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結論與建議
「儘管關於我的歸屬,根據理性與自決的道理,理應由我這個個體來選擇,或者 說,應該由我來決定應該如何表演,但是,有很多時候,別人會替我決定,或是說是 先替我設定好我的腳本,讓我無從選擇……」(張茂桂,1996:4)。
眷村第一代的女性,從故鄉依附於先生的軍階與職位遷徙到台灣,這一次的 空間移轉是因為大環境的驟變。原本一個人的生活要如何度過,要住在什麼地 方,要如何體驗休閒,應該是由自己決定,但是,因為大時代環境的重大改變,
導致眷村媽媽們好像面臨上天安排的宿命一般,一步步走了下來,讓她們無從選 擇,好不容易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馬祖新村,最後又面臨因為眷村老舊必須重 新改建之政策,再度搬遷,進駐陸光五村。這一次的空間轉變,也是在不得不選 擇的情況之下,所做出的決定。隨著空間的轉變,她們於其中的休閒經驗,也隨 之累積並加以呈現出來。過去許多無法自己決定或參與的休閒形式,也隨著生命 週期、居住空間以及相關的休閒活動的改變而轉換。
本節在此處綜合提出主要的研究發現,說明休閒經驗是從其休閒生活的參與 中體會到的相關經驗。在青少年階段(故鄉時期),父權扮演關鍵的角色,當時因 為受到整個社會規範的影響,形成個人在短時間無法改變的結構。在眷村生活的 過程中,眷村女性在社區的空間中密切的往來,此時,社會支持和認同扮演比父 權更重要的角色。另一方面,由於眷村的社區特性,公共的休閒形式與休閒活動 開始產生,同時也在居住的空間上構造了休閒的新形式,休閒活動架起了社會支 持與認同的橋樑,發揮重要的社會功能。從此,經由社區內的社會互動便形成休 閒的社會空間。而在後期的改建階段,社區的成員再次重組,社區的休閒也須在 新的規範下重新建立,因此,個人的休閒經驗與休閒參與也在新的居住空間中重 組。
第一節 研究發現
綜合資料蒐集與分析的結果,本研究主要發現包括三個部份:從依附到自主 的休閒角色;休閒活動提供認同與社會支持;休閒場域中公共的產生與休閒經 驗。這三部份分別敘述如下:
壹、從依附到自主的休閒角色
一、青少年時期(父權體系影響休閒角色)
在深受父權觀念影響的環境下,針線活便是當時相當具有代表性休閒活動,
因為當時的女性通常被要求留在家中學習婦女應具備之技能;在教育方面也由於 當時的社會觀念之影響,女性多半缺乏就學的機會;在婚姻方面則呈現時代的割 裂和交集,原本強調門當戶對的婚姻,在這處於國共內戰的動亂年代裡,便打破 了這般觀念,強調讀書人才是有辦法的。女性也從過去依賴於父親的權威,到後 來轉變成依賴先生的軍階與職業,一路流亡到台灣。此時期便呈現出父權觀念影 響極深而缺乏學習機會的結構性限制與個人內在受父權觀念影響所產生的休閒 限制,以及只能依照所依附的角色之要求來過生活,其中人際間的阻礙最為明顯。
二、成人期(逐漸取得自主性)
在育兒時期,眷村女性多半犧牲自己的休閒,以照顧小孩為主;在孩子就學 階段,她們的休閒時間雖然增加但卻零碎,縱然有機會參與自己喜愛的休閒活 動,但是,仍須配合小孩的上、下學時間來安排相關的活動;在孩子獨立的時期 期,終於有較多的休閒時間,但是,卻也產生中年危機,長年為孩子忙碌慣了,
突然間要從照顧者的角色退休,需要一些調適的時間;此階段常常由孩子們為她 規劃旅遊,或是她們也更自主地為自己安排休閒。由於此階段面臨了喪失生活與 休閒伴侶的痛楚,呈現了個人內在的休閒限制;另外,由於扮演著關懷倫理中照 顧者的角色,早期便難以有時間投入自己的休閒,於是呈現出人際間的休閒限
制;再加上早期家庭經濟困難,連孩子基本的生活與教育費用都得籌借,更產生 結構性的休閒限制,較難考量到休閒的花費。
三、老年期(自主的休閒形式)
