳龍廷〈相 6 7 8. 孟華主編，《比較文學形象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巴柔，〈形象〉，收入於孟華主編《比較文學形象學》，頁 155。康培德，《殖民想像與地方流變：荷蘭東印度公司與臺灣原住民》（臺北：聯經出版公司，2016）。 6.

(21) 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人物與形象研究. 似性、差異性與再現的複製：清代書寫臺灣原住民形象之論述〉、9 〈帝國觀點下的文學想像——清代臺灣原住民的妖魔化書寫〉10 二篇文章，均是以清代宦遊文人的作品作為研究材料，從中分析當時中國文人對臺灣原住民的認識模式，解讀作品中對於異民族的「再現」和「文化偏見」。楊傑銘〈帝國的凝視：論清代遊宦文人作品中的原住民形象的再現〉11 在同樣的基礎上加以論述，探討清代文人如何以漢人中心的沙文主義「再現」或「自我想像」出臺灣原住民形象。黃憲作〈天真與野蠻—論清代臺灣原住民形象的塑造〉12 亦以文人筆記為主要研究材料，從中分析以漢族為主體的中國人，在文本中如何形塑出具妖魔化的臺灣原住民，同時論述身體文化和形象塑造之間的關係。上述文章都是以清代文人作品為資料來源，內容以臺灣原住民群體為研究對象，雖然反映出清代文人對臺灣原住民的看法和文本中的虛實，惟均側重文獻分析和歸納前人研究，所引用的原始文獻也略有不足，再加上期刊論文字數有限，無法進行深入完整的論述，故此類議題仍具有再補強和發展的空間。而以臺灣原住民領域為研究主題的博、碩士論文，近年則有陳芷凡〈跨界交會與文化"番"譯：海洋視域下臺灣原住民記述研究（1858-1912）〉 13 博士論文，和宋冠美〈圖像、知識與帝國統治：清代臺灣原住民形象的比較分析〉14 碩士論文。陳文是以「海洋 / 臺灣」為視角，論述各方勢力經海洋來到臺灣，在近代國家與世界體系建立的過程中，關注 1858-1912 年間臺灣原住民形象再現、歷史情. 9. 陳龍廷，〈相似性、差異性與再現的複製──清代書寫臺灣原住民形象之論述〉《博物館學季刊》 17.3 (2003.7)，頁 91-111。 10 陳龍廷，〈帝國觀點下的文學想象──清代臺灣原住民的妖魔化書寫〉，《臺灣文獻》55.4 (2004.12)，頁 211-245。 11 楊傑銘，〈帝國的凝視──論清代遊宦文人作品中的原住民形象的再現〉，《臺灣文學評論》8.3 (2008.7)，頁 84-107。 12 黃憲作，〈天真與野蠻──論清代臺灣原住民形象的塑追〉，《大漢學報》19 (2004.11)，頁 289-324。 13 陳芷凡〈跨界交會與文化"番"譯：海洋視域下臺灣原住民記述研究(1858-1912)〉，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2011。 14 宋冠美，〈圖像、知識與帝國統治：清代臺灣原住民形象的比較分析〉，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臺灣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14。 7.

(22) 境與文化詮釋；15 全文架構以中國人、西洋人和日本人對臺灣原住民的觀察分別討論，並蒐集豐富的文獻資料加以解析，包括清代官方檔案、地方志、小說《閔都別記》，李仙得、甘為霖、馬偕、史溫侯等西洋人筆記，以及伊能嘉矩、樺山資紀等日人的調查資料，在文化脈絡下探討臺灣原住民在不同族群筆下以何種形象再現，啟發筆者重視多樣文本的蒐集、分析與應用。宋冠美〈圖像、知識與帝國統治：清代臺灣原住民形象的比較分析〉則以臺灣原住民「圖像」為研究主題，先論述臺灣原住民知識的形成，再解析番俗圖中的番人形象，其後談及圖像繪製與王朝統治之間的關係，從中分析清政權如何運用圖像詮釋其對臺灣原住民的認知與統治方式。宋文從「文化霸權」的理論進行延伸，試圖拆解圖像中所隱含的政治權力，提供筆者文字以外的思考方向，惟宋文僅著重於圖像部分的探討，缺少對書寫力量的描述，這也是本論文欲嘗試撰寫的方向。三、「原住民女性形象與人物」研究相較於前述領域，綜合形象與女性議題的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形象研究，目前的成果不算特別豐富；其中，鄧津華的研究，可說最為相關與重要。鄧津華（ Emma Jinhua Teng）在 Taiwan's Imagined Geography：Chinese Colonial Travel Writing and Pictures, 1683-1895（想像臺灣：中國殖民旅遊書寫與圖像）16 一書中，利用大量清代文獻和圖像，分析臺灣在文人書寫中所形塑的意象，以及對島內生熟番的恐懼與想像。全書共分十一章節，和原住民有關的內容分別在第二、三、五、六、七、八、九章都有述及，其中第七章〈女人之島：性別論述〉（An Island of Women: The Discourse of Gender）即分析清代文人對臺灣原住民女性書寫的特色，包括母系社會、入贅婚姻、性別分工等社會輪廓，並述及中國文人受到區域 15 16. 陳芷凡，〈跨界交會與文化"番"譯：海洋視域下臺灣原住民記述研究(1858-1912)〉，頁 II。 Emma Jinhua Teng（鄧津華）, Taiwan's Imagined Geography：Chinese Colonial Travel Writing and Pictures, 1683-1895（臺北：南天書局，2005）。 8.

