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摘】
三訪楊仁山居士故里
武延康
金陵刻經處佛學研究室
在國內外享有盛譽,被學者推崇為「現代中國佛教復興之父」的楊文會(一八三七─一 九一一,字仁山)居士,是皖南石埭嶺下楊(今屬黃山市黃山區烏石鄉)人。他創辦了中國 歷史上第一個私人性質的佛經印刷出版機構──金陵刻經處,一生從事刻經、講學和培養佛 學人才,對中國佛教有再造之功。民國年間,一批佛教界的大師級人物,如太虛、歐陽漸、
梅光羲、李證剛等,都是他的門下弟子。然而,我們對於仁山居士的早期行跡,瞭解不多;
對於造就一代大師的一方水土的本地風光到底如何,更是一無所知。探訪楊仁山居士故里,
是我們多年的夙願。終於,在金陵刻經處領導的支持和安排下,我與佛學研究室的肖永明先 生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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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四月十一日,踏上了探訪楊仁山居士故里之路。資料記載中的楊仁山居士故里──石埭古城,位於安徽省東南部,地處皖南腹地,周圍 萬山環繞,以往交通十分不便。我們首先乘火車到達清代徽州府治所在地歙縣,此時天色已 晚,原準備第二天一早從歙縣乘汽車直達石台縣,這是此行的第一個目的地。經打聽,歙縣 無直達石台的班車。十二日一早,我們趕往黃山市(原屯溪),發現黃山市開往石台的早班 車在六點鐘就已發出,於是我們只好繞道祁門。這真是應驗了一句古話:「在家千日好,出 外一時難。」進入祁門縣境,公路依山勢蜿蜒曲折。汽車時而爬上山巔,又時而駛入谷底。
極目遠望,群山蔥鬱,新篁吐翠,萬綠叢中,那一簇簇紅色,是怒放的杜鵑;群樹梢頭,那 一串串淡蘭,是盛開的紫藤;漫山的茶林中披紅戴綠的,那是採茶姑娘的身影。時見似有白 練在山間晃動,細看,原來是高山溪流。有的直瀉千尺,匯入山間小河。河水清澈見底,沙 灘淺瀨上,常見鵝鴨嬉戲。每當汽車駛入山間小鎮,總能看到新茶集市,地上一袋袋、一堆 堆炒製好的新茶旁,茶農正和顧客交易。混有茶香的山野清風從窗外吹入,沁人心脾。要知 道,這裡可是國內名茶祁紅的產地!正在建設的跨越祁門和石台兩縣的「牯牛降原始森林風 景區」,更使我們大飽眼福,聽說山上的腐葉有半米多深呢!
地處黃山與九華山之間的石台縣終於到了。縣城不大,街上行人稀少,但道路整潔,空 氣中洋溢著行道樹香樟木發出的異香。我們來到縣政府大院,尋問縣史志辦,聽說早已撤銷,
故又來到檔案局。陳世光先生接待了我們,我們詢問的第一個問題,是新石台縣和老石埭縣
的關係。在有關研究楊仁山的文章中,有的說「石埭縣,今名石台縣」,有的說「石埭今併 入太平縣」。這個問題,不經過實地考察,是不易弄清的。經過陳先生的介紹,終於明白了。
古石埭於梁大同二年(五三六)置縣,縣城設於廣陽。一九五八年石埭縣與鄰縣太平縣合署 辦公,一九五九年撤銷石埭縣併入太平縣。一九六五年七月建立石台縣,縣治所設於七里,
一九八五年易名為七里鎮,此地原屬貴池縣轄區。而古石埭縣城治所廣陽,及其西南三十里 楊仁山居士故里楊家村,則仍屬太平縣(現已改名黃山區)。
