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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文學自覺觀念」

之運用與接受概述

任何一個有生命力、在學界能夠長時期被作為研究對象的概 念,……都具有十分複雜的內涵,不可能用一兩句話概括得清 楚。任何一種定義都只是一種知性的認識,即將對象中某一組 特徵與性質抽象和概括出來,但這樣做無法涵蓋對象的全部複 雜的內涵。……正如維根斯坦所言,一個詞的確切意義只能在 具體的語境裡才能呈現出來。1

目前我們所熟知的「文學自覺觀念」,大家咸以魯迅先生所發表的

〈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一文作為最佳代表,在這篇文章 當中,魯氏曾提到「魏晉之際種種變化」所帶來的「文學上的新波動」

是很值得注目的,他同時在文章中點明:「漢末魏初這個時代是很重要 的時代,在文學方面起一個重大的變化」,不只如此,隨後在文中又即 以一段文字揭示了:「曹丕的一個時代可說是『文學的自覺時代』。……」

這篇演講稿就目前來看雖然十分簡短,但是卻構成了目前大家「普遍 上」所共同認識的「文學自覺觀念」。

以〈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一文為起點,且就標題及 內容對應來看,可知此文乃魯氏借由當時在魏晉特殊的文化現象,如

1 許紀霖:《中國知識份子十論》,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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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人仰賴「藥」、「酒」等生活側影與流俗時習,突出當時知識份子深 層心理結構而作成的,標題所誌的「魏晉風度」一詞已為近人討論的 熱點,大家咸以為「魏晉風度」是中國傳統中一種很高的「精神境界」

與「價值取向」,凝聚了某種深不可測的內涵;至於更重要的是,目前 我們所認識到的「文學自覺觀念」,在此文雖屬驚鴻一瞥式的出現,於 行文之間,未見有太多的鋪陳與說明,但是,由於此文揭示了以魏晉 為範圍一連串的新改變,如政治、社會、文化……尤其觸及了此時期 文學的某種新動向,所以「文學自覺」一詞也可謂開啟了後人探討六 朝文學的契機。職是之故,〈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一文中,

所提到的「文學自覺觀念」成為大家探索此時期文學的最常稱引的觀 念,此文更被目為開闢了中古文學研究的新領域,更由於魯迅先生獨 特的地位,使得他對於中古時期文化現象之關注,連帶地成為眾所矚 目的焦點。

在前兩章,我們已經分別以「文學自覺觀念」之「形成基礎」與

「時代背景」為主軸加以申說,這零零總總的鋪排,其目的主要是希 望藉由前兩章的敘述,嘗試對於「文學自覺觀念如何於歷史中萌芽」

之因,做較為合理的推測性解釋。我們循此脈絡以降,既明「觀念如 何萌芽、成形之因果」,接下來,則應該將視野由外轉內,進入到理解

「觀念之內涵」,畢竟研究觀念,最要緊之事,就是說明觀念本身。而 本章文學自覺觀念之內涵概述,承接著前面探源的工夫之後,旨以「人 們對於『文學自覺觀念』的接受」作為介紹「文學自覺觀念內涵」之 用,期望使大家更深入地了解「文學自覺觀念」在提出之後,內涵上 經歷過的變化,藉此更明「文學自覺觀念」的意涵。

本章以「文學觀念的接受史概述」來說明觀念本身的內涵,是考 慮到觀念的性質並非一成不變的,因此我們不應當將觀念視為是某個 人所提出來的產物,如目前提到「文學自覺觀念」學界大多以魯迅先 生為依歸,以為探討「文學自覺觀念」本身的內涵是必得侷限在〈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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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一文上頭的。但是,如今我們有可能 單單從〈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一文當中,去補捉目前「文 學自覺觀念」為學界所不斷開發和挖掘的深度嗎?這是令人懷疑的。

尤其四眼望去目前使用到「文學自覺觀念」的著作是如此之多,我們 可以看到目前它已成為人們著述立說中時見引用的常客,關於定義「文 學自覺觀念」的內涵為何,似不該去從魯氏的闡說中得到定論,更何 況目前學界對魯迅所提出「文學自覺觀念」的內涵,並無一定的共識,

加上此觀念具有極強的概括性質,要清楚地去定義它、劃分它,恐怕 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所以,我們認為從魯迅先生提出「文學自覺觀念」之後,這個觀 念應該屬於大家的,本身不屬於任何一個人,且它是討論六朝文學當 中的一個重要命題,所以,要認識「文學自覺觀念」的內涵就應該從 人們對它的使用與接受層面來加以了解。特別每個人在接受「文學自 覺觀念」時,或多或少都依其本身的前理解,加以推測與闡發,所以 而「每個接受的過程」同時也可以說是「再次的創造」,並不是說「文 學自覺觀念」就完成於首位提出此觀念的人之手中。

也就是說,要了解「文學自覺觀念」原原本本的內涵就不是「結 論式的探討」,而是只要「文學自覺觀念」還不失它討論六朝文學的價 值性,它本身可以達到的內涵,就仍有無限的可能性。總而言之,「文 學自覺觀念」正因為有其宏大的概括性,才能使得它便於為各式各樣 的人們所使用,而擁有在歲月中不斷地被使用的堅強生命力,有鑑於 它的內涵是開放性的,並且是隨著人們的理解而或增或長,有十分豐 富的變化,是以,用「接受概述」來介紹「文學自覺觀念」的內涵變 動,無疑是十分恰當的一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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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處理說明:

算起來,「文學自覺觀念」的提出,自1927 年以來,已近七十餘 年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內,它究竟有何變化呢?當我們研覽有關六 朝文學的眾多研究,到處都不難發現它的蹤跡,呈現出一片擾攘紛亂 的現象,這些資料或者互相重疊、參差,或者當中亦有獨發孤明者,

總體而言,此起彼落的消長,均圍繞著此一觀念而打轉,這形形色色 的材料、豐厚的資料,向來乏人去加以整合,散亂而零星引用的情形,

若透過一定的整理與收集,其實數量相當可觀,要是能理出清晰簡要 的圖象,則對於觀念本身的理解助益不少。

故本章「文學自覺觀念之內涵概述」便是以「文學自覺觀念」運 用的實況探討為主,其目的乃是希望自研究者使用「文學自覺觀念」

的資料當中,從其研究思路與語境脈絡,尋找一具有層次意義的變化 過程,看看研究者在「文學自覺觀念」此一典範的影響之下,如何聯 結其文學史知識圖象,並且在運用中傳遞對於此觀念的認知,以及如 何從既有的內涵中創造出新解,甚至從原有的詮釋中脫軌,乃至於到 最後能夠對於「文學自覺觀念」的詮釋效力加以反省……要言之,藉 這眾多而紛繁的資料,我們企圖從研究者對「文學自覺觀念」引用,

考察「文學自覺觀念」之接受變遷,並審視「文學自覺觀念」的內涵 為何,並看看此一觀念所以能在其研究領域、研究著作始終不衰的價 值何在。

目前學界採用「文學自覺觀念」大多來源於魯迅先生的說法,但 於魯氏說法如此普及的現今,其實大家都忽略了一點,對於觀念的了 解,不應該止步於「文學自覺觀念」的創始者,而應該將觀念視為「自

。「文學自覺觀念」在不同研究者的沿用之後,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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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個時期皆有其各自不同的接受面向,從這些不同時期的不同導向,

我們可以略窺「文學自覺觀念」之內涵的演變與走向。因此,以下的 討論為了方便起見,便將「文學自覺觀念的接受歷程」劃為三期,分 而述之:(第一期)1940~1980 年為「萌芽期」;(第二期)1981~1989 年為「轉關期」;(第三期)1990 至今為「反省期」。

要強調的是,行進的程序採取「時間線性發展之順序」,但是有時 互有相關聯性者,為了使研究進展的層次遞展、實踐狀況更為顯豁地 為我們所觀察到,也更為立體地呈現出來,將不受直線推進的時間順 序限制,連帶一起加以說明,使其在開展中關係密切者連綴一起。又,

由於自1994 年以後大陸期刊引用此觀念眾多,加上撰者包括臺灣與大 陸兩岸的專家學者,資料不可謂不多,其中的割捨與分層亦自不易,

可說稍有不慎便掩沒在材料之中,本文只有盡量提供整理與規劃,並 求同時深化資料背後意義之解析。

另外,由於「文學自覺觀念」的運用,不僅止於六朝文學研究領 域,本文亦將擇取文學史著作、中國美學史、中國文學批評史等相關 資料,作為補充說明的輔助,因為這些屬於六朝文學研究外圍的論述 正好激活與加強了此一觀念的推廣,且學術研究總是很難截然劃分得 一青二白,而是互相刺激與成長的;還有,若干兩漢文學研究與六朝 文學實有互通之處,亦不可廢棄,因此有論及「文學自覺觀念」者也 一併收入、討論。