(23) 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人物與形象研究. 性定型模式影響，將南方民族女性化及北方民族男性化的認知脈絡。鄧津華將臺灣原住民女性與清帝國南方民族、甚至東南亞各國少數民族一同分析，從中看出彼此間的相近性，以及如何影響清代文人對南方「野蠻人」的書寫。黃瀞儀的碩士論文——〈平埔族婦女形象與角色的變遷（1603-1895）〉，17 則是另一篇先行者的作品。該文是以平埔族婦女為研究對象，運用《臺灣文獻叢刊》和清末在臺傳教士的遊記與見聞為文本，探討十七至十九世紀平埔族婦女在儀容服飾、社會分工及兩性關係上的形象變遷，如十七世紀荷治下的平埔族婦女尚習於全裸，十七世紀末中國政權開始治臺，平埔族婦女在與漢人互動下出現不同轉變，婦女漸以幅布代替麻裙，並出現迎親隊伍，十八世紀婦女所著上衣由短而長，已不復見裸露之風，甚至出現纏足等現象；同時亦闡述平埔族婦女在接觸外來文化時，並非消極地被迫接受，而是積極考量實際需求並選擇利己的方式加以轉變。該文即透過長時間的觀察，分析平埔族婦女在不同時期的改變。收錄於《小的臺灣史》 18 書中的〈番婦金娘：林爽文事件中的「仙姑」〉一文，即是本文第三章〈人神溝通者：「尪姨」金娘〉的主人翁。該文引用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的口供資料，再以市井小民的口說方式加以全文翻寫，以重現金娘涉案緣由，並反映十九世紀臺灣移民社會的實況。該書共收錄十二則清代臺灣的歷史事例，「金娘」為案例之一，其內容及用詞淺顯易懂，是一本適合大眾閱讀的歷史書籍；惟對於金娘的介紹多局限於字面上的解釋，其個人生平、尪姨身分，以及捲入林爽文事件的原因都未有深論，有必要將這批供詞重新加以分析研究。陳玉美〈熟番雙雙之死：論清代臺灣族群關係與地方治理〉 19 一文，作者藉 17. 18. 19. 黃瀞儀，〈平埔族婦女形象與角色的變遷（1603-1895）〉，國立暨南國際大學歷史學系碩士論文， 2007。陳慧先，〈番婦金娘：林爽文事件中的「仙姑」〉，收於戴寶村策畫，《小的臺灣史》（臺北：玉山社，2012），頁 14-29。陳玉美，〈熟番雙雙之死：論清代臺灣族群關係與地方治理〉，發表於崑山科技大學主辦「第二屆臺南學學術研討會」，2014 年 6 月 6-7 日。 9.

(24) 由分析新港社番雙雙身死一案中各相關人等的口供，從中探討清代臺灣地方治理和原住民族在異文化下的法律問題。文中所引用的卓猴社番婦淡仔臘供詞，亦為本文在第五章中分析的案例之一，其內容述及淡仔臘與漢人倪元、新港社番雙雙之間的三角關係，以及引發雙雙之死的原因。雖然該文仍著重於法律問題的探討，但亦描述了當時原漢混居、互通有無，以及男女交往的概況，不僅反映原漢社會的風俗差異，有關原住民女性在婚前擇偶的描述，更可與本論文相互參照補充。詹素娟〈族群關係中的女性——以平埔族為例〉 20 一文，主要討論平埔族女子自荷治時期以來，與漢人或西洋人等外來族群通婚的情形，以及對平埔族社會的影響。文中論述，平埔族與外來族群的通婚，是以漢人或西方人男性、與平埔族女性做為主要聯結者，少見平埔族男子與漢族或西方女性的通婚例證，作者認為其顯示的意義，是男、女兩性在人類社會中的普遍位階關係，並同時反映在族群關係上，而漢人社會父系法則、族群差異等背景因素，亦導致後代子孫只知「唐山公」不識「平埔媽」的歷史結果。作者透過平埔族的通婚例證、招贅婚習俗等介紹，反映出平埔族女性在族群關係和平埔社會中，扮演了族群融合與保守族群文化的角色。陳昱升〈當代臺灣地區原住民婦女形象〉， 21 蒐羅的資料主要以明清時期漢人所著文獻為主，輔以日治和民國時期研究著作，將清代至戰後臺灣原住民的樣貌、服飾、生活起居，到婚俗、宴客、祭儀等分類整理，以呈顯各時期原住民婦女形象。雖然該文橫跨清領、日治和戰後三個時期，但礙於參考文獻不足，描述原住民女性形象時大多徵引文獻內容，並未進一步論述該形象的塑造過程、背景因素，以及文獻虛實問題，這些都是筆者欲在本論文解決的部分。. 20 21. 詹素娟，〈族群關係中的女性——以平埔族為例〉，《婦女與兩性研究通訊》 42，1997.4，頁 3-7。陳昱升，〈當代臺灣地區原住民婦女形象〉，收於經國管理暨健康學院通識教育中心編，《性別文化與通識教育研討會論文集》（新北市：新文京開發出版股份公司，2009），頁 277-295。 10.

(25) 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人物與形象研究. 上述各篇論著對本論文均具有啟發作用，其中黃瀞儀〈平埔族婦女形象與角色的變遷（1603-1895）〉和鄧津華 Taiwan's Imagined Geography：Chinese Colonial Travel Writing and Pictures, 1683-1895（想像臺灣：中國殖民旅遊書寫與圖像）二篇論文，因內容與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有直接關係，其內容架構正可與本論文相互參看。黃文是將平埔族婦女置於長期間的歷史脈絡下進行分析，而鄧文則是從歷史地理的視野，將臺灣、中國西南及東南亞各國少數民族女性一併論述，從中分析清代文人對南方女性的書寫異同；二篇論文在時間和空間的維度下，提供筆者多面向思考。惟黃文所論述的平埔族婦女形象，是透過文本中所描寫的物質生活、婚姻習俗、服飾樣貌等加以建構，未對形塑原住民女性形象的書寫者進行分析，而這部份將會是本論文在探討原住民女性形象時的主要論述。鄧文雖然對臺灣原住民的形象、地位、角色都進行描述和分析，但對於性別部份，尤其是臺灣原住民女性的角色研究，在該專著中僅佔一章的篇幅，比例不高，似有再補充的空間。本論文的特色，主要著重於探討原住民女性形象及其建構過程、分析書寫者意識和文本特色，同時廣泛蒐羅各文獻史料中的原住民女性人物，從零散資料中拼湊出完整的人物故事，透過形象與人物二種研究路徑，讓臺灣原住民女性形象研究有更多不同面向的開展。. 第三節研究方法與架構拆解「臺灣原住民女性形象」的字義，包含了三個要素：臺灣、原住民、女性，而有關清領時期這三者的形象研究，從上節回顧已知分別累積不少豐碩成果。莊勝全《萬丈遙寄海一方：清帝國對臺灣的書寫與認識》、 22 藍偵瑜〈清代來臺文人之臺灣特殊性書寫研究〉23 等，是以「臺灣」為研究主體；楊傑銘〈帝國的 22 23. 莊勝全，《萬丈遙寄海一方：清帝國對臺灣的書寫與認識》（新北市：稻鄉出版社，2013）。藍偵瑜，〈清代來臺文人之臺灣特殊性書寫研究〉，國立成功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2008。 11.