下一個目標便是去楊家村所屬的烏石鄉了。曾聽本單位佛學研究室李安老言,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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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 初,他特地來石台縣,想拜訪楊仁山居士故里,聽說已被太平湖水淹沒,便失望而歸。後來,我們又聽楊氏後人言,楊家村確已沈入太平湖底,早已無跡可尋了。詢問檔案局的同志,他 們也說不清楚。我們決定還是實地察看。當晚我們就住在石台縣城街上一家頗為清潔的小旅 社內。因為沒有直達車,並且車的班次又少,雖然我們十三日一早就從石台縣出發,但到達 烏石鄉政府所在地烏石鎮時,已是中午十二點了。我們打聽到烏石鄉教委負責人楊光球就是 楊家村楊仁山居士的同族晚輩。在鄉教委辦公室,他和鄉黨委秘書袁良才同志熱情地接待了 我們。楊五十餘歲,中等偏瘦身材;袁三十餘歲,略胖,戴一副眼鏡。兩人都熱心鄉邦文化,
熟悉故里掌故。他們為我們介紹了古石埭得名由來及其變遷。在橫渡鄉釣魚台鴻陵河中,有 三大巨石,稱頭埭、中埭、三埭,橫亙河中如埭堰,石埭縣由此得名。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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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建太平湖水 庫,石埭縣治廣陽被淹沒,遂於太平湖畔另置廣陽鎮,以安置移民。原烏石鄉政府所在地烏 石鎮(舊名烏石隴),位於太平湖上游,也沈入湖底,遂於距原烏石鎮南面三里處重建新烏 石鎮,安置移民,並作為鄉政府所在地。太平湖水庫面積八十八平方公里,庫區移民工作於 一九六九年底完成。一九七○
年底開閘放水,僅烏石鄉就淹沒良田八千餘畝。現在烏石鄉面積為二十六平方公里,人口八千餘人,共二千多戶。鄉辦企業僅四、五家,
比較貧窮。解放後曾主持金陵刻經處工作的徐平軒先生的故里徐村也在烏石鄉。楊家村與徐 村分別離烏石鎮三里,兩村之間距離也是三里,因地勢較高,沒有被淹沒。當地人對楊仁山 的名字幾乎無人不曉,但對其生平事跡卻知者甚少。一九九七年當地報紙報導了金陵刻經處 慶祝成立一百三十周年的消息,當地百姓很受振奮,認為這也是楊仁山故鄉人民的驕傲。
邊走邊談,我們沿著一條坎坷不平的泥土小路走近了楊家村。楊家村所處地理環境優美,
周圍群山環抱。山上樹木鬱鬱蔥蔥,青翠欲滴。因為它的北面是蘆嶺(有大、小蘆嶺),解 放後便更名為長蘆村,但當地百姓習慣上仍稱之為嶺下楊家。它的東面是秧嶺,秧嶺背後有 發源於上游黟縣的秧溪河流過。目前楊家村有一百五十七戶人家、五百餘人,其中半數為同 一宗族的楊姓,另一半皆是上個世紀四○年代從外地陸繼遷入的雜姓。該村一貫重視對楊氏 家族子弟的文化教育,故解放前後培養出不少大學生。本村為一甲二甲楊家村。東面距此一 里處,又有七甲楊家村,有三百餘人,該村楊姓與本村楊姓同族不同宗。我們到楊光球老師 家小憩,喝了一杯清香襲面的新茶,並在庭院裡與楊老師、袁秘書合影留念,然後徑自向楊 仁山故居走去。
關於楊仁山居士故居,在楊仁山建成金陵刻經處庭院房舍後與其子訂立的〈分家筆據〉
中,曾有所涉及。光緒二十三年(一八九七)六月初四,金陵刻經處遷入新址(後來的門牌 是延齡巷四十九號,現在為淮海路三十五號)。十天以後,即六月十四日,楊母孫太夫人以 九十八歲的高齡去世。服闕,楊仁山召長子自新、次子自超、五子福嚴(四子、五子均因病 早逝)到面前,對他們表示分家的意願,希望將延齡巷的房屋捐作金陵刻經處的永久辦事處 所。並囑咐他們:
我自二十八歲得聞佛法,已誓願出家,而衰白在堂,鞠育之恩未報,未獲如願。今老 母壽終,自身已衰邁,不復能持出家律儀矣!汝等均已壯年,生齒日繁,應各自謀生 計,分炊度日,所置房屋,作為十方公產,以後勿以世事累我也。
這次楊仁山僅是口頭表達了分家的意願,而正式見諸文字則在光緒二十七年(一九○一)
三月十九日。此日,楊仁山再次召集三個兒子,訂立〈分家筆據〉。將延齡巷房屋捐給金陵 刻經處,作為十方公產,而歷年因刻印流通經書所欠債務,共欠銀三千八百一十兩,則由三 個兒子分認歸還。原文收錄在《楊仁山居士遺著》第一冊。文中說:
所有祖遺房屋,在嶺下二甲住宅內,僅得正房一間,廚房一股,堂心公用,菜園一股,
均與琴軒二叔(按:指仁山胞弟文潤)共業,歸長孫庭芬執管。祖遺及添置熟田二十 畝作為先祖樸庵公支下祭掃田,契據歸長房收執。
後來楊仁山的孫女楊步偉(一八八九─一九八一)在《一個女人的自傳》中說:「家鄉 的田產收租歸孤兒孀婦分用,子孫也不必再取用了。」〈分家筆據〉中提到的「祖遺房屋」,
已於七○年代拆除,又於遺址上另蓋新屋;提到的菜園地則位於祖宅後門右側,也於同期在 其上蓋屋。老屋後門外原有楊氏支族祠堂一座,也於一九九○年拆除另蓋新屋。祠堂外原有 八個插旗石鼓(石鼓中有圓孔,可插旗杆),當年本宗族中有人考中功名,就在旗杆上掛上 旗子,以示慶賀。我們看到,還有兩個石鼓放在原處。
在楊仁山時代,楊家村是個小村子,但有七個祠堂:六個支宗族祠堂,一個總宗族祠堂,
皆於解放後陸續拆除。最可惜的是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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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七月份拆除的總宗族祠堂。據介紹,因年久 失修,破損嚴重,隨時有倒塌傷人的可能。近兩年來,鄉政府多次打報告給黃山區政府,區 政府又打報告給黃山市政府,終因拿不出維修所需五、六萬元鉅款,於是決定拆除。總祠堂面積很大,佔地一千多平方米,共分三進,後兩進為明代建築,前一進為清代建 築。它始建於明代萬曆以前,又稱三大分祠堂。供奉的第一代始祖是三兄弟,為「一」字輩。
走進祠堂,我們見到的是尚未清除乾淨的斷垣殘壁。此座祠堂拆除後,準備在原址建村部辦 公室。現在祠堂第三進的原址上已建好新式平房一排,內設橢圓形桌椅,看來村部已初具規 模了。此排平房的後壁上鑲有原祠堂的三塊石碑,鐫刻年代分別為明萬曆四十四年正月、清 乾隆七年三月和咸豐五年十二月。祠堂門前原有一座高十米,厚兩米的磚石結構的牌坊,上 刻「進士第」三字,並鑲有非常精美的磚雕作品,是楊仁山的父親於道光十八年(一八三八)
中進士後楊氏合族所建。當時楊氏家族認為進士及第是一件榮宗耀祖的大事情,著實慶祝了 一番,此時楊仁山才兩歲。此座牌坊已於一九六八年拆除,現在仍可以看見地上堅實的條石 基礎,不難使人想像出它當年的雄偉氣勢。
我們走出楊家村,沿著蜿蜒曲折的古官道,向西面距此三里的徐村走去。古官道為青石 塊鋪成,現在已基本廢棄,許多鋪路石已被當地農民挖去做他用。至於古官道始建於何時,
楊老師也說不清,大約從有楊家村時,它就存在了。這可是當時楊家村人出山的唯一途徑。
道光十八年(一八三八),樸庵先生考中進士,授刑部主事,舉家北上,楊仁山的祖父 志翹先生也一同前往,走的就是這條古官道。全家居京七載,因為志翹先生居京太久,懷念 故鄉的親人(樸庵先生的兄嫂尚留在老家),樸庵先生生性至孝,於是辭去官職,於道光二 十五年(一八四五)冬,全家又回到楊家村,走的也是這條古官道。
楊仁山離開故鄉時兩歲,南歸時已經九歲了。第二年志翹先生就因病去世,終年八十一 歲。咸豐三年(一八五三)正月,太平軍棄武昌東下,破安慶,安徽巡撫蔣文慶被殺,清軍 對抗,鄉里備受兵擾。楊仁山全家自父親樸庵先生以下老幼近十人,離開故鄉,開始了十年 的流浪生活,當時,他們走的仍是這條古官道。
自咸豐三年(一八五三)起,至同治二年(一八六三)止,清軍與太平軍在石埭縣境內 展開了拉鋸戰。其間,太平軍先後攻佔石埭縣城十三次。戰爭期間,石埭人口驟減,宗祠、
房屋大量被焚,文物、書籍損毀嚴重。其間,太平軍屢次由烏石隴過境,嶺下楊與徐村首當 其衝,遭受戰火破壞尤重。至咸豐十一年(一八六一),石埭縣境內餓死者無數,人相食。
