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0年代國家論述
文藝創作中的「家國想像」
— — 以陳紀瀅反共小說為例的探討
梅家玲
反共小說是五0年代臺灣文學中的主流。在國共分立,兩岸睽隔伊始的歲月 裡,小說尤其銘記了無數因烽火政爭而起的傷痕血淚,並播散強烈的政治訊息。 經由國府政權大力倡導,它們曾風起雲湧,盛極一時1,卻也因時移勢異,成為 當今兩岸文學史家共同譏訕撻伐的「反共八股」2。然而,反共小說果真千篇一 律,乏善可陳?事實上,齊邦媛、王德威兩位先生,早已分別指出:不僅從文學 史觀點看來,「反共懷鄉文學是傷痕文學的序曲」3;它意識形態強烈的「八股」 敘事學,甚且還是「辯証國家與文學、歷史與虛構的最佳(反面?)教材」4。 因此,與其一以概之地貶之抑之,視而不見,不如調整觀照角度,重新探問:擺 盪在意識形態與傷痕見證、美學關懷之間,反共小說「如何」開展國家與文學、 歷史與虛構的辯證?內蘊於其中的「家國想像」,與當時國府大力鞏固的「國家 論述」5關係如何?除了是傷痕文學序曲外,它是否還有其它的文學或美學意義? 而作者的個人背景與政策宣導、文藝創作之間,又具有何種對話關係?陳紀瀅 (1908-1997)於五0年代前後所創作的《荻村傳》(1950)、《赤地》(1955)、 1「反共文學」的口號,係由孫陵於 1949 年民族晚報副刊創刊號中所提出,隨即得到各大報刊熱 烈響應。1950 年,張道藩在政府支持下,成立中國文藝協會與中華文藝獎金委員會,以豐厚獎 金號召獎勵,掀起反共文藝創作熱潮。同年蔣經國擔任當時的總政治部主任,翌年即發表〈敬 告文藝界人士書〉,號召「文藝到軍中去」,1954 年並設置「軍中文藝獎」,鼓勵創作。而《文 藝創作》、《中國文藝》、《軍中文藝》、《幼獅文藝》的相繼創刊並配合推動,益使反共文 藝盛極一時。據葛賢寧估計,彼時的小說創作,「全年該有七百萬字」,以此類推,五0年代 小說的字數總量,當有七千萬之鉅。參見張素貞:〈五十年代小說管窺〉,《文訊》第 9 期; 鄭明娳:〈當代臺灣文藝政策的發展、影響與檢討〉,《當代臺灣政治文學論》(臺北:時報 文化,1994 年)。 2臺灣學者如葉石濤以為「彼時的文學來自憤怒和仇恨,所以五0年代文學所開出的花朵是白色 而荒涼的;缺乏批判性和雄厚的人道主義關懷,使得他們的文學墮為政治的附庸,最後導致這 反共文學變成令人生厭的、劃一思想的、口號八股文學」。葉石濤:《臺灣文學史綱》(高雄: 文學界,1991 年),頁 88;彭瑞金也說「『反共文學』大鍋菜式的同質性(公式化)、虛幻性 和戰鬥性等反文學主張,是它的致命傷,所以儘管它霸佔了整個臺灣文學發展的空間,文學的 收成還是等於零」。彭瑞金:《臺灣新文學運動四十年》(臺北:自立晚報,1991 年),頁 75。 大陸學者古繼堂則指稱:「五十代臺灣的反共文學,是一種人為的文學潮流,不僅被廣大臺灣 同胞厭惡,而且被他們自己的第二代所唾棄」。古繼堂:《臺灣小說發展史》(臺北:文史哲, 1992 年),頁 155。 3見齊邦媛:〈千年之淚— — 反共懷鄉文學是傷痕文學的序曲〉,《千年之淚》(臺北:爾雅, 1990 年),頁 31。 4見王德威:〈五十年代反共小說新論— — 一種逝去的文學?〉,《四十年來中國文學》(臺北: 聯合文學,1994 年),頁 68。又,張素貞先生〈五十年代小說管窺〉一文,曾就彼時反共小說 佳作多所論析,亦可見其分殊之特色。 5所謂「國家論述」,意謂以「家國想像」為基礎而生之國家觀念,詳見本文第二節「家國想像 的建構進程」。《賈雲兒前傳》(1957)、《華夏八年》(1960)四部小說,或可為上述問題, 提供若干思考面向。 一、關於陳紀瀅其人其文 無論是在文藝政策的宣傳推動方面,抑是創作實踐活動的本身,陳紀瀅其人 其文都有值得注意之處。就前者言,陳先生早先負責東北、上海、漢口、重慶等 地郵務多年,同時還曾兼任《大公報》東北秘密通信員,並先後主編該報「小公 園」、「本市附刊」、「副刊」等文藝性版面,在新聞界與藝文界皆頗具影響力。 抗戰伊始,武漢各界成立「武漢文化界宣傳工作團」,陳即被推舉為工作團工作 指導委員之一。一九三八年,「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成立,陳亦參與籌備, 與老舍、郭沫若、茅盾、田漢等人多有往還。一九四六年,哈爾濱市擬於市府內 成立「文化工作指導委員會」,以期藉文化工作幫助市府推行政令,支持政府。 當時在哈的陳,亦被聘為主任委員,負責報刊通信社之管理聯繫、宣傳設計與指 導,及推動社會文化運動等事宜6。國府播遷之後,他與張道藩同為中國文藝協 會之核心成員,並於一九五四年,發動了力掃「黑色新聞」與「赤、黃、黑」三 害的「文化清潔運動」,「為當局檢查新聞、管制言論等措施提供了有利的社會 基礎」7;而立法委員、國民黨高級黨工身分,更使他成為主導當時「國家論述」 的重要人物,一再提出「不能孤立看文藝」、「讓文藝操主動」之說,並強調文 藝創作須「擴大陣容為反攻作準備」8。