(26) 凝視：論清代遊宦文人作品中的原住民形象再現〉、陳龍廷〈相似性、差異性與再現的複製：清代書寫臺灣原住民形象之論述〉等，則以「原住民」為研究對象；卓意雯〈清代臺灣婦女的生活〉、廖婉汝〈清代臺灣婦女的形象建構〉等，即聚焦於清代婦女本身。臺灣、原住民、女性這三者都已有先行研究成果，惟「臺灣原住民女性」議題較少研究者進行論述，或僅偶見於部分專著的某章節中。雖然原住民女性在文獻中的「能見度」不高，但不代表重要性不夠，尤其臺灣原住民社群大多為兩性平權或以母系為主的社會，漢人「男尊女卑」的觀念並不適用於原住民族，女性不僅是部落裡主要的勞動力、負擔大部分工作，更能擔任頭目、祭司等職位躍居社會上層，這種以女性為社會重心的現象，在漢人社會是難以想像的。也因為原住民女性深刻影響該族群的生活文化，因此其定位、形象，甚至人物事蹟等都值得進一步探討，以一窺清代原住民女性史之概況。為探討原住民女性在清領時期的社會角色、分析文人和官員所形塑的原住民女性形象，以及發掘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人物，本論文將以歷史學研究法為主，進行資料蒐集和文獻解讀，博採清代各類文獻史料，包括古籍、官書、奏摺、地方志、文人宦遊筆記、地契文書等，盡可能蒐羅清代有關臺灣原住民女性資料及代表性人物，透過分析比對以建構原住民女性史可能的原貌；同時，再從知識與權力的關係，分析文本中清人如何透過「話語權」塑造原住民形象。藉由史料和文本解讀，將能釐清書寫者與被書寫者之間的歷史背景、文化差異和政治意涵，有助於還原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在當時的處境、際遇與面貌，將日治及戰後臺灣原住民女性研究延長至清領時期，讓原住民女性史在長期觀察與研究下獲得更全面的解讀。歷史學研究法也是研究者最常運用的方法之一，從文獻史料中還原歷史現場、重建清代原住民的輪廓。而本文最大不同點，除了運用上述方法分析清人的書寫意識和形塑他者的過程外，更企圖發掘史料中的原住民女性人物，賦予她們生命 12.

(27) 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人物與形象研究. 熱度並重建歷史事件經過，讓原住民女性形象的書寫不僅僅是生活樣態，而是能成為讓人記憶深刻的歷史人物。本論文的主要架構分為二大部分：一為分析清人塑造臺灣原住民女性形象的原因和過程，以及在文本中反映出何種意識型態；二為重建原住民女性人物事蹟，探究她們被書寫的原因和目的，以及分析文本中人物形象的虛實。本論文在上述主架構下，除首尾兩章的緒論和結論外，計分四章：第二章〈清人筆下的臺灣原住民女性〉。本文將從書寫者「清代文人」、形塑他者的媒介「文獻史料」，和被形塑者「原住民女性人物」三方面進行論述。文章初始，將先分析清代文人所處的時代背景，論述華夷思想如何形成其文化觀，以及影響書寫意識的各項原因後，再逐一分析各文本性質和虛實面，藉以釐清書寫者建構原住民女性人物形象的過程，同時還原女性人物的歷史面貌。文本部分，爬梳有關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史料，主要散見於官文書和文人著作，雖然記載臺地之事原本就不多，與原住民女性人物相關的描述更是少之又少，不過在蒐羅資料時，仍能從歷史事件中找到原住民女性的身影，如《欽定平定臺灣紀略》、《宮中檔硃批奏摺》、《軍機處檔奏摺錄副》中的「尪姨」金娘、「女土官」蘭雷等，都因捲入歷史事件而被官方文書所載，雖然內容明顯帶有書寫者的主觀意識，卻也反映清政府對於原住民族的治理態度和絕對的書寫權力。宦臺文人筆記中亦記載不少與臺灣原住民女性相關內容，各文本反映出以「男尊女卑」、「彰顯婦德」為基本主調的清代性別觀，當文人來到臺灣、面對從未接觸過的原住民女性時，仍以漢族男性主義看待原住民女性，在他們的作品中亦慣以漢俗來評論番俗，所描述的內容大多虛實參半，並以漢族本位的角度視之，從中形塑臺灣原住民女性形象。文人筆記所描述的原住民女性，雖然仍以「集體」為書寫對象，但也記錄了少數原住民女性人物，如加泵社女土目「冷冷」，雖然她的事蹟在官書中未見記載，但藉由文人筆記而得以在歷史中留下痕跡。本章即透過對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史料的解析，從中瞭解性別觀等意識型態如何影響清人對原住民女性的書寫， 13.