有些眷村媽媽的先生陸續去世,孩子們更是費心為她規劃旅遊,安排她到國 外渡假休閒,或到子女家小住幾日;另外,則由眷村女性主動邀約多年的鄰居或 好友共同享受打牌之樂。這個階段,雖然可以較自主地選擇休閒方式與休閒時間 等,但是,可能因健康因素或親人過世而呈現個人內在的休閒限制;再加以居住 空間環境從社區部落轉為大樓式建築的開放性空間,人與人之間距離較為遙遠,
不像過去那樣具有聲息相聞般的親近感,結構性的休閒限制較為明顯。
貳、休閒活動提供認同與社會支持
一、青少年時期(以家庭休閒與朋友間社交活動為主)
眷村第一代女性學習參與由長輩所安排針線活、進香、參觀景點、打牌、看 戲等活動,呈現自我、角色與社會的認同,以及認知性、情緒性、友伴的社會支 持。
二、成人期(呈現多元的休閒活動)
參與聊天、打牌、運動、參與社區活動(看電影、媽媽教室)、參與部隊旅遊、
隨子女旅遊、到子女家小住、探親、唱戲、學英文、看展示會、逛市場等活動,
成人早期到中期,角色認同與社會認同較為凸顯,成人晚期時,個人認同較為明 顯。在社會支持方面早期,著重總體的社會支持,晚期則較著重於友伴支持與情 緒性支持。
三、老年期(休閒活動趨向單純化)
聊天、散步、運動、偶爾隨子女旅遊、等子女回家、到子女家小住、探親、
看電視、唱戲、學英文、看展示會、逛市場、社區活動(唱卡拉 OK)等活動,其
中以打牌為多數眷村媽媽的首選活動,此時較強調個人認同與友伴和情緒支持。
參、休閒場域中公共的產生與休閒經驗
一、故鄉時期:大宅院(以原生家庭社會連結經驗為主)
在故鄉時期,多數的眷村第一代女性家境優渥,家裡多為大宅院,當時居住 空間中呈現休閒活動經驗的休閒空間包括家、家附近的景點、戲園子,這些空間 以私領域的空間為主,且較為封閉。此時的休閒經驗屬於原生家庭社會連結的經 驗、有趣的與享樂的經驗,著重於與家人或朋友之相處。
二、馬祖新村時期:聚落社區(以接枝性社會連結經驗為主)
搬進馬祖新村,至少是一個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其中除了靠政府的支援與 規劃外,社區本身的自助與積極爭取經費補助,使得馬祖新村社區的經營頗具規 模。此時期居住空間所提供的休閒的空間包括家、朋友家、子女家、龍岡大操場、
籃球場、婦聯會、活動中心、公園、巷道間,以私領域再加上社區活動的空間為 主,呈現半封閉的狀態。這是一種社會文化的斷裂,她們的休閒形式必須在新的 環境中重新接枝,透過政府的介入,讓她們參與多元的休閒活動,但是,在這陌 生的空間中她們必須和其他的眷戶建立關係,獲得認同與社會支持,所以,在馬 祖新村中接枝的社會連結之休閒經驗是較為重要且明顯。
三、陸光五村時期:大樓公寓式的建築(二次接枝的社會連結經驗為主)
從過去社區部落式的建築,到大樓、公寓式的建築,新的居住空間頓時所小 許多,眷村第一代女性更需要學著適應,適應這不得不的選擇,此居住空間中,
休閒的空間包括家、朋友家、樓下休憩區、行人紅磚道、公園、活動中心的卡拉 ok 室,空間呈現較開放的狀態。由於她們又被迫遷離原本熟悉的情境,到一個 新的居住空間中,眷村第一代的女性又得重新適應與原來空間差異頗大的環境,
但是,在新的休閒場域中,她們也發展出關係性的休閒並體驗新接枝的社會連結。
第二節 結論
眷村,在台灣這個社會中呈現出特殊的性格。身為軍人眷屬的婦女們,她們 的社會關係也因此被緊密的連結到政府的組織系統中。加上先生軍人特殊的職業 性質,男性的角色大部分集中於職業上的表現,因而對眷村的刻板印象也大部分 停留在男性的角色中。但是,在日常的社會互動中,眷村更大部分的生活是由這 些婦女所影響、構成。它與其他移民村落不同的是,眷村婦女們居住空間移動的 自主選擇程度更低,社區內的集中性更高,其所呈現的眷村整體女性形象,事實 上是來自全國各個省份,並且與過去的社會文化生活被迫產生斷裂,所以,是個 碎裂的集合體。在眷村內每個人的生命經驗的差異性,遠遠比其他型式的社區差 異性更高。但透過特殊的「故鄉經驗」、「流亡的異鄉」,生命史的斷裂成為她們 生命經驗的交集點。雖然這很矛盾,但在這個研究中,研究者卻不斷看到這種透 過共同的生命斷裂而共享生命經驗的事實。因此,以下便從四個方面來提出本研 究的結論,一、眷村第一代女性的生命史呈現被迫斷裂與積極重生(增生力強) 的發展歷程;二、隨著休閒主體的轉變,讓眷村女性體會到一種思苦憶甜的休閒 (能力增加);三、政府提供的休閒的空間與活動的規劃帶來支持性的休閒;四、