他在文壇 政壇的特殊地位,備受國際 矚目,曾被美、比、西德等國邀訪,並在美國、以色列各著名大學演講;更多次 出席國際筆會及率文藝團體訪問歐、亞、非等國家,對當時國家文藝活動的國際 化,頗多貢獻。 就後者言,他二0年代中便已在東北廣結文友,成立文藝性社團「蓓蕾社」, 於文壇嶄露頭角。其後筆耕不輟,著有小說、散文、遊記、傳記、文藝論述等不 下數十種9;甚至花甲之後,尚有《華裔錦胄》、《松花江畔百年傳》等大部頭 著作發表10。其中,一九四三年完成的《新中國幼苖的成長》,曾於次年獲教育 6關於陳先生在大陸時期的主要經歷,請參見陳紀瀅:《我的郵員與記者生活》(臺北:商務印 書館,1988 年)。 7鄭明娳語,見〈當代臺灣文藝政策的發展、影響與檢討〉,頁 33。 8在〈百年來中國文藝的發展〉及〈六十年來我國文藝思潮的演變〉二文中,他曾一再強調:大 陸失陷,「吹風點火的首在宣傳,而宣傳中以文藝作品、文藝工作,為執行瓦解人心與煽動叛 亂的重要工具」。「我們雖極力反對文藝附屬政治之說,但絕不能否認政治影響文藝」。因而 國府播遷後,他即積極介入反共文藝政策的倡導與推動。詳見《百年來中國文藝的發展》(臺 北:重光文藝,1977 年);〈中國文藝發展的方向〉,收入《文藝論叢》(臺北:幼獅文化, 1968 年),頁 39-48。 9陳先生的著作,小說部分除本文所論及者之外,尚有《藍天》、《新中國幼苖的成長》、《華 裔錦冑》等;散文集有《寄海外寧兒》、《夢真記》等;傳記有《齊如老與梅蘭芳》、《報人 張季鸞》、《我的記者與郵員生活》;文藝論述《三十年代作家記》、《文藝運動二十五年》、 《百年來中國文藝的發展》等,凡五十餘種。 10關於陳紀瀅先生的生平資料,可參見其〈自傳〉,《陳紀瀅自選集》(臺北:黎明文化,1975 年),頁 3-12;《我的郵員與記者生活》(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8 年);〈我的求學歷
部年度文學類獎金,一九五0年問世的《荻村傳》,有英、日、法等多國譯本, 歷來頗有好評11;《華夏八年》出版後,也廣受矚目,除再度獲得教育部文學獎 之外,並被改編為舞臺劇演出12,其創作質量之可觀,於此可見。 不過,正由於他既是反共文藝政策推動者,又是實際從事寫作的作家,則其 人與其文的相互映照,自然也就成為研探國家論述 文藝創作之辯證實況的極佳 實例— — 究竟,「國家論述」將如何藉「文藝創作」而完成(或消解)?因之而 成的小說,會是政治理念的表態宣示?是血淚傷痕的見證反思?抑是尚有可供玩 味的其它面向?這些問題的澄清與釐析,勢將有助於吾人對「反共小說」之內涵、 意義的多方了解。因此,以下論述,將以前述四部小說為具體素材,先檢視其於 一般反共小說間的異同出入,再由「家國想像」之觀點切入,探勘文本中「家國」 意識的形成與建構、修辭策略,以及由此衍生的多種辯證關係。循此,亦將發現: 在現今被目為「八股」的是類小說中,「性別」亦是其著墨的一大重點,它與國 家論述間往來交鋒的過程,同樣值得注意。 檢視陳紀瀅的小說,可見的是:《荻村傳》重在藉主角傻常順兒的一生,表 現從義和團事件到共軍佔領荻村(1900-1948)五十年間的農村變遷。傻常順兒 渾噩盲昧,卑瑣無行,他因義和團之亂而不明所以地流落至荻村,從此落地生根, 與荻村土地人民結下不解之緣,並以一己的愛欲悲喜、榮辱生死,見證了荻村五 十年間,是如何在各種不同政治勢力介入後,終至赤化變色的滄桑。日軍固然暴 虐不仁,共黨挑動仇恨鬥爭,對無知村民百般摧殘迫害的事實,更是最後重點。 根據陳紀瀅〈傻常順兒這一輩子— 荻村傳代序〉所言,該書的撰寫,乃因悲憤於 自己父親及鄉親們遭受共黨迫害致死之故。因此,雖然主角人物的靈感得自魯迅 「阿Q」,終究不以探討國民性為依歸,而企圖讓他成為一個「比阿Q更生動, 更現實的這麼一個代表著大時代的小人物」13。 《赤地》寫抗戰勝利至其後四年間(1945-1948),東北失守及北平范氏家 族由盛而衰的過程。在書前〈著者自白〉中,他同樣明白表示:該書是藉由「三 個青年軍和一個飛行員,兩個大家庭,一群販夫走卒之輩和幾個『時代寵兒』的 故事、動作、語言、向人世間傾訴衷曲,為正義招魂;替失敗後的國人記取教訓, 為抗戰勝利後四年的社會悲歌!代大陸淪陷前的中國歷史做腳註,為反共復國的 程〉,《大成》第 146 期;〈我的記者生活歷程〉,《大成》,第 150、151 期等。 11 《荻村傳》自從在《自由中國》1 卷 5 期開始連載以來,各方反應即十分熱烈,牟宗三、李荊 孫、鍾梅音等人均曾撰文推介,這些評論文字,後來還被結集為《荻村傳評介文集》,由重光 文藝出版。詳見陳紀瀅:〈「荻村傳」英日法文譯印記詳〉,《傳記文學》45 卷 1 期。 12根據姜龍昭的說法,《華夏八年》刊行後,「隨即轟動遐邇,佳評如潮,不但再版、三版,很 快發行到八版,而且由名劇作家鍾雷先生,將之改編為舞臺劇,由空軍大鵬劇團在舞臺上演出」, 後來「在國軍文藝金像獎的演出競賽中,榮獲『最佳演出獎』」,〈「華夏八年」讀後〉,(《大 華晚報》1986 年 1 月 12 日)。而針對此書專文推介者,前後尚有鍾梅音、朱介凡、楊今慈、梁 宗之等多人。 13見《荻村傳》(臺北:重光文藝,1950 年),頁 5。