最後,要說明的是,材料總是難以窮盡的,本文僅能就有限的時 間盡量加以搜集、考察各類相關資料,其對象乃是以研究六朝文學之 著作、學術論文、期刊三者為主,(本章後附引及此觀念之著作、學位 論文、期刊之分類一覽表,因此將不再註釋,只在引文後標明頁數,

其資料皆在後面書目清單列出,請參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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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1940~1980 年的接受內涵及

特色簡論

從魯迅先生提出為起點。雖然1927~1940 年之間少見人引用「文 學自覺觀念」,可見仍屬於醞釀沉潛期,但自四○年代以來,情勢陡轉,

便時常多見引用於文學研究諸多領域的論述之中,至此之後,援引此 觀念的風氣蔚然成形,發展至近年,甚至有愈益「洶湧澎湃」的態勢,

也就愈發地引人注目與關切。不過,雖然此觀念已經成為大家所熟悉 的一種論點,但是截至目前為止,許多人在心中仍然對它抱持著許多 的疑問:「文學自覺到底意味著什麼?」、「文學自覺其所指為何?」……

當然,這些都並不是十分容易回答的問題,不但不容易回答,而且也 不是從表面上就可以回應的,因為這還要看回答者對「文學的理解」

為何?對「文學自覺的判準」為何?而「理解」與「判準」常常又是 見仁見智且因人而異的。

究竟中國文學史上,有沒有所謂「文學自覺的時代」?而所謂「文 學自覺的時代」是一種「實然的存在」?「文學史想象」?還是「人 文學術中知識譜系的建立」?以及「文學發展圖象的建構」?當我們 先退一步思考這些問題之時,可能就比較不會如此急切地希望用一種 了解「事實真相」的態度,去理解「文學自覺觀念」。因為,其實了解 此問題絕非是「提出證據、指出真相的過程」,試想,有誰能夠確鑿無 疑、斬釘截鐵地拍案論斷「文學自覺的時代始於何時」;又有誰能夠蓋 棺論定「文學自覺的標準就是……」。因此,我們不應當受限於這些是 非對錯的邏輯,不妨先從「文學自覺觀念」的接受史著手,試著從接 受史的觀念切入,看看它是如何被運用隨著時代環境而波動。

每個時期的學術活動都難脫大環境之影響,特別是早期,兩岸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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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境不穩定,不利於學術著作,距離「文學自覺觀念」提出也不久,因 此一切尚在萌芽,不過,此時期引用「文學自覺觀念」的代表前輩學人,

現今甚為人所廣知,在各個領域也佔有一席之地。依照引用先後的順序 分別為:劉大杰先生、羅根澤先生、王瑤先生、游國恩先生、錢穆先生、

余英時先生、王運熙先生、楊明先生等……。而此時引用多以出現在概 論式的書籍為主(如中國文學史、批評史),僅錢穆先生及余英時先生 是以論文方式發表,而最值得注意的乃是王瑤先生——他可說是第一個 於中古文學研究領域正式地引用到「文學自覺觀念」之人。以下,分別 就個別引用到「文學自覺觀念」之處擇要逐一加以介紹。

首先,目前最早可見在著作中引用「文學自覺觀念」者,是臺灣大 多數中文系最常使用文學史教材《中國文學發展史》的作者——劉大杰 先生。此書到目前為止經過多次修訂,每次更動的範圍都很大,版本一 共有三種,在三個版本之間,前後無論在觀念、描述、文學理念等方面 都修改甚多。但在華正書局《校訂本中國文學發展史》第八章〈魏晉時 代的文學思潮〉開頭便說:「中國文學發展到了魏晉,它的精神與作家 的創作態度,都發生了變化。這期的文學,形成一種自覺的運動,重視 文學價值和社會地位,探討文學理論問題。在這轉變的過程中,文學逐 漸擺脫經學的束縛,得到比較自由的發展。」(頁236)就發現劉大杰 先生已經汲取了魯迅的文學自覺觀念,再加上一種極強的文學史觀,來 介紹魏晉文學在中國文學史上的特殊地位,並且將此「文學自覺觀念」

視為中國文學史上一種重要的轉變過程。

沿著此章的第二節〈文學理論的建設〉仍以此觀念延伸:「魏晉是 文學的自覺時代。這一時代文學思想的特徵,是擺脫儒學的束縛,探討 文學的特點和規律,明確文學觀念,提高文學的價值和社會地位。」(頁 243)則更明顯地點出魏晉是「文學的自覺時代」,這本《中國文學發展 史》到目前為止仍是深深地影響了許多中文學子對於魏晉文學的認知,

雖然,後來不少人對此書都頗有微詞,以為政治意味太過濃厚,尤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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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許多措詞帶有極強的意識型態,但我們仍未可輕易地將其重要性從歷 史中抹煞,這可說是一本影響深遠的文學史教科書,而他本身對於「文 學自覺觀念」的接受,造成後人對學習魏晉文學的印象,做為第一本引 用「文學自覺觀念」的書籍,可謂當之無愧。

其次是1942 年,大陸學者羅根澤先生,羅氏在其《魏晉六朝文學 批評史》中也說:「古代文學概念的突變時期在魏晉。沈約《宋書•謝 靈運傳》云:『至於建安,曹氏基命,二祖陳王,咸畜盛藻,甫乃以情 緯文,以文被質』……以前也不是沒有文,但一則比較崇實尚質,二則 偏於紀事載言。至於建安,『甫乃以情緯文,以文被質』,才造成文學的 自覺時代。『遺風餘烈,事極江左』,才造成文學的燦爛時代。」(頁123)。 羅根澤先生論述極為細密,全書共十一章,第一章文學概念開頭便談「文 學含義的淨化」(言魏晉六朝文學略同於現在所謂文學,大異於周秦兩 漢所謂文學)、「文學概念的轉變」(以「突變」來形容魏晉文學的變化)、

「文學價值的抬舉」……等等,已經用一種截然不同的眼光來看魏晉文 學。從其言及「文學的自覺時代」、「轉變」都和劉氏一樣,受到「文學 自覺觀念」的影響,仔細對照一下句子,不難理解。

再來是王瑤先生在1946 年左右所撰寫的《中古文學史論》,也見用

「文學自覺觀念」來說明魏晉時期文學的特色。他說:「案中國先秦兩 漢,文學的作品雖然很多,但專門論文的篇章卻是到魏晉才有的;在文 學史或文學批評史上,魏晉都可以說是自覺時期。……到了魏晉,無論 就文論之肇始說,或文學觀念的比較獨立說,都和以前發生了顯著的變 化。一方面也促進了當時的作品發達,開了以後沉思翰藻之美的文學的 先聲,這是不能不注意的。」(頁80)

「大體上說,南朝的文學和文論,雖都自有特點,但都可以認為是 魏晉的發展。所有這時期存在的各種特徵,都仍然繼續地發揮著影響;

而且這影響並不是渺小的。首先是文學的地位和獨立,是越增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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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文學的觀念也逐漸清晰純粹,所謂文筆之分,即肇始於此時。清阮 元學海堂文集中,辨析甚多;今人劉師培等,言之尤明。……故昭明選 集,明擯經史子,而以沉思翰藻為主;至徐陵玉臺新詠則並筆也不收了。

這種文學觀念的成立,以及詩文的注重音韻麗辭的作風,都是承繼著魏 晉而延續發展的。」(頁117)

王瑤先生的運用自然是很有影響力,由於他受魯迅先生的影響非 常深,於《中國文學史論》序中說:「第二部份是『文人生活』,這主 要是承繼前人著述『魏晉風度及文學與酒及藥之關係』一文加以研究 闡發的。」(頁2)。陳平原也說:「在 1948 年初版《中古文學史論》

的〈自序〉中,先生稱此書第二部分『文人生活』主要是承繼魯迅先 生『魏晉風度及文學與酒及藥之關係』一文加以研究闡發的;後人也 多從此角度討論魯迅對先生的學術影響。八○年代以後,先生多次在 文章中提到魯迅對他的啟迪,不止限於某些問題的精闢見解……」2, 況且據陳平原先生的說法,緣於當時環境的艱困,許多文人多半興起 了關注六朝之事以寄托自己的心緒。

