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四 章 男 色 態 度
以 男 男 情 感 關 係 為 題 材 的 《 宜 春 香 質 》、《 弁 而 釵 》， 除 了 證 明 晚 明 男 風 興 盛 影 響 創 作 的 出 版 外，由 作 者 在 情 節 的 安 排 與 相 關 議 題 的 呈 現 上 更 顯 現 出 文 本 對 於 男 男 情 欲 的 態 度 與 立 場。文 本 不 僅 包 含 了 創 作 者 長 久 內 化 的 價 值 觀 及 書 寫 所 滲 透 的 思 想 意 識 。 受 到 書 寫 主 題 所 影 響 ， 也 成 為 反 映 男 色 態 度 的 主 要 材 料 。 因 此 ， 繼 上 章 的 結 構 分 析 後 ， 本 章 將 針 對 兩 書 呈 現 的 男 色 態 度 加 以 討 論 。
在 進 入 正 文 前 ， 必 須 說 明 的 是 ： 由 於 男 色 的 態 度 立 場 牽 涉 到 男 男 關 係 的 性 質，文 本 與 作 者 依 據 不 同 主 軸 建 立 的 男 男 關 係 而 有 截 然 不 同 的 態 度 。 是 故 ， 本 章 將 按 照 結 構 分 析 獲 得 的 不 同 男 色 類 型 劃 分 為「 情 感 」、「 金 錢 」、「 恩 情 」與 「 君 權 軍 權 」 四 大 類 。 再 依 照 故 事 內 容 的
「 現 實 」與「 非 現 實 」差 異 ， 將 文 本 各 自 歸 納 於 兩 類 中 。 期 望 藉 由 這 些 男 色 建 構 要 素 的 區 分 ， 進 一 步 釐 清 晚 明 男 色 態 度 與 創 作 立 場 等 議 題 。
第 一 節 現 實 類 文 本 ： 以 「 情 感 」 為 主 的 男 男 關 係
同 性 情 欲 的 歷 史 久 遠 且 廣 泛 存 在 於 各 地 域 當 中，縱 使 與 主 流 的 異 性 戀 體 制 不 同 ， 卻 也 普 遍 為 人 所 知。 而 伴 隨 晚 明 重 情 思 想 的 流 行， 促 使 男 男 情 欲 受 到 正 視 ， 藉 由 強 調「 情 感 」的 超 越 性 價 值 ， 也 為 同 性 關 係 取 得 了 包 容 與 理 解 的 空 間。 因 此， 在 討 論 男 色 態 度 時 ， 首 先 關 注 到 建 立 在 對 等 地 位 上 、 以 情 感 為 主 軸 的 男 男 關 係 。
以 下 內 容 將 由 肯 定 情 感 足 以 超 越 性 別、情 感 的 節 制 與 放 縱 兩 方 面 加 以 論 述 。
一 、 情 感 超 越 性 別
受 到 馮 夢 龍 「 天 地 若 無 情 ， 不 生 一 切 物 。 一 切 物 無 情 ， 不 能 環 相 生 。 生 生 而 不 滅 ， 由 情 不 滅 故 。 四 大 皆 幻 設 ， 惟 情 不 虛 假 」1主 張 所 影 響 ，「 情 」 的 價 值 在 晚 明 提 到 了 極 高 的 地 位 。 這 使 得 男 性 同 性 關 係 也 透 過 對 於 情 感 積 極 性 的 肯 定，獲 得 性 別 與 生 死 界 線 的 超 越。最 顯 著 的 例 子 即 ：《 情 貞 紀 》、《 情 俠 紀 》 與 從 恩 情 發 展 到 情 感 的 《 情 烈 紀 》 文 本 。
在 《 情 貞 紀 》 與 《 情 俠 紀 》 作 品 中 ， 主 動 角 色 都 是 藉 由 情 感 的 真 誠 獲 得 被 動 角 色 的 體 諒，從 而 建 立 起 男 男 情 愛 的 關 係。無 論 是 談 及 邪 事 就 變 臉 的 趙 王 孫 ， 或 是 武 藝 高 超 的 張 機 ， 當 面 對「 男 遭 女 淫 」處 境 時 ， 最 初 都 未 能 坦 然 接 受 。 他 們 不 是 感 嘆「 丈 夫 也 ， 讀 書 守 禮 ， 方 將 建 白 於 世，而 甘 為 婦 人 女 子 之 事，恥 孰 甚 焉，惟 兄 憐 而 秘 之 」（ 頁 97）
2； 就 是 無 奈 「 男 遭 女 淫 ， 有 何 面 目 立 於 天 地 間 」（ 頁 163-164）。 改 善 此 一 僵 局 的 ， 便 是 主 動 角 色 提 出 的 情 感 價 值 論 。 風 翔 所 謂 ：
情 之 所 鍾 ， 正 在 我 輩 。 今 日 之 事 ， 論 禮 自 是 不 該 ， 論 情 則 男 可 女 ， 女 亦 可 男 。 可 以 繇 生 而 之 死 ， 亦 可 以 自 死 而 之 生 ， 局 於 女 男 生 死 之 說 者 ， 皆 非 情 之 至 也 ！ 我 嘗 道 ： 海 可 枯 ， 石 可 爛 ， 惟 情 不 可 埋 滅 。（ 頁 97– 98）
1 馮夢龍，《古本小說集成：情史》，龍子猶序，頁 7。
2 《思無邪匯寶．弁而釵》以下括號內頁碼出處皆同。
的 說 法 。 顯 現 出 晚 明 重 情 思 潮 與 湯 顯 祖 《 牡 丹 亭 》 中 「 生 者 可 以 死 ， 死 者 可 以 生 」論 點 的 影 響 。 透 過 對 情 感 價 值 的 肯 定 ， 取 得 男 男 情 感 建 立 的 合 理 性 。
同 樣 地 ，在 張 機 與 鍾 圖 南 的 故 事 中 可 以 看 到 ：兩 人 的 男 男 關 係 肇 始 在 迷 姦、強 姦 等 行 為 基 礎 上，但 透 過 作 者 所 安 排 的 真 情 表 白，以「 情 感 」為 中 介 ， 最 終 仍 達 成 兩 情 相 悅 的 結 局 。 在 此 ， 文 本 更 試 圖 以 極 端 的 「 死 」 彰 顯 深 刻 的 「 情 」， 並 建 立 情 感 足 以 超 越 死 亡 的 嶄 新 價 值 。 文 本 中 ：
鍾 子 道 ：「 小 生 一 念 之 差 ， 至 污 尊 體 ， 靜 言 思 之 ， 死 有 餘 辜 。 願 兄 免 自 傷 懷，弟 固 不 惜 一 死 謝 兄 也。」言 罷，拾 劍 便 要 自 刎 。 張 生 忙 抱 住 道 ：「 事 已 至 此 ， 雖 死 何 益 于 弟 ？ 兄 真 痴 人 也 。 死 雖 一 字 ， 有 重 如 泰 山 者 ， 有 輕 如 鴻 毛 者 ， 兄 以 一 死 ， 博 半 晌 之 歡 ， 何 輕 視 其 身 乃 爾 ！ 」 鍾 子 曰 ：「 不 然 ， 吾 兄 才 兼 文 武 ， 色 冠 俊 髦 ， 得 一 識 荊 ， 九 死 靡 恨 。 今 情 已 慊 ， 雖 死 之 日 ， 猶 生 之 年 ， 又 何 不 可 死 乎 ？ 」 張 曰 ：「 兄 言 及 此 ， 真 情 人 也 。 弟 雖 男 子 ， 亦 襝 袵 甘 為 妾 婦 矣 。 」（ 頁 164）
的 劇 情 ， 正 表 現 了 死 亡 與 情 感 並 置 下 ， 對 於 後 者 的 積 極 肯 定 。
死 亡 ， 是 生 命 的 終 極 型 態 。 在 儒 學 文 化 的 概 念 裡 ， 與 其 說 被 視 為 物 質 性 的 消 逝 ， 不 如 說 被 納 入 了 倫 理 價 值 範 疇 的 一 個 環 節 。 換 言 之 ， 生 存 意 義 完 全 體 現 在 倫 理 價 值 上。那 麼，當 捨 生 能 換 取 倫 理 價 值 的 圓 滿 實 現，而 反 之 會 使 其 生 存 喪 失 全 部 的 意 義 時，死 亡 就 成 了 唯 一 的 選 擇 。3因 此 ， 死 亡 在 儒 學 文 化 傳 統 裡 已 形 同 表 達 對 於 價 值 肯 定 的 極 限
3 錢志熙，《唐前生命觀和文學生命主題》（北京：東方出版社，1997 年），頁 69-70。
手 段 。 如 此 一 來， 當 情 感 被 置 放 在 生 死 軸 上 時， 情 感 的 至 誠 度 也 將 透 過 死 亡 的 極 限 性 獲 得 肯 定 。 在 同 篇 正 文 之 後 ， 西 湖 醉 心 月 主 人 以「 鍾 子 不 怕 死 ， 便 不 能 以 死 畏 之 ， 非 惟 情 欲 ， 忠 孝 皆 然 。 古 今 來 不 忠 不 孝 的 ， 都 起 於 貪 生 畏 死 一 念 。 人 生 自 古 誰 無 死 ， 留 取 丹 心 照 漢 青 ， 是 所 望 於 克 忠 克 孝 」（ 頁 164） 評 議 了 這 段 情 節 ， 其 論 述 的 著 眼 點 也 大 抵 相 近 。