誓師吹起前進的號角」14。但除此而外,范家的二媳婦陶蘋,實為貫串全書的靈 魂人物。她精明幹練,總攬家務,幾乎是《紅樓夢》王熙鳳的翻版;最後因共黨 誣陷,家業蕩然,終致仰藥自盡,遂與傻常順兒之於荻村一般,以個人的死生遭 逢,代言了家園易主,山河變色的愴痛。 《華夏八年》的敘事始於華、夏兩大家庭及劇團、雜藝團等一干百姓同船避 難的重慶之行,終於勝利還鄉;重在圖寫抗戰八年間(1937-1945)全民抗日及 共黨為患的社會動盪圖景。此書「有所為而為」的色彩尤其強烈,篇首〈著者自 白〉即坦承:該書之作,實因《赤地》出版後,引起廣大迴響,《香港時報》希 望他「以寫實手法,把抗戰時期全國上下堅苦卓絕的事實,藉故事烘托出來,以 糾正某些歪曲宣傳,使海內外讀者留下一公正印象,也好對抗戰八年死難同胞有 一交代」,並以連載方式在該報刊登15。因此,對當時史料紀錄的大量援引,遂 成該書一大特色,而藝術與現實人生的互動互滲情形,亦是其著墨重點。 綜觀這三部小說,在敘事成規上,可說完全吻合了一般反共小說所普遍具有 的三項特色: 一、一反日後文學以曲折婉轉,隱喻多義為能事,它必須直截了當的劃分敵 我,演述正邪。 二、故園之思與亡國之痛是為互為表裡的象徵體系,它是一種文字的宣傳攻 勢,也是文字的猶豫失落;作家們一再重覆個人及群體的痛苦經驗,實為藉文字 以自圓其說,重溯安身立命的源頭。 三、它們分享了如下的時間架構:共產黨崛起前中國社會的浮動現象;共黨 「邪惡」勢力的滲透;國共內戰期的悲歡離合;國府遷臺後的復員準備。在一定 的歷史時間的演述安排下,迎向未來也正是回到過去,但「現在」的層面卻被有 意無意地抹銷了16。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賈雲兒前傳》一書,雖在敘寫時間上仍係由西安事 變起,通過抗日勘亂以至五0年代的臺灣,在內容上並未曾遺漏對共黨暴虐的指 控,但卻既不直截了當的劃分敵我,演述正邪,也不刻意強調故園之思與亡國之 痛,反倒著重於女主角賈雲兒輾轉煎熬於愛情婚姻、虛榮欲望、宗教救贖間的心 路歷程。再者,全書不但揚棄一切「告白」、「代序」等昭顯著作動機的文字, 最後文本中的賈雲兒不知所蹤,各路人馬齊至「作者」家中指證歷歷,硬將其人 其事對號入座,並欲共同找尋,實以幾近「後設」的手法,呈顯了(仿)傳記真 偽交錯,虛實掩映的特質。同時,也顯現出與其它三書迥不相同的書寫風貌。 此一現象,提示我們:既然在看似「大同」的反共小說— — 尤其是出自同一 個文藝政策執行者之手的小說中,依然存在著一定的「小異」,那麼,令人好奇 的是:這些「小異」何以出現?它是否會反過來質疑、撼搖了原先的「大同」? 在已被目為「八股」的的書寫模式中,具有何種意義? 14見《赤地》(臺北:重光文藝,1955 年),頁 4。 15見《華夏八年》(臺北:重光文藝,1960 年),頁 3。 16說參王德威,〈五十年代反共小說新論— — 一種逝去的文學?〉,頁 68-71。
二、家國想像的建構進程 基本上,「劃分敵我,演述正邪」的寫作姿態,實奠基於一特定的「社群想 像」(落實於本文中,則成為「家國意識」)— — 亦即想像個人之「小我」乃繫 屬於某一團體性之「大我」(小者,如宗親、會社、宗教團體,大者,如國家、 民族);其個別小我之間,儘管大多數實未曾謀面,互不相識,然卻都因「想像」 關係的牽引,產生同氣連枝、血濃於水的情感連繫。在近代,「民族 國家」正 是如此地被想像建構為一具有深度廣度的生命共同體17,並具有一定的界域劃 分:或是地理疆界,或是血緣語言,歷史文化— — 當然,更重要的恐怕還是政權 與意識形態,以及隨之而來的種種選擇性記憶與遺忘。而此一休戚與共的同胞手 足之情,往往又與「祖國」、「故園」等一系列與「家國」相關的字眼,內化為 個人生命中最神聖的一部分,在國家(政權)面臨被邊緣化的危機時,召喚了人 們甘心為之犧牲奉獻,在所不惜的情操18,其「敵 我」、「正 邪」之間,自 然也因此箭拔弩張,不共戴天。反共小說所以政治意味濃厚,正導因於家國意識 的強烈。 由於,「家國」意識實源於「想像」,且其形塑與傳播亦須透過一定之媒介 19。落實到反共小說的討論,它所涉及的,遂不僅是讓小說做為歷史現實的見證 註腳,同時也將讓歷史成為小說敘事 虛構的一部分;不僅是小說如何「反映」 家國現實,更是如何「參與」並「實踐」其「家國想像」之建構過程的問題。尤 其,陳紀瀅身為國家反共文藝政策的推動者,其念茲在茲者,即是如何藉由文藝 創作「為正義招魂」、「為反共復國的誓師吹起前進的號角」,其強烈的家國意 識,必當循由一己的親自操觚,流灌於小說敘事之字裡行間。於是,前述四部小 說,當可視為五0年代官方操演「家國想像」建構進程的極佳實例。 首先,我們要問的是:這些小說中的「家國」是怎樣被呈現、被建構的?它 與土地、人民、政權、意識形態間的關係如何?儘管多位西方位學者早已指出: 原本被認為天經地義的種族(血緣)、語言、地理疆界等,其實均未必成為現代 國家建構的必要條件20,但在傳統中國文化之安土重遷、由內及外的「齊家— 治 國— 平天下」觀念中,人民對於「家」及「鄉」的情感認同,實遠甚於「國」。 17Anderson, Benedict.
