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 關於人間佛教道次第建設的幾個問題

哲

學 術 領 域： 中 國 佛 學、 宗 教 哲 學。出版學術專著《三論宗佛學思想 研究》、《中國佛教通史》（合著）。

發表論文〈索洛維約夫普世主義的上 帝觀〉、〈西方佛教的現代化略論〉

等二十餘篇。

李　勇

○一四‧人間佛教高峰論壇

人間佛教已成為當前漢傳佛教的主要趨勢。但人間佛教如何避免世俗化﹖以凡夫身行菩

薩道如何不落入人天乘﹖這無疑是人間佛教所面臨的重大問題，道次第的建設可以說是人間

佛教的基本任務，也可以說是關係著人間佛教成敗的重大問題。星雲大師弘揚人間佛教，本

著契理契機的原則，也充分意識到建設適應現代社會的修學體系的重要性。大師在晚年更為

強調傳統佛教的戒定慧三學對人間佛教的重要意義：﹁﹃人間佛教﹄既然淵源於人間佛陀的

開示，對於戒定慧三學，自然也定為人間佛教行者根本的勤修目標。乃至人間佛教的傳播，

一方面固然要迎合時代的需要，但也要有傳統的佛法為依據，所以人間佛教發展至今，不得

不把根本佛教的戒定慧提出來，作為人間佛教的思想依據。﹂

在人間佛教的道次第的建設中，有三個問題至為重要。

一、正見與聞思

正見可以說是學佛的基礎。佛教徒，無論是在家的還是出家的，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樹