此 外，受 到 湯 顯 祖 為 代 表 的 情 欲 解 放 思 潮 影 響，在 死 亡 與 情 感 關 係 的 討 論 上，也 發 展 出 了 情 感 超 越 生 死 的 書 寫。在《 情 烈 紀 》作 品 中 ， 文 韻 為 雲 天 章 守 身 自 盡，慈 航 大 士 因 感 其 貞 烈 遂 許 他 完 形。這 樣 的 歷 程 便 是 圍 繞 著 情 感 超 越 生 死，肯 定 男 男 情 欲 等 概 念 所 進 行。文 本 裡 可 見 ：
雲 亦 為 之 改 容 ， 曰 ：「 吾 之 於 弟 ， 離 亂 均 之 ， 悲 ○ 均 之 ， 雖 死 生 亦 均 之 ， 生 身 世 世 無 相 間 也 。 茍 有 他 腸 ， 將 狗 鼠 不 食 吾 餘 ， 弟 何 自 傷 乎。」文 曰：「 如 此，則 弟 雖 長 逝 蒿 里，丹 誠 不 滅 矣。」
（ 頁 221）
文 曰：「 情 之 所 鍾，死 原 不 能 隔 絕；隔 絕 則 非 情 矣。倩 女 離 魂 ， 詎 亦 死 同 衾 乎 ？ 」（ 頁 249）
這 樣「 意 重 甘 巾 幗，情 深 願 不 失；捨 身 酬 知 己，生 死 應 相 符 」（ 頁 164）
的 情 感 ， 不 但 超 越 了 男 女 性 別 分 際 ， 也 超 越 了 生 死 界 線 。
至 此 ， 我 們 可 以 說 ： 此 類 男 男 關 係 的 創 作 並 未 針 對 同 性 情 欲 多 加 批 判，而 是 在 一 個 講 求 情 欲 解 放 的 時 代 裡，藉 由 突 出 男 男 關 係 中 的 情 感 純 粹 性 ， 擺 脫「 違 背 陰 陽 之 道 」的 負 面 陰 影 ， 試 圖 從 一 個 更 高 的 層 次 上 展 現 寬 容 與 諒 解 的 態 度 。
最 後，在 肯 定 情 感 足 以 超 性 別 的 論 述 裡，還 有 一 個 值 得 關 注 的 面 向 ， 即 年 齡 限 制 的 問 題 。
在 《 情 烈 紀 》 裡 ， 文 韻 以 「 弟 已 成 年 矣 ， 至 廿 歲 無 有 不 ○ ○ 者 」
4（ 頁 251）為 由 ， 表 明 雙 方 應 該 各 自 婚 娶 ， 不 宜 廝 守 終 身 的 看 法 。 在 此 突 顯 出 的 年 齡 限 制 問 題 與《 龍 陽 逸 史 》中 小 官 戴 起 網 巾、 退 隱 休 業 的 年 齡 限 制 是 相 互 符 合 的 。 所 謂 ：
大 凡 作 小 官 的，年 紀 在 十 五 六 歲，正 是 行 運 時 節。到 了 十 八 九，
看 看 運 退 將 來， 需 要 打 點 個 回 頭 日 子 。 如 今 眼 前 有 一 等， 年 過 二 十 五 六 ， 還 要 喬 裝 未 冠 ， 見 了 那 買 貨 的 來 ， 千 態 萬 狀 ， 興 妖 作 怪 …5
那 廿 一 二 歲 初 戴 網 子 ， 我 這 裡 叫 帽 花 的 ， 只 要 嘴 臉 生 得 整 齊 ， 走 將 去 ， 就 是 一 爬 現 銀 子 。6
從 小 官 的 立 場 可 以 理 解 ：這 種 以 女 性 美 為 訴 求 的 行 業，隨 著 年 齡 的 增 長，日 益 明 顯 的 男 性 特 徵 將 相 對 削 弱 對 於 主 動 角 色 的 吸 引 力，使 得 年 長 的 小 官 不 得 不 停 止 從 業。同 樣 的 隱 憂 也 可 能 成 為 男 男 關 係 分 手 的 因 素 。
但 更 重 要 的 是 ， 中 國 古 代 男 子 二 十 歲 行 冠 禮 ， 表 示 成 年 。 無 論 是 功 名 事 業 的 建 立 、 婚 姻 家 庭 的 經 營 都 必 須 從 此 擔 負 起 責 任 。 相 對 而 言， 二 十 歲 以 前 的 生 活 屬 於 年 少 時 期 ， 不 僅 擔 負 的 責 任 較 少 ， 對 於 規
4 據《中國歷代禁燬小說．弁而釵》，頁 231，補充闕漏部分為「弟已成年矣，至廿歲無有不引 退者」。
5 京江醉竹居士，《龍陽逸史》，頁 157。
6 同上註，頁 320。
範 的 違 反 也 較 容 易 受 到 諒 解。對 於 一 個 正 面 的 男 性 角 色 來 說，男 男 情 感 關 係 應 當 被 視 為 年 少 輕 狂 的 一 段 風 流 韻 事，並 在 此 基 礎 上 尋 求 外 界 的 諒 解 與 寬 容 。 所 以 ， 無 論 是《 情 貞 紀 》的 風 翔 與 趙 王 孫 、《 情 俠 紀 》 的 鍾 圖 南 與 張 機， 縱 使 兩 情 相 悅 ， 最 後 仍 必 須 回 歸 到 友 倫 的 範 疇， 各 自 婚 娶 而 世 代 交 好 。
整 體 來 說：二 十 歲 以 前 的 男 男 關 係，在 肯 定 情 感 足 以 超 越 性 別 的 基 礎 上 ， 廣 泛 獲 得 理 解 與 接 納 的 空 間 。 但 當 突 破 了 年 少 時 期 ， 回 歸 到 社 會 責 任 範 疇 下 時，情 感 的 超 越 性 顯 然 無 法 獲 得 發 揮，使 得 最 終 無 法 實 現 兩 雄 相 守 的 結 局 。
二 、 貞 節 與 蕩 情
當 我 們 論 述 到 情 感 層 面 時，不 可 避 免 將 觸 碰 到 欲 望 的 節 制 與 放 縱 兩 個 範 疇 。 在《 弁 而 釵 》、《 宜 春 香 質 》的 男 色 書 寫 中 ， 對 此 主 題 均 有 一 定 程 度 的 涉 及 。 因 此 ， 下 文 將 針 對 「 貞 節 」 與 「 蕩 情 」 兩 議 題 進 行 討 論 。
（ 一 ） 情 感 、 欲 望 與 貞 節 ： 以 學 堂 男 風 為 主 題 的 《 情 貞 紀 》， 首 度 將 向 來 要 求 女 性 的 貞 節 觀 念 置 放 於 同 性 關 係 中。同 時 更 以「 情 貞 」、
「 情 癡 」 勾 勒 主 動 角 色 的 形 象 ， 是 故 成 為 此 段 研 究 最 適 切 的 材 料 。 就 本 文 而 言 ： 從 風 翔 在 路 途 中 的 一 見 鍾 情 起 ， 屢 屢 提 到 如 「 實 是 丟 他 不 下 ， 怎 麼 生 個 計 較 ？ 弄 得 與 他 爽 利 一 番 ， 才 消 這 段 慾 火 」（ 頁 69）、「 幾 時 與 他 同 在 此 床 一 睡 ， 也 不 枉 我 一 片 誠 心 」（ 頁 85-86）等 的 肉 體 欲 望。不 僅 顯 現 出 與 男 男 純 友 情 間 的 差 異，更 揭 示 了 情 欲 的 不 可 分 割 。 文 本 透 過 欲 望 書 寫 ， 表 達 情 感 的 渴 望 ； 藉 由 情 感 的 強 烈 ， 書 寫 欲 望 的 合 理 性。這 樣 正 面 觸 及 情 欲 的 討 論，終 於 成 為 後 續「 情 之 所 鍾，
正 在 我 輩 。 …論 禮 自 是 不 該 ， 論 情 則 男 可 女 ， 女 亦 可 男 」觀 點 的 重 要 基 礎 。
值 得 注 意 的 還 有 ： 在 風 、 趙 兩 情 相 悅 前 ， 風 翔 無 處 宣 洩 的 欲 望 經 常 藉 由 書 僮 排 解，甚 至 因「 翰 林 思 量 趙 生 之 情，付 之 于 趙 僕 」（ 頁 81）
波 及 趙 王 孫 的 書 僮 小 燕。這 樣 開 放 的 肉 體 關 係，與 趙 王 孫「 感 兄 情 癡，
致 弟 失 身 ， 雖 決 江 河 ， 莫 可 洗 濯 」（ 頁 97） 所 提 到 的 「 情 癡 」 及 篇 首 標 題 的 「 情 貞 」， 形 成 了 有 趣 的 落 差 。
事 實 上 ， 從 程 頤 提 出 孀 婦 「 餓 死 事 極 小 ， 失 節 事 極 大 」 觀 點 後 ， 中 國 史 上 的 貞 節 觀 念 益 發 沉 重。不 但 強 調 思 想 上 的 約 束，更 逐 漸 走 向 嚴 謹 的 肉 體 禁 錮 發 展。使 得 處 女 意 識 除 了 繼 續 宏 揚 前 代 女 性 德 貞 和 女 不 二 適 外，社 會 的 倫 理 道 德 明 顯 將 貞 節 與 女 性 生 殖 器 聯 繫 了 起 來，女 子 出 嫁 前 ， 保 持 「 童 真 」 重 於 一 切 。7換 言 之 ， 貞 節 的 標 準 與 肉 體 產 生 密 切 的 聯 繫。到 了 明 代，宋 濂 更 將 婦 女 貞 節 提 高 到 與「 人 子 之 孝 」、