(28) 同時挖掘出散落於各文獻中的原住民女性人物，並延伸到第三至五章分述其故事，探究她們在歷史事件中擔任何種角色，以及被清人形塑為何種形象，冀以重現這些原住民女性的原始樣貌。第三章〈人神溝通者：「尪姨」金娘〉。西拉雅平埔族人的宗教信仰，基本建立在靈魂信仰基礎上，祭祀事宜多由女性——即所謂的「尪姨」來處理，由於尪姨被認為是人與神靈間的中介者，能為人治病、怯禍和祈福，在原住民社會中扮演著重要角色，也因此在清人書寫的地方志、文人筆記，甚至官文書中都會提及，並以不同視角塑造尪姨的形象。在清代歷史中，曾有一位原住民女性因參與林爽文事件而被史籍所載，她就是莊大田的女軍師「金娘」。《欽定平定臺灣紀略》中寫道：「番婦金娘，向習畫符治病，林爽文糾之入黨，偽封為女軍師一品夫人。詭稱能以符咒召役神鬼助戰，不受鎗砲；每於賊中鳴鼓持劍，口念咒語，以誑賊眾。」24 所述及的番婦金娘，為上淡水社原住民，其精通符咒，能替人畫符醫病，即所謂的「尪姨」，她不僅是林爽文事件中唯一留有口供的女性人犯，更同時具有臺灣原住民身分。一位原住民女性能在短期內受到林軍重用，並被封為「一品柱國夫人」，不免讓人對金娘產生相當程度好奇，究竟她在林爽文事件中扮演何種角色？又何以能在短期間內竄起？甚至她的身世和生平為何？縱觀目前學界都沒有專文進行論述。爬梳現有史料，除《欽定平定臺灣紀略》外，《平臺紀事本末》、《鳯山縣采訪冊》、《宮中檔乾隆朝奏摺》……等均有類似著錄，然皆短短數行，大多描述她與事件的關係，對金娘本人的身世甚少介紹。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所藏有關天地會的檔案裡，存有金娘被捕後的口供，雖然供詞只有短短三百餘字，但卻能從中一窺金娘身世、成為「尪姨」的緣由，以及與莊大田結識經過，內容實可補足官書未錄之處。然而，什麼是「尪姨」？金娘又何以在林爽文事件中成為重要人物？本章將試圖從有限文獻裡，論述原住民「尪姨」的形成和演變，並以金. 24. 清高宗敕撰，《欽定平定臺灣紀略》卷首四，清乾隆間內府朱絲欄寫本，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14.

(29) 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人物與形象研究. 娘為代表，重建身為神職人員的原住民女性故事，同時分析文獻中所建構的尪姨形象。第四章〈部落頭人：「女土官」蘭雷〉。「頭目」意指原住民部落的頭人，因時變異而有土官、土目、番目等稱呼。臺灣原住民族「土官」的起源，依《諸羅縣志》載：「土官之設，始自荷蘭，鄭氏因之。國朝建設郡縣，有司酌社之大小，就人數多寡，給牌各為約束。有大土官、副土官名目，使不相統攝以分其權，且易為制。」25 可知土官一職在明鄭之前就已設立，清領臺灣後仍沿前制，但此時的土官並非部落世襲的酋長，而是透過遴選派任，以協助清政府管理部落和收取租稅，並無絕大權力，且主要施行於平埔族各社。而清政府權力未及的「生番」領地，亦同時存在著傳統的頭目制度，主要出現於具階級性社會層級的原住民族中，如排灣、魯凱、阿美、鄒、卑南等，產生方式亦不盡相同，而採取「長嗣繼承制」的族群，更因此出現不少女性頭目。清政府領有臺灣後，開始利用原住民頭目和漢人通事對原住民族進行管理，在官方文書中記載不少有關臺灣原住民的事務，「女土官」此一名詞也散見於各官方文獻中，如北葉社、毛絲絲社、加泵社……等女土官均曾被載於史書中，若仔細分析這些女土官的族群屬性，會發現大多為排灣族社群，這與排灣族採「長嗣繼承」制且為男女平權社會有關。雖然「女土官」一詞常載於官方文書，但詳細記錄臺灣女土官事蹟的史料並不多，且幾乎未載其名，惟北葉社女土官「蘭雷」留有姓名。透過文獻得知，她是死於客民之手，並因而引發原住民出草客家庄事件，當地官員更因辦案不力而被牽連丟官。故本章將以北葉社女土官蘭雷為中心，探討排灣族頭目制度的產生、頭目權利和職責，以及蘭雷成為女土官之因，同時分析當時原、客間產生何種衝突，清政府的立場又為何？期能從中建構出蘭雷所處的時代背景，以及女土官在部落中的角色問題。除了官文書中的北葉社女土官「蘭雷」，在宦遊文人筆記中也記載. 25. （清）周鍾瑄，《諸羅縣志》（臺北：遠流出版社，2005），頁 249。 15.

(30) 了加泵社女土官「冷冷」和卑南族女土官「寶珠」二人事蹟，前者因協助清政府剿捕竄逃入山的匪徒而被載錄，後者因漢族身分成為女土官而受到清文人所注目。蘭雷、冷冷和寶珠雖然同為女土官身分，但在原漢交流的過程中扮演了不同角色，也因此在文人筆下的形象各異，而造成臺灣原住民女土官形象差異的原因和背景，也是本章欲研究的課題。第五章〈形塑模範：「社婦」大南蠻與茅朥〉。臺灣原住民漸習漢俗的情形，常成為官員們宣揚在臺治績和請功領賞的事由，奏摺裡即記有不少原住民歸化和漢化之事，彰顯其「化番為民」的治績；對於少數具教化事蹟的原住民更予以放大檢視並形塑故事，成為臺灣原住民和漢民的學習樣版。例如在方志「人物篇」中所記述的忠義、節孝等人物，大多以明鄭和清代漢人為主要收錄對象，但其中卻出現一位臺灣原住民女性「大南蠻」，因夫死守寡而被載入列女傳，其原住民身分在以漢族女性為主要書寫對象的列女中顯得格外醒目。然而，臺灣原住民族的風俗習慣與漢族迥異，守寡觀念並不存在於原住民社會，究竟在以漢人為主述者的方志中，何以將原住民女性塑造成「節婦」形象？其背後目的又為何？為解決上述問題，第一節中將以大南蠻為分析對象，先論述其生活背景與原住民傳統婚俗，其後再考證大南蠻其人其事和被載入方志「列女傳」的原因，同時兼論在清代父權社會中，原住民「節婦」如何被重覆形塑的過程。第二節中將以「拾金不昧」的茅朥與媽媽母女二人為例，探究茅朥母女拾金不昧行為的可能原因，清人又是如何將中國傳統思維套用在臺灣原住民身上；無論茅朥是因為畏禍心理或是出自純良心態，其「拾金不昧」的行為正好給臺地官員向皇帝表述撫番有成的機會，並將茅朥母女塑造為「廉節」的形象，透過加恩獎賞的方式影響其他原住民族改俗向善之心。上述「節婦」大南蠻和「拾金不昧」的茅朥母女，因其行為舉止符合儒家規範，故被清官員形塑為具婦德和廉讓之舉的教化模範，但是這類原住民女性畢竟是少數，清人形塑出的原住民女性形象其實和現實多少有些差異， 16.