時有米肉(人肉之別稱)、糠肉(豬肉)之分。到同治二年(一八六三)九月石埭縣境內戰 爭結束時,人口僅為戰前的十之一、二了。咸豐四年(一八五四)七月,樸庵先生倡辦青(陽)、
石(埭)、太(平)、旌(德)、涇(縣)五縣民團,凡二十歲以上、六十歲以下男子均編 入隊,自任總指揮,誓死捍衛鄉里。楊仁山一直追隨在父親身邊,作戰勇敢,奮不顧身,而
論功行賞,則固辭不受。咸豐十年(一八六○),曾國藩將大營設在離石埭不遠的祁門,樸 庵先生加入幕府,為曾策畫軍事。咸豐十一年(一八六一)八月初一,曾國荃的軍隊佔領安 徽省城安慶。同月初七,曾國藩移駐安慶,曾委派樸庵先生主持忠義局,並主講敬敷書院。
同治二年(一八六三)秋,樸庵先生去世,終年六十四歲。楊仁山將樸庵遺體沿著這條古官 道送往故鄉安葬。
辦完喪事,仁山返回安慶。因長期勞頓,楊仁山不幸染上瘟疫,病了很久,但也因此正 式走上了學佛之路。此年楊仁山二十八歲。第二年(同治四年,一八六五)他應曾國藩的邀 請,前往遭受戰火摧殘的南京,主持工程建設。一年以後(同治五年,一八六六),楊仁山 再度回到家鄉,沿著這條飽經滄桑的古官道,將全家老小包括母親孫氏遷往南京。這時,母 親孫太夫人已六十六歲。此後,楊仁山是否還回過故里,因資料匱乏,已無從考究了。
我們的思緒被潺潺流水聲打斷。我們已來到了村西一里外的永興橋下。橋下的太子河水 由周圍山上的溪流匯集而成,它流入舒溪河,最後匯入太平湖。抬頭望去,這是一座古老的 石橋,約有兩人多高,橋身傷痕累累,苔跡斑斑,爬滿藤類植物,甚至長出了幾棵小樹,左 側的護欄已經倒塌,大約早年也受過戰火的洗禮。聽袁秘書介紹,皖南的古村落前皆有水口
(即古人所選風水極佳之地),其上建橋,橋上有亭。有的還在亭子旁建有土地廟,以期為 本村帶來好運道。目前,作為徽學中的一門學問,有人對水口進行專題研究。此座橋上原來 也建有一座亭子,已經傾圮。橋旁原來還有一座土地廟和一座磚石結構的牌坊,也早已拆除。
站在永興橋上,回望暮靄下的楊家村,不禁感慨萬千。當年,也許楊仁山就曾站在同樣的位 置,回望被戰火摧殘得百孔千瘡的楊家村,凝視這即將離之而去的祖祖輩輩居住的故里,再 想到去南京後未卜的前景,一定也會感到傷感與惆悵。總之,他已下定決心,再無返顧了。
就在此年,他在南京聯絡了一批志同道合的人士,創辦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民辦佛經印 刷機構──金陵刻經處,後來又創辦了培養高級佛學人才的「祇洹精舍」和研究佛學的居士 團體「佛學研究會」。這一切,終於使他在中國近代佛教史上成為一個扭轉乾坤的人物。總 之一句話,他成功了。這座永興橋下的溪水帶去了一個多世紀的光陰。哲人已萎,往事成煙。
還是古人說得好:「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難怪我們要發 懷古之幽情呢!
走下橋,再翻越一座小山坡,徐村就出現在眼前了。它與楊家村不同之處是,楊家村的 水口橋離村子有一里左右,而徐村的水口橋就在村口。一路上,楊老師向我們介紹:「徐村 與楊家村關係很密切,兩姓世代通婚。楊仁山的長孫庭芬娶的就是徐村的姑娘。至於徐村的 徐平軒,更是烏石鄉的名人。因排行老三,輩份又高,人們都尊稱他為『三老爺』,在鄉里 口碑極好。」我們說:「楊仁山創辦的金陵刻經處至解放前夕,已是業務停頓,風雨飄搖。
一九五二年,受趙樸初的委託,徐平軒從上海來到金陵刻經處,直至一九六六年文革前,一 直主持金陵刻經處的工作,為金陵刻經處的恢復和發展作出了很大貢獻。」