「 人 臣 之 忠 」 同 等 的 地 位8， 使 得 守 節 與 貞 烈 成 為 明 代 婦 女 重 要 的 道 德 指 標 。
這 樣 的 禁 錮 直 到 晚 明 情 欲 解 放 ， 伴 隨 情 感 價 值 的 提 高 ， 真 情 才 逐 漸 成 為 貞 節 的 評 斷 標 準 。 馮 夢 龍 的 ：
古 者 聘 為 妻 ， 奔 為 妾 。 夫 奔 者 ， 以 情 奔 也 。 奔 為 情 ， 則 貞 為 非 情 也 。 又 況 道 旁 桃 柳， 乃 望 以 歲 寒 之 骨 乎 ！ 春 秋 之 法， 使 夏 變 夷 ， 不 使 夷 變 夏 。 妾 而 抱 婦 之 志 焉 ， 婦 之 可 也 。 娼 而 行 妾 之 事 焉 ， 妾 之 可 也 。 彼 以 情 許 人 ， 吾 因 以 情 許 之 。 彼 以 真 情 殉 人 ， 吾 不 得 復 以 雜 情 疑 之。此 君 子 與 人 為 善 之 意。不 然，輿 台 庶 孽，
7 李紹先、田遠，《陰霾下的芳草》（成都：巴蜀書社，2001 年），頁 92。
8 參考安碧蓮《明代婦女貞節關的強化與實踐》（台北：文化大學史學博士論文，1995 年），頁 176。
將 不 得 達 忠 孝 之 性 乎 哉 ！9
就 是 從 情 感 的 層 面，肯 定 了 發 自 至 誠 的 愛 情。它 與 傳 統 一 旦 失 去 肉 體 的 貞 節 ， 無 論 何 種 情 況 下 皆 視 為「 失 節 」的 態 度 不 同 ， 強 調 了 內 在 純 真 高 貴 、 不 容 褻 瀆 的 情 感 。
以「 情 真 」作 為 貞 節 標 準 的 概 念 也 受 到 小 說 作 品 的 採 納 ， 如 ： 三 言 中 的《 杜 十 娘 怒 沉 百 寶 箱 》便 反 映 出 相 同 的 立 場 。 這 個 收 錄 在 宋 楙 澄《 九 籥 別 集 • 負 情 儂 傳 》的 底 本 ， 結 尾 有「 噫 ！ 若 女 郎 亦 何 愧 子 政 所 稱 烈 女 哉 ！ 雖 深 閨 之 秀 ， 其 貞 奚 以 加 焉 ！ 」10的 評 論 。 顯 見 宋 楙 澄 以 杜 十 娘 作 為 貞 烈 的 典 型 ， 不 侷 限 於 妓 女 身 分 的 態 度。 此 外 ， 劉 再 復 在《 性 格 組 合 論 》也 評 論 到：「 杜 十 娘 不 僅 擁 有 價 值 無 量 的 金 銀 寶 玉 ， 而 且 擁 有 一 種 更 可 貴 的，未 被 風 塵 所 腐 蝕 的 精 神 和 人 格 上 的 玉，這 種 玉 在 污 穢 中 閃 著 聖 潔 的 光 」11。 可 以 說 ： 晚 明 杜 十 娘 故 事 的 出 現 ， 足 見 以 感 情 的 真 摯 為 最 高 標 準 的 嶄 新 貞 節 觀 已 開 始 受 到 採 納。這 樣 超 越 形 式 理 法 的 貞 節 觀 念，並 非 是 循 著 道 德 規 範 形 式 的 勉 強 行 為，而 著 眼 於 真 情 的 表 現。12 因 此，不 但 青 樓 妓 女 可 以 論 其 貞 節，即 便 是 尋 常 百 姓 也 能 夠 在 肉 體 關 係 標 準 外 ， 討 論 貞 節 的 可 能 性 。
如 此 一 來，嶄 新 的 貞 節 觀 也 逐 漸 成 為 合 理 化 肉 體 放 縱 的 托 辭，使 得 高 舉 情 貞 旗 旘 下 的 「 貞 節 」 演 變 為 相 當 複 雜 的 樣 貌 。 就 《 情 貞 紀 》 而 言 ， 作 者 利 用 風 翔 對 趙 王 孫 在 精 神 情 感 面 上 的 堅 貞 不 移 ， 為 得 芳 、 得 韻、小 燕 間 的 肉 體 關 係 取 得 閱 讀 者 的 體 諒，並 在 不 違 背 題 旨 的 情 況 下 完 成 通 篇 的 劇 情 安 排 。
9 同註 1，卷 1：情貞類，頁 83。
10 明．宋楙澄，《四庫禁燬書叢刊 177 冊：九籥別集》（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 年），頁 794。
11 劉再復，《性格組合論》（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7 年），頁 284。
12 參考劉素里《三言二拍一型的貞節觀研究》（台北：文化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1995 年），頁 203。
（ 二 ）情 至 於 蕩，斯 害 世 矣：晚 明 雖 處 在 一 片 情 欲 解 放 的 風 潮 下 ， 但 對 於 情 感 超 過 限 度，欲 望 趨 於 放 縱 的 情 況，仍 抱 持 著 否 定 戒 備 的 立 場。 事 實 上 ， 由 於 情 欲 放 縱 直 接 危 及 到 社 會 的 生 活 秩 序 ， 也 存 在 破 壞 固 有 禮 教 的 可 能 性，因 此 長 久 以 來 都 受 到 教 化 體 系 的 關 注。與 晚 明 情 欲 解 放 同 期 興 盛 的 勸 善 書 中 ， 對「 蕩 情 」、「 淫 念 」的 規 勸 便 反 映 出 這 樣 的 觀 點 。 不 僅 《 太 上 感 應 篇 ． 釋 》 中 提 到 ：
萬 惡 淫 為 首 ， 諸 惡 業 中 ， 惟 色 易 犯 ， 敗 德 取 禍 ， 莫 此 為 甚 。 見 色 起 淫 念 ， 則 諸 惡 念 集 於 心 中 ， 邪 緣 未 遇 ， 則 生 妄 想 心 ； 勾 引 不 到 ， 則 生 計 謀 心 ； 稍 有 阻 礙 ， 則 生 瞋 恨 心 ； 欲 情 顛 倒 ， 則 生 貪 著 心 ； 羨 幕 別 人 ， 則 生 妒 毒 心 ； 奪 人 之 愛 ， 則 生 殺 害 心 。 廉 恥 喪 盡 ， 倫 理 俱 虧 。 且 色 膽 包 天 ， 為 達 淫 欲 ， 不 擇 手 段 ， 殺 人 放 火 亦 為 之 。 種 種 惡 業 從 此 而 生 ， 種 種 善 念 從 此 而 消 。13
《 首 惡 篇 》 裡 也 有 ：
為 惡 之 首 ， 莫 甚 於 淫 。 淫 則 天 地 嫉 之 ， 鬼 神 怒 之 ， 父 母 責 之 ， 朋 友 鄙 之 ， 子 女 恥 之 ， 妻 妾 忌 之 ， 里 巷 傳 之 ， 婦 孺 睨 之 ， 歌 曲 譜 之 ， 匪 人 緝 之 。 … 甚 至 因 淫 而 奪 其 科 名 ， 窮 年 潦 倒 ； 因 淫 而 削 其 祿 籍 ， 畢 世 窮 困 ； 因 淫 而 報 在 房 幃 ， 妻 女 償 風 流 之 債 ； 因 淫 而 艱 其 子 息，祖 宗 抱 斬 嗣 之 冤。天 下 之 惡 孰 有 甚 於 此 乎 ？ 故 行 首 惡 之 行 者，必 負 首 惡 之 名；懷 首 惡 之 心 者，必 受 首 惡 之 禍。
14
13 《太上感應篇釋錄》（台南：和裕出版社，2002 年），頁 166。
14 轉引自張在舟，《曖昧的歷程》，頁 474。
的 說 法 。 它 們 不 但 將 淫 念 視 為 萬 惡 之 首 ， 同 時 分 別 由 接 續 引 發 的 行 動 、 社 會 世 人 的 態 度 加 以 論 述 ， 表 達 積 極 勸 戒 的 意 圖 。
這 樣 的 時 代 氛 圍 影 響 到《 弁 而 釵 》、《 宜 春 香 質 》的 書 寫 ， 而 有 相 近 立 場 的 表 述 。 可 以 看 到 ：《 情 俠 紀 》 卷 首 提 出 「 酒 是 迷 心 鴆 毒 ， 色 乃 伐 性 斧 斤 。 任 是 鐵 漢 入 其 中 ， 也 教 兒 女 情 勝 」（ 頁 127） 的 說 法 ， 揭 示 了 酒 色 的 危 險 性。內 文 並 安 排 張 機 因 酒 色 失 身，隱 約 表 達 對 情 欲 放 縱 所 抱 持 的 警 惕 之 意 。 另 外 ， 真 正 將「 蕩 情 」視 為 故 事 主 軸 發 揮 的 則 是 《 宜 春 香 質 ． 風 集 》。 它 除 了 在 篇 首 毫 無 保 留 地 指 出 ：
世 無 情 ， 吾 欲 其 有 情 ； 舉 世 溺 情 ， 吾 更 慮 其 蕩 情 。 情 至 於 蕩 ， 斯 害 世 矣。蕩 屬 於 情，並 害 情 矣。情 既 受 害，始 也，世 受 其 愚 ， 終 焉 ， 身 任 其 咎 。 試 看 從 來 水 性 楊 花 、 朝 三 暮 四 ， 有 一 獲 令 善 者 否 ？ （ 頁 96）15