陳氏分析:「完成於四○年代的《中古文學史論》,其實得益於『安 不下一張書桌』的『兵荒馬亂』。抗戰軍興,學校西遷,『南渡』成了 最為敏感的話題。1937 年底,北大、清華、南開三校組成的長沙臨時 大學開學,馮友蘭拜謁南嶽二賢堂『想起來晉人宋人的南渡,很有感 觸』……四○年代漂泊西南的學者們,普遍對六朝史事、思想及文章 感興趣,恐怕主要不是因書籍流散或史料缺乏,而是別有幽懷。像陳 寅恪那樣早就專治此『不古不今之學』者,自然鑑古知今,生出無限 感慨;至於受現實刺激而關注六朝者,也隨時可能借六朝思想與人物,

表達其對於社會現實的關注。」3所以可見王瑤先生引用魯迅先生的說 法自然是一點都不令人意外的了。

2 陳平原:《人在北京》〈聯合文學 2004 年〉,頁 238。

3 陳平原:《人在北京》〈聯合文學 2004 年〉,頁 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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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1963 年游國恩先生等人合力撰寫的《中國文學史》,是大陸 地區最有影響力的中國文學通史,從六十年代出版以來,曾經有二、

三十年的時間,成為大陸地區最為通行的文學史教材。裡面也說:「建 安時期是我國文學發展的一個重要時期……文士地位有了提高,文學 的意義也得到更高的評價,加之漢末以來,品評人物的風氣盛行,由 人而及文,促進了文學批評風氣的出現,表現了文學的自覺精神。曹 丕提出的『文以氣為主』,代表了建安文學抒情化、個性化的共同傾向。

所有這些也都標誌著這一時期文學發展中的重大變化。」(頁196)其 揭示了「由人及文」的轉變,在後來也為研究者所注意並發揚。

我們發現1940 年代開始,從劉大杰先生《中國文學發展史》到游 國恩先生等合著的《中國文學史》,這兩本著名的文學史著作中,「文 學自覺觀念」就已成為一種基本的基礎知識,化水無痕地進入教材之 中,成為中文人研習中國文學史的一種主流論述。綜觀眾多價值非凡 的文學史、文學批評史著作,就可知這些年來,「文學自覺觀念」所造 成的巨大影響,強而有力地注入中國文學史的底層,自然是影響不可 小覷。

另外,1958 年錢穆先生在《新亞學報》發表〈讀文選〉一文中,

也提到「覺醒」的判斷,是相當精彩的一篇文章,他說:「建安時代在 中國文學史上乃一極關重要之時代……我所謂純文學獨立價值之覺 醒,當於魏文帝曹丕之典論論文得其證。其典論論文之言曰……此始 可謂是文學獨立價值之覺醒。」(頁1)這裡頭雖然沒有提到「文學自 覺」但頗有與「文學自覺觀念」相仿的意味;又說「故曰文學獨立之 覺醒,必至建安而始然,因為建安為文,心中若無古人,此尤其長也。

章實齋文史通義,必謂著作衰而後有文集,此亦一偏之見,未為公允 之論也。然此亦非謂班張才情於此有不逮,而建安之造詣乃始獨出也。

蓋文運之遞變,移步換形,方其未逮,雖極智難於強窺,及其既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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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時有不知其已然者。」(頁8)以上兩段話都在在強調「建安」文 學的獨特性。

1960~1963 年間,錢穆先生於《新亞學報》再度發表〈略論魏晉 南北朝學術文化與當時門第之關係〉一文,談及魏晉南北朝士人學術 文化之高度發展實與家風家學有關。其中,錢先生對於建安文學之判 準與前文大致不變:「漢賦大體供宮庭消遣娛樂,淵源於戰國策士縱衡 游說之餘波,仍不失其在政治場合使用之背景。正式有純文學觀念之 覺醒,則必俟建安始。……建安以後,始以文學作品為表現作者人生 之用,以文學為作者私人不朽所寄。魏文帝所謂惟立德揚名,可以不 朽,其次莫如著篇籍。又曰: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是也。

於是人求以文章期不朽,遂求融作者於作品中,務使作家之與作品相 會合一而成為一種新文學,唐宋韓柳古文,實亦襲此意境而惟略變其 體貌。」(頁34)這兩篇文章可以說是稍稍論及了「文學自覺觀念」。

1959 年余英時先生〈漢晉之際士之新自覺與新思潮〉一文,刊於

《新亞學報》第四卷第一期,主旨乃以「士之自覺為一貫之線索而解 釋漢晉間之思想變遷」(頁205),提出魏晉之際「文的覺醒」與「士 的覺醒」息息相關,其〈文學與藝術〉的部份便說:「魏晉之際乃是中 國文學的自覺時期」此一論點有缺憾即是:何以魏晉之際獨可以成為 如此關鍵的時期?其原因何在?故而他嘗試以東漢以降「士之自覺」

與「老莊之關係」兩種理路以窺堂奧,他說:「東漢以來文章特盛,故 蔚宗修史創『文苑傳』以紀其事,此世所習知者也。然文章何必至東 京而始盛?向來論者咸齗齗於文集成立時代之考辨,而鮮有深究之 者,良可慨也。近人論中古文學雖有知魏晉之際為文學觀念轉變與文 學價值獨立之關鍵者,亦有稱魏晉之文學批評為『自覺時期』者,但 於其所以然之故,殊未能為之抉發。最近錢師賓四論中國純文學獨特 價值之覺醒,亦謂其在建安時代,而以曹丕《典論》為之始,此誠不 易之論。而尤當注意者則為其對建安文學之覺醒所提出之解說……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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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則文學之自覺乃本之於東漢以來內心之自覺,而復與老莊思想至 有淵源。今按:此說極精當,與上文論士大夫內心自覺在其他方面之 表現如出一轍。」(頁266)

余英時先生此文已將漢晉之際的「文學自覺」當做不需要討論的 前提,而直接就「文學為何自覺」而加以申說,實際上承認了「文學 自覺觀念」的存在。雖然這篇文章之主旨,並非單純「在文學而言文 學」,然而其從漢晉之際「士」的內心變化來談論到有關此時期文學,

是有重大的突破意義的,因為從「人」的主體性出發,認為文學活動 必離不開「人」,「個體」對於魏晉文學的影響,在游國恩先生的《中 國文學史》中已經獲得重視與注意,而到了余英時先生,他繼承錢穆 先生從中國文化本位對於「士」的關注,對「士」之議題開採,無形 之中,也揭明了「士」對於六朝文學的重要影響,尤其在六朝之時,

眾人咸皆認為這是一個「文學的創作主體」多以「士大夫」為中心的 時代,故而余氏從「士」之自覺而言「文」之自覺,以及又牽連到文 學自覺與老莊思想之千絲萬縷的因緣,開啟了往後不少相關研究的思 路。4

再來看1960 年王運熙與楊明先生兩位所合著的《魏晉南北朝文學

4 2000 年尚學峰先生《道家思想和漢魏文學》「在中國文學史上,魏晉是一個大放異彩的時代。

這一時期,那飄逸瀟灑的文人風度、璀璨奪目的文學理論與創作實績,都作為一個時代的標誌 而彪炳史冊。本世紀以來,研究者更是把魏晉當作一個文學的自覺時代而予以高度重視。正如 一棵果實的成熟需要孕育和生長的過程一樣,文學的自覺時代的到來,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在此之前,中國文學經過長期的發展,才終於在漢魏之際,也就是魯迅所說的『曹丕的時代』,

敲開了文學自覺的大門。在這一過程中,兩漢至魏是一個極重要的發展階段。這一時期,獨立 的文人群體的出現,文學觀念的演進以及創作的發展,都為文學走向自覺創造了必要的條件。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中國文學在長期的發展過程中,始終受到儒道兩家思想的深遠影響,而在 漢末魏晉之際文學向自覺轉變的過程中,則是道家思想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頁 1):2001 年林國旭《莊子與六朝文論之研究》: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思潮與文學,魏晉南北朝是個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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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評史》也引用魯迅先生的意見,並對其觀點大加贊同:「魏晉時期確 是一個審美意識大為發揚的時代。……由於儒學中衰,儒家思想對人 文頭腦的束縛鬆弛了。於是文學不再僅僅當作政教工具和附庸,它本 身的審美作用被充分肯定,人們對其審美特點的認識日益深化,雖早 已存在,但遭受儒家正統觀念壓抑的某些審美趣味、文藝觀點得到了 發展。魯迅曾將這一時期概括為『文學的自覺時代』,確是十分精當的。」