文革開始後,或許由於歷史上的原因,徐平軒和他的夫人被遣送回原籍石埭徐村。一年 以後,徐平軒患病去世,享年七十八歲。徐平軒去世後,就葬在徐村外大路旁的小山坡上。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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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是徐平軒先生誕生一百一十周年。我們參觀了村中他的故居遺址,然後懷著沈痛 的心情來到他的墳前。當我們返回烏石鎮,已是金烏西墜,周圍一片迷茫,難辨東西了。烏石鄉黨委書記艾明義同志在百忙中來見我們,並邀請我們吃飯,以歡迎遠方的客人。
我們說:「非常感謝楊老師、袁秘書的熱情接待,還是我們請你們吧!」席間,大家暢談一 天來的見聞、感想。我們建議他們,一定要注意保護好古民居,保護好當地經濟發展的這一 潛在資源,並對當地旅遊業的發展提出看法。當我們瞭解到黃山區(原太平縣)僅有三座寺 廟,除翠薇寺離此較遠,有幾十里路,其他兩座寺廟永慶庵和西峰庵都在烏石鄉,這引起了 我們的興趣。此時艾書記又拿出了介紹兩庵的文字資料。看了介紹,我們決定,第二天參觀 了兩庵後再離開烏石鄉。當晚,我們就住宿在烏石鎮上的小旅館中。
十四日一早,我們再經楊家村,請楊光球老師做嚮導前往永慶庵。永慶庵就位於楊家村 以東三里秧嶺下的樣山頭。途經離楊家村三百米左右的汪村,村外有一座長滿樹木的小山包。
楊老師告訴我們:「這叫鳳形山,是楊家村楊氏家族墓地。楊氏祖墳都在此山上。楊仁山父 親樸庵先生的墳也在其上。可惜在大躍進年代,墓碑大多被人掘起,交往生產隊鋪場地。當 時誰掘出的墓碑多,誰的工分就算得高,致使多數墳墓已無法確定墓主身分了。」
楊仁山對父親樸庵先生感情至深。樸庵先生於同治二年(一八六三)七月十三日卯刻逝 世,生前一直將長子仁山帶在自己的身邊,並對其未來寄予厚望。從咸豐三年(一八五三)
樸庵先生帶領全家逃難在外,至十年以後客死安慶,其間大約再也沒有回過楊家村,因為在 他去世兩個半月以後,即九月二十八日,鎮守石埭、太平、旌德等地的太平軍將領奉王古隆 賢始率四萬太平軍向清軍投降,至此,石埭縣境內戰火才徹底熄滅。
樸庵先生與曾國藩為同年進士(道光戊戌十八年樸庵會試為第二十一名,曾國藩為第三 十八名)。曾國藩對樸庵先生的人品極為敬重。樸庵先生病重時,曾國藩親自登門看望;樸 庵先生去世後,又去其寓所弔唁。當時,樸庵先生「家境貧困,無石米儲」。但在為樸庵先 生辦喪事期間,楊仁山以長子的身分代表楊家一概拒收奠儀,表現了高尚的品質。《曾國藩 日記》有數處記載了樸庵先生去世前後的情況──
同治二年(一八六三)六月二十五日:「至楊樸庵處看病,觀其安閒淡定、視死如歸,
不愧學道君子之自然;病則十分沈重,無可挽回矣!」
七月十三日:「至楊樸庵處吊喪,渠本日卯刻仙逝,甫經小斂。」
七月二十一日:「作楊樸庵挽聯一副。」
七月二十五日:「至楊樸庵處行禮,渠家本日受吊,不收奠儀。」
樸庵先生喪事辦完後不久,時任兩江總督、駐安徽省城安慶的曾國藩,即委派楊仁山在 穀米局任職。楊老師還告訴我們:「我的一個親戚楊自弟家中還保存兩只竹書箱,書箱上貼 著寫有『敬修堂』三字的紅紙條。可惜的是,文革中箱子裡的書全被燒掉了。」我們說:「『敬 修堂』是樸庵先生的堂號。毫無疑問,這兩只箱子是樸庵先生生前使用過的。樸庵先生有《敬 修堂重訂文稿》行世。據近年出版的工具書《清人別集總目》所載,僅南京圖書館古籍部存 有此書,大約經過戰亂,此書存世很少,南圖所藏這部,也許已是海內孤本了。最近,我們 已將此冊書複印,它對瞭解楊仁山的家世及其早期行跡很有幫助。」
很快,我們來到一座小山下,這就是樣山頭,永慶庵就要到了。我們沿著石階拾級而上,
約莫走了五十米遠,左側出現一座精美、壯觀的白石牌坊,這就是永慶庵的山門了。它於一 九九九年十月建成,據說是由專家設計,在九華山定訂製,最後長途運來,再搬上山,頗費 一番周折。山門上鐫刻「永慶禪林」四個大字。