批 評 情 欲 放 縱 的 態 度 與 行 為。內 文 也 圍 繞 著 無 所 節 制 的 情 欲 活 動 及 最 終 導 致 的 不 幸 下 場 加 以 鋪 陳 。 使 得 我 們 看 到 孫 義 在 短 暫 的 情 欲 生 涯 中 ， 與 小 廝 、 兄 長 、 師 長 ， 乃 至 於 道 僧 發 生 肉 體 關 係 ， 在 沒 有 其 他 傷 天 害 理 舉 止 的 情 況 下，最 終 卻 走 向 客 死 異 鄉 的 結 局。如 此 慘 痛 的 結 局 可 說 與 情 感 的 放 縱 存 在 相 當 的 關 聯。他 不 得 善 終 的 結 果 正 是「 情 至 於 蕩 」、「 水 性 楊 花 、 朝 三 暮 四 」的 報 應 ， 也 是 本 文 用 以 警 戒 情 欲 放 縱 的 安 排 。
內 文 提 及 「 重 身 無 如 養 心 ， 養 心 莫 善 於 寡 欲 」 的 說 法 ， 也 可 視 為 對 情 欲 放 縱 的 積 極 勸 導。它 將 欲 望 節 制 與 名 節 維 護 間 作 出 聯 繫，表 達
15 《思無邪匯寶．宜春香質》以下括號內頁碼出處皆同。
對 縱 情 的 否 定 態 度 。 所 謂 ：
吾 人 一 身 ， 重 之 如 泰 山 ， 輕 之 如 鴻 毛 ， 不 特 婦 人 為 然 也 ， 士 人 猶 甚 。 輕 用 其 身 ， 則 利 令 如 昏 ， 漸 失 本 來 面 目 ， 弒 父 與 君 不 難 甘 心 ， 又 豈 惜 區 區 名 義 ？ （ 頁 105）
正 可 說 是 基 於 相 同 立 場 上 的 表 現 。
第 二 節 現 實 類 文 本 ： 以 「 金 錢 」 為 主 的 男 男 關 係
基 於 男 男 情 欲 需 求 的 存 在 ， 最 遲 從 宋 代 起 ， 伴 隨 商 業 經 濟 的 發 展， 以 同 性 為 消 費 對 象 的 男 娼 開 始 出 現， 並 在 晚 明 時 期 蔚 為 風 尚。 這 種 建 立 在 供 需 關 係 下 的 金 錢 交 易，為 最 初 單 純 的 同 性 情 欲 添 增 了 不 少 複 雜 性。接 續 要 討 論 的 便 是 這 種 以 金 錢 為 主 所 建 立 的 男 男 關 係。在《 花 集 》、《 雪 集 》、《 風 集 》部 分 情 節 中 都 可 以 看 到 小 官 從 業 者 為 主 角 的 內 容。以 下 便 將 以 此 三 文 本 為 材 料，分 別 從 對 小 官 的 反 對 立 場 與 因 果 報 應、警 世 勸 善 兩 方 面 展 開 探 討，試 圖 更 進 一 步 地 理 解 金 錢 介 入 下 的 男 性 同 性 關 係 。
一 、 反 對 小 官 行 業
（ 一 ） 重 錢 財 輕 情 義 ： 小 官 是 為 了 得 到 他 人 相 當 的 報 酬 ， 提 供 性 交 易 以 滿 足 對 方 肉 體 欲 望 的 行 業。這 種 建 立 在 金 錢 上 的 性 關 係，一 般
被 視 為 生 理 層 次 的 需 求 ， 與 精 神 情 感 無 關 。 換 言 之 ， 這 裡 的 情 欲 是 一 種 交 易 的 「 商 品 」，「 愛 情 」 是 沒 有 尊 貴 性 可 言 的 。16
加 上 縱 使 晚 明 同 性 情 欲 盛 行 一 時，人 們 也 普 遍 抱 持 寬 容 甚 至 於 欣 賞 的 態 度， 但 這 實 際 上 卻 有 著 極 嚴 格 的 限 制 ， 意 即「 它 的 寬 容 僅 限 於 對 待 男 男 情 欲 中 的 主 動 方 面 － 有 錢 有 地 位 的 階 層。而 被 動 的 方 面 － 小 官 階 層 － 是 被 玩 弄 的 對 象，不 僅 得 不 到 寬 容，而 且 受 到 了 比 任 何 社 會 下 層 都 更 嚴 重 的 歧 視 」。17使 得 小 官 一 方 面 因 職 業 性 質 受 到 輕 視，另 方 面 也 由 於 在 同 性 關 係 中 所 扮 演 的 被 動 身 分 ， 成 為 社 會 大 眾 鄙 夷 的 對 象。這 使 得 比 起 單 純 的 男 男 情 欲 關 係，商 業 性 質 的 男 男 關 係 更 加 處 於 劣 勢 。
如 此 歧 視 小 官 的 態 度 ， 反 映 在 男 色 小 說 裡 ， 出 現 如 《 花 集 》、《 雪 集 》強 烈 反 對 小 官 、 警 戒 世 人 的 特 點 。 文 本 著 重 突 出 商 業 關 係 裡 小 官
「 重 錢 財 輕 情 義 」的 負 面 形 象，並 用 以 勸 止 主 動 角 色 過 分 投 入 與 小 官 的 交 往 活 動 。《 花 集 》 裡 所 謂 ：
水 盡 鵝 飛，財 窮 義 薄，天 性 父 子 且 然，況 我 你 交 以 財 色。色 衰 ， 爾 自 棄 我 ； 財 盡 ， 我 自 掉 臂 。 此 理 勢 定 然 ， 何 足 怪 者 ！ 你 也 不 消 朝 我 哭， 但 只 怨 你 自 家 沒 了 銀 子。 你 若 尋 得 銀 子 ， 如 前 一 惟 吾 願 ， 再 來 尋 我 ， 我 依 舊 跟 你 便 是 。 如 今 沒 了 錢 鈔 ， 雖 決 西 江 為 淚 ， 也 是 留 我 不 住 的 。（ 頁 177）
的 主 張 ， 便 是 致 力 勾 勒 出 單 秀 言 身 為 小 官 的 薄 倖 形 象 。
然 而 對 於 此 段 內 容，我 們 或 許 還 可 由 另 一 層 面 加 以 討 論。如 果 就
16 王鴻泰，〈《三言兩拍》中的情感世界－一種「心態史」趣味的嘗試〉，《史原》期 19（1993 年 10 月），頁 102。
17 吳存存，《明清社會性愛風氣》，頁 147。原文為「它的寬容僅限於對待同性戀中的主動方面」，
此處將「同性戀」替換為「男男情欲」以配合本論文語彙之指稱。
商 業 交 易 的 原 則 來 說 ， 金 錢 支 付 與 商 品 獲 取 是 必 需 達 到 平 衡 的 。 那 麼， 小 官 以 肉 體、 聲 色 為 販 賣 物 ， 則 謝 裕 在 未 能 支 付 購 買 金 額 的 情 況 下，該 交 易 行 為 自 然 無 法 成 立。但 指 責 小 官 薄 情 寡 義 的 作 品 卻 將 此 視 為 批 判 的 重 點 ， 使 得 接 續 的 劇 情 發 展 為「 及 聞 待 謝 如 此 之 薄 ， 人 皆 以 為 賤 ， 羞 與 立 談 ， 往 來 俱 絕 」（ 頁 178） 的 情 況 。 因 此 ， 我 們 似 乎 可 以 在 金 錢 交 易 之 外 、 情 欲 結 合 之 後， 獲 得 一 個 情 義 規 範 的 概 念 。 任 意 破 壞 既 有 關 係 ， 枉 顧 人 情 道 德 的 行 為 都 將 成 為 備 受 指 責 的 焦 點 。
同 樣 的 情 義 規 範 也 出 現 在《 風 集 》孫 義 與 王 仲 和 的 交 往 中。 兩 人 最 初「 吟 風 弄 月 、 問 柳 尋 花 」恩 愛 非 常 ， 卻 因 孫 義 心 無 定 見 ， 被 眾 賊 道 光 棍 拐 騙 失 身 ， 在 吳 山 連 住 十 天 不 歸 。 使 得 獲 悉 消 息 的 王 仲 和 深 感 ：「 如 此 人 才 ， 原 來 不 立 品 地 ， 可 惜 可 惜 ！ 」（ 頁 127） 後 ， 決 定 分 道 揚 鑣 。 足 見 在 商 業 交 易 外， 商 業 道 德 也 成 為 默 許 的 原 則。 孫 義 的 行 徑 由 於 明 顯 損 害 王 仲 和 利 益， 並 破 壞 了 雙 方 固 有 的 情 誼 ， 而 受 到「 不 立 品 地 」 的 批 評 ， 導 致 雙 方 約 僱 關 係 的 取 消 。
如 此 一 來，老 官 對 小 官 商 業 道 義 的 期 望 與 小 官 提 供 的 純 粹 商 業 交 易 間 出 現 了 認 知 的 落 差 。 而《 花 集 》、《 雪 集 》、《 風 集 》便 共 同 站 在 老 官 的 權 益 面 ， 對 此 提 出 強 烈 批 判 。 藉 由 負 面 化 的 書 寫， 極 力 勾 勒 出 為 謀 金 錢 不 擇 手 段，枉 顧 道 義、不 留 情 面 的 小 官 形 象。《 花 集 》裡 提 到 ：