(31) 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人物與形象研究. 因此在第三節中將以地契文書為文本，藉由各類契約內容，分析平埔族社會的發展狀況與風俗習慣，期能從中窺見較真實的原住民女性形象透過上述章節的論述，希望藉此瞭解清代文人在該時代背景下，如何受到儒家教育、社會環境和國家權力等影響，形塑出符合當時集體意識下的臺灣原住民女性；此外，在官文書或文人筆記中對不同身分和立場的原住民女性，又呈現出何種書寫意識。除形象的探討外，本論文更著重於發掘史料中長期被忽略的原住民女性人物，利用並縷析現存的文獻資料，重現她們的歷史地位、身分和角色，以及重建她們的人生故事，冀以補足清領時期臺灣原住民女性史的空白。. 17.

(32) 18.

(33) 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人物與形象研究. 第二章. 清人筆下的臺灣原住民女性. 康熙二十二年（1683）臺灣納入清國版圖後，因統治之需、管理臺民、鎮壓民變等因，閩浙總督、臺灣鎮總兵等地方官員，和中央之間的文書往來開始頻繁，與臺灣相關的記載亦陸續出現於各類官文書中，雖然有關臺灣原住民的史料十分零散，但仍可偶見於上諭、實錄、奏摺、方志等文獻史籍中，內容包括各社歸化、納糧應差、劃定番界、居息環境、風俗民情、戰爭衝突等描述，是現今瞭解清代原住民的重要史料之一。除了官文書外，與臺灣原住民相關的史料亦散見於文人著作中，文人們因仕宦或旅遊來臺後，當他們接觸臺地特有的人、事、景、物時，為舒發情懷或冀望後來者能識全臺之大略，多會將所見所聞寓筆書之，如郁永河《裨海紀遊》、黃叔璥《臺海使槎錄》、董天工《臺海見聞錄》、朱仕玠《小琉球漫誌》……等，都是因此而寫成的宦遊筆記；即使未曾來臺親眼見聞的文人，也有不少人將其披閱之臺地佚聞編輯成冊，如徐珂《清稗類鈔》、劉獻廷《廣陽雜記》等，在其書中都錄有臺地奇聞異事。然而，不論在官文書或文人筆記裡，臺灣原住民族一直是被忽略的群體，與原住民女性相關的內容更是少之又少。爬梳各類清代文獻檔案，雖然仍能偶見原住民女性被載於其中，但是她們的故事卻不曾被清楚地描述，以致長期不為人所熟知而無法獲得全貌。本論文研究的重心，在於將這些原住民女性人物從歷史中一一挖掘出來，透過史料的蒐集和整理，在歷史文化脈絡下重新建構她們的人生故事，同時補足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史的部分闕漏。然而，筆者在翻找史料、建構這些女性人物的過程中發現，雖然她們都是歷史上真實存在的人物，但是在文獻中被形塑的樣貌卻充滿許多書寫者在文化、性別、種族、階級上的偏見，致使原住民女性的形象被扭曲或遭到貶抑，虛實參半的內容令她們的真實面貌無法呈現。因此，如何釐清史料中的虛實面、分別形象與真實間的關係，同時還原女性 19.

(34) 人物的歷史面貌，即為本論文首要解決的問題。而在建構原住民女性人物故事和討論形象虛實之前，必須先對書寫者和文本進行分析，唯有瞭解該時代人群的想法和思惟，才能對此一問題有更深入而全面的認識。. 第一節. 文人的華夷思想與性別偏見. 清人入主中原後，為建立正統性和穩固政權發展，採取先儒本義進行「華夷之辨」即成為其策略之一。清朝皇帝認為，傳統儒家的華、夷之別並非根據血緣或種族，而是根據「文明」的程度作為區分華、夷的準則，清世宗即引用唐代文學家韓愈的話指出：「中國而夷狄也，則夷狄之，夷狄而中國也，則中國之。」1 又引：「舜，東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而孟子為周之臣子，亦以文王為夷，然則夷之字樣，不過方域之名……夫滿漢名色，猶直省之各有籍貫，非中外之分別。」2 藉此建立清朝統治的合理性；此外，清世宗另諭：「自古中國一統之世，幅員不能廣遠，其中有不向化者，則斥之為夷狄。」3. 點出華夷之別在於文化分. 野，以「向化」與否作為「文明」和「野蠻」的分線。在清朝皇帝的眼中，向化不僅代表他族願意歸順我朝、接受教化，更具有上下層級權力和地位的差異，4 清王朝透過歸化或向化的過程，將外邦和內部族群一一納入清王朝的權力系統中，並藉由「儒家思想」、「漢儒文化」做為清王朝正統性基礎和拉攏漢人精英的手段之一。清朝皇帝利用先儒思想解釋「華夷之別」，其觀點也由上而下影響社會精神層面，並支配社會文化行為。與政治核心關係愈密切的階級，受到的影響也愈深， 1. 2. 3 4. 《大清世宗憲（雍正）皇帝實錄（二）》，卷八十六，雍正七年九月（臺北：華聯出版社，1964），頁 1323。《大清世宗憲（雍正）皇帝實錄（三）》，卷一百三十，雍正十一年四月（臺北：華聯出版社， 1964），頁 1909-1910 《大清世宗憲（雍正）皇帝實錄（二）》，卷八十六，雍正七年九月，頁 1322。何偉亞，《懷柔遠人：馬嘎爾尼使華的中英禮儀衝突》（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頁 132。 20.