眷村第一代女性的居住空間、休閒活動與休閒經驗產生二度融合,分述如下:
壹、眷村第一代女性的生命史呈現被迫斷裂與積極重生的發展歷程
眷村第一代女性的生命歷程中,並不是如一般人一樣,可以預期其順利發展 下來那樣的直線演化歷程,她們歷經國共戰爭,國民政府撤退來台,她們從過去 故鄉的時空背景,轉移到馬祖新村的眷村生態,之後,再轉移至陸光五村,新式 眷村改建的國宅中。對於眷村女性而言,女性的附屬地位使得女性的階級是流動 的,女性藉著婚嫁而改變自己的附屬階級,因為女性的附屬地位,必須依靠男性 的剩餘物資供養。因此,將自己的生存與供養者繁榮視為一體,認同男性的利益 與價值觀,因而造就女性保守的意識形態,不會尋求激烈解放途徑。這也在馬祖
新村搬遷到陸光五村的過程中,可以看見眷村女性即使再不願意搬遷到新的居住 空間,但最後她們仍會接受政府的安排,而不會呈現激烈抗爭的樣態。由於國民 政府撤退播遷來台時的特殊規定,導致幾乎所以希冀來台的女性必須附屬於婚姻 家庭方可成行,這指出於戰爭所產生的非序社會生活中,女性人身與行動自由顯 然是被剝奪的面向。在另一方面,對部份女性而言,提早離開原生家庭的流亡行 動,以及逃難期間社會秩序的鬆弛與物質條件的匱乏,這些反而造成她們初來異 地時居住上較能自在行動的可能性。
1949 年的大遷徙就是因為戰爭,使得眷村第一代的女性,必須隨先生轉換 了空間,「逃難經驗」對於眷村居民而言,這種深刻於身體的「流亡經驗」對於
「外省人」來說,不僅是集體社群的共同記憶,亦是己身身體親身經歷,他們可 由此辨識「己群」與「他者」,而成為自身評量的「識域」。而外省女性,因為有 著和男人相同的逃亡經驗,也產生「生死與共」的「信任感」,這使她們因而逃 脫生理「性別」的限制,共同生活於眷村的情境中,這可能也就是為何在眷村中 性別區隔並不是那麼明顯的重要原因。眷村第一代的女性和過去生命史產生斷裂 的現象,必須於現今的環境空間中,重新適應與面對,同樣的,在面對休閒場域、
活動與經驗方面,也同樣會於其中產生不同於以往的休閒樣貌。
眷村的居住空間,原本最主要的因素是為了照顧軍人眷屬,使遷台的軍人無 後顧之憂。並藉以換取他們對國家的效忠。這個考量使得這些軍眷們看起來像是 扮演著附屬角色,但是不管是外省籍或本省籍的女性,當她們因為婚姻的機制進 入眷村之後,不管在家裡或村裡,都負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在一般的實證研究 中,我們固然較難看到這方面的探討,但早期眷村這種以女性為主導的生活型 態,事實上卻非常強烈地表現於眷村文學之中。
環繞在眷村婦女心中的,除了與一般家庭主婦相同的家務事之外,最大的不 同在於他們還必須因為丈夫的長年不在而肩負起「母代父職」的任務,也就是在 先生被派駐在外時,擔任起戶長的工作。這一方面使得眷村婦女對於家務事或管
教小孩的方式有了決定權,他方面也訓練了其對外表達意見及參與公共事務的能 力。相較於一般本省籍家庭以男性為主要決策者,眷村婦女這種表達意見的習慣 與能力也就成為一種顯著的特色與能量。
眷村女性當初雖然因為婚姻的因素,隨著其丈夫被安置於眷村之中,處於附 屬的地位,然而由於軍人職務的特殊性,婦女們不得不擔負起持家與參與公共事 務的雙重角色,不過,這也使得她們躍為眷村生活中的重要主角,更具備增能的 訓練與學習機會 (吳忻怡,1996)。同樣地,在社區的活動中,她們也相當投入,
共同參與,透過與社區其他成員的互動,聊天、打牌、參與社區媽媽教室等,慢 慢地在這特殊的環境中,積極發展出了另一種新的休閒型態。