梟 薄 惡 ， 反 臉 便 無 情 義 。 哄 得 人 兒 上 樓 ， 便 掇 梯 兒 去 。 有 錢 有 酒 相 隨 ， 財 盡 掉 臂 矣 。 百 般 相 契 ， 獻 豚 ○ 請 擣 ， 都 為 誑 錢 生 活 計 。（ 頁 161）
並 以「 此 輩 不 可 以 情 義 論 ， 只 可 作 掇 把 戲 的 光 景 」、「 少 飲 無 情 酒 ， 需 憐 有 用 財 」 作 為 最 終 的 結 論 。
同 樣 批 判 小 官 的 還 有 《 宜 春 香 質 ． 雪 集 》， 它 透 過 小 官 伊 人 愛 、 老 官 商 新 與 妓 女 祁 文 三 人 間 的 互 動 呈 現 各 自 的 褒 貶 評 價。文 本 首 先 書 寫 金 錢 為 導 向 的 社 會 風 氣 ， 以「 世 人 只 重 錢 財 。 有 錢 時 ， 路 人 也 不 弱 似 骨 肉 。 沒 了 錢 ， 就 是 同 胞 兄 妹 ， 比 路 人 還 炎 涼 。 所 以 今 之 世 情 ， 別 事 還 可 緩 一 著 ，唯 有 銀 子 是 要 緊 的 」（ 頁 227-228）勾 勒 時 代 背 景 ，表 達： 在 商 業 社 會 裡 ， 縱 使 是 血 脈 相 連 的 親 屬 關 係 ， 當 陷 入 落 魄 潦 倒 處 境 時 ， 也 將 形 同 陌 路。 何 況 是 以 金 錢 所 建 立 的 男 男 關 係 ， 自 然 禁 不 起 考 驗。所 謂「 若 做 孌 小 官 的，有 錢 時 一 樣 嘴 臉；沒 錢 時 又 是 一 樣 嘴 臉 」
（ 頁 228）， 內 文 的 伊 人 愛 也 是 ：
滿 口 說 相 思 ， 心 中 要 錢 鈔 。 有 錢 時 ， 就 是 下 人 奴 隸 ， 他 也 多 方 奉 承。你 若 沒 錢 鈔，就 是 王 侯 公 子，子 建 潘 安，也 不 在 他 心 上 。
（ 頁 229）
在 情 節 安 排 中 ， 他 與 妓 院 主 祁 龜 共 同 欺 詐 富 商 商 新 。 以 「 與 祁 龜 之 女 祁 文 本 是 夫 妻 ， 因 故 陷 於 娼 家 」為 由 ， 拐 騙 商 新 為 祁 文 贖 身 ， 並 約 定 以 身 相 報 。 計 謀 得 逞 後 ， 因 唯 恐 祁 文 告 密 ， 便 將 她 賣 入 妓 家 ， 捲 款 搬 入 城 中 。 之 後 ， 商 新 家 產 衰 敗 ， 伊 人 愛 拒 絕 提 供 援 手 。 反 倒 是 偶 然 相 逢 的 祁 文 資 助 了 大 筆 金 錢 ， 協 助 商 新 東 山 再 起 。
上 述 的 書 寫 ， 可 從 兩 方 面 加 以 解 讀 ： 首 先 是 小 官 見 錢 財 輕 情 義 ， 為 求 自 身 利 益 不 惜 犧 牲 他 人 的 形 象 勾 勒。目 的 在 勸 導 沉 迷 小 官 男 色 者 應 及 時 警 覺 、 當 下 省 悟 ， 才 不 至 於 為 了 此 等 壞 心 小 官 斷 送 美 好 前 程 。 不 不 山 人 在 評 議 中 提 到 ：
描 寫 胚 心 腸 險 惡 ， 不 減 道 於 寫 生。 祁 文 做 了 他 的 妻 子 ， 尚 不 難 置 之 火 坑 。 … 今 之 小 官 ， 皆 伊 人 愛 也 。 人 何 不 以 商 生 為 鑑 ，
而 猶 役 役 之 焉 作 淘 坑 人 乎 。 他 日 財 盡 ， 雖 悔 何 及 。 我 恐 無 商 生 之 才 ， 而 作 商 行 徑 者 ， 終 為 坑 人 而 已 矣 。（ 頁 262）
也 正 是 相 同 的 道 理 。
其 次 ， 則 透 過 向 來 倚 門 賣 笑 、 以 色 事 人 的 妓 女 ， 襯 托 小 官 品 德 上 的 缺 失 。 文 本 中， 祁 文 不 僅 能 夠 銘 記 商 新 的 贖 身 之 恩， 預 見 他 鴻 圖 大 展 的 能 耐，並 願 意 提 供 回 饋 的 貲 財 協 助 落 魄 的 商 新。這 正 顯 現 出 妓 女 有 道 義 、 有 見 識 的 高 尚 品 行， 與 伊 人 愛 忘 恩 負 義 、 背 信 失 德 的 惡 行 惡 狀 截 然 不 同。對 於 同 樣 基 於 金 錢 所 建 立 的 關 係，作 者 採 取 的 的 迥 異 態 度 ， 其 根 本 的 因 素 或 許 可 由《 花 集 》開 章 明 義 的 引 言 中 一 窺 一 二 。 所 謂 ：
後 庭 一 路 ， 原 非 有 陰 陽 之 情 ， 男 女 之 趣 。 無 慾 海 中 覓 姻 緣 ， 般 若 池 內 開 情 竇，夫 豈 真 若 男 女 之 間，有 大 欲 存 焉 者 乎 ？ 或 屈 於 愛 ， 或 屈 於 勢 ， 或 利 其 有 ， 或 利 其 才 ， 勉 為 應 承 耳 。 始 也 所 求 者 急 ， 男 ○ 女 殯 ， 繼 而 應 者 無 奇 ， 禍 忍 包 藏 。（ 頁 162）
男 女 之 情 被 認 為 是 符 合 自 然 天 性 的 結 果，而 男 男 情 欲 則 多 被 視 為 基 於 利 益 關 係 所 建 立。因 此，男 性 與 妓 女 間 的 情 欲 關 係 或 許 仍 可 以 自 然 天 性 來 理 解，但 男 男 情 欲 的 純 粹 商 業 目 的 卻 是 受 到 反 對 的。伊 人 愛 與 祁 文 的 對 照 ， 正 是 小 官 與 妓 女 、 非 自 然 與 自 然 的 對 比 。 它 顯 見 出 創 作 者 對 於 商 業 性 質 男 男 關 係 所 抱 持 的 防 備 與 批 判 態 度 。
同 樣 地 ， 以 小 官 作 為 全 書 描 寫 對 象 的 《 龍 陽 逸 史 》， 對 於 忘 恩 負 義 、 設 計 騙 財 的 商 業 關 係 也 抱 持「 雞 姦 一 事 ， 只 可 暫 時 遣 興 ， 那 裡 做 得 正 經 」 的 態 度 。 強 調 「 那 些 作 小 官 的 ， 有 錢 便 是 好 朋 友 」， 若 為 此 執 迷 不 悟 ，「 小 則 傾 貲 廢 業 ； 大 則 致 命 傷 身 」。 可 知 ， 商 業 發 展 所 帶 來
的 嶄 新 價 值 體 系，與 傳 統 道 德 倫 理 產 生 了 複 雜 融 合。從 事 金 錢 交 易 的 小 官 行 業，由 於 道 義 上 的 欠 缺 及 對 金 錢 的 渴 求，最 終 成 為 引 以 勸 戒 的 同 性 關 係 。
（ 二 ）破 壞 家 庭 倫 理： 在 嚴 男 女 之 大 防 的 中 國 傳 統 生 活 準 則 下 ， 許 多 家 規 閨 訓 都 藉 由 以 空 間 為 區 隔 的 繁 瑣 規 定，達 成 女 性 禁 欲 與 家 庭 秩 序 維 護 的 目 標 。 所 謂 「 男 不 言 內 ， 女 不 言 外 ， 皆 以 居 室 為 之 限 耳 」
18、「 居 家 之 要，第 一 要 內 外 界 限 嚴 謹，女 子 十 歲 以 上，不 可 使 出 中 門 ， 男 子 十 歲 以 上 ， 不 可 使 入 中 門 」19等 規 定 都 是 為 了 檢 束 女 子 行 止 、 劃 分 男 女 界 線 所 採 取 的 措 施。在 這 樣 的 情 況 下，男 男 情 欲 的 被 動 角 色 卻 能 夠 登 堂 入 室 ， 置 身 妻 妾 群 中 ， 而 擁 有 私 情 萌 發 的 契 機 。
此 外 ， 商 業 性 男 男 關 係 中 ， 男 寵 基 於 個 人 利 益 而 接 受 眷 養 ， 並 非 具 有 真 正 的 情 感 基 礎。男 色 活 動 在 此 僅 作 為 謀 生 的 技 能，並 無 關 個 人 的 性 取 向。 這 使 得 能 夠 接 受 異 性 情 欲 關 係 的 小 官 們 ， 一 旦 引 入 家 門 ， 極 容 易 衍 伸 出 敗 壞 家 風 的 情 況。在 中 國 男 色 歷 史 裡，著 名 的 漢 代 霍 光 與 男 寵 馮 子 都 間 ， 便 有 ：「 光 薨 … 太 夫 人 顯 改 光 時 所 自 造 瑩 制 而 侈 大 之 … 廣 治 第 室 ， 作 乘 輿 輦 ， 加 畫 綉 絪 ， 黃 金 塗 韋 絮 薦 輪 。 侍 婢 以 五 采 絲 輓 顯 遊 戲 第 中 。 初 光 愛 幸 子 都 ， 常 與 計 事 。 及 顯 寡 居 ， 與 子 都 亂 」
20的 記 載。顯 現 出 家 主 過 世 後，男 寵 與 夫 人 間 違 禮 的 私 情 關 係。《 晉 書．
海 西 公 紀 》 裡 也 有 ：