5顯然是相當贊同魯氏的說法。

「文學自覺觀念」在1970~1980 年之間,使用上較為沉寂,唯一 可見者乃1978 年張仁青先生的《魏晉南北朝文學史》一書,與其 1980 年的《六朝唯美文學概述》一書。後者說:「魏晉南北朝乃文學覺醒之 時代,亦文學獨立之時代也,前乎此者為兩漢,文學多為儒學之附庸,

載道之工具,文士或同俳優,而無崇高的地位。自曹丕揭櫫文章乃『經 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以後,文學驟然脫離儒學而獨立,以附庸蔚 然為大國。自是詞人雲興,才士間出,雖干戈擾攘,戎狄交侵,猶不 廢吟詠,埋頭著述。於是五色相宣,八音朗暢,事出沉思,義歸翰藻 之詩文遂風靡天下,在中國文壇上吐放萬丈光芒,造成唯美文學之全 盛,振鑠千古,爭光日月,故諡為中國之文藝復興,非過譽也。」(頁 3)6總而言之,此時期觀點大致上可見承接著魯迅先生的論述,沒有

5 1991 年王運熙《中國文學批評史》「我國古人對著作一直很重視。孔子以前即有三不朽之說,

其中之一是立言。以後儒家的荀子、揚雄等更闡發了明道、徵聖、宗經的思想。王充的《論衡》 也很強調著作的價值。但像曹丕那樣稱之為『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對文章的價值、地 位和作用作如此崇高的評價,乃是從來沒有過的。……重視專門的學術著作,乃是漢代士人傳 統的風氣;曹丕把詩賦的地位擡得如此之高,卻不能不說是建安時代的新現象。其精神特徵,

是文學觀念的逐步明確,是文學自覺性的表現。正如魯迅所說:『用近代的文學眼光看來,曹 丕的一個時代可說是『文學的自覺時代』(《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正因如此,

我國文學從建安時代開始,詩文辭賦一類的文學作品進一步受到人們的重視,文人的社會地位 有所提高,這都是我國文學趨於獨立發展的標誌,頁 96、97。

6 1997 年王力堅《六朝唯美詩學》頁 3:建安詩人「詩賦欲麗」的理論主張及創作實踐,吹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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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大的變化,並且論者多半肯定「文學自覺觀念」之判準,但已可見 一種接受面向的定型化。

第二節 1981~1989 年的接受內涵及特色

1980 年~1989 年是「文學自覺觀念」的轉關期。之所以謂為「轉 關期」,乃是有鑑於前此四十年間「文學自覺觀念」詮釋路向,逐步地 固定下來之後,「文學自覺觀念」的一種基本接受論調已經略具雛形,

到了1980 年代則不再固守著同一種路向,也不再重覆以往的理解方 式,而有著關乎日後發展的重大轉變。此時期的研究者對於觀念積累 的灰色地帶,以及定義的模糊性,有著探究的熱情,展現出前所未有 的開展性。在1980~1989 期間,維持前此四十年的引用者固有之,(如:

葛曉音先生、周勛初先生),但是將「文學自覺觀念」之內涵加以擴展 者,亦有之,本時期共擇三種新路向、新說法,來說明此時期和前期 接受狀態有不同的發展與認識。

「文學自覺」的號角,同時也昭示了六朝唯美詩歌創作的發軔;正始詩儘管「篇體輕澹」(劉勰《文 心雕龍•時序》),但在語言、結構及意象營造方面,卻進一步文人化而體現出詩歌形態美的成熟趨 向;西晉詩人高倡「詩緣情而綺靡」(陸機《文賦》),使中國詩歌發展躍上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們那些充滿生命激情的遊子、思婦、羈旅、遊宴詩創作,不同程度地實踐了「其為物也多姿,其 為體也屢遷,其會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貴妍」(《文賦》)的唯美主張,為後世詩歌藝術發展提供了 寶貴的經驗;東晉玄言詩雖然不免有「澹乎寡味」(鍾嶸《詩品序》)之弊,但它借山水以闡玄理的 創作方式……概言之,六朝的唯美詩歌創作,與文學的自覺、文學觀的成熟同步發展,先天具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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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將會介紹的新詮釋路向之一即是李澤厚先生所帶出的新方 向。李氏所提出的「人的自覺」與「文的自覺」,以簡潔有力的思路,

將魯迅先生的說法更加推而廣之,它從魯迅先生之「政治社會變遷之 角度」,轉而將魏晉文學的風貌定型為「主體性覺醒」的文學,且同時 把魏晉時期的重要性,擴充至其他的領域,如美學、書法、繪畫……,

可喜的是,而使「文學自覺」的發生較能脫離傳統文學與大環境的關 係,而關注在「文學」與「文學創作者」的主體之上,以下將詳細介 紹李澤厚先生的說法及其引用者。

其二為中國文學「抒情傳統」之成立與建構,其與「文學自覺觀 念」接軌,對六朝文學研究亦有極大之促進,「抒情傳統」的眼光,幫 助研究者挖掘六朝文學「重情」之面向,更從此眼光來看之後,六朝 文學之地位亦極關重要,其突出六朝文學之處,亦與文學自覺觀念相 符,因此兩相結合,其代表人物為:高友工先生、呂正惠先生、蔡英 俊先生。

其三是「文學自覺的對象,正式由『詩文』推及『賦學』的領域」,

因為一般言及「文學自覺」者,大多乃以「詩文」為主要之指涉對象,

至於魏晉南北朝之「賦的發展」向來備受冷落,最有力者為馬積高先 生的《賦史》,其論魏晉南北朝賦的發展融入以「文學自覺」的時代背 景,無疑也可使魏晉南北朝的賦學研究添光增色。

以下便針對這三大重要的新路向加以介紹。

一、「文學自覺觀念」與李澤厚之說

首先介紹李澤厚先生的說法。李澤厚先生於《中國美學史》、《美 的歷程》、《華夏美學》三書,對於「文學自覺觀念」的推動,在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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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嘩的研究中,力道顯得格外充足,並在「文學自覺觀念」接受者中,

成為獨樹一幟的異軍。他重視「主體性」對文學之推動,對於魏晉南 北朝文學之解釋,使得引用者將之認作一種強而有力的敘述,不斷刺 激和推動著爾後研究者的思路,將「文學自覺觀念」的接受帶往一個 新的路向。

李氏將「人」視為一切改變的總源頭,且不管在文學、美學,通 通都反映出「人的覺醒」。《美的歷程》中又說:「從魏晉到南朝,講求 文詞的華美,文體的劃分,文筆的區別,文思的過程,文作的評議,

文理的探求,以及文集的匯纂……,都是前所未有的現象」(頁)雖然 李澤厚先生的意見,並非屬於六朝文學研究類之著作,然而其造成之 餘波蕩漾,實在於文學自覺觀念中無能出其右,分析他的影響,我們 可以從以下五點分頭加以介紹:

(一)、

提出「人的自覺」與「文的自覺」結合

李澤厚先生最早在1981 年他與劉綱紀先生合著之《中國美學史》

中提及:「從東漢末年到魏晉,這種意識形態領域內的新思潮即所謂新 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反映在文藝—美學上的同一思潮的基本特徵,

是甚麼呢?簡單地說來,這就是人的覺醒。」。

他又說這種「人的覺醒」是這樣來的:「對生死存亡的重視、哀傷,

對人生短促的感慨、喟嘆,從建安直到晉宋,從中下層直到皇家貴族,

在相當一段時間中和空間內瀰漫開來,成為整個時代的典型音調。……

這個核心便是在懷疑論哲學思潮下對人生的執著。表面看來似乎是如 此頹廢、悲觀、消極的感嘆中,深藏著的恰恰是它的反面,是對人生、

生命、命運、生活的強烈地欲求和留戀。而它們正是在對原來佔據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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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疑和否定基礎上產生出來的。正是對外在權威的懷疑和否定,才有 內在人格的覺醒和追求。也就是說,以前所宣傳和相信的那套倫理道 德、鬼神迷信、讖緯宿命、繁瑣經術……等等規範……都是虛假的或 值得懷疑,它們並不可信或並無價值。只有人必然要死才是真的……

既然如此,那為甚麼不抓緊生活,盡情享受呢?為甚麼不珍重自己珍 重生命呢?……那麼個人存在的意義和價值就突出出來了,如何有意 義地自覺地充分把握住這短促而多苦難的人生,使之更為豐富滿足便 突出出來了。它實際上標誌著一種人的覺醒。」(頁87)可說將「人 的覺醒」視為從東漢末至魏晉時期的重大標誌