永慶庵範圍不大,但周圍環境很幽靜。大殿前的場地上有數株粗大的玉蘭樹,不遠處還 有一個池塘,池水清澈見底。殿門右側牆上鑲有一塊光緒二十一年(一八九五)〈重修永慶 庵碑〉。據碑文可知,光緒二十一年以前,永慶庵曾重修過三次。細看捐款人的姓名,多為 楊、徐二姓。大約是因為楊家村、徐村離此最近的緣故。第一個捐款人為「楊慎修堂捐款二 十元」。樸庵先生有兄弟四人,這「楊慎修堂」當為楊仁山叔伯之中某一人的堂號。
此處初由楊氏家族先人楊定公出資興建一簡易涼亭式建築,意在供樵夫、藥農歇憩避雨 之用,內奉佛像,供人朝拜。道光初年,一比丘尼自九華山雲遊至此,見秧嶺拱秀於前,蘆 山屏障於後,環境清幽,乃是一處修行的好地方,遂廣建殿宇,起名「永慶禪林」。庵中供 奉地藏王、觀世音菩薩像,比丘尼最多時達數十人。每年二月十九日(觀音誕生日)、六月 十九日(觀音涅槃日),九月十九日(觀音成道日),永慶庵均舉行盛大廟會,善男信女紛 至沓來,香火鼎盛,誠所謂「煙雲不斷連舒水,香氣常騰繞蘆山」。
咸豐年間,清軍與太平軍在烏石境內多次激戰,永慶庵毀於兵燹。後來雖經恢復,但規 模已大不如前。時至文革期間,永慶庵亦遭衝擊,佛事活動被迫停止,牆倒屋塌,荒草沒徑。
改革開放後,始重現生機。一九八六年,在縣宗教部門和當地政府的關心支持下,破敗不堪 的永慶庵被修茸一新,並在此後的數年間逐步完善基礎設施和配套設施建設,後殿、佛塔、
圍牆、步道等相繼建成。目前永慶庵有比丘尼瑞霞、慧朗、培玉三人。
喝了一杯新茶,我們起身告辭。古人題詠永慶庵的詩作甚多,其中在當地流傳最廣的,
卻是楊仁山早年所作的一首詩,這使我們感到意外(《楊仁山居士遺著》中未收一首詩),
也是我們此次來楊仁山故里的重大收穫之一。提供此詩的為該鄉船渡村八旬老人陳學錦。全 詩如下:
久有尋禪意,今始訪佛家。玉梯雲端隱,碧嶠寺外斜。
磬落人意淡,茗罷客思遐。忽疑彭澤令,在此藝菊花。
回到烏石鎮,才上午八點。吃了早飯,我們便在鄉黨委艾書記、袁秘書的陪同下去距此 十餘里的西峰庵。因為路途較遠,且又崎嶇難行,所以由他們騎摩托車帶我們。此時太平湖 水位很低,昔日的湖底,不少已經坦露。為抄近路,我們便從湖底穿過。坦露的湖底,望不 到邊際,長滿了青草,已成了一座大牧場,成群的牛羊在這裡漫步。聽說,水大時,要去西 峰庵,還得乘船呢!
大約經過二十分鐘,我們便來到了位於烏石鄉西溪村境內的千年古剎西峰庵。它又名德 成庵,始建於北宋神宗年間,由西峰法師草創。《石埭縣誌》載:「西峰祖師頗著靈異。是 歲大旱,乃卓錫湧泉,便民灌溉。後值旱魃,邑人咸奉祖師像祈雨,皆驗。」西峰庵因此名 聞遐邇,香火經久不衰,有「小九華」之稱。
西峰庵原座落於法霧山半山腰,鼎盛時僧眾達數十人,「晨鐘暮鼓,聲聞數里」。咸豐 年間毀於太平天國戰火。民國三十四年(一九四五),邑人於距故址約一華里的新址仿建西 峰庵,佔地約三百平方米,面積已大不如前。該建築磚木結構,二層樓閣式。大雄寶殿內供 奉釋迦如來、觀世音菩薩像。樓上專設西峰祖師殿,供有西峰祖師像。此外尚有藏經閣、齋 堂等。在其南面不遠處有卓錫泉。它實為一眼古井,口極狹,僅容一桶出入,井壁為卵石壘 築,遍布蒼苔,水極清,味且甜。尤為奇妙的是,久雨不溢,久旱不涸,傳說乃西峰祖師植 錫杖於此而成。而最令我們驚佩讚歎的則是,大殿二層樓閣中供奉著一具威儀莊重的肉身,
這具肉身為原西峰庵住持從聞法師的真身。
釋從聞法師(一九二三─一九九二),俗名姚益陽,湖南湘譚人。自幼虔心學佛,初受 戒於高明寺,次參禪於九華山,六○年代來西峰庵任主持。法師親事農耕之餘,潛心篤修。
一九九二年底,法師自知時至,遂跏趺誦經不輟,絕水米半月餘而圓寂。其弟子禪觀遵師囑,
將其遺蛻封於缸中,三年後開缸,驚見長老端坐如鐘,肉身不腐。當地信眾遂自發捐款,將 從聞法師肉身妝金,設專殿供奉。當時安徽電視台等新聞媒體一時爭相報導。我們從不同角 度對從聞法師的妝金肉身進行瞻仰觀禮,心中充滿了感慨!在這偏僻山嶺之中竟有著如此豐 厚的佛教文化底蘊!