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 Rev. and Extended ed. London: Verso, 1991. 按:Anderson 之說,重在論證近代「國家」意識的源 起,但此一「國家」與「家庭」的關係,則並未論及。然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家」與「國」 向為互為表裡之象徵體系,前者且為後者建構形成之基礎,故本文在此名之為「家國」想像, 其原因,即重在強調其間「家」與「國」的密切關係,並與原先的「國家」觀念,略作區隔。 18說參莊坤良:〈想像 國家:喬伊斯與愛爾蘭民族主義〉,《中外文學》26 卷 5 期,頁 38-54。 19 根據 Anderson 的說法,由於資本主義及印刷工業興起,透過資本流通及報紙傳播,人們在日 常生活中與素未謀面的他人同時進行「社群想像」的活動,因而萌生現代國家的觀念。其「國 家意識」,亦隨著文字的凝定與傳播,成為個人心中之共識。 20如 Anderson,
Imagined Communities,Ernest Renan,李紀舍譯〈何謂國家〉,《中外文學》24 卷 6 期,皆有相關論證。
而外在政權更迭,也只有在影響於一家一鄉之人倫關係、土地所有權時,才有實 質意義。土地 家「園」 人民 倫常之間,遂有互為表裡的密切關係,這在偏 遠落後地區,尤其如此。即以《荻村傳》為例,一開始,荻村封閉保守,蒙昧魯 樸,根本無所謂「國家」觀念可言,居民們多數沒出過遠門,「活一輩子不知什 麼是河,什麼是山」;「他們相信皇上,唯有皇上是金口玉言」;「相信鬼神, 大寺的閻王爺、判官、小鬼最有權威。老天爺是他們隨時賭咒起誓的最高法官」 (頁 16-17);以至於,「當大清國的龍旗從曆書上消逝了已兩年以後,荻村的 老百姓們才曉得天變了,換了朝代」。「村中人自老至小都惶惑不安,他們以為 一個國家如果沒有皇帝,那還成什麼體統?」(頁 61) 也因此,儘管自義和團之亂起,荻村曾歷經諸多重大政治變革,然無論國民 革命也好、直奉戰爭、日本侵華也好,又那裡比得上共黨的赤化家園、破壞倫常 更令人驚心動魄?在共黨的「倒行逆施」下,「使西頭一家親兄妹二人成了親, 北頭一家父女倆結了婚,親嬸娘嫁給姪子,外甥女許配外祖父」(頁 169);「張 五爺、黑心鬼、大粗腿被槍殺和傻常順兒榮任村長,並獨據張舉人家的宅第,這 是荻村人連做怪夢也不敢做的奇事」。因為,「張五爺是荻村土皇帝,誰能殺他? 張舉人是官宦人家,誰敢強佔他家的房產?傻常順兒是個屎蛋加三級的大傻瓜, 有什麼資格當村長?又怎配住張舉人家的房子?」當這些不可能的問題竟成事實 後,荻村人才「驚奇共產黨原來才是比皇帝更有權威的人類主宰!」(頁 164) 正由於「藥舖、雜貨店、炸果舖、棧房早已封閉,關帝廟、觀音廟由八路軍 的紀念物已變為殺人場,張舉人家那大而宏敞的公館已成凶宅」;「白天,荻村 是獸世界;晚上,荻村是鬼天下」(頁 208),政權改易才顯得如此翻天覆地, 教人痛心疾首。而個別的「人」亡「家」破,故園易主後,繼之而來的,自然是 整個「國」土的淪陷易幟。李荊孫、齊邦媛在評述《荻村傳》時,曾一致慨嘆: 「無數荻村接壤處即是中國」21,所著眼者,也正是土地 家 國 人民之間, 原本表裡因依,具有可以相互轉換喻託的關係之故。 以是,不僅在《赤地》、《華夏八年》中,強調家 國 個人關係的對白幾 乎俯拾即是,如: 年青人志在報國,沒有國哪有家?今兒國家勝利了,所以才回到家來。(《赤 地》,頁 62) 大家都是中國人,把救國建國的責任一齊擔負起來,建設我們中華民國成 一個富強康樂的國家,人人有飯吃,個個有衣穿。(《赤地》,頁 48-49) 打仗的目的是要收復失土,使每個老百姓都能回到自己溫暖的家鄉;仗雖 是舉國打的,但最終目的卻為保衛個人。(《華夏八年》,頁 567) 甚且,「以家喻國」還成為縱貫該二書最重要的修辭策略。只是,「中日」之戰 與「國共」之爭,究竟在性質上有「外患」與「內亂」之別,故相應而起的「以 家喻國」,重點遂有不同。如重在敘寫全民抗日的《華夏八年》,全書一開場, 21分見陳紀瀅:〈「荻村傳」英日法文譯印記詳〉;齊邦媛:〈千年之淚— — 反共懷鄉文學是傷 痕文學的序曲〉。