他又說:「魯迅說:『曹丕的一個時代可說是文學的自覺時代,或 如近代所說,是為藝術而藝術的一派。』。『為藝術而藝術』是相對於 西漢文藝『助人倫成教化』的功利藝術而言。如果說,人的主題是封 建前期的文藝新內容,那麼,文的自覺則是它的新形式,兩者的密切 適應和結合,形成這一歷史時期各種藝術形式的準則。以曹丕為最早 標誌,它們確乎是魏晉新風。」(《美的歷程》頁96)這是明顯也從魯 迅先生的觀點出發,進一步延沿伸而得的結論。他同時特別強調:「文 的自覺(形式)和人的主題(內容)同是魏晉的產物。」(《美的歷程》

頁97)

並且,以上意見直至1989 年〈魏晉風度〉一文,仍再三強調:「那 麼,從東漢末年到魏晉,這種意識形態領域內的新思潮即所謂新的世 界觀人生觀,和反映在文藝-美學上的同一思潮的基本特徵,是甚麼 呢?簡單說來,這就是人的覺醒。它恰好成為從奴隸社會逐漸脫身出 來的一種歷史前進的音響。在人的活動和觀念完全屈從於神學目的論 和讖緯宿命論支配控制下的兩漢時代,是不可能有這種覺醒的。但這 種覺醒,卻是通由種種迂迴曲折錯綜複雜的途徑而出發、前進和實現。

文藝和審美心理比起其他領域,反映得更為敏感、直接和清晰。」(《美 的歷程》頁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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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很清楚的發現,李澤厚先生將「人的覺醒」作為魏晉時 期之新思潮,乃是以「主體感性的覺醒」為前提,而將「文學自覺」

的原因返推到人的主體身上,這與前面游國恩、余英時先生所強調之 處是一脈相承的,推究其因,與長久以來,大陸地區政治環境的干涉 與禁止有關,由於學者們在政治主義的因素下,逐漸重視個人的主體 性,繼而產生「文學即人學」的聲浪。

李氏還說:「相對於東漢日趨神秘化、繁瑣化、虛偽化的儒學統治 來說,這種強調帶有『人的覺醒』的重要意義。『不是人的外在行為節 操,而是人的內在的精神性(亦即被看作是潛在的無限可能性)成了 最高的標準和原則』。這給了魏晉南北朝的美學以極為深刻的影響,也 是這一時期的藝術和美學能夠打破儒學思想束縛,獲得充分獨立發展 的重要思想原因,因為審美與藝術所在的領域是與人類生存的個體性 分不開的……魏晉的『人的覺醒』帶來了『文的自覺』,這兩者是密切 聯繫而不可分割的,同時前者又是後者的基礎、前提。」

李氏將「人的自覺」與「文的自覺」的聯繫與強調,成為繼魯迅 先生後,特別受到青睞的說法,甚至從此之後魏晉時期不止於「文學 自覺的時代」這個頭銜,更成為「人的自覺時代」。這說法普遍受到研 究者的接受,我們試舉數例以便證明:

1992 年,成復旺先生《中國古代的人學與美學》說:「魏晉南北 朝時期,尤其是魏晉時期,無論在中國人學史上還是在中國美學史上 都是一個重要的歷史階段。魯迅稱魏晉時期是『文學的自覺時代』,一 些當代學者又稱這一時期是人的覺醒的時代。但關鍵在於,魏晉時期 的所謂人的覺醒是人的個體意識的覺醒;聯繫美學而言,可加『感性』

二字,稱為個體感性意識的覺醒。正是人的個體感性的覺醒,才帶來 文藝與審美的自覺。」(頁220)成復旺先生對李澤厚先生的意見,有 一定的補充,但也可見李氏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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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接下來到了1993 年,北京大學錢志熙先生《魏晉詩歌藝術原論》

也說:「漢魏之際的文學自覺思潮,是建立在主體自覺、個體自覺的基 礎之上的,那時文學自覺的中心主題是確立文學,尤其是其中的詩歌 的情感本質。晉宋之際的詩人,繼承了發生於漢魏之際的這種文學觀 念,但又更進一步地從文學的審美價值上追求自覺的文學意識。既認 識到文學的本質和文學發生的基本原理,又認識到文學獨立的審美價 值。也就是文學創作不僅是人類的自然本性所至,『詩言志』,情動於 中而不能止,發之於吟詠;而且撇開本性的需要來說,文學創作還有 它獨立的文化價值。這一觀念的變化,使文學由單純的高古自然,轉 為豐富多彩,刺激了人們對文學形式美的自覺追求。從這一意義來說,

晉宋之際的文學思想,完成了文學自覺的另一主題,使自覺的文學觀 念趨向全面。」(頁478)錢志熙先生在李澤厚先生的說法上又有所推 進,特別他乃從詩歌藝術的角度著眼,轉向對六朝文學「形式美」的 自覺的注意,可謂又深入了一層。我們亦可見自從李澤厚先生的說法 一出,「文學自覺」乃是導源於「人的自覺」之說成為大家所接受「文 學自覺何以發生」的主要說法。

1997 年著名的卞孝萱先生也提到:「魯迅先生在〈魏晉風度及文 章與藥及酒之關係〉的名文中,稱漢魏之際為『文學的自覺時代』。文 的自覺,來自人的自覺。曹氏主政,一改以前統治者『率先經術』的 傳統,轉向重視人才。《宋書•臧壽傳論》說:『自魏氏膺命,主愛雕 蟲,家棄章句,人重異術。』文學衝破經學的桎梏而活躍起來,日益 顯示其自身的美學價值。這種自覺精神,為東晉南朝文人所繼承和發 揚。據《宋書•雷次宗傳》記載,宋文帝劉義隆於元嘉十五年(438)

令開四館教學,以文學與儒學(經學)、玄學、史學並列;范曄著《後 漢書》,首設《文苑傳》;蕭子顯著《南齊書》,也設《文學傳》,皆標 誌著文學地位的空前提高。於是,六朝文學便洪波迭起,蔚為大國,

積澱為彼時文化史的一個最豐厚的層面。」7更應該是認同李氏之說的

7 (自王琳《六朝辭賦史》中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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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證。

還有1997 年臺灣大學的梅家玲先生《漢魏六朝文學新論》一書 中,亦引及李澤厚先生之意見:「『擬代』與『贈答』在漢魏六朝文學 史上的出現,絕非偶然。由於漢魏繼周秦之後,彼時《詩》、《騷》等 經典性文本典範俱存,各種文學體類日漸滋衍,『文士』的社會階層,

則仍在醞釀之中。此時,著眼於『以生命印證生命』的『擬代文學』

所以應運而起,……正是在一個『文的自覺』與『人的自覺』逐步醞 釀滋萌的時代中,文人如何藉由出入古今、折衝新舊,以圖建樹一己 之主體性的努力。」(頁9)梅先生從擬代與贈答的詩活動,驗證了李 氏所認定的六朝文學之基本面向;又說:「『贈答詩』於建安之後成為 文人創作的大宗,所反映出的,便不僅是為詩者個別的情志款曲,也 是個人自我與社會群體,乃至於文學傳統的互動實況;不僅是『禮尚 往來』的社會需要,也是身為文人者的一種存在姿態。它的正式成形 並蔚然成風,便也不僅為文學 文人自覺,做出正面宣示,便幽微地 吞吐著個人與群體、文學與社會政治間若即若離的張力。」(頁)也是 很可參考的例子。

1997 年王力堅先生則說:「如果說,六朝文學的起點——建安時 代的文學自覺,是導發於文人個體生命意識的覺醒;那麼,六朝文學 的終點——南朝的宮體詩創作,則顯示六朝文人生命意識覺醒後所追 尋的人性復歸,徹底地步入了迷誤的窮途。」(頁9);乃至於到了2002 年李翠瑛的《六朝賦論之創作理論與審美理論》:「魏晉人對於美的體 悟始於思想上的超脫,是從漢儒的禮教束縛中掙脫出來的結果,因而 產生對『人』的覺醒、對『人』的注意,和對『人』的興趣,……」