也許,正是在從西峰庵的晨鐘到永慶庵的暮鼓的鐘鼓相聞中,楊仁山居士開啟了他的復 興中國佛教的征程,而中國近現代佛教也從楊仁山開始,實現了真正的復興。從此,近現代 中國佛教波回浪湧,與時俱進,積極參與著社會思想變革和時代文化建設。
此次楊仁山居士故里之行,收穫很大。我們懷著無限的思緒,踏上了返程之旅。
二○○一年十月底,在金陵刻經處負責人徐衛的帶領下,我們一行七人乘單位的麵包車 去皖南楊仁山居士的故里參訪。同行的有楊仁山居士的曾孫楊時敬夫婦,金陵刻經處老主任 徐平軒居士的次子徐延陸。除我以外,他們六人都是首次參訪。此次由於乘的是專車,省去 了途中多次換車的麻煩。汽車出中華門,經安徽的馬鞍山、蕪湖、南陵,漸漸駛入皖南山區。
雖是深秋季節,皖南的青山綠水依然秀色不減,景色美麗如畫。
僅五個小時,在中午十二點半,我們就到達了烏石鄉。我們受到了鄉政府領導的熱情接 待。當天下午,我們就在鄉黨委艾書記、教委楊老師和袁秘書的陪同下參觀了楊仁山居士的 故里長蘆村。然後又來到南面三里的徐村。在徐村稍作休息,我們便來到村外徐平軒居士的 墳墓前,向這位一生歷盡坎坷的老人致敬。傍晚,我們冒著小雨,又來到距長蘆村東面一里 的七甲楊家村。在楊光球老師的帶領下,我們來到了一戶楊姓人家。此前經楊老師多方打聽,
得知他家尚保存一部楊氏祖譜,但平時秘不示人,故少有人知。而借出複印這部宗譜,也正 是我們此行的目的之一。經過艾書記的一再動員,戶主終於從裡屋捧出一只包裹,揭開一層 層舊紙,一冊很厚的大開本線裝書出現在大家面前。《弘農楊氏宗譜》,我不禁眼睛一亮。
據說,「文革」中此地宗譜多被焚毀,目前長蘆村就無一戶人家有家譜保存,七甲也僅有這 戶人家保存有這一部,真可謂是劫灰餘燼了。
當晚,我們就住在烏石鎮上的小旅館中。烏石鎮地處偏僻,交通很不方便,雖然境內山 水秀美,卻少有外地人來此地旅遊。我們住的小旅館剛剛建成,尚未正式開業,被褥等用具 都很整潔。第二天上午,我們又去了西峰庵和永慶庵。中午,長蘆村居住在祖宅基上的楊仁 山的胞弟楊文潤的曾孫女楊美華一家準備了兩桌豐盛的酒菜款待我們這些遠道而來的客人。
主人的熱情好客使我們深受感動。同座的還有艾書記、楊老師、袁秘書和長蘆村的村支書。
席間,艾書記感謝我們對楊仁山居士故里的宣傳;徐衛主任則表示,楊仁老將金陵刻經處與 烏石鄉長蘆村聯繫在一起,以後我們要加強聯繫,經常往來。飯後大家合影留念。稍作休憩,
我們便懷著豐收喜悅的心情踏上了歸程。
回南京後,我仔細翻閱了《弘農楊氏宗譜》。此譜為明萬曆十年(一五八二)刻本,當 時印刷了四十一部。查《中國家譜綜合目錄》(中華書局,一九九七年九月一版,國家檔案 局二處等編),未見收錄。我曾多次詢問楊仁山居士後人有無宗譜保存,都回答說沒有。據 楊時敬老人回憶,至少在他的父輩中已沒有人回過石埭故里。並且他們都認為,上世紀六○
年代當地修太平湖水庫,祖居已被湖水淹沒了。此次楊時敬夫婦來到楊仁山居士故里,走在 長蘆村中古老的石板路上,心情非常激動,他說:「沿著祖先走過的路,我終於尋到了自己
的『根』。」這部《弘農楊氏宗譜》的發現,對於研究楊仁山居士祖籍及家族史有重要意義。
由此譜可知,早在南宋,兩村的祖先便都從距長蘆村西北五里一處名叫後村的地方遷來定居 了。