著墨的便是抗戰伊始,金融界的「華」家與軍政界的「夏」家於風雨飄搖中同船 撤往大後方的情節;「風雨同舟」之意,顯然可見。而華夏兩家初識,在船上各 敘世系,更兼具「史話」與「神話」雙重寓意: 夏將軍說:「先八世祖原籍浙江杭州,在明朝永樂年間到北京做綢緞生意, 又在天津、唐山一帶開分支店。到了五世就在冀東落戶,不再回杭州。曾 在鄉間置有廣大田產。兄弟就生在豐潤縣。先父從小又把兄弟帶到東三省 去開荒,所以要尋根究柢,我們還算南方人。」 華老先生一聽,不由得笑起來,忙說:「事情也真湊巧,我們華家現在籍 貫雖是浙江,祖先卻是北方人。在華家家譜上記載著:原籍陝西,在明朝 末年為了躲避闖亂,逃難到山西洪桐縣大槐樹,又由那兒移民到河北中 部。先祖因隨曹祧在江南督造織錦,後來才輾轉落籍湖州。……所以現在 舍下名義上雖是南方人,實際卻是來自北方。」 夏將軍聽華老先生這樣述說,格外高興,就接著說:「中國人最初移民情 形大概都是由西向東,由北而南。黃河流域的人往南走,漢水流域的人往 東走,總而言之,咱們都是黃帝的子孫,是一個來源;不過年代久了,才 分出張王李趙百家姓。」(頁 25-26) 在此,原本定居一地、固守家園的「家庭」,開始追溯具有遷徙流動之過去的「家 族」史,其目的,無非是在延擴、交錯出「國族」之空間版圖的同時,也推衍出 「都是黃帝子孫」的歷史 神話想像,藉以形塑並鞏固「具有深度廣度的生命共 同體」的情感。於是,日軍侵華,既已造成對「生命共同體」的嚴重威脅,則全 民「外禦其侮」,投身抗戰,自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 然而,同屬「生命共同體」,又為何會造成國共分立,兩岸睽隔的事實?其 間的分化離析因何而起?《赤地》男主角范志英與好友冷方、翁子龢議論時局的 一段言辭,幾可視為其演述家 國分合關係的總綱: 假若是把一個國家比作家庭,今天正有賢與不肖的人物在擔任不同腳色; 一方面有人維護這個家庭的命脈,一方面也有人破壞這個家庭的存在。共 產思想從四面八方而來,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它特別要從拆散每 一個家庭起,使人類社會最基層的社會基礎根本動搖,然後才能便利共產 主義社會的建立。(頁 200) 故而,在《赤地》中,我們所看到的范氏家族,便既有慷慨赴東北打保衛戰的三 少爺志英,也有加入共產黨的小妹志婕;既有守正不阿,不願向惡勢力低頭的大 老爺范縉(犯禁?),也有夤緣附勢,見風轉舵的三老爺范統(飯桶?),以及 具財經背景,卻貪婪營私,擾亂金融的姻親「金」某。最後,范家祖產、祠堂為 曾是范家奴僕的共幹強佔,操持家業的靈魂人物陶蘋自盡,其欲以之隱括神州棄 守的微言大義,正是呼之欲出。 從《荻村傳》的蒙昧,到《華夏八年》「共同體」意識的清晰圖現;從中日 抗戰時「敵我」判然,到國共內鬥時一家人「賢與不肖」之分,陳紀瀅小說於「家 國想像」的建構,自有特定進程;在其中,土地是為政權的重要象徵,「反『共』
(政權)」與「復『國』(土地)」,便以此(被化約)成為一體之兩面。 三、國家與文學、歷史與虛構的辯證弔詭 但深究之下,問題顯然並不如此單純。且不說除卻土地屋舍易主外,《荻村 傳》所凸顯的另一重點,乃是共黨對倫常秩序的破壞,以及無所不在的迫害殺虐; 《赤地》陶蘋之死,尚涉及人性與性別的複雜因素,不宜就此化約。更重要的是, 「家國想像」之建構,原本就離不開「文字」的編排揀擇、凝定固著。尤其在一 意想要「為歷史做腳註」、「糾正歪曲宣傳」之寫作動機的作用下,書寫行為已 成社會實踐之一端,文字非但不止於虛構想像,紙上談兵,更是反共作家力圖參 與家國重建,為歷史爭正朔的重要憑藉。何況,陳紀瀅出身報界,且以自幼便曾 擔任新聞「傳播者」為榮22,他積極推動反共文藝政策,並身體力行,寫作不輟, 有很大部分原因,是來自對文字的「功能」深信不疑;這一分執著沈迷,甚且內 化、融滲到他小說中,成為推展敘事,組構情節的有機成分。然而,逝者已矣, 無數的傷痕血淚,真能藉文字召喚、延宕而收警醒人心之效?白紙黑字的紀錄資 料,果然可成為鐵案如山的史實佐證?「以少總多」是否同時也是「掛一漏萬」? 當小說家愈是企圖以「我記得」、「我要說」的姿態振筆「紀實」時,又是否反 而愈透顯了文字的無能,敘述的虛妄?經由《華夏八年》和《賈雲兒前傳》的對 照,恰可見出其間的辯證與弔詭。 從稍早的《賈雲兒前傳》開始,「文字資料」— — 尤其是報紙新聞,便在陳 紀瀅的小說中被賦予重任。該書肇始於敘事者應賈雲兒要求而為她作「傳」,終 於雲兒不知所蹤,眾人登「報」尋人。其間,雲兒原為虔誠教徒,但因歷經兩度 婚姻挫折,復以父親遭共黨迫害致死而瘋狂反教,最後不堪於「輿論」詆毀,欲 投河自盡,獲救之後,又在「報紙」報導下獲得平反,其與男方之分合、與第二 任丈夫奚攸間的種種恩怨情仇,乃至於個人正反形象的形塑,莫不繫因於文字運 作— — 所謂「我成全於輿論,我也毀敗於輿論」(《賈雲兒前傳》,頁 257), 該書的重要關目,於是一語道破於賈雲兒的慨嘆之中。 報紙輿論、文字紀錄既能左右個人生命歷程的發展,則於國家歷史的建構方 面,自然絕不會缺席。前述藉「文學」以建構「國家」論述的進程,即為其中之 一端。然除此而外,《華夏八年》中歷史與虛構的交錯,以及隨之而生的辯證, 尤堪注意。乍看之下,在這部力圖敘寫全民抗戰實況的小說中,對「文字」功能 的倚重,幾可謂無以復加。它不但在敘述中一再強調報紙報導對當時民心士氣之 影響,甚且將應戰爭、政治事件而生的「條約」、「宣言」等文字紀錄,完全「等 同」,並「取代」了事件本身的意義。如該書第二十二章,描寫夏紫棋、錢韻琴、 22陳先生曾在〈自傳〉、〈我的記者生活歷程〉等文中一再提及:幼時家中物力唯艱,但祖母節 衣縮食,自其九歲起便為他訂閱平津報紙一份,命他讀報並將重大新聞轉告家人,同時還至村 中廟臺前,說與鄉親知曉。因此,他津津樂道地說:「我自九歲起,就是我村國內外大事的『傳 播者』,甚受到家人與鄉親們的喜愛」。