(35) 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人物與形象研究. 如在朝京官、士大夫、地方官員等，當他們接觸到樣貌、語言、文化和風俗習慣與漢族截然不同的「異族」時，「文明 / 野蠻」的分野便在他們內在轉換為「我群」和「他者」之別，並在社群中塑造出集體想像，不僅文本中產生相似的描述特徵，更透過輾轉傳抄形塑出他者特有的故事或形容詞彙。例如在清代官方檔案和文人筆記中，描述臺灣原住民個體或群體時，常會冠以貶抑的「番」字，如「番蠻」、「番民」、「番女」、「番婦」等，並加以兇悍化或動物化，如「生番殺人」、「出草」、「兇番戕殺」，或「貌肖猿猱」、「足如雞距」、「茹毛飲血」、「被髮文身」等。這些片段且片面的論述，除了因畏懼心理而加以醜化外，文化上的差異亦令清代文人產生優越心態，在書寫時慣以本體文化套用在異文化上，致使原住民的形象常被漢文化貶低和扭曲。雖然華夷思想直接影響社會文化思惟，但書寫者的視角也同時受到自身文化和儒家教育所左右，並因個人感受和感知、或是否直接與他者接觸而產生書寫上的差異，如因採硫來臺的郁永河、至彰化任教的董天工、歸妹至彰化而渡臺的丁紹儀等，因實際來臺並與原住民接觸，他們對臺灣原住民族的部分描述較近現實，且內容類似現代的「民族誌」，如郁永河《裨海紀遊》即載：是日所見番人，文身者愈多，耳輪漸大如碗，獨於髮加束，或為三叉，或為雙角；又以雞尾三羽為一翿，插髻上，迎風招颭，以為觀美。 5 又如巡臺御史黃叔璥《臺海使槎錄》云：番男以布八尺圍身，曰羅翁。腰以下用四尺圍蔽，或以達戈紋緣領。番婦項帶珠串，曰麻海譯。手足腕俱束以銅圈，曰堵生聲。 6. 5. 6. （清）郁永河，《裨海遊記》［？］，臺灣文獻叢刊第 44 種（臺北：臺灣省文獻會，1996），頁 18-19。（清）黃叔璥，《臺海使槎錄》［1736］，臺灣文獻叢刊第 4 種（臺北：臺灣省文獻會，1996），頁 110-111。 21.

(36) 此文頗能再現當時臺灣原住民族的生活和物質文化，但難免因個人見解而與現實產生出入。如郁永河曾描述：「自諸羅山至此（半線社），所見番婦多白晰妍好者。過啞束社，至大肚社……番人狀貌轉陋。」 7 對於原住民的樣貌加入了個人主觀意見，有研究者即認為，郁氏所述意味著番人相貌美醜與否，與離「統治 / 文化核心」的遠近有關，8 顯然受到國家觀點影響。來臺的宦遊文人透過筆記、詩詞、文學等媒介再現他們來臺經歷，惟其觀點仍受到國家政策、社群想像、個人文化背景等左右，部分見解與事實略有出入。曾經來臺的文人如此，而未曾到過臺灣、僅憑耳聞或他人言說的著作，更多內容係輾轉傳抄以至謬誤甚多。清代文獻中有關臺灣原住民女性的書寫，除了受到華夷思想與個人觀點影響外，「性別觀」亦是形成清人書寫偏見的主因之一，尤其在以男性漢人為主要書寫者的背景下，原住民女性的形象建構通常受到父權文化所影響，並以中國傳統性別觀的角度評論原住民女性。這種以「我族」價值標準批判「他者」文化風俗的書寫模式，所建構出的形象不免失真。探究中國傳統性別觀，是以男尊女卑、內外防閑、彰顯婦德為基本主調；男尊女卑主要表現在儒家「三從四德」的禮教制度上，三從即「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四德則為「婦德」、「婦言」、「婦容」、「婦功」，女性在兩性中常為附屬者，沒有自主受教權或決定自己婚姻、拒絕丈夫納妾的權利。內外防閑，主旨在於男女之別，傳統中國居室有內外之分，以堂屋後楣四分之一以後或後來的中門來劃分內外，內為女子活動範圍，外則為男子活動空間，因此男女性空間的存在本身，也構成了男女性別在文化區辨上的基礎之一。 9 彰顯婦德，主要表現在獎勵及旌表貞節方面，貞節觀念自漢代始成立，至宋代因儒者極力提倡禮教和貞節觀而趨於嚴格化，到了清代變得更狹義而極端。 7 8 9. （清）郁永河，《裨海遊記》，頁 19。莊勝全，《萬丈遙寄海一方：清帝國對臺灣的書寫與認識》，頁 43。黃應貴主編，《空間、力與社會》（臺北：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1995），頁 11。 22.

(37) 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人物與形象研究. 清代婦德及貞節觀之所以趨嚴，和清代婦女活動空間轉變有關，女性不再足不出戶，開始結伴外出參拜、看戲、逛街，冶遊於市，女性這種「不安於室」的行為令男性不安，再加上當時士大夫深感社會失序、世風敗壞，尤以東南各省奢靡之風盛行，因此急須重建社會秩序、轉移風化，而婦女行為即被視為重整道德的首要方法。清代桐城派學者方苞在論述孝婦魏氏「刲肽」事蹟時云：「廣昌何某妻魏氏，刲肽求療其姑，幾死。其事雖人子為之，亦為過禮，而非篤於愛者不能。以天下婦順之不修，非絕特之行，不足以振之……。」10 認為當時婦德不振，惟有採取極端行為，才是重建秩序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又如蔣師轍來臺後，深感臺地沾染桑濮之習、民風淫佚，均應予以導正，而移風易俗的方法亦在於約束婦女行為、重整人倫為先：維持之術，在崇儉約（笑貧不笑倡，臺地為甚，能儉約，自不以貧為恥，此清源之要也），導紡織，禁游觀（如入廟焚香，赭衣隨會，尤俗之極敝者），表貞烈（旌門立坊，視內地不妨略寬其格，激勵之術，尤神於勸），重婚姻之禮（俗每買幼女長而贅婿，謂之招硬，此風最惡。人倫之始，既已不正，蕩檢踰閑，安能禁之於後？）首明人倫之防，廣惠養之政，曲全貧婦之節（如內地清節堂、卹嫠會之類）。 11 這種社會風俗一經倡行並深植人心後，就很難立即改變，甚至演變成「殉死」、「刲肽」等極端道德行為，即便如毛奇齡、俞正燮等 12 同情女性論者，或梁啟超等受西方新思潮影響的學者，雖然有心改變社會現況，卻也無力超越傳統束縛。由此可見，受禮教和貞節束縛的清代性別觀，是如何深植於社會各層面。 10. 11 12. （清）方苞，〈書孝婦魏氏詩後〉《望溪集》，清乾隆間寫文淵閣四庫全書本，集部，卷四。國立故宮博物院藏，統一編號：故庫 031602 （清）蔣師轍，《臺游日記》［？］臺灣文獻叢刊第 6 種（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6），頁 59。毛奇齡曾於康熙 50 年著〈禁室女守志殉死文〉，欲改變當時深根社會的貞節觀念。俞正燮則於道光 13 年所著《癸已類稿》中，反對婦女守節、女子守貞、婦女纏足等觀念。資料出處：〈禁室女守志殉死文〉《西河集》，清乾隆間寫文淵閣四庫全書本，集部，卷一百九十，國立故宮博物院藏，統一編號：故庫 031383-031452。《癸已類稿》（臺北：新文豐，1989）。 23.