(頁5)、「因此,就六朝而言,其『人的覺醒』以及『文的覺醒』所 帶來的人們生活上美的體悟、人格美的欣賞、審美的態度,以及文學 創作上的美感的講求、文學批評上美感的注重並及文學理論等等諸多 問題的探討,可以看出六朝的文學批評及審美研究的材料是豐富而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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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展潛力的。」(頁7),以及同年的何美諭之論文《嵇康之藝術生命 探析》並以「人的自覺」為其撰寫論文的動機:「對人的觀察和對生命 的思考,一直是筆者為學以來不斷深入探求的問題。所以對於學問的 研究也就離不開人、生命的主題,因此在挑選論文題目時,注意到魏 晉這個時代,特別被學者稱為人的自覺的時代,所以也就對這個時代 產生了興趣。而在閱讀魏晉時代的有關資料時,發現嵇康的生命型態 特別與當時代有所不同,所以論文則以嵇康為研究對象。」(論文摘要)

這些資料都可以說明李氏的「覺醒說」是十分有代表性的一種創說。

孫明君先生從專研建安文學的角度,分析了以李氏為代表的覺醒 派:「李澤厚先生《美的歷程》提出魏晉是一個『人的覺醒』時代的新 見解,從而給已有的『文的自覺』說注入了鮮活的生命力……此後又 多次再版重印,一時風靡學界。其中對『人的覺醒』和對『人的覺醒』

與『文的覺醒』之間關係的論述,得到了廣泛的認同和嚮應。」(《三 曹與中國詩史》頁95);「覺醒說的出現打破了庸俗社會學的舊框架,

給中古文學研究領域注入了清新的空氣,引導人們去關注、去審視久 久被塵封了的藝術世界。」(《三曹與中國詩史》頁99)就可見李氏的 說法影響力之深遠,而其對於「文學自覺觀念」的解讀,更是如今不 能跳過的一個重鎮。

(二) 、擴大「文學自覺觀念」之運用

由於李澤厚先生的說法乃是於《中國美學史》一書中首見,而其 於美學方面的成就卓然成家,因此其說法除豐富了「文學領域」以外,

也改變和影響了魏晉南北朝的美學研究。他曾明白這樣說明:「所謂『文 的自覺』,是一個美學概念,非單指文學而已。其他藝術,特別是繪畫 與書法,同樣從魏晉起表現著這個自覺。它們同樣展現為講究、研討、

注意自身創作規律和審美形式的過程。」(《美的歷程》頁100)。獲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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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研究學者的認同,如:

1989 年鄭毓瑜先生《六朝藝術理論中之審美觀研究》云:「中國 藝術發展至六朝,許多學者都認為已正式進入自覺、獨立的時期。其 所以如此認定,則往往基於此時的藝術已逐漸脫離政教實用的目的。

至於藝術在脫離實用性的『善』之後,又如何由其自身獨立呈現『美』

的體構,則未見具體而整全的探究。因此,以六朝藝術論(包括音樂、

繪畫、書法及文學)為重心,積極地發顯當時所體認、追求的純藝術 美,就成為本論文寫作的目的旨歸。」(頁239);「在中國,藝術發展 至六朝,一般都認為是正式進入了獨立、自覺的時期,這是因為當代 對於各類藝術,開始作一種『純藝術性的努力與評價』,亦即『與頌功 德、講實用的兩漢經學、文藝相區別……一種真正抒情的、感性的純 文藝產生了。』」(頁239)

1997 年鄭毓瑜先生《六朝情境美學》:「關於六朝美學的研究,基 本上可以分為『人的覺醒』或『文的自覺』兩方面來談,前者從才情 氣度、形姿神韻來體現人倫之美,後者則由形似綺靡、風骨體勢來發 顯藝術美典。」(頁60);「總結言之,不論是『我與我周旋』或『我 與君周旋』,都是為體現一己之存有、完成彼此興會感通的神思想像;

由藝術至於生活,六朝『人』之實存面向正所謂『人的自覺』最清楚 的展現與意義所在。」(頁1)。在鄭氏的六朝美學研究中,引用了李 氏之說法。

而2001 年郭國泰《六朝美學中形神關係之研究》之碩士論文當 中,也在開卷便說:「六朝美學是中國文學史上燦爛輝煌的一頁,不論 在哲學、文學或藝術上都有傲人的展現,是成就個人藝術的關鍵時期,

在這關鍵時期中,大師輩出,其所環繞的問題在於個體生命如何展現 其自主性,唯有經過個體性的自覺才有美學的獨立創作……。」(第一 章研究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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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 年張法先生《中國美學史》:「漢代文藝基本上是類型化的,

很少呈個人的特有風格,就是以個人署名的漢賦,也不易顯出行文遣 詞的個人方式,而六朝文藝從曹丕始,就感受到了個性的顯露:『文以 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至……』情感、個性、文藝相互 關聯地展開、展開。由魏晉開始的多情任情不是一種一般感情,而是 一種強於日常感受的、最與審美接近的對宇宙人生、對一草一木一人 一事的特別體驗和特有專注的深情……對人和世界的一往情深,對美 好事物的深邃體驗,對有限人生的銘心把握,直接地影響到六朝審美 和藝術的外貌與內涵,結束了漢代代表集體意識的類型化審美,而敞 開了六朝的呈現個性色彩的有情致的審美和藝術。個性的自覺構成了 六朝美學演進最重要的文化基礎。」(頁11)

2000 年朱雅琪先生《魏晉詩歌中的審美意識》:「魏晉可說是中國 美學發展史中『人的自覺』、『文的自覺』以及『美的自覺』開始生發 的重要階段,若不將詩歌置入寬廣的社會文化脈絡中加以鳥瞰,則無 法體會出審美意識史中精神變遷的重要意涵。」(頁313)

以上這些說法都呈現對於李氏說法的接受。

(三) 、提升「文學自覺觀念」之地位

李澤厚先生簡短而主觀的說法,時常被為人所引及,這是不容否

認的,在許多著作言談之間的引用更為常有之事。像是1988 年賴麗蓉 碩士論文《從思維形式探究六朝文體論》:「以個人情感為內容的創作 態度(吟詠情性),是文學自覺的第一步,文學不再為道德政治服務,

不再僅僅具有工具價值,其存在本身即是價值所在。李澤厚以『文的 自覺』來描繪六朝。」(頁40)因為李氏本身著作的普及,同時導致 許多人從李氏的言論當中觸及到「文學自覺觀念」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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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至於1994 年鍾優民先生《中國詩歌史》也曾提到李氏的意見:

「魏晉南北朝時期,南北對峙,北人南遷,兵連禍結……然而卻正以 此魏晉南北朝才得成為一個『人的覺醒時代』,也可以說是『文學的自 覺時代』。兩漢人的生活和觀念,在獨崇的儒家教義統攝下,一般屈從 於神學目的論和讖緯宿命論,……至此卻從這種沉悶氣氛支配控制下 解放了出來,崇尚清峻通脫,自覺或不自覺地返回自然,希求個體人 格的絕對自由與感性生命的無限享樂,因次,『實際上,魏晉恰好是一 個哲學重新解放,思想非常活躍,問題提出很多,收獲甚為豐碩的時 期。』(李澤厚《美的歷程》)這個時期,正以封建門閥貴族為基礎,

帶著更多哲理思辨色彩,理論活動和藝術創造都相當突出,一種真正 抒情的、感性的『純』文藝……」(頁2~3)就可見他對於「文學自覺 觀念」的推廣是很有幫助。以及1994 年羅吉希《六朝抒情詩研究》:「六 朝時代特色為『人的自覺』與『文的意識』,彼時文風鼎盛,詩人薈萃,

無論詩歌形式及內容均有重大突破……」(論文摘要)

(四) 、開拓魏晉時期研究之廣度

一般而言,在李氏的言論之前,「自覺」多數用於魏晉文學與從東 漢末士人心態而已。但是李氏的言論之後,則魏晉的美學開展也同時 被開發了,於是,魏晉之際的美學也成了自覺一詞底下的註腳,魏晉 文學的歷史地位更加吃重,更擴及為「美學的自覺」,甚至擴大至藝術 層面。

1993 年金民那《文心雕龍的美學》:「六朝文論,不但以探討審美 主體情感活動為主要課題,而對文藝形式美的特徵和規律的考察也成 為其中心問題,對文藝形式美的重視和考察,可說是由六朝文士對『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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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為『文學』,李澤厚先生也首先取用這種解釋,李先生『文的自覺」