張亞男三女性議論抗戰國是,所著重的,竟然是三人對〈波茨坦宣言〉和蔣委員 長〈廬山告國民書〉的競相背誦。試看以下敘述: 錢韻琴道:「我因為特別重視這個文件(〈波茨坦宣言〉),反覆研究過 多次,也許我還能背誦全文,試試看!」她開始背誦道:「第三款:……」 ……張亞男一面欣羨錢韻琴的好記性,一面也不甘示弱地說:「〈波茨坦 宣言〉,一共十三款,……第六款就是:……」 ……錢韻琴見張亞男一再逞強,哪能讓她佔先,也背誦道:「第十款:……」 繼二人後,夏紫棋隨之跟進,「站住腳步,整裝肅立」,「不慌不忙把馳名中外 的〈廬山告國民書〉,第一段原文背了一遍之後,她才恢復原來步行姿態,再繼 續前進」。待全部背誦活動結束,張亞男乃作結說: 歷史就是活生生的事實。耳聞目睹的歷史紀錄,令人回憶起來,越發親切。 今兒個無意中我們背誦兩大文獻,也等於溫習了八年全部歷史!憑真實歷 史,展望前途,豈不比空想可靠?(俱見《華夏八年》,頁 714-719) 在此,「背誦兩大文獻」即等同於「溫習了八年全部歷史」,而它又是可據 以展望前途的「真實」歷史,其對文字功能的信賴倚重,由此可見。據以推衍, 則反共小說(家)所以一再要藉文字「為正義招魂」、「為歷史做腳註」,正是 良有以也。 然而,微妙的是,《華夏八年》一方面呈現對文字功能的高度信賴,另一方 面,卻也在意圖「紀實」的同時,不經意地暴顯了文字敘述的虛妄不實。如第六 章記述戰時報紙報喜不報憂的情形,即是一例: 自抗戰以來,對於軍事進退,主管發佈新聞當局挖空心思,創造名詞,以 掩飾失敗。譬如以「撤守」代替「失陷」,以「轉進」代替「後退」。至 於某地未聞失陷,忽然傳出已經克復的消息,更屬常見。報紙讀者在日久 天長之後,也學得很聰明,只要報紙上登載某地情況不明,就料定某地必 早已失陷;縱然標明某軍轉進,閱報的人仍以後撤的心情看待。因此軍事 名詞變成與字面相反的定義。(頁 152) 今日的新聞,其實就是明日的歷史。既然,軍事名詞會在日久天長之後,「變 成與字面相反的定義」,那麼,反共小說呢?以文字所凝塑的「家國想像」和它 內蘊的政治意圖呢?抗戰時「主管發佈新聞當局挖空心思,創造名詞」的做法, 與反共文藝政策推行者致力於反共小說的寫作,本質又有何異?歷史與虛構、國 家與文學間的矛盾張力,於是成為前述敘事中的最大弔詭— — 宣言、文獻被視為 歷史的真實,卻是演述於小說的虛構想像之中;原本欲以紀實文字鞏固國家論述 的小說,反倒在敘事中不經意地揭露了國家論述本身的虛幻。 其實,對於文字與真實之間的落差,以及敵 我、正 邪之間的分判,陳紀 瀅並非毫無思辯。在《賈雲兒前傳》中,一再被強調的賈雲兒名言:「我的事業 就是我赫赫不朽的傳記,我的愛情已非文字所能描寫;世界上只有默默無聞的人 才夠偉大,描寫不出來的愛情才最真摯」(頁 279),原就是「言不盡意」之演 述。文末儘管眾人一齊登報尋人,雲兒仍然不知所蹤,終究逸遁於文本之外(《前
傳》著成後,一直未有《後傳》問世),似也意味了企圖以文字捕捉人事萬象的 徒勞— — 這在特重文字功能的反共書寫中,毋寧是個異數。由於,《賈雲兒前傳》 乃是以女性人物為傳主的(仿)傳記書寫,它的別樹一幟,似乎也暗示了以下的 問題:在看似以反共為唯一內涵的是類小說書寫中,是否仍隱涵了其它值得關注 的面向?由賈雲兒所發出的「女性」聲音,又將如何與「反共」、「家國」等大 敘述對話? 四、大敘述中的小敘述:當「家國」遇上「性別」 事實上,以「想像」方式建構的家國論述,固然能在統一步調扺抗外來威脅 時,凝塑成員間的向心力,卻也不免因強調「總體化」,連帶壓抑了性別、階級 等內部存在的不同聲音;落實到大眾文藝的創作與解讀,亦是如此23。即就前述 四部小說而言,雖然「反共」是其共同主要訴求,但由《賈雲兒前傳》所牽引的 出的,關乎性別 書寫 家國間的辯證張力,毋寧更堪注意。 本來,反共小說中的國家論述,既奠基於由「家」而「國」的延展推衍,則 一般根植於家庭的「性別」觀念,自然也會浸滲其中,並參與敘事運作。其中, 「男主外,女主內」的家庭結構,固然一以貫之於各小說之中,幾無例外可言; 即或偶有女性走出家庭,參與社會既定性別規範之外的報國行動,也須以依附男 性的姿態出現。如《赤地》男主角之一翁子龢的表妹曲芳霞欲追隨他參與游擊隊, 她的理由竟然是: 我這個人說能吃苦就能吃苦,您不信,咱們試試看。我會騎馬,會打槍, 您想:我若是騎一匹紅鬃白馬,咱們倆一同馳騁在高高的山上,或是那一 望無邊的曠野,該是多麼美啊!