(38) 為重整婦德，清官員也寄望以國家之力限制婦女行為，乾隆二十八年（1763）浙江巡撫熊學鵬即奏請飭禁婦女留宿僧房以維持杭城風教， 13 光緒十年（1884）山東道監察御史文海亦奏報請禁婦女逛廟事。14 從乾隆至光緒朝，清士大夫均不滿婦女入廟、冶遊等行為，認為男女雜遝、瓜李嫌疑毫不避忌，甚至將社會風氣敗壞歸究於婦女身上，進而要求國家以律法加以限制。除禁止婦女入寺廟、不得輕信巫祝、倡行禮教外，亦以法律獎勵貞節婦女，希望藉此建構出清代男性、尤其是士大夫心中理想的女性形象。而臺灣內附清國後，文人因公務或私事而陸續渡臺，並有機會接觸到臺地的漢族和原住民女性，雖然清代文人以相同的道德標準和性別觀加以論述二者，但對於非漢族的原住民女性採較寬容和同情的態度，甚至以原住民女性純樸風氣，反諷漢族女子華麗之俗：番婦衣服頗似漢人，惟上衣略異。衣以梭布為之，色尚黑，似半臂而增袖，似對襟褂而短禿……其他服物皆儉素，完且弗費，深得太古禮意。且不脂粉，如虢國夫人懼污顏色；不畫眉，雖有張敞筆札無所用之。此風賢於中國女子遠矣。 15 然而，清代文人在中國傳統性別觀的影響下，對於臺灣原住民女性的日常行為和傳統生活習俗仍慣以漢俗想法論述，以致存有誤解而形成偏見，例如視原住民女性「婚姻無時、野合擇配」的婚俗為不崇禮教且野蠻的行為，又將女性尪姨醜化成「貌不類人、鬼域技倆」的神棍，更將原住民女性坦胸哺乳或裸身浴川的情景投以情慾眼光。. 13. 14 15. 熊學鵬奏，〈奏為維持杭城風教飭禁婦女留宿僧房事宜摺〉《乾隆朝宮中檔摺件》，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文獻編號：403014423。文海奏，〈奏報請禁婦女逛廟事〉《軍機處檔摺件》，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文獻編號：125119。（清）吳子光，《臺灣紀事》［？］，臺灣文獻叢刊第 36 種（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6），頁 31。 24.

(39) 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人物與形象研究. 綜言之，大多數清代文人仍以男性主義看待原住民女性，在他們的作品中亦慣以漢俗來評論番俗，所形塑的原住民女性形象也大多偏離事實。因此，蒐羅各類有關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的文獻史料，如官書、奏摺、地方志、宦遊筆記、地契文書等，除了先瞭解清代文人的意識型態和時代背景外，更須逐一分析各文本性質和虛實面，才能釐清書寫者建構臺灣原住民女性形象和樣態的過程。. 第二節. 清代史料中的原住民女性書寫. 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史料，主要散見於各類官文書（如上諭、奏摺、地方志等）、宦遊筆記、地契文書等史籍中，由於史料性質不同、書寫目的和欲傳達的訊息各異，因此原住民女性在各文本中的形象也產生很大的差異性。以官文書為例，無論是以國家之力編纂的官修史書，或是在朝京官及地方官員向皇帝報告事務的奏摺，其書寫性格本帶有統治者意志，並有固定且嚴謹的書寫體例，同時以政治、軍事、社會、經濟等內容做為書寫重心，對於帝后、宗室、重臣等人物的描述大多巨細靡遺，小民百姓、少數民族——包括臺灣原住民——的記錄則相對簡略，更遑論位居臺灣社會最邊緣的原住民女性。雖然臺灣原住民女性人物在官文書中被單獨書寫者極少，大多以集體形象出現，但在奏摺和地方志中則保留不少原住民女性人物姓名。不過，由於官文書的書寫目的大多為了呈上批閱或為資治之需，具有「以史御下」、「教化臣民」等政教意圖，同時反映國家意識和傳統中國思維，因此清官員在書寫奏摺或編纂官書時，容易站在統治者的角度看待臺灣原住民女性，並以我族立場和文化優越的心態評論其行為，致使原住民女性在官文書中所呈現的形象多帶有偏見；同時，原住民女性人物也會因為所處的立場不同（如反叛或協力）、或是否符合中國傳統道德要求，而被給予正反二極不同的評價。雍正年間福建水師提督王郡（？-1756） 25.

(40) 具奏篷山社原住民婦女「茅朥」和其女「媽媽」拾金不昧一事，正可反映上述論點：有篷山社番婦茅朥，女番子媽媽，黎明拾得布包壹箇，內有布套、汗衫、信物，並銀包壹箇，重壹兩肆錢捌分，又銀壹封重貳拾兩。番婦母女交明通事、土官，遍貼招認。隨有民人林耀當官認領，願將銀一半酬謝，而番婦堅辭不受……似此婦女能知遺金不昧，冥頑亦解，踴躍爭輸，皆由聖朝德化之盛，實為千古未有之事。 16 奏摺中描述篷山社原住民茅朥母女二人，在路上拾得布包、銀包等物，不僅將所拾之物送交通事、土官，事後亦堅辭失主的酬金；福建水師提督王郡獲知此事後，對於臺灣原住民女性竟有如此廉讓義舉甚表嘉賞，遂具摺向清世宗詳報此事。由於茅朥母女拾金不昧的行為符合先儒道德標準，再加上具有臺灣原住民身分，因而被官員們放大宣揚，將茅朥母女二人形塑為「知禮尚義」、具「道德教化」的原住民女性。然而，茅朥母女之所以拾金不昧，是否真如官員所言，是因為聖朝教化而令原住民漸染廉讓美德？若仔細分析茅朥母女所處的時代背景，即可推知雍正年間發生的大甲西社事件和平埔族人的經濟模式，或許才是真正影響茅朥母女行為的主因，但清官員們的敍事角度只偏重政教層面，忽略了事件背景，茅朥母女的形象就在書寫者各自意圖和主觀意識下，利用片面真實塑造出來。雖然官文書中的政教意圖令部分內容較為偏頗且不全面，但不能否認的是，文獻或文本中仍有不少接近真實的描述，例如臺灣方志中的「風俗」、「藝文」、「人物」等篇（附錄 1），即記載不少與原住民女性相關的史料，內容包括物質文化、生活婚俗、狀貌描繪等多方面。以方志中的「風俗志」為例，在「番俗」篇中即載有不少形容原住民女性狀貌的詞句，如「岸裡、掃捒、烏牛難、阿里史、樸仔. 16. 王郡奏，《雍正朝宮中檔摺件》，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文獻編號：402004607。 26.