的標題下首先引用魯迅先生的說法——『曹丕的一個時代可說是文學 的自覺時代』,而接著論述有關魏晉文學自覺的種種現象。此後『文的 自覺』涉及的範圍擴大及整個藝術部分。依李先生的說法,既然『文 的自覺』是一個美學概念,其涉及的範圍不只限於藝術部門,當然可 以說對『文』的自覺的表現最顯明的便是藝術部門。但六朝文士覺醒 審美主體,同時自覺審美對象,並且審美對象的範圍不只限於藝術部 分,因此,六朝文士自覺的『文』(美)不只限於藝術美,而他們欣賞 的所有對象的『美』包括在內。由六朝文士對『美』的自覺和欣賞『美』

的整個風氣來瞭解「文的自覺」這個命題,更會認清在六朝重視文藝 形式美的原因。」(頁 37)就反映了上述的情況。

同時,1988 年宗白華先生《美從何處尋》〈論世說新語和晉人的 美〉其說法也與李澤厚先生十分接近:「漢末魏晉六朝是中國政治上最 混亂,社會上最苦痛的時代,然而卻是精神史上極自由,極解放,最 富於智慧,最濃於宗教熱情的一個時代。因此,也就是最富有藝術精 神的一個時代。」(頁187);「魏晉人生活上人格上的自然主義和個性 主義,解脫漢代儒教統治下的禮法束縛,在政治上先已表現於曹操那 種超道德觀念的用人標準,一般知識份子多半超脫禮法觀點直接欣賞 人格個性之美,尊重個性的價值。」(頁188);「時代人的精神是最哲 學的,因為是最解放的最自由的。」(頁195)

以及宗白華先生的〈中國美學史中重要問題的初步探索〉一文,

基本上也挪用了「文學自覺觀念」的思維模式,認為到了魏晉六朝也 是美學藝術的重要轉折時期,他說:「魏晉六朝是一個轉變的關鍵,劃 分了兩個階段。從這個時候開始,中國人的美感走到了一個新的方面。

表現出一種新的美的理想。那就是認為『初發芙蓉』比之於『錯采鏤 金』是一種更高的美的境界。在藝術中,要著重表現自己的思想,自 己的人格,而不是追求文字的雕琢。」(頁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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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且孫明君先生在《三曹與中國詩史》當中也說:「李澤厚、劉綱 紀主編之《中國美學史》第二卷《魏晉南北朝美學思想》,洋洋64 萬 餘言,即是圍繞《美的歷程》中『魏晉是人的覺醒和文的自覺時期』

這一觀點而展開論述的。至於本期文學、文論、歷史、玄學、佛學、

書法、繪畫、音樂、美學、心理學等等領域之專著、論文引用或闡發 此一觀點者更是難以統計,相反論述中古文化而不言『自覺』、『覺醒』

者反倒難以覓得」(頁96)可見李氏的影響效力之大。

二、 「文學自覺觀念」與「抒情傳統」

除了李澤厚先生的影響之外,我們發現由陳世驤先生所提出的「抒 情傳統」,在1980~1990 年間,與「文學自覺觀念」相互影響,對魏晉 時期文學的詮解起了可觀的作用,可以說學界對於「抒情傳統」的吸 收與消化,更是幫助了他們對於「六朝文學之重要性」的肯認。以下 介紹抒情傳統的研究與「文學自覺觀念」的交涉之處。

要說到抒情傳統,目前學界首推陳世驤先生為首倡者,所發表的

〈中國的抒情傳統〉8一文提出:「把抒情詩當做中國或其他遠東文學 道統精髄的看法,很可能會有助於解釋東西方相抵觸的、迥異的傳統 形式和價值判斷」,這種將「抒情特質」當做中國文學的道統,以突顯 強化中國文學的主軸,乃是在「比較文學」的背景下所設想出來的理 論,一提出之後,深深地受到多數學者的響應與支持,形成了可觀的 後續發展,繼此之後,不少學者皆勉力藉此眼光從而開展出對於中國 文學抒情特質的探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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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高友工先生即是最為出色的代表,連續在1978 年的《中外文 學》發表〈文學研究的理論基礎〉,及1979 年〈文學研究的美學問題

(上)——美感經驗的定義與結構〉、〈文學研究的美學問題(下)——

經驗材料的意義和解釋〉,其後於1988 年《九州學刊》又連續發表了

〈試論中國藝術精神〉,1991 年以英文發表〈中國抒情美學〉(Chinese Lyric Aesthetice)一文,這些文章在陳世驤先生提出抒情傳統之後,做 了更進一步地探索與發揚,其功勞在於從抒情傳統的角度,為中國藝 術精神的發展勾勒大致發展的脈絡,希望能用「抒情美典的生成與發 展」之眼光,來解釋中國文學、藝術之獨特性。

不過高友工先生在〈試論中國藝術精神〉(下)一文中,曾經提到 過他苦於無法將對「中國抒情傳統的論述」與「文化史的發展」緊密 結合的心路歷程:「三年前我曾寫過一篇中國抒情美典的發展一文,其 中討論到先秦兩漢萌芽時期以音樂美典為中心,六朝奠基時期以文學 理論為中心,隋唐實踐時期以詩論和書法理論具體實現早期理論中所 提出的理想,其後宋元是一個綜合時期新的畫論,能把前一時期偏頗 一隅的理論放到一個有綜合性的大架構上。……迄今我大體上仍然相 信這個發展嬗變的間架,只是始終覺得與整個文化史的發展似乎一質 不能找到一個因果脈絡。」(頁5~6)

但是,在某次偶然的巧合,余英時先生演講談到「中國文化的四 個重要轉變點」,高氏坦言受到余先生的啟發,援引此分期建構中國抒 情美典傳統:「他(指余氏)所提到的四次突破,代表了中國文化在本 體或形式上的重要轉變。第一個突破是東周時期從春秋末季到戰國中 期,也即是公元前五世紀和四世紀的時期。第二個突破是在漢魏之際,

亦即是公元二、三世紀的時代……」(頁6)而也因為借用了余英時先 生的分期法,我們發現在高友工先生對於中國文學抒情傳統的論述之 中,將建安以降文學發展,是被視為重要的轉變時期,這可以說不知 不覺將文化史上魏晉之際之變動,推及文學、藝術層面去了,就連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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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的〈文賦〉也入其眼域,而成為抒情美典的宣言。

他說:「東漢後期經濟、社會的瓦解終於導致了紀元二世紀後期秦 漢大帝國的崩潰。而在這長時期政治的混亂、迫害和戰爭的破壞的環 境中。……一個很具體的智識份子的反應是個人從社會的、外在的道 德世界退隱到一個自我中心的、內在的心象世界。由自我精神的內省 到表現正是這個新時代的標誌。……因此在建安以後文學理論突然走 向一個新的方向。對於整個人格的氣質與作品的關係開始注意。更進 一步要對創作過程作一個深入而又系統化的了解。陸機的《文賦》是 一個最精闢的創作論,正是這個時代的產物,也是抒情美典的宣言。」

這裡很明顯地乃是與余英時先生從「士之自覺」談及「文學自覺」有 異曲同工之妙,都是著眼於此時期知識份子性格的改變,而導致文學 上的扭轉。

同文中高友工先生並且說明:「五言詩的出現也許可以溯及東漢初 期,但在《古詩十九首》中我們才初次看到抒情由外轉向內省。『詠懷』

不再是『贈答』之一體,而是『自省』和『內觀』。以後『田園』、『山 水』的發展以至『律詩』的建立五百年來『外向』和『內向』的對立 逐步演變的過程。劉勰的《文心雕龍》自是中國批評史上一個空前絕 後的傑作」。我們看到他在此特別突出《古詩十九首》的歷史地位,認 為它是中國文學傳統抒情表現的「轉折代表」,由外向內的轉移,並討 論到六朝時期相關的文學發展,是相當可貴的材料。因為在抒情傳統 的脈絡底下,幫助了研究者體認到「魏晉六朝」是如欲中國抒情傳統 不可輕易忽視的重要時期,特別魏晉六朝乃被公認為「五言詩」開始 發展的時期,這又恰好符合抒情傳統內部中「以抒情詩當統御」之認 定,因此,高氏以「抒情傳統」的眼光對魏晉之際的留意,在 1988 年的前後幾年之間,都可看見在學界連續性的相關討論,並獲得相當 程度之深入開發,所以我們肯定抒情傳統對於「文學自覺觀念」的發 展也是大有其助益的,且不僅是大有助益在面對此時期的一些思維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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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亦是相仿的。

我們以高友工先生1988 年〈試論中國藝術精神〉為起點,往前推 1986 年,蔡英俊先生於《比興物色與情景交融》一書,也觸及到用抒 情傳統的眼光如何來定位及評價六朝文學的問題,此書較高氏更明確 地指出魏晉之際是中國詩人「抒情自我的發現」之時期,並且以為兩 漢到魏晉之間,從「詩大序」開始「『詩三百篇』中原有的情感性質以 及借助自然景物以起情的手法,也就隱而不彰了,而這種『迂曲說詩』