…… 我什麼也不怕,如今我沒有三親二故,只有您是我唯一的親人,……我的 生活不能再這樣游擊下去,我要改行,改成真正游擊隊。為什麼不許女性 參加?我們女的可以給你們造飯,縫洗衣服,還可以替你們傳遞消息。…… (頁 127) 就此看來,女性的救國報國,不但須依附在對男性的浪漫情愛憧憬之上,而且縱 使走出個人的小家庭,依然免不了要在「大家庭」裡造飯洗衣。由於對女性而言, 男性經常兼具報國行動中的「情人」與「指導者」雙重角色24;於是,救國一如 治家,其「男外女內」、「男主女從」的性別觀念,自是如出一轍。 男性在「情人」與「救國指導者」身分上的重疊,實則就是「性別」與「家 23即以文藝創作的解讀為例,如蕭紅《生死場》一書,歷來皆與蕭軍《八月的鄉村》等小說相提 並論,同被視為民族抗日之作。但事實上,該書對女性生存困境的強調、對性別問題的關懷與 思辯,實另有引人深思之處,甚且,還反過來質疑、顛覆了原有的大敘述。詳見劉禾:〈文本、 批評與民族國家文學— 《生死場》的啟示〉,收入《再解讀:大眾文藝與意識形態》(香港: 牛津大學,1993 年),頁 29-50。 24此一現象,同樣出現於大陸「十七年小說」對「女英雄」形象的塑造上。見陳順馨:〈當代“十 七年”小說敘事話語與性別〉,《中國當代文學的敘事與性別》(北京:北京大學,1995)頁 31-117。
國」論述所以接榫處。在一切「總體化」的要求下,固然似乎順理成章,各得其 所;但若深入探析,則其間隱涵的對話交鋒,卻是耐人尋思。 再以《賈雲兒前傳》為例,涵蓋於「家國」論述之下的「性別」配置,一方 面理所當然地決定了賈雲兒在前後兩任丈夫面前的「從屬」位置,另一方面,卻 非但反諷地暴顯了「愛國」行為其實並非如一般表面所見的公而忘私,義無反顧; 同時也混淆了敵 我、正 邪間原來涇渭分明的截然對立。蓋雲兒以童稚之齡, 因緣際會,偶然參與當時青年學生的抗戰愛國遊行,從此即在學生領袖(也是她 後來的情人與第一任丈夫)馬龍軍促導下,被群眾譽為「愛國小英豪」。但她對 「國家」真有清楚認知和堅定信念麼?此後多年,在馬龍軍的指導安排下,連串 愛國歌曲演唱、演說與戲劇演出的成功,使她陶醉於個人情戀與各方讚譽之中, 不能自拔,並「用抗戰的大帽子」壓得父親不得過問她的戀愛情事。「愛國」、 「愛情」和「虛榮」,遂以此渾融錯雜,曖昧難分— — 「天知道,我愛國為的是 甚麼?」(頁 91)雲兒所以捫心自問,正是意識到其間的複雜性。 再者,在賈雲兒的際遇方面,最令人訝異的是,她最後所以精神瀕臨崩潰, 亟欲自尋了斷,追根究柢,既非日寇侵逼,也非共黨迫害,竟反是來自於自己第 二任丈夫奚攸— — 一個國民黨政工幹部的精神凌虐。表面看來,奚攸具有「文職 軍官的溫情」和「充滿英雄氣概的儀表」,向來以「革命軍人」自命,實際上卻 唯升官發財是務。他與雲兒情海生波,夫妻反目,實導因於在工作上位居下屬的 她,曾在他主持的一項座談會上公然駁斥媚俗的「革命」謬論,嚴重影響其仕途 發展。二人勃谿之際,奚攸的說法是: 一個人娶了老婆之後,不能升官發財,那個老婆就註定要不得!看你的像 貌不像一個沒福氣的人,為什麼竟影響我走背運?(頁 210) 我對於你,實負有雙重責任,我是主管,而那時又是你的未婚夫。上面雖 未指明把我調開的原因,是由於座談會事件,卻毫無庸懷疑,與此事絕對 有關。……所以,為了咱倆未來的幸福,我要求你好好考慮是否有離開的 必要?(頁 212) 雲兒則痛斥他: 你口口聲聲革命,你口口聲聲喊上帝!你的心腸卻毒辣得與那萬惡的,禽 獸不如的共產黨還有什麼差別?(頁 213) 至此,「共產黨」雖然仍是「萬惡的,禽獸不如」,卻不再只是彼岸政權的專利, 反是具國民黨革命軍人身分的、利慾薰心的丈夫的寫照。性別與人性因素一旦介 入,遂不僅使敵 我、正 邪於簡單的二分法之外,另顯錯綜糾結的變貌,甚且, 還在瓦解婚姻家庭關係的同時,也質疑了「國家」、「革命」等大敘述的唯一合 理性。 然而,大敘述果真被質疑、顛覆了麼?若再細思輻輳於其間的「書寫」與「作 者身分」問題,則此一家國與性別的對話,實另有曖昧與弔詭處。前已述及,《賈 雲兒前傳》乃是一後設意味濃厚的小說,全書結尾,曾在書中出現的各色人物紛 紛齊聚「作者」家中,意欲在「現實」生活中找尋失蹤於文本之中的賈雲兒;「作