(41) 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人物與形象研究. 籬，番女，繞脣皆刺之，點細細黛起，若塑像羅漢髭頭，共相稱美」， 17 或描寫原住民女性服飾特色「男女皆跣足裸體，上衣短衫，以幅布圍其下體；番婦則用青布裹脛，頭上多帶花草」， 18 以及生活習俗「番俗以女承家，凡家務悉以女主之；故女作而男隨焉」、 19 婚姻禮俗「未婚時，男女歌唱相合。既野合，始告父母聘之。」20 等記載，頗能再現臺灣各地原住民女性的物質生活和風俗習慣，並保留了清代臺灣原住民女性的可能面貌。相較於格式嚴謹、政教意圖濃厚的官文書，清代宦臺文人的著作則顯得豐富而多樣，包括遊記、政論、雜著、竹枝詞等作品，均記載不少臺灣原住民女性的內容。經爬梳康熙至光緒年間宦臺文人的作品，筆者整理出十六本內容述及臺灣原住民女性形象和樣態的作品（附錄 2），這十六本書的作者都曾經來臺，居臺時間少則數月、多則年餘，多少有機會接觸到臺灣原住民族，尤其是平埔族群。在這些作品中，描寫有關臺灣原住民女性的內容，可概略劃分為「鑿齒」、「紋身」、「巫術」、「浴川」、「育兒」、「婚俗」、「狀貌」等主題，書寫時代則從康、雍、乾三朝至光緒年間皆有，包含清代前、中、後各期。宦遊筆記中所描述的原住民女性雖然各具面向，但卻容易因書寫者的立場或受國家觀點影響，而使內容偏離真實，如朱仕玠在《小琉球漫誌》中提及：「往時北路老番婦能作法詛咒，謂之向…… 今問諸番，此術無有；殆國家威德廣被，雖有幻術亦不能靈矣。」21 認為清帝國威德廣被於臺地，縱使有向術也無法靈驗，評論明顯帶有漢人本位和以上視下的觀點，即「統治者 / 被治者」、「天朝 / 蠻夷」的角度論述。. 17. （清）周璽總纂，《彰化縣志》［1836］，臺灣文獻叢刊第 156 種（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頁 296。 18 （清）高拱乾纂修，《臺灣府志》［1696］，臺灣文獻叢刊第 65 種（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3），頁 187。 19 （清）范咸纂修，《重修臺灣府志》，頁 475。 20 （清）王瑛曾纂修，《重修鳳山縣志》［1764］，臺灣文獻叢刊第 146 種（南投：臺灣省文獻會， 1993），頁 73。 21 （清）朱仕玠，《小琉球漫誌》［1766］，臺灣文獻叢刊第 3 種（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6），頁 91。 27.

(42) 此外，文人為舒發情懷而書寫的作品，亦不時見到情慾幻想的內容，如六十七《番社采風圖考》中描寫：「番婦乳兒，見者從旁與相戲狎，甚喜，以為人愛其子，雖撫摩其乳不禁也。若過而不問，殊有怫意。」22 對於原住民女性坦胸哺乳的景象，添加碰觸女性身體的描述，文句中有關原住民女性展現「甚喜」、「怫意」等反應，其實大多是文人自行想像和個人看法，所描述的部份內容不免失真。又如「西勢各社……茹毛飲血，蓬髮露體，男女莫別。」23、「南路鳳山及北路諸羅、彰化，番婦多醜惡，惟住上淡水者甚美，面如傅粉，僅兩睛稍圓為異。」24 等句，其中「茹毛飲血、蓬髮露體」等描繪亦虛實參雜，「醜惡、甚美」等形容詞亦多為個人主觀論述，部分內容和實際狀況有所出入。此外，隨著清政府治理臺灣的政策轉變，各時期文人視角也略有不同。康熙年間初領臺灣，對臺灣原住民女性認知有限，所述內容大多就原住民女性的外觀、行為、異俗等進行描述。至雍、乾年間，清政府逐漸加強對臺灣原住民、尤其是平埔族群的教化，文人的敍事內容也開始出現國家觀點：熟番自歸版圖後，女始著衣裙，裹雙脛……邇年來漸被聲教，男婦俱製短衫褲，與漢人無異。 25 男婦俱跣足，近或衣衫履韈，彷彿漢製。南路番婦竟有纏足者。 26 所述內容除彰顯原漢間「文明 / 野蠻」的差異性、清政府教化的成果，亦反映了臺灣原住民、尤其是平埔族群漢化的狀況。綜上所述可知，清代文獻或文本中有關臺灣原住民女性的描述，大多呈顯二大特點： 22. 23 24. 25 26. （清）六十七，《番社采風圖考》［？］，臺灣文獻叢刊第 90 種（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6），頁 7。（清）姚瑩，《東槎紀略》［1832］，臺灣文獻叢刊第 7 種（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6），頁 77。（清）唐贊袞，《臺陽見聞錄》［1891］，臺灣文獻叢刊第 30 種（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6），頁 192。（清）朱仕玠，《小琉球漫誌》，頁 82。（清）朱景英，《海東札記》［1774］，臺灣文獻叢刊第 19 種（南投：臺灣省文獻會，1996），頁 59。 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