誣 帝 在 藩 ， 夙 有 痿 疾 ， 嬖 人 相 龍 、 計 好 、 朱 靈 寶 等 參 侍 內 寢 ， 而 二 美 田 氏 、 孟 氏 生 三 男 ， 長 欲 封 樹 ， 時 人 惑 之 。21
18 詡久夫甫著，《宋氏家要部》（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8 年，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 61）， 卷 2：分內外，頁 8。
19 楊繼盛，《楊忠愍公遺筆》（台北：新文豐出版社，出版年不詳，叢書集成新編 33），頁 185。
20 漢．班固著，《二十五史．漢書》，頁 1302-1303。
21 唐．房玄齡著，《二十五史．晉書》（台北：新文豐出版社，1975 年），頁 0136。
的 描 述 。 以 誣 告 無 法 生 育 的 帝 王 愛 幸 男 寵 ， 卻 能 令 美 妾 生 三 子 的 史 實， 揭 發 了 統 治 階 級 生 活 的 淫 亂 腐 敗 ， 及 男 色 紊 亂 家 庭 倫 理 、 妻 妾 秩 序 的 危 機 。
有 鑑 於 此，男 風 興 盛 的 晚 明 時 期 對 於 男 寵 危 害 固 有 家 庭 倫 理 的 危 機 有 了 深 刻 的 關 注 。 不 僅 在 扮 演 社 會 教 化 功 能 的 善 書 中 ， 屢 屢 可 見 如 ：「 龍 陽 六 不 可 」 的 「 混 內 外 ： 若 輩 挑 撻 ， 有 何 行 檢 。 竊 玉 偷 香 ， 室 人 是 染 」22與 《 遏 淫 敦 孝 篇 》 的 ：
嬖 狡 童 如 處 女 ， 狎 俊 僕 若 妖 姬 ， 優 伶 賤 類 ， 引 作 知 己 ， 群 小 狹 邪 ， 親 於 妻 妾 。 無 論 後 庭 之 戲 誠 為 污 穢 不 堪 ， 適 足 伐 身 喪 命 ， 亦 思 內 外 有 別， 悉 容 引 賊 入 室 ？ 有 犯 此 者 ， 急 宜 痛 改 前 非， 庶 保 閨 門 整 肅 。23
表 達 出 對 男 色 影 響 家 庭 倫 理 的 顧 忌。 在《 宜 春 香 質 》一 類 以 商 業 性 男 色 為 書 寫 主 題 的 小 說 中 也 表 達 了 同 樣 的 憂 慮。最 顯 著 的 例 子 是《 花 集 》 中 的 單 秀 言 。 他 設 計 勾 搭 鐵 一 心 ， 趁 鐵 生 將 精 力 投 注 在 自 己 身 上， 冷 落 愛 妾 艷 姬 時 ， 拉 攏 侵 占 其 妾 婢 ，「 鐵 生 不 在 ， 便 進 去 替 艷 姬 睡 」。 最 後 ， 由 於 擔 心 被 鐵 生 識 破 ， 於 是 買 通 一 班 光 棍 ， 誣 陷 罪 狀 ， 將 鐵 生 驅 逐 出 境 ， 並 順 勢 接 收 了 其 妻 妾 與 家 產 。 這 裡 ， 我 們 獲 得 了 男 色 混 亂 家 庭 倫 理 的 兩 個 面 向。一 是 由 於「 家 主 疲 於 外 遇 」使 得「 室 中 不 無 怨 尤 」， 受 到 冷 落 的 妻 妾 因 此 種 下 偷 情、出 牆 的 禍 根。二 是 男 色 的 介 入 為 既 已 複 雜 的 妻 妾 婢 妓 生 態 摻 雜 進 更 多 變 數。建 立 在 金 錢 交 易 上 的 小 官，或 圖 謀 家 主 妻 妾 的 女 色，或 意 欲 侵 占 財 產，最 終 將 破 壞 既 有 穩 定 的 家 庭 秩 序 ， 帶 來 莫 大 災 禍 。《 花 集 》 第 三 回 末 ， 不 不 山 人 便 對 此 作 了 以 下
22 《壽世慈航》的《龍陽六不可》，轉引自張在舟，《曖昧的歷程》，頁 481。
23 《 遏淫敦孝篇．遏淫篇．隨遇制戒．孌童》，轉引同上註，頁 475。
的 評 論 ：
「 主 翁 疲 於 外，室 中 不 無 怨 尤。」此 千 古 格 言。屢 見 侯 門 公 子 、 肥 痴 富 兒 ， 外 邊 貪 花 戀 酒 ， 撒 漫 使 錢 ， 家 中 獻 笑 市 色 ， 輸 身 買 俏 ， 日 易 一 夫 者 不 少 。 主 人 外 ， 室 人 內 ， 內 外 淫 淫 ， 是 誰 之 過 歟 ？（ 頁 1 9 8 ）
可 以 明 瞭：在 小 官 個 人 道 德 備 受 質 疑 的 前 提 下，以 金 錢 所 建 立 的 男 男 關 係 受 到 相 當 程 度 的 反 對 。 加 上 ， 所 謂 的 家 庭 倫 理 ， 是 規 範 家 族 成 員 之 間 互 動 關 係 的 行 為 模 式 ， 是 中 國 傳 統 社 會 道 德 倫 理 的 菁 華 所 在 。 它 使 儒 家 德 治 的 理 想 ， 實 現 於 家 庭 成 員 ， 進 而 政 府 官 員 ， 以 及 於 全 國 社 會 ， 有 形 的 或 無 形 的 發 揮 其 安 定 社 會 秩 序 的 功 能 。24換 言 之 ， 在 「 修 身 、 齊 家 、 治 國 ， 平 天 下 」的 循 序 概 念 裡 ， 家 庭 被 視 為 樹 立 功 名 成 就 的 前 提 而 受 到 高 度 重 視。商 業 性 男 色 由 於 具 有 破 壞 家 庭 倫 理 的 可 能 性 ， 很 難 受 到 眾 人 的 認 可 。 這 使 得《 宜 春 香 質 》一 書 ， 縱 然 以 小 官 為 文 本 主 角，卻 依 然 採 取 反 對 商 業 性 男 男 關 係 的 立 場。同 時 藉 由 情 節 的 安 排 ， 彰 顯 小 官「 重 錢 財 輕 情 義 」、「 危 害 家 庭 」的 形 象 ， 以 企 圖 完 成 勸 戒 的 積 極 目 的 。
（ 三 ） 反 對 良 家 子 弟 成 為 小 官 ： 在 商 業 類 男 男 關 係 裡 ， 除 了 有 鑑 於 小 官「 重 錢 財 輕 情 義 」、「 破 壞 家 庭 」的 缺 點 ， 出 現 反 對 男 性 沉 溺 於 此 類 男 色 的 主 張 外。對 於 良 家 子 弟 投 入 小 官 行 業 也 表 達 了 極 度 的 不 贊 同。 主 因 在 於 ： 明 代 社 會 階 層 差 別 懸 殊， 從 良 民 投 入 低 賤 階 層 行 業 無 疑 是 自 取 其 辱 的 行 為。站 在 主 流 價 值 觀 的 角 度 思 考，很 難 肯 定 這 樣 的 選 擇 。
24 芮逸夫，〈中國儒家思想的現代化〉，《現代化與中國化論集》（台北：桂冠圖書公司，1985 年），
頁 20。
所 以 在《 風 集 》看 到 ： 沉 溺 於 同 性 情 欲 的 孫 義 ， 最 初 曾 與 小 廝 筠 僮、同 窗 李 尊 賢、兄 長 孫 三 發 生 肉 體 關 係，之 後 又 與 經 學 先 生 鍾 萬 祿、
同 窗 韋 英 三 人 結 交 。 內 文 以 「 二 人 當 砥 礪 切 磋 ， 共 成 彈 冠 好 友 」（ 頁 113 ）界 定 了 韋 英 與 孫 義 的 關 係。以「 館 中 爭 以 南 風 為 尚，容 貌 爭 寵 。 只 有 一 件 好 處 ， 講 書 作 文 ， 卻 十 分 認 真 ， 每 考 必 進 幾 個 ， 所 以 從 者 愈 眾 」（ 頁 110– 111） 描 述 了 鍾 萬 祿 學 館 中 風 行 的 男 色 。 這 些 評 價 都 側 重 進 學 科 舉 的 功 效 面，而 未 對 學 館 中 師 生 紊 亂 分 際 的 行 為 採 取 積 極 批 判。 可 以 說 ： 不 涉 及 商 業 利 益 的 男 男 關 係 ， 似 乎 較 不 受 到 詆 毀 與 強 烈 反 對 的 。
相 反 地 ， 孫 義 離 開 家 鄉 ， 成 為 王 仲 和 的 伴 讀 後， 又 淪 落 為 和 尚 老 婆、 楊 花 套 中 唱 曲 ， 最 終 走 向 客 死 異 鄉 的 結 局。 這 一 路 悽 悽 慘 慘 的 際 遇，已 不 復 學 館 時 的 恣 意 逍 遙。其 中 關 鍵 的 因 素 就 在 孫 義 身 分 上 的 轉 變， 即 良 家 子 弟 自 主 地 向 小 官 行 業 的 流 動 。 關 於 這 個 論 題， 不 妨 再 以 結 尾 角 色 的 際 遇 進 行 觀 看 。