貳、隨著休閒主體的轉變,讓眷村女性體會到一種思苦憶甜的休閒經驗
由於眷村女性從故鄉流亡到台灣,途中可能隨時擔心受怕,先生的安危、自 己和小孩的生存危機,她們必須堅強的面對,這冷靜與堅毅支撐著她們對抗殘酷 的環境,其實也增加了她們適應環境的能力,於是,在面對不同的居住空間時,
她們會讓自己於最短的時間內適應環境,學習與她人的互動關係,以及將原有的 技能用以改善家庭經濟等。
思苦憶甜意指經驗脈絡的轉化(主體經驗會轉化),休閒經驗要視休閒主體 的主觀認定來決定,在不同的階段,休閒主體的經驗會調整,例如:當時覺得有 些辛苦不是休閒,而今回想起來卻覺得很好玩,將它視為休閒的一種形式。這就 像早年在故鄉時期,針線活是被長輩強迫學習的女性應具備的技能,到了眷村,
為了改善家庭經濟的困境,這種技能於此更充分發揮與展現,但是,由於當時只 是被迫學習或為經濟因素而做的活動,只覺得十分辛苦,並沒有休閒的感覺。到 了後來,她們可以為自己或為家人親手打毛衣、做裁縫,這種成就感與幸福感便 洋溢於臉龐,而且回想當時自己的縫製技巧,似乎也頗具成就感,而且當初的學 習以及為家庭的貢獻過程,似乎也蠻好玩的。
另外,美美媽媽的學戲歷程也是如此,當初退休後,從一個完全不懂戲的人,
自己決定選擇學戲,之後便開始踏入一心學戲卻十分挫折的歷程,或許因為是軍 人眷屬那種堅毅性格的影響,以及適應環境能力的增加,她一點也不退縮,開始 接受挑戰用心投入,讓自己將所有的曲子詳記於心,甚至倒背如流,舉手投足間 韻味十足,直到登台演出,聽見台下掌聲如雷,座無虛席,那種成就感與滿足感 完全呈現,當她再回溯此段學戲的過程,嘴角露出微笑與滿足感,當時的歷程似 乎也變成了一種甜美的滋味。
但是,是不是所有的經驗都可以是思苦憶甜的呢?在佐賀阿嬤的幸福旅行箱 一書中,曾提及一小段阿嬤很經典的看法「婚姻啊,就像兩個人拖著一個旅行箱,
裡面裝著滿滿的幸福和辛苦,一定要一起拖到最後,如果其中一個人放手,就會 重得拖不動。」(島田洋七著,陳寶蓮譯,2007:43)。從這段話中,更讓我們感 受到有些經驗永遠不可能轉化為思苦憶甜的經驗,如先生的過世,原本需要兩個 人一起拖著旅行箱的人生旅途,現在面臨其中一個人已放手時,身心的沉重可想 而知,於此也更能體會一個生活與休閒的伴侶遠去時,空間中處處都有關於他的 回憶,這便常教另一伴悲從中來,潸然淚下。
參、政府提供的休閒的場域與活動的規劃豐富眷村的生活
眷村第一代的女性,經過苦難的遷徙之後,生命史的斷裂產生,來自中國大 陸各個省份,不同的文化,卻在彼此的休閒活動的互動中,做了另一個結合,雖 然眷村給人家的感覺是一個整體的概念,但每一個個體卻是碎裂的,在眷村中慢 慢地認同與融合。隨著眷村的建立,政府的介入,使得公共休閒空間的概念,也 逐步建立起來。
由於政府須確保眷村的眷戶們日常生活所需的物質來源,個人所要擔負的家 庭義務,政府藉由福利措施、集體消費和眷村中階級、年齡、輩份的教化功能而 予以輔助,完成了一個再生產的過程。眷村的居民在部隊主要生產「戰力」,在
退役後的選舉鐵票中主要生產「忠誠」,這兩者的使用鞏固了政權的基礎。工作 上生活資源的取得與利用,有既定的退輔制度安排,眷村則提供了一個集居的生 活場所,使得利益和資源能不間斷地延續。制度維持了眷村居民在生活上絕大部 分謀生資源的取得,終身俸和轉任或輔導就業制度延續了其和體制的共生依賴關 係。眷村提供的居住生活場所強化了這種關係,使得政府在眷村女性的生活史上 扮演了主導性的角色。
豐富的公共生活,包括生產與消費活動、休閒活動及政治活動是在眷村的公 領域中進行,居民有絕大部分的時間是處在一種集體性的生活情境之中,公共生 活是個體生活途徑的交集,共同形塑了一個集體的生活形式和規則,這個集體形 式使得眷戶的家庭附著在這個集體生活的架構下成長,而使得原本血緣性不濃厚 的眷村擁有如大家庭般的功能。也因此,政府透過自治會、婦聯會或是社區發展 協會,提供相關的活動,而這些活動便成為支持著眷村的重要因素。