二○○二年九月三十日,我獨自乘車第三次來到烏石鄉。當晚就住宿在楊光球老師家中。
這次也是有目的而來。十月一日下午,楊老師陪同我前往後村。此前,楊老師已寫信告訴我,
經他尋覓,後村也有一戶人家保存有家譜。我們來到後村,但見村後群峰高聳,山頭白雲繚 繞,偶有鳥鳴打破四周的寂靜,環境極為清幽。在一戶楊姓人家,我們看到了一部民國四年
(一九一五)印刷的《長林楊氏家乘》,共六冊(《中國家譜綜合目錄》亦未收錄)。根據 此部宗譜、七甲保存的《弘農楊氏宗譜》和有關正史記載,楊仁山居士的先世情況就清楚了。
楊氏之先出自周武王第三子唐叔虞之後,有伯僑子封楊侯,因以為氏。至西漢末,有弘 農華陰人楊寶,宗譜推為一世祖。至二十八世,有楊行密(八五二─九○五),字化源,五 代時吳國創建者。少孤貧,初為盜。唐乾符(八七四─八七九)中,王仙芝、黃巢領導的唐 末農民大起義在黃、淮地區爆發,行密應募為州兵。後遷隊長,使出戍,遂起兵為亂。據廬 州,唐即授其為廬州剌史。後拜淮南節度使。行密遂成為握兵權,以廣陵(今揚州)為中心,
據有今蘇、皖、贛、魯諸省之大部,割據一方的軍閥勢力。唐天復二年(九○二),昭宗李 曄封其為吳王。行密為人有智略,善撫將士,頗得人心。天祐二年(九○五)十一月,行密 卒,長子渥繼吳王位。天祐五年(九○八)六月,渥為大將張顥所殺。不久,徐溫復殺張顥,
立行密次子隆演為主,徐溫主政。徐溫請隆演即皇帝位,不許;又請即吳王位,乃許。隆演 年幼,權在徐氏,心中不快,遂至病卒。論次序,當立行密的第三子濛,而徐溫專權,不欲 長君,乃立四子溥。順義七年(九二七),徐溫上表勸溥即皇帝位。楊溥未許而徐溫病卒。
此年十一月,溥即皇帝位,改元乾貞,大赦境內,以徐知誥(即李 ,李璟之父,李煜之祖 父)為太尉兼侍中,楊吳終於建國。楊吳太和五年(九三三),建都金陵。天祚三年(九三 七)十一月,溥禪位於齊王徐知誥。十二月,溥卒於丹陽,從而結束了楊吳建都金陵的四年 歷史。李 得位後,遷楊氏子孫於永寧宮,欲盡害之。其中有楊行密之孫、楊隆演之子名永 祚者得以逃脫,偕夫人徐氏倉皇奔竄,至安徽池州石埭後村住下。後來徐夫人生二子,長子 天福,次子天祿。其中天福的六世孫元昭於南宋理宗淳祐年間(一二四一─一二五二),遷 居嶺下二甲,即現在楊仁山居士的故里長蘆村。關於楊仁山居士的先世情況,從無文章涉及,
甚至他的後人也不清楚。一年半中的三次烏石之行,終於搞清楚這個問題,真是樂莫大焉。
自清同治年間仁山舉家遷往南京後,目前仁山支下已無後人在長蘆村居住,而仁山胞弟文潤 的部分後裔仍生活在故里。
二○○二年十月下旬,楊步偉、趙元任(一八九二─一九八二)之女趙如蘭、女婿卞學
(美國國家工程院院士、台灣中央研究院院士,世界知名航空航太專家)兩位教授來金陵刻 經處祭掃祖塔。在接待室裡,他們饒有興趣地傾聽我們介紹楊仁山居士故里的情況,仔細地 翻看我們在烏石鄉拍攝的照片。徐衛主任詢問他們:「你們想不想去楊仁老故里看看?」他
們連聲回答:「非常想去!非常想去!」因為他們第二天要趕赴常州參加當地舉辦的紀念趙 元任先生誕生一百一十周年紀念活動,實現這個願只能留待日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