仲 介 孫 義 與 王 仲 和 相 識 ， 引 導 孫 義 踏 上 小 官 道 路 的 王 三 ， 實 際 上 並 沒 有 犯 下 傷 及 人 命 的 滔 天 大 罪 ， 但 最 後 卻 導 致「 害 大 痲 瘋 ， 淪 落 沿 途 乞 丐 」的 下 場。 若 要 追 溯 背 後 因 果 ， 可 能 便 與 他 將 良 家 子 弟 引 入 小 官 行 業 的 做 法 息 息 相 關 。 他 不 僅「 將 男 作 女 」， 更 是「 以 良 為 賤 」。 相 對 來 說，學 館 中 的 鍾 萬 祿、韋 英 只 觸 及 違 背 萬 物 天 性 的「 將 男 作 女 」；
小 廝 筠 僮 是 受 孫 義 所 迫；兄 長 孫 三 則 處 於 不 知 情 的 狀 況。上 述 的 同 性 關 係 顯 然 與 王 三 將 孫 義 引 入 小 官 業，最 終 導 致 客 死 異 鄉 的 過 失 相 比 明 顯 輕 微 。 可 知 ： 作 者 不 但 對 小 官 抱 持 負 面 的 評 價 ， 對 於 良 家 子 弟 投 入 小 官 行 業 的 行 徑 也 表 達 了 強 烈 反 對。他 藉 由 王 三 與 孫 義 的 下 場 告 誡 讀 者 ： 切 勿 「 以 丈 夫 之 軀 ， 效 妾 婦 之 淫 」， 輕 用 其 身 的 行 為 將 帶 來 落 魄 悲 慘 的 後 果 。
最 後 補 充 的 是 ， 文 本 存 在 濃 厚 的 階 級 意 識 ， 並 反 映 在 角 色 際 遇 的 安 排 上 。《 弁 而 釵 》、《 宜 春 香 質 》 八 個 故 事 中 ， 被 動 主 角 為 文 人 出 生 者 共 計 六 人 ， 剩 餘 兩 人 為 專 業 小 官 、 賣 網 巾 的 小 官 。 其 中 ， 正 面 書 寫 男 性 情 欲 的《 弁 而 釵 》裡 ， 被 動 角 色 盡 為 文 人 。 這 些 正 面 書 寫 ， 力 求 勾 勒 被 動 角 色 的 良 好 形 象 ， 並 透 過「 恩 」、「 情 」兩 大 要 素 ， 合 理 化 男 男 關 係 ， 最 終 提 供 圓 滿 歡 喜 的 結 局。 相 反 地 ， 以 小 官 出 場 的 單 秀 言 與 伊 人 愛 ， 作 者 致 力 描 寫 兩 人 的 惡 行 惡 狀， 並 安 排 慘 痛 的 結 局 。 而 本 為 文 人，輕 用 其 身 的 孫 義 及 誤 入 宜 男 國 的 鈕 俊，則 取 消 書 寫 性 格 與 行 為 上 的 缺 失 ， 以 外 在 際 遇 的 推 衍 安 排 最 終 的 結 局 。
如 此 一 來 ， 似 乎 不 難 明 瞭 ： 建 立 在 金 錢 關 係 上 的 小 官 對 書 寫 者 來 說 ， 是 屬 於 卑 賤 、 失 德 的 角 色 。 因 此 ， 小 官 負 面 形 象 的 書 寫 ， 除 了 著 重 警 戒 老 官 的 用 意 外，也 不 忘 對 良 家 子 弟 投 入 小 官 行 業 提 出 強 烈 的 反 對 立 場 。
二 、 因 果 報 應 與 警 世 勸 善
中 國 的 小 說 作 品 經 常 會 藉 由 結 局 安 排 ， 表 達 對 角 色 人 物 的 褒 貶 ， 或 展 現 作 者 個 人 的 價 值 觀 念。而 在 以 勸 導 世 人 切 勿 沉 迷 小 官 的 金 錢 類 作 品 中 ， 明 顯 可 見 地 採 用 了 果 報 獎 懲 的 思 想 傳 統 。 因 此 ， 本 節 將 以 金 錢 類 男 色 關 係 為 主，並 納 入 其 他 類 牽 涉 果 報 主 題 的 內 容，一 併 討 論 兩 書 的 結 局 處 理 與 果 報 警 世 態 度 。
我 們 知 道 ： 果 報 概 念 在 中 國 文 化 傳 統 中 行 之 有 年 ， 及 至 明 代 受 到 專 制 政 權 的 影 響 ， 對 於 民 眾 的 教 化 政 策 採 取 較 歷 朝 更 為 徹 底 的 方 針25 之 下，以 勸 善 懲 惡 為 目 的 的 訓 誡 書 籍 大 量 出 版，善 書 流 行 遂 成 為 明 代
25 酒井忠夫，《增補．中國善書の研究》（東京：株式會社國書刊行會，1999 年），頁 23。（明朝 は，教化政策においても，歷代王朝に比して徹底した方策をとった）
世 俗 文 化 中 不 可 缺 少 的 一 環。 又 ， 此 類 書 籍 的 勸 善 觀 點 ， 不 在 於 如 儒 教 經 典 中 所 說 的 道 德 實 踐 的 規 勸，而 是 在 於 規 勸 民 眾 也 能 接 受 的 民 眾 道 德 的 實 踐26， 因 此 成 為 世 俗 道 德 重 要 的 指 標 。 加 上 ， 善 書 在 明 末 清 初 最 為 流 行 ， 與 此 同 時 也 是 小 說 創 作 的 全 盛 期 ， 使 得 這 個 時 期 的 小 說 ， 受 到 這 些 善 書 影 響 很 大 ， 而 以 各 種 形 態 出 現27。 作 為 本 論 文 研 究 材 料 的《 宜 春 香 質 》、《 弁 而 釵 》便 具 備 了 這 樣 的 特 徵 ， 並 由 以 下 兩 種 類 型 呈 現 ：
（ 一 ） 善 惡 行 為 的 報 應 ： 小 說 受 明 代 流 行 的 善 書 文 化 所 影 響 ， 在 文 本 中 廣 泛 論 述 行 為 舉 止 的 善 惡 評 斷，並 藉 由 結 局 的 因 果 報 應 達 成 警 戒 世 人 的 積 極 目 的 。 首 先 在 「 惡 有 惡 報 」 部 分 ， 可 以 看 到 ：
篇 章 角 色 行 為 結 局
王 三 介 紹 孫 義 離 鄉，成 為 王 仲 和 伴 讀 的 耍 子 。
害 大 痲 瘋，淪 落 沿 途 乞 丐 。
莫 邪 與 干 將 聯 手 ， 陷 害 孫 義 ， 謀 取 和 解 的 銀 錢 。
削 職 ， 邊 遠 充 軍 。 風 集
干 將 與 莫 邪 聯 手，陷 害 孫 義 致 死 ， 謀 取 和 解 的 銀 錢 。
抵 命 。
26 同上註，頁 13。（この勸善とは，儒教經典の中で說かれる道德の實踐を勸めるというのでは なく，民眾にも受け入れられる民眾道德の實踐を勸めるという意味である）
27 小川陽一，《日用類書による明清小說の研究》（東京：研文出版社，1995 年），頁 325。（善 書が最も流行したのは明末清初のころであった。この時期は同時に小説の全盛期でもあった。
このころの小説には，これらの善書の影響を広く，かつ多様な形で見ることができる）
祁 龜 1、 與 伊 人 愛 聯 手 向 商 新 詐 財 。
2、 商 新 家 產 衰 敗 後 ， 曾 施 一 兩 銀 之 恩 。
因 伊 人 愛 死 前 告 狀 而 四 十 棍 收 監。又 因 曾 助 商 新 ， 法 外 開 恩 釋 放 。 雪 集
阿 四 商 新 家 道 衰 亡 時，乘 夜 捲 走 餘 貲 。
送 山 陽 縣 重 責 三 十，枷 號 一 月 ， 無 人 送 飯 ， 以 致 餓 死 。（ 這 是 背 主 之 報 ）
乜 儀 賓 欲 奪 文 韻 為 龍 陽，導 致 文 韻 自 刎 而 死 。
被 文 韻 附 身 ， 自 毆 而 死 。
萬 噩 勾 結 盜 賊，陷 害 文 韻 兄 弟 。
行 杖 一 百 ， 發 監 候 審 。 情 烈 紀
沙 狗 兒 萬 噩 所 勾 結 的 盜 賊，陷 害 文 韻 兄 弟 的 禍 首 。
行 杖 一 百 ， 發 監 候 審 。
情 奇 紀 莫 須 有 冤 枉 匡 時 之 兄 侵 占 錢 糧 ， 將 其 全 家 拿 問 。 導 致 匡 時 充 軍 大 同 。
受 匡 鼎 揭 發，畏 罪 服 毒 而 死 。
作 者 依 照 角 色 不 同 程 度 的 惡 行 ， 加 以 適 切 的 懲 罰 。 凡 是 情 節 重 大 者 ， 便 安 排 以 命 相 償 的 結 局 。 其 中 乜 儀 賓 更 因 為 強 逼 良 家 子 弟 為 男 寵，導 致 文 韻 以 身 明 志 而 死，因 此 最 後 遭 受 文 韻 魂 魄 附 身、自 毆 痛 死，
可 說 是 慘 況 非 常 。 另 外 ， 阿 四 的 背 主 捲 逃 ， 則 是 基 於 違 背 主 僕 倫 理 ， 而 有 慘 死 的 結 局 。 至 於 ， 與 伊 人 愛 同 謀 的 祁 龜 ， 本 應 遭 受 惡 報 ， 卻 因 為 資 助 過 落 魄 的 商 新，獲 得 法 外 開 恩 的 機 會。足 見 文 本 在 處 理 惡 果 惡 報 上 的 嚴 謹 與 認 真 。
其 次 ， 看 到 《 情 奇 紀 》 中 的 善 有 善 報 的 部 分 ：