肆、居住空間、活動與經驗產生二度融合並發展出關係性休閒
根據 Caldwell(2005)所提出休閒的發展要素包括脈絡、活動與經驗。何謂脈 絡(context)?脈絡可認知為經驗、活動、休閒空間的接枝融合。眷村第一代的女 性從故鄉到馬祖新村,她們從不同的省份聚集到此地,她們擁有不同的社會文 化,在馬祖新村中,彼此的聯結關係是因為先生的職業與工作歸屬,一方面為了 要在此處重新生活與適應環境,再加上彼此的先生都在前線,生活上必須靠著鄰 居朋友的互相支援與照顧,一方面政府透過許多的方式辦理相關的休閒活動,在 休閒空間、活動與經驗,是一種就像種植的接枝技巧一般,把自己接枝在一個新 的情境中,大家彼此之間產生了一種新的接枝融合過程。
眷改後,她們又再度被迫遷居到新的居住空間,將原來平面式的矮房子聚 落,改變成垂直、集合式的國民住宅社區,門戶獨立,不僅打散了老眷戶熟悉又 簡單的休閒模式,如:串門子(聊天)、打小牌、散步等,部分新社區忽略了休閒 娛樂設施的考量,及老人居住之基本機能考量,間接也引發了基本的家庭、社區
鄰里支持網絡問題。雖然面對整個空間環境的轉變,有些老鄰居與老朋友的搬離 等等,但是,眷村第一代女性,仍然以彼此間主動到樓下一樓聚會聊天,或口頭 邀約牌局的方式,以積極規劃自己休閒活動的方式,來適應一個新的環境,縱使 一開始有些不適應,但她們也建立起她們新的休閒互動方式,或許是因為堅強慣 了,再陌生、再困難的環境也都走過了,於是,她們又再度在新的環境中,重新 建立她們的休閒,再度接枝,又再度融合。
依據 Deci 和 Ryan(1991)曾提出人與生俱來有關係性的需求,人們想與那些 喜愛他的人、了解他的人有關係 (引自 Mannell & Kleiber, 1997)。Kelly(1983)亦 提及關係性的休閒型態,是人們可以積極建立與保持自己的人際關係。然而,在 這兩次接枝、融合的過程中,關係性休閒也從中獲得發展的空間,眷村女性藉由 打牌、送包子給鄰居品嚐、教別的媽媽包粽子、大家一起看電影、輪流送孩子們 上學、到公園看展示會、到一樓休憩區聊天、去活動中心下棋、看報、或唱卡拉 ok 等,逐漸發展出彼此緊密連結的關係性休閒。
第三節 建議
於本節中提出三點建議,包括:眷村研究之運用、眷村政策之改善及拓展研 究範圍。詳細分述如下:
壹、眷村研究之運用
省思台灣眷村的研究(楊放,1996;趙彥寧,2001;桃園縣文化局,2006),
研究的非常深入且非常具批判性,對於丈夫已過世的女性受訪者,不論其主觀意 識為何,往往須先得到子女〈特別是兒子〉象徵性或公開性的首肯,方可接受訪 談,子女決定的角度往往由已過世的父親觀點出發,而且如此佔據父系的論述主 體位置以否決母親發聲權的狀況與個人的階級、職業、學歷、與年齡背景無顯著 關係。若是當夫妻雙方共同接受訪問時,談話的主軸幾乎全由丈夫所控制。
若階級確實可被理解為生產關係中位置相近者的組合,換句話說,為社會關 係的一種形式,那麼趙彥寧(2001)的研究也指出,韓戰後被確定劃分於冷戰結構 中美軍防衛陣線裡的國府政權,自此生產了一種之前中國所無的階級關係,即國 家「雇用」軍公教流亡人士(幾乎均為男性)的生產關係。而女性則必須以眷屬 的方式與此關係連結,故其階級位置不似男性確定,也因而難以組成緊密的社會 關係網絡。與男性受訪者趨近直線歷史性的敘事相較,女性受訪者的敘事通常為 斷裂、非直線式、與正統歷史無關的,並且充滿缺口、莫/默言(reticence)
失語與失憶。
對於眷村居民而言,公共領域的發言權與討論權一向是由男性主控女性參與 的 機 會 較 少 , 對 於 女 性 所 面 臨 的 困 難 , 已 為 許 多 研 究 者 所 指 出 。 Edwin Ardener(1975)認為,關於女性的研究存在二個問題:技術的和分析的。技術上的 問題指的是實踐過程中的障礙,在許多文化中,男性皆是正式場合的發言者,而 女人卻自認無知,男性遂成為再現群體的角色。在分析的層面上,女性是可見、