的現象,也一直要到魏晉以後重新申述『情』的重要性與意義時,才 有所改變」(頁27),從而認為「魏晉以後,知識份子所表現出的生活 形態與思維方式,的確是中國歷史文化的一項異數」,借由牟宗三先生 對魏晉名士對魏晉名士的剖析,轉進六朝文學藝術的發展,他說:「不 過,如果我們從文學藝術的領域探討魏晉文士詩人的表現,將會同意 廖蔚卿先生的看法:『情之所鍾,正在我輩』是六朝人自我反省後對個 人生命特質的肯定,六朝『詩緣情』之說就是建立在這一觀念上。由 於魏晉以後肯定『緣情』的個人生命特質的意義與價值,中國文學傳 統才得以開展出更為廣濶的詩歌的表現領域,進而完成抒情的文學傳 統的典範……底下,我們將進一步說明從東漢末年到魏晉這一個階段 裡,抒情的自我如何擺落兩漢所強調的『社會群體的共同意志』的侷 限,轉而成為詩人面對人生情境時極力呈現的創作主體;並且說明魏 晉人所發現的這個自我的主體,又如何取得它與外在自然物象之間的 默會之趣……」

蔡氏十分強調此時期感性個體的覺悟所導致在文學表現上的發 達,這些發現與李澤厚先生「人的覺醒」與「文的自覺」就理路上仍 是相合的,我們看他將「漢魏之際的生死變遷」所造成文化上的裂變 做為時代外緣的重要因素:「造成魏晉名士特殊生命情調最重要的原 因,更在於漢魏之際生死問題的愴痛所帶給人自我生命的醒悟與自 覺;且不論這種豁醒與覺悟在歷史上演變成怎樣一種虛無頹廢、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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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成的低調,這種生命意識的轉變是中國文化史上一項重大的突 破。」(頁36)。以及魏晉詩人自我主體的覺悟為內緣的主軸:「因此,

透過現實生命與客觀世界相摩相盪所引生的哀樂,幾乎就是魏晉心靈 徹底體悟到的無可避免的事實,他們的生命情調也就是緣此而有特殊 的風姿與表現。這裡,我們可以更進一層了解,不論是追求玄言玄理、

或追求遠舉游仙,或是發展成為追求田園山水的寄託,主要都是根源 於這份無端哀樂的激感——這樣,『抒情主體』的發現,對於中國傳統 的美學理論與文化創造俱有深遠重大的影響,我們不能僅僅以『浪漫 氾濫的文人生命之「感性的主體」』指稱魏晉時候所發現、揭露的『自 我的主體』」(頁43)。

「魏晉以降,緣於現實哀樂的激感,中國詩人發現了以情感為生 命內容與特質的自我主體……並由對個人生命特質之肯定,建立了六 朝『詩緣情』之說。漢〈詩大序〉所重視所強調的『志』,是本於政治 教化的社會群體共同、社會公眾的志意。『緣情』說則在文學的根源上 建立了文學的精神特質即個人生命性質的觀念。」(頁75)這些實在 都在在突出了六朝文學重情的面向。而1989 年呂正惠先生於《抒情傳 統與政治現實》中〈物色論與緣情說——中國抒情美學在六朝的開展〉

一文,更是繼此路線而開展。

從呂正惠先生開始更確立這樣的訊息:「六朝是中國抒情傳統真正 確立的年代」,在此文中曾提及其撰寫動機,當中便說:「多年以來高 友工先生一直想從文學形式的立場,來探討中國的抒情美典如何在唐 宋時期達到最高峰。蔡英俊也曾以情、景關係唯主軸,來分析中國抒 情美學的演變過程。本文也是屬於這種類型的研究,不過範圍只限制 在六朝。本文想要從當時的『物色』論與『緣情』說,來說明六朝抒 情文學觀的特質。從這一特質可以看出,中國的抒情美學在六朝有了 明顯的改變。由於這一改變,中國的抒情傳統才真正確立起來。」(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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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氏這篇研究對於六朝時期文學的重要地位無疑又是一劑強心 計,我們發現在「抒情傳統」的眼光下,六朝文學講究「抒情」的面 向被挖掘出來,同時加上「文學自覺觀念」的支點,兩相結合之下,

更是使六朝文學的地位不降反升。而他也說:「緣於漢、魏、晉對於無 常的生命的自覺,……注定了他們獨特的觀物方法。……以『嘆逝』

的角度去觀察大自然,從而賦予大自然以一種變動不居、淒涼、蕭索 而感傷的色澤,並把這一『自然』本質化、哲理化,使渺小的個人在 其中感悟到生命的真相而欷歔不已。」(頁16~18)這些論調無一不與

「文學自覺觀念」的基調有相合之處,於此之後,魏晉六朝文學重「情」

的面向,緣此而更為突顯。

1986 年,陳昌明先生之碩士論文《六朝「緣情」觀念研究》更云:

「『言志』與『緣情』是中國文學的二大主要思潮,『緣情』觀念在魏 晉形成之後,文學才脫離政治與思想的束縛而成為獨立的藝術,文學 的本質、作用與表現,乃有自覺性的理論發展,而新的文體,新的表 現方式大量出現,造成沈剛伯先生所謂『中國歷史上的第一次文藝復 興』,影響巨大而深遠。」(頁)9我們發現長久以來前輩學者在接受「文 學自覺觀念」往往突出「兩漢與魏晉之間的重大轉折」,當陳昌明先生 在「六朝緣情觀念研究」的碩士論文援引「文學自覺觀念」時,更可 以說明六朝文學在「文學自覺觀念」的思路主導之下,二元對立的思 考越益張揚10。其實從早期朱自清先生的《詩言志辨》以言志與緣情 的對壘便已種下它的種子,其源頭又是從周作人先生之《中國新文學 的源流》當中轉來的,周氏以中國文學的變遷乃是「言志」與「載道」

9 1995 年唐師翼明〈魏晉南北朝時代學術與文學傳播的新方式〉:「魏晉之際,由國至社會經歷 了一次對後世影響深遠的思想解放與文藝復興。清談與文會既是這次解放與復興的產物,又是 這次解放與復興所憑藉的手段。」,頁 21。

10 1983 年林麗雲碩士論文《六朝賦之抒情傳統與藝術表現》情性乃個人生命之本質,亦為文學 生命之精神;然六朝之前,為文特重社會與個人之關係,政治教化之意義籠罩文學領域,「言 志」多拘於抒發成己成物之抱負與諷諭勸諫之內容;東漢末年以至六朝,個人自覺意識漸啟,

始令文人發現自我、歸回自我,故發而為文尤顯獨抒情性之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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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派潮流的相伏相倚,後來這套觀念轉為「言志」與「緣情」。

而所謂的二元對立,如「質 文」、「崇實 尚情」……一直潛伏 在「文學自覺觀念」心中,研究者也多半準此「兩漢與魏晉文學乃是 一強烈對立的文學時代」思路加以延伸,諸如劉大杰先生:「經學控制

文學解放」、「儒學束縛 文學價值提高」、「政教附庸 審美作 用」……此一思路是接受「文學自覺觀念」之前輩學者的主要模式,

這也是目前大家使用文學自覺觀念來理解六朝文學之主流方式。以上 是「文學自覺觀念」與「抒情傳統」之間的關係。下面再接著說明此 時期的接受發展。

三、 「文學自覺觀念」與「賦學研究」

1987 年著名的賦學專家馬積高先生於《賦史》中的〈魏晉南北朝 賦〉一章也說:「其次,與儒學的衰頹相聯繫,文學的地位提高了,對 文學的特點的認識也提高了。……所以魯迅說:『曹丕的一個時代,可 以說是「文學的自覺時代」』該文還提出了『文以氣為主』的重要論點,

並把文氣與作家的個人氣質聯繫起來,認為人的氣質不同,文氣也就 出現差異,這是我國文學史上第一次對文章風格和作家氣質的關係所 作的探討。」(頁143)就連賦學研究,也不得不引用魯迅先生的文學 自覺說法,可見此時「文學自覺觀念」確實已經在此時期的文學研究 發揮其作用,並且由馬積高先生開始,我們發現「文學自覺觀念」的 引用,從早先以詩文研究及文學史的書寫,正式地推及「賦學研究」

之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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