立正見。印順導師說：﹁正見與正確的知識不同，是由正確的認識而修習成的堅定主張。﹂

佛陀曾說：﹁得正見的，特別是在家信眾，極為難得。﹂如何樹立正見﹖佛教經論中有非常

明確的說明，就是要聽聞佛法獲得正確的知識，並深入思考，養成堅定的主張。如︽中阿含

經︾第五十八卷說：﹁二因二緣而生正見。云何為二：一者從他聞，二者內自思惟。是謂二

因二緣而生正見。﹂︽攝大乘論︾說：﹁佛世尊說：從聞他音及自正思惟，由此二因正見得

生。﹂從聞他音就是學習佛菩薩的經論，即聞所成慧。而自正思維，即思所成慧。世親菩薩

解釋為：﹁一有正見是聞慧攝，以從他聞音為因。有正見是思慧攝，以正思惟為因。﹂所以

印順導師一再強調正見從聞思中來，也就是要從對佛教經論的學習中才能樹立起正見。經論

中沒有說正見本自具足，而是說要從聞思入手，才可建立正見。︽增一阿含經︾卷八說：﹁爾

時世尊告諸比丘：有二因二緣起於正見。云何為二﹖受法教化、內思止觀是謂。比丘，有此

二因二緣起於正見。如是，諸比丘，當作是學。﹂強調的也是要學習佛法才能樹立正見，但

這裡又特別強調止觀的重要性，即在聞思的基礎上，修習止觀，即與定相應的正見，即修所

成慧的正見，較之聞所成慧、思所成慧的正見又深化一步。如修習止觀成就後便可證入空性，

對小乘佛教來說是真正意義上八正道的﹁正見﹂，即聖者的正見，就大乘佛教來說就是要現

證真如的無分別智。

正見從聞思中來，從聞思修才能由凡入聖，乃至成就佛道，這是大小乘經論的共同主張。

人間佛教的修道次第也不能違背這一根本原則，一定是以經論的聖言量為基礎，從而建設適

應現代人的修學體系。但長期以來漢傳佛教不重視對經論的聞思，甚至認為修行一定要捨棄

文字不可，也有很多佛教徒認為漢傳佛教沒有道次第，而轉向南傳佛教、藏傳佛教學習道次

第，這是對漢傳佛教的嚴重誤解，其根本原因在於漢傳佛教徒對佛法的學習不夠，而且多停

留在世間正見上，而不能進一步聞思佛法樹立出世間的正見。

○一四‧人間佛教高峰論壇

二、方便與究竟

談到漢傳佛教的修行方法，可謂法門繁多，但印順法師認為：﹁其中有許多都是從宗教

儀式轉變過來的；例如禮佛、拜山等等，它們不過是一種外表的儀式而已。我以為，真正的

修行還是離不開戒、定、慧三增上學，沒有這三學，其他都只是外表的、形式的而已！﹂人

間佛教的修行方法要捨棄這些方便之道，而直趨佛法的無上道。

太虛大師在︿我怎麼判攝一切佛法﹀中指出，佛教有依聲聞行果趣發大乘心的正法時

期，如禪宗出於第一期的末葉，可附屬於第一期。有依天乘行果趣得大乘果的像法時期︵從

佛滅到千年︶，如西藏的密法與漢傳佛教的淨土宗。而在現代社會，依聲聞行果而向大乘的

是要被詬為消極逃世的。依天乘行果，是要被謗為迷信神權的。﹁不惟不是方便，而反成障

礙了！﹂所以在今日的情形，應該是在人乘行果，以實行人生佛教。在︿人生觀的科學﹀中，

太虛大師也指出：聲聞行果與禪宗；密宗與淨土宗，都是急求趣證的，都屬與不能由人而直

向佛道的勝方便。由人道而修信心，直向佛道，﹁正是佛教的真面目﹂。佛出人間而教化人

類，本意在即人乘而向佛道︵即人成佛︶，這是正常的如實道︵﹁純粹﹂的﹁正方便﹂︶，

但為了適應眾生，不能不善施方便。或為厭苦根性，說依聲聞行而回入大乘的教說；這大都

是智慧增上的，重於自力的。或為欲樂的根機，說依天行︵密教、淨土︶而入大乘的教說；

這大都是信願增上的，重於他力的。如來雙開權實二門，這才能使一切眾生同歸佛道。

︽法華經︾說：﹁正直捨方便，但說無上道。﹂就是到了某個階段，有更好更適合的就

提倡這個，不適合的就捨掉。這也如︽金剛經︾所說的﹁法尚應捨，何況非法﹖﹂就現時代

而言，應該要捨棄這些成為障礙的方便之道，而提倡即人成佛的正常道：﹁人間佛教的人菩

薩行，不但是契機的，也是純正的菩薩道。﹂

三、自利與利他

星雲大師在各種佛學演講中，一再強調先入世後出世的修行原則，並在這一原則下提出

苦為增上緣起並非真目的、先生活後生死、先結人緣後成佛道等修行方法：﹁真正的人間佛

教，是入世重於出世、生活重於生死、利他重於自利、普濟重於獨修。﹂印順導師也說人間

佛教是即人成佛的大乘正常道，與急求自身解脫的聲聞乘、密教、淨土法門不同，人間佛教

強調利他為先，在利他中自利，以凡夫身行菩薩道。

當然如何以凡夫身行菩薩道，而不流於一般的世間行為、又能確保在生死輪回中不退

轉﹖星雲大師提出﹁以出世的思想，做入世的事業﹂，其﹁以無為有﹂、﹁以退為進﹂、﹁以

空為樂﹂、﹁以眾為我﹂，正是佛法空性、無我、緣起的真義。這無疑是需要一定的佛學修

養才行。印順導師以初期大乘經論為根據，強調凡夫行菩薩道要具足菩提心、空性見與大悲

心，而以空性見最為重要：要長在生死中修菩薩行，自然要在生死中學習，要有一套長在生

死而能普利眾生的本領。﹁菩薩這套長在生死而能廣利眾生的本領，除堅定信願︵菩提心︶，

○一四‧人間佛教高峰論壇

長養慈悲而外，主要的是勝解空性。﹂﹁觀一切法如幻如化，了無自性，得二諦無礙的正見，

是最主要的一著。﹂只有了達得生死與涅槃，都是如幻如化的，這才能在生死中浮沉，因信

願︵菩提心︶，慈悲，特別是空勝解力，不斷盡煩惱︵嗔、忿、恨、惱、嫉、害等，與慈悲

相違反的，一定要伏除不起︶，但能逐漸的調伏煩惱，能做到煩惱雖小小現起而不會闖大亂

子，不致作出重大惡業。在利他中破斥我執、增長福慧：﹁時時以眾生的苦痛為苦痛，眾生

的利樂為利樂；我見一天天的薄劣，慈悲一天天的深厚，怕什麼墮落！﹂惟有專為自己打算

的，才隨時有墮落的憂慮。

所以行菩薩道一定要具足菩提願、大悲心、空性見，使凡夫菩薩行不流於一般的世間行

為，又能確保在生死輪回中不退轉。所以人間佛教在修道次第上，初開始並不強調專修定慧，

而是廣學一切法，隨緣盡分利益眾生，廣積菩提資糧；在證得無生法忍後，也強調不斷盡煩

惱，為度眾生而留惑潤生。所以︽瑜伽師地論︾論中強調福以智為依止，布施、度眾生是成

佛的必要條件，但要與智慧相應才可。還說﹁菩薩念與眾生利益安樂﹂，菩薩的慈悲心不僅

要對眾生有利益，也要使眾生有安樂。要使眾生開智慧，才叫利益。所謂︽維摩經︾說：﹁先

以欲勾牽，後令入佛道。﹂菩薩行與一般社會的慈善不一樣，就是在做慈善事業的同時，要

使眾生開智慧，相信善惡果報，這才能從根本上解決眾生的問題。

如上，如何從聞思中樹立正見﹖從方便中進入究竟﹖在利他中實現自利﹖這三個問題可

以說是人間佛教道次第建設所必須面對的重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