存在而重要,卻不可能自我表達,也無法自我再現。而人類學家所關心的議題,
例如,社會結構、群族關係等公共事務,也只有男人清楚,男人可以給予較多清 晰完整的圖像;反之,女人總是提供模模糊湖的片段知識,或是附合男人的看法,
因此,大部分時候他們總是沉默的一群人。
的確,在關於眷村第一代女性在闡述許多相關的年代,她們憶起的方式,並 非國家大事,而是以孩子的出生的年代來推算產生的,多半與正統的歷史觀點無 關,但是,女性的主體性是存在的,並非一直完全處於附屬之狀態,尤其在先生 過世一段時間之後,當她走出陰霾,她會更積極的追求自己的休閒生活,兒女在 此時所扮演的角色是支持,而非主導的角色。眷村第一代的女性,會在她需要溫 暖或支持時,到大家經常互動的地方,聊聊天,解解悶,找找牌搭子一起共度休 閒的時間,所以,有關眷村之研究,若運用於本論文的研究中,其實也不能完全 解釋眷村女性的休閒經驗。
貳、對於眷村政策的改善
一、建築空間的協調與文化保存
由於從馬祖新村到陸光五村,新的國宅社區的建立,過去的平房式瓦房的眷 舍,鄰居之間較不具私密性,人際互動頻繁,現今,人際網絡的情況不如過去呈 現較為疏離的現象,較屬於匿名性都市化的情況,於是,研究者建議最好在過去 平瓦房與現代直立式公寓之間取得協調,能適合她們現在的鄰里需求,就如同桃 園縣大華村的例子:
大華村裡的眷村幾乎是桃園縣最早改建的眷村。從民國 76 年開始,空軍總部即 自籌經費,以每一坪補助約 2 萬元的方式由村子裡的居民自行籌組改建。大華村裡最 早改建的是建國六村,擁有整齊而較為寬敞的街道。所以,大華村的許多村子看起來 既不像目前大多數的改建國宅,也不像尚未改建的低矮老舊眷村,反而更像二、三十 年前台灣流行的兩三層樓透天厝,大家一樣住在隔壁,仍是以前的街道和鄰里關係,
卻改善了居住品質。(桃園縣文化局,2006)
另外,可參酌四四南村的例子,留下四棟規劃為信義區公民會館暨文化公 園,於 2003 年 10 月正式啟用,新的住宅採高層建築與開放空間方式設計。鄧文 宗、劉恩英、洪國玹(2006)經過觀察發現形成防禦空間中,人的力量是最重要的,
當社區居民彼此的關係緊密,互相幫忙,都很熱心社區的事務,社區的居住較具 安全感,這樣的互動關係就比較像過去在馬祖新村一般。但由於建築設計非研究 者專長領域,所以,僅提出這般概念以做參考。
二、志工休閒的推展
在雅雅媽媽流亡的過程中,曾受到許多人的幫助,所以,她在退休後便投入 為老人服務的志工行列,回饋多年前所感受的種種恩情。再加以訪談的過程中,
眷村媽媽們對於過往的點點滴滴侃侃而談,興致高昂。雖然,當人的生命週期步 入老年階段時,身體的情況可能帶來些不方便,但是,眷村第一代女性的生命故 事,一個個都是獨特的歷史縮影,未來馬祖新村的眷村文化館若成立,應可以邀 請眷村媽媽們,來現身說法與介紹相關的文物背景,讓有意願的女性有發展的空 間,也讓不同世代與環境中成長的小孩,仍然能分享過去獨特的眷村文化。另外,
新的社區中也能創造一些情境空間,讓第一代眷村的女性可在社區中做些回饋教 學指導,如:烹飪不同文化特色的佳餚,社區說故事時間,或是戲劇、練香功的 教學傳承等,在社區中常態性舉辦,眷村第一代的女性不必因交通因素而困擾,
也能發揮所長,投入體驗志工的休閒。
參、拓展研究範圍
一、眷村第二代女性
因為想研究眷村女性的三個時間點,歷經三個生活空間,所以,會聚焦於第 一代眷村女性,其實可以看看眷村第二代女性她們本身有、無斷裂的情況,進而
分析這些情況對她們而言,休閒經驗上有沒有區別。
二、台灣媽媽
在研究的範圍,台灣媽媽其實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她如何去適應婚姻 中文化的差異,如何扮演將先生本身產生文化斷裂的情況促成接枝的角色,這股 不同文化的融合,在沒有相同的遷徙背景下,她的社會角色與地位為何?這些對 於她的休閒經驗又有什麼樣的影響?