者」則面對高朋滿座的「虛構」人物,一再解釋: 書中的主角,完全由我平空捏造,我不是寫真人真事,卻企圖藉它來反映 這個動亂的時代!(頁 269) 其於真 假、虛 實之間,本就蘊含了多重游移。況且,即便不必追究賈雲兒其 人是真是幻,她的「女性」聲音,實際上乃出自一「男性作者」的代言。如此, 則被書寫呈現於該書中的性別論述,究竟是真正質疑、解構了原先強勢的家國論 述?抑是仍然被收編於「企圖藉它來反映這個動亂時代」的國家論述之中?性別 家國之間的辯證張力,亦於焉展現。 五、餘論:依違擺盪於意識形態與傷痕見證、美學關懷之間 顯然地,無論是後設手法的運用,抑是性別 家國之辯證張力的呈現,《賈 雲兒前傳》都堪稱在反共小說中別開生面,異幟獨樹。更何況,雲兒出身宗教家 庭,由虔誠教徒轉而瘋狂反教,尚另有對宗教救贖問題的反思。其內蘊的複雜性, 原就非「反共八股」一詞所能牢籠。此特殊視野的開展,未嘗不是同時喻示了「美 學形構」在「家國想像」之建構 解構過程中所發揮的微妙作用。因而,它和《荻 村傳》、《赤地》、《華夏八年》等文本的相互對話,便不僅舖織出五0年代國 家論述 文藝創作中「家國想像」的建構進程,同時也揭示了此一進程之自我消 解、自我質疑的內在弔詭。對力倡反共文學,並肯定其必然功能的陳紀瀅而言, 這或許為始料之所未及;正是如此,循此而牽涉出的,關乎政策推動者 文藝創 作者身分之流動轉換,及其間所隱涵之意識形態 傷痕見證 美學關懷的錯綜糾 纏,便頗堪注意。 前曾述及,《荻村傳》之作,乃因陳慟於自己父親及諸多鄉親受共黨迫害致 死,意欲以具體事實為據,作為時代的傷痕見證。除此而外,《赤地》、《華夏 八年》、《賈雲兒前傳》等作中之人事雖未必俱可對號入座,但抗戰前後「郵員 兼記者」的特殊身分,使陳得以因工作所需,輾轉於東北、北平、武漢、上海、 重慶等地,其間,他對政局的波譎雲詭,人心的擾攘浮動,共黨的奸險暴虐,自 是體驗獨深。這些經歷,一皆成為《赤地》等書之取材本源25。在作者、記者、 受害人親屬、政策推動者多重身分重疊下,小說創作所成就的,其實正是意識形 態 傷痕見證 美學關懷間糾結多變的依違拉鋸— — 政策推動者或不免須為意 識形態而服務,但記者驚心動魄的耳聞目見、受害者椎心刺骨的家破人亡,又豈 只是看似僵化的教條口號所能一以概之?家園殘破,親人慘遭屠戮,千萬人背井 辭鄉,流離道途,這是個人命運的不幸,更是家國的歷史悲劇,教人不堪而又不 甘。痛定思痛,反共作家們於遷臺之後撫今追昔,銜淚筆耕,一再地控訴不義, 25關於陳紀瀅的郵員兼記者生活,可參見其《我的郵員與記者生活》。而《華夏八年》的戰時重 慶生活、勝利後的歡欣激昂;《赤地》之東北保衛戰與撤退實況、《賈雲兒前傳》中的教會活 動,皆可於該書〈堅苦抗戰〉、〈勝利以後〉、〈父親之死與王明道牧師〉等章節中得見其本 源。
想像家國,其目的,無非是要藉文字力量、美學形式來見證傷痕,以爭千秋。 然而,弔詭的是,見證的可貴本在於無可替代的親驗性,若「一經由他人轉 達、重述,或報導,就必然失去見證的功用」26;逝者已矣,既成的苦難事實無 從以任何形式救贖。傷痕寫作,遂既是「文義指涉的負債,對歷史的憂患與死者 的常態義務」27,另一方面,卻也是永遠不可說又說不清的「令人顫慄的啞然失 聲」28。生還者固無法代言亡故者的憾恨,即或是一己親身遭遇,亦必在不斷地 刻板重述之中,流失其原本撼動人心的悲慨(這就有如〈祥林嫂〉對喪子悲劇的 一再訴說,再多愴痛也不免要成為鄰里間的笑談)。因之而生的美學關懷,若不 能自省於敘述的虛妄、自知於寫作本身的「不可能」,若不能自警自惕於莫使傷 痕見證淪為意識形態的假面,則其關懷的內在意義,終將自我消解。畢生堅持反 共的陳紀瀅,儘管不斷身體力行,寫作不輟,最後卻不得不面對反共文學大量生 產後的負面效應與困境。在為建國六十週年編選的《六十年小說選》序言中,他 曾坦承:五0年代起,「小說類多半以抗戰時期,日本軍閥侵略中國,共匪陰謀 倡亂,以及大陸淪陷後,毛共政權如何壓榨人民,人民如何反抗為寫作內容」, 但是, 漸漸,這類體裁近於枯竭,新的資料,不易搜集;書的銷路,陷於停滯, 於是不能不轉變方向,另謀發展。29 檢視他個人創作歷程:《赤地》完成後,計劃中原還應有《沃野》、《青天》 之作,以鼓吹復國大業30。但事實上,自從應報刊邀約撰寫《華夏八年》一書, 並於一九六0年出版後,類似題材便未曾繼續。一九七五年,縱又有二十餘萬言 的《華裔錦冑》長篇出版,但寫的已是海外華僑的艱辛創業奮鬥史了。此一「轉 變方向,另謀發展」的創作實踐,豈不也是反共文學無以為繼的再度宣告? 正是如此這般地依違擺盪於意識形態、傷痕見證與美學關懷之間,從一開 始,五0年代國家論述 文藝創作中的「家國想像」,便內蘊了一定的緊張性: 意識形態與傷痕見證的道德動機,何其不同,當二者同時落實於小說創作的美學 形構之中,所呈顯的「家國」,遂一方面是「反共復國」政治意圖的昭然若揭, 另一方面,卻也因傷痕的不可言說、美學形構本身的周折多變,以及欲籠括小敘 述(如性別)而不可得,隱涵著自我質疑與消解。陳紀瀅的反共小說,正所以提 供了一個典型實例,它所引發的種種思辯,亦當促使吾人對反共小說以迄傷痕寫 作的種種是非功過,再行深思。 26參見費修珊、勞德瑞合著,劉裘蒂譯:《見證的危機— — 文學.歷史與心理分析》(臺北:麥 田,1997 年),頁 32。 27同前註,頁 171。 28同前註,頁 60。 29引自陳紀瀅:〈六十年來我國文藝思潮的演變〉,《六十年小說選》(臺北:正中,1971 年) 頁 18。 30見《華夏八年》〈著者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