三、外籍配偶或移民的女性
對於外籍配偶或移民的女性(其他世界的女性移民),她們都經過生命史的斷 裂,都必須在別的環境中重新適應,將生命經驗重新接枝起來,如此一來,未來 對於她們的休閒研究,似乎就能在休閒經驗上擁有對話的空間。
第四節 研究限制
壹、研究限制
一、空間的限制
故鄉的空間只能從眷村女性的回憶中紀錄,馬祖新村的地點也已遭破壞,只 剩現今陸光五村的空間能完整呈現,所以,在研究上,馬祖新村空間分析上還能 佐以其他文件,但是,故鄉的空間可能因年代久遠,在捕捉過去經驗上有困難,
再加上由於過去沒有休閒的概念,所以,研究者只能從瑣碎的活動中去連結相關 的休閒經驗。
二、研究對象選擇的限制
由於研究對象為眷村第一代女性,目前的年齡多半介於七十四到八十二歲之 間,從過去馬祖新村興建過程中,早期尉校級軍官約七十六戶,後來再加上週邊 土地興建完成約二百一十戶,後來搬遷至陸光五村,因為本研究的對象為歷經故 鄉、馬祖新村及陸光五村等三個空間,早期許多的士官兵是在台灣才結婚,娶的 是台灣女性或根本沒結婚;有些家庭因為家庭人口數多,不能適應新國宅的坪數 過少,有些則因為要跟著孩子一起住,所以,直接遷移他處,並未住在陸光五村,
另外,有些女性因為身體生病的因素,或無法表達,或無法順利溝通,所以,無 法成為訪談的對象,是故,經由研究參與者的滾雪球介紹,持續做深度的訪談,
研究對象尋得不易,總共訪談八位眷村第一代的女性,由於她們年紀、健康或個 別因素,導致訪談次數無法太多,由於論及過往流亡的鮮明記憶,有時亦會一發 不可收拾談了許久,呈現休閒面向卻不多見。另外,為了補足受訪對象的歷史脈 絡,諸如逃難或空間遷移的具體制度細節,特別增加了馬祖新村社區前總幹事、
將級軍官、文史工作者以及第一代眷村女性的子女的訪問,讓這些研究參與者的 敘述成為研究分析資料之一。
第五節 研究貢獻
本論文的目的在於具體提出眷村第一代女性休閒空間、活動形式,並探討休 閒形式是如何被呈現與建構出來,以女性詮釋休閒經驗的方式,來探討眷村第一 代女性的休閒空間與經驗。這提供了休閒概念反思的空間,並深入了解眷村休閒 所呈現的特性,最後,則在眷村文化的保存面向上盡一己之力,提供一個觀察的 角度,以下則將研究的貢獻分述之:
壹、提供觀察「休閒」的另一個視角
休閒在過往的概念分法中,有從活動觀、哲學觀、經驗觀等面向來看,然而,
在本研究中發現,休閒主體經驗轉化,會影響休閒主體對於休閒界定上的差異,
憶苦思甜:經驗脈絡的轉化(主體經驗會轉化),休閒經驗要視休閒主體的主觀 認定來決定,在不同的生命週期或空間中,休閒主體的經驗會調整,例如:當時 覺得有些辛苦不是休閒,而今回想起來卻覺得很好玩,將它視為休閒的一種形 式。另外,在本研究中也發現休閒經驗若透過空間、活動與經驗三者的互動,來 加以觀察,可較具體且清楚呈現休閒經驗的轉化歷程。
貳、觀察眷村休閒為一種關係性的休閒
眷村休閒是國家體系介入提供的公共休閒空間與活動,這些社區網絡,使得 眷村女性雖然依附於父權體系,卻也在此體系創造出獨特的活動形式和經驗。對 於先生皆在前線的眷村女性而言,眷村休閒活動的提供,也使得這些女性獲得公 共性的支持,以及藉由眷村第一代女性休閒的互動,獲得了相關的認同與社會支 持,並從兩次接枝、融合的過程中發展出讓眷村女性彼此間緊密連結的關係性休 閒網絡。
參、對眷村文化提供另一個觀察的角度
眷村的研究專注在國族認同與省籍關係不勝枚舉,即便是注意到女性時,也 大部分著重在將女性視為父權體制下的「代罪羔羊」(趙剛、侯念祖,1999),探 討中國女性流亡者的生命經驗,卻較著重於國家權力的「流亡的子宮」(趙彥寧,
2001)。若以階級做為切入點,則可看到低階官兵的囤墾、老鄉形象,或者悲慘 病痛的生命歷程(李紀平,1998;劉益誠,1997;尚道明,1995)。但是,卻缺 乏從眷村女性的休閒經驗面向來呈現眷村的文化,由於,眷村的文化,不是男性 所創立,而是這些「失聲的女性」(趙彥寧,2001)所建構,因此,本研究提供一 個從女性經驗的觀察與陳述的眷村休閒,對眷村文化保留的多面向研究具有一定 的助益。
第六節 研究者的省思
從整個研究進行的過程中,隨著從眷村媽媽們生命歷程的經驗分享,自己漸 漸學會誠實面對自己內在的意識與感受,並且學習為眷村文化盡一份心,讓眷村 媽媽的故事不只是故事,還是一個能呈現眷村文化的觀察面向。於是,將研究者 於研究中的真實感受呈現如下:
壹、「聽」、「看」、「與矛盾的心對話」
長期以來,社會對女性的期待與規範似乎就比男性更侷限於私領域的空間,
小時候,聽著長輩們教導著女性的坐姿該如何為佳,站著的時候又應該注意些什 麼,在家裡女性應該學會做家事,而男性可以不入廚房,結婚之後,女性最重要 的是以先生為主體,照顧家庭是最重要的工作,因為家是女性的一切...。
在接觸眷村第一代女性的媽媽們時,她們和外婆的年紀相當,從她們的描述 過程,我彷彿聽到當初外婆對我們應遵守的規範之諄諄教誨,那麼的熟悉。看著 她們為家庭的付出,即使犧牲自我的休閒也無怨無悔,只要能將孩子們照顧好是 最重要的。在做研究的過程中,隨著女性研究權利與增能意識的資料不斷地在腦 中拓展與發酵,一直覺得長一輩的女性受刻板印象及社會規範之約制,導致她們 常會為家人自我犧牲,及休閒時產生的罪惡感會比較重些。沒想到自己也在這段 過程中深刻地感受到極端的罪惡感與矛盾的情緒。當我在追求自己的自我實現沉 浸於研究中時,沒時間陪家人,會對家人產生愧疚感,很想好好陪陪他們,卻也 想追求研究的喜悅與成就感,很諷刺地,對於一個探討並寄望提升女性休閒意識 的研究者而言,居然在自己身上也難以克服此種情緒的煎熬,無法自若的看待自 己的情緒,且無法跳脫出父權意識中無形的枷鎖。
貳、從「好奇」、「感動」到「實踐」
從做社區的研究到與眷村第二代的對話,以及陸續接觸眷村相關的文獻,對
於眷村文化的好奇成分日增。隨著近幾年桃園縣眷村文化的推展,從網路上的訊 息印象與眷村文化研討會的參與等。讓自己置身於眷村環境中參與文化的研討,
是最令我印象深刻的,除了主辦單位的用心外,在場與會人士的論戰與情感投 入,更是撼動了那顆真誠關懷眷村文化的心。
若從政治意識來看似乎很詭異,一個本省籍的女性想要關懷外省女性所建構 出的眷村文化,但是,一個文化若具有它被保留的價值,本來就應該跨越政治意 識的族群觀點,共同為文化的存續奮戰,而我,能為眷村文化盡什麼心意?或許 提供不同的思考與觀察的角度,以及保留住眷村文件的資料,呈現一個可供記憶 追尋的文件上的地理/社會空間,這便是我盡心為眷村文化所呈現的「實踐」。 參、悲喜不由我,由她!
每當準備與眷村媽媽做正式訪談時,自己的心情總是忐忑不安的,怕影響媽 媽們的情緒,怕喚起痛苦記憶時,會對她們帶來情感的再次傷害,由於流亡的經 驗在空間轉換過程中相當重要,而且也是眷村媽媽們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的經 驗,但是,對她們而言,這仍是她們心裡最深層的痛。在訪談的過程中,流亡歷 程的描述,一幕幕的故事畫面在腦海中浮現,就彷彿自己置身其中般的真實,講 到難過處,兩個人四行淚常常一起奪眶而出。另外,失去孩子與伴侶的痛,又是 另一個沉重的打擊,談到某些休閒的記憶,總會不時感慨人生無常與不捨,心情 也總是隨之跌宕。但是,隨著媽媽們對一些休閒生活中發生的趣事與互相的支 援,卻又是那麼喜樂與溫馨,令人莞爾與感動不已。
接觸敏敏媽媽、美美媽媽豁達的情緒、人生觀,她們似乎更享受於活在當下,
而我一個努力學習並沉浸於觀察與探討女性經驗的研究者,卻沒有如此開朗的 心,享受當下的生活,或許我從沒那麼認真地面對與看待自我,此刻,或許這也 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讓自己在從事研究的同時,有契機重新改造自己拘泥於無 形規範中的心。
肆、對研究資料蒐集的省思
在資料蒐集的過程中,由於研究者較著重於對眷村與別的社區不同之處,沒 有特別意識到當時社會文化之中,她們的一般休閒,如聽收音機、租錄影帶等的 休閒活動,而未深入加以探討,導致本研究在休閒活動分析上有些缺憾,未來若 有機會做相關研究時,定會做更周延的思考與審慎的評估,以求更貼近生活、更 完善的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