篇 章 角 色 行 為 結 局
匡 時 夫 人 1、 不 妒 不 嫉 ， 善 待 身 為 妾 的 又 仙 。
得 道 的 又 仙 贈 送 火 棗 三 枚 ， 為 大 數 將 至 的 夫 人 增 壽 三 紀 。
情 奇 紀
尚 書 、 尚 書 夫 人 1、 又 仙 保 孤 期 間，受 尚 書 夫 婦 供 養 ，歷 時 十 五 年 。
得 道 的 又 仙 贈 送 胡 桃 二 枚 ， 使 兩 人 福 壽 齊 眉 ， 老 而 復 壯 。
文 中 透 過 李 又 仙 修 得 正 果 的 安 排，為 劇 情 中 善 意 付 出 的 角 色 提 供 良 好 結 局。文 本 不 僅 有 鼓 勵 群 眾 多 加 行 善 的 意 圖，對 於 妻 妾 良 善 關 係 的 經 營 也 給 予 了 肯 定 態 度 。 可 以 說： 受 到 晚 明 善 書 文 化 的 影 響 ， 善 惡 行 為 的 因 果 報 應 觀 廣 泛 出 現 在 兩 書 作 品 中，以 作 為 世 俗 教 化 的 積 極 功 能 。
（二 ） 男 男 關 係 類 因 果 ： 這 一 類 的 因 果 報 應 多 圍 繞 小 官 行 業 而 展 開，表 達 出 強 烈 否 定 商 業 性 男 男 關 係 的 態 度。文 本 中 可 以 獲 得 下 列 的 狀 況 ：
篇 章 角 色 行 為 結 局
風 集 孫 義 淪 落 為 小 官 客 死 異 鄉 花 集 單 秀 言 1、謝 裕 資 曩 盡 空 時，不
留 情 面 地 離 去 。
2、侵 占 和 賓 王 在 山 東 的
抽 腸 換 臟 ， 灌 滾 油 入 腸 中 ， 痛 苦 而 死 。 死 後 開 膛 剝 皮 ， 梟 首 示 眾 。
資 產 ， 並 在 和 賓 王 家 道 衰 落 時 冷 眼 旁 觀 。 3、侵 占 鐵 一 心 資 財，併 吞 其 妾 婢 。
雪 集 伊 人 愛 1、拐 騙 商 新 金 錢，並 在 商 新 家 產 衰 敗 後 不 予 援 手 。
2、 唯 恐 祁 文 向 商 新 告 密 ， 而 將 她 賣 入 妓 家 。
家 產 蕩 盡 ， 染 楊 梅 瘡 ， 落 魄 自 盡 而 死 。
這 些 從 事 男 色 交 易 的 小 官 ， 因 為 不 同 程 度 的 惡 行 ， 導 致 不 同 的 報 應 結 果 。 其 中 ， 墮 入 小 官 業 的 文 人 子 弟 孫 義 ， 雖 客 死 他 鄉 ， 最 終 仍 得 以 報 仇 雪 恨；屢 次 詐 財 的 單 秀 言 最 後 則 招 致「 抽 腸 換 臟，痛 苦 而 死 」；
同 樣 身 為 小 官 的 伊 人 愛，因 為 罪 行 相 較 輕 微，只 獲 得「 落 魄 自 盡 而 死 」 的 報 應 。
現 世 報 的 結 果 呼 應 了 《 太 上 感 應 篇 》 一 類 善 書 的 基 本 思 想 ， 即 ：
「 禍 福 無 門 ， 惟 人 自 招 ； 善 惡 之 報 ， 如 影 隨 形 」28。 而 《 風 集 》、《 花 集 》評 論 中 ：「 種 瓜 得 瓜 ， 種 豆 得 豆 。 此 雖 老 僧 饒 舌 ， 其 理 實 不 誣 也 」
（ 頁 156）、「 如 此 生 ， 如 此 死 ； 如 此 施 ， 如 此 報 ； 如 此 起 ， 如 此 結 。 可 作 一 部 因 果 錄 讀，不 當 以 小 說 目 之 」（ 頁 157）、「『 善 惡 到 頭 終 有 報 ， 只 爭 來 早 與 來 遲 』非 報 有 遲 早 也 ， 德 不 積 ， 不 足 以 榮 身 ； 惡 不 積 ， 不 足 以 殺 軀 」（ 頁 222– 223） 的 論 述 ， 也 清 楚 揭 示 了 劇 情 背 後 的 警 世 意 圖 。
此 外 ， 可 以 看 到 ： 以 小 官 為 主 角 的 作 品 中 ， 創 作 者 為 強 調 其 惡 行
28 同註 13，頁 28。
惡 狀，大 量 選 用 了 世 俗 果 報 概 念 作 為 負 面 性 書 寫 與 警 戒 意 圖 的 呈 現 。 相 反 地，涉 及 情 感 與 恩 澤 所 建 立 的 男 男 關 係 則 沒 有 採 取「 萬 事 萬 物 皆 有 其 因 果 」的 果 報 觀，而 是 以 一 般 性 的 小 說 結 局 表 達 出 創 作 者 個 人 理 想 的 反 映。 這 與 艷 情 小 說 如《 空 空 幻 》作 品 凡 涉 及 情 欲 活 動 必 然 有 佛 教 果 報 的 安 排 明 顯 不 同 。 在 非 商 業 性 男 色 關 係 的 結 局 裡 可 見 ：
篇 章 角 色 結 局
月 集 鈕 俊 1、 入 五 台 山 ， 後 成 仙 而 去 。 趙 王 孫
情 貞 紀
風 翔
1、 同 朝 為 官 ， 後 辭 官 退 隱 。 2、 世 世 相 好 。
張 機 1、 官 至 關 內 侯 ， 行 少 保 事 。 後 辭 官 退 隱 。 2、 兩 妻 共 生 二 子 一 女 。
情 俠 紀
鍾 圖 南 1、 官 至 陜 西 伯 ， 後 辭 官 退 隱 。 2、 有 一 子 二 女 。
3、 子 女 皆 娶 配 張 機 子 女 。 後 三 子 俱 舉 進 士 ， 世 世 婚 姻 不 絕 。
文 韻 1、 死 後 為 南 海 水 神 總 管 。 情 烈 紀
雲 天 章 1、 位 至 三 公 ， 夫 妻 長 壽 偕 老 。 2、 三 子 二 甲 一 科 ， 二 女 俱 配 閥 閱 。 李 又 仙 1、 修 成 正 果 ， 羽 化 登 仙 。
情 奇 紀
匡 時 1、 蔣 氏 與 匡 子 俱 至 百 歲 。
2、 匡 時 兒 媳 高 氏 生 一 男 一 女 。 男 子 位 至 三 公 。
3、 匡 時 孫 女 嫁 又 仙 其 弟 之 子 。 世 世 婚 姻 ， 甲 第 不 絕 。
上 述 結 局 安 排 圍 繞 著 五 種 人 生 理 想 ， 即 ： 修 成 正 果 、 長 壽 偕 老 、 子 孫 有 成、 官 祿 顯 達 與 世 代 交 好 。 它 們 共 同 與 儒 道 傳 統 相 關 ， 並 涉 及 自 我 實 現 與 生 死 概 念 等 範 疇 ， 反 映 出 士 人 、 群 眾 普 遍 的 期 望 。
以 「 官 祿 顯 達 」 的 結 局 來 說 ， 它 隱 含 了 士 人 階 級 共 同 的 希 冀 。 由 於 先 秦 以 來 ， 文 人 就 把 自 己 的 人 生 理 想 和 出 仕 連 結 ， 所 謂「 學 而 優 則 仕 」，讀 書 成 了 獲 取 功 名 富 貴 的 途 徑，也 是 得 到 社 會 認 可 的 重 要 方 式 。
29但 隨 著 人 口 增 加 與 教 育 的 普 及 ， 考 取 功 名 的 機 率 逐 漸 縮 減 ， 使 得 眾 多 無 法 順 利 踏 上 宦 途 的 仕 人 不 得 不 轉 而 投 入 其 他 職 業。因 此，這 個 難 以 落 實 的 理 想 便 藉 由 了 未 聞 達 的 文 人 所 書 寫 的 世 俗 小 說 大 量 獲 得 展 現。所 謂「 藝 術 作 品 在 排 斥 其 欲 望 的 現 實 界 與 實 現 其 欲 望 的 幻 想 界 之 間 ， 爭 得 一 席 之 地 」30， 也 正 說 明 ， 小 說 內 文 大 量 順 利 獲 取 功 名 的 情 節，未 嘗 不 可 視 為 創 作 者 投 射 其 理 想，以 付 諸 文 本 的 方 式 獲 得 實 現 的 結 果 。
最 後 討 論 的 是 ： 男 色 小 說 中 兩 情 相 悅 的 主 角 們 ， 何 以 走 上 各 自 婚 娶、 世 代 交 好 的 結 局。 如 此 的 安 排 明 顯 與 異 性 戀 小 說 截 然 迥 異 。 首 先 可 以 了 解： 在 晚 明 時 期 ， 一 個 世 俗 價 值 裡 完 美 的 人 生， 必 然 包 含 功 成 名 就 與 子 孫 綿 延。 因 此 ， 無 論 當 時 的 情 欲 思 潮 如 何 新 穎 ， 在 顛 覆 舊 有 傳 統 的 嘗 試 上 仍 然 存 在 一 定 限 度。而 作 為 一 本 商 業 銷 售 性 的 小 說，讀 者 的 接 受 度 絕 對 是 攸 關 銷 路 的 重 點 所 在。那 麼，對 長 期 儒 家 思 想 薰 陶 的 市 民 百 姓 來 說， 儒 教 式 結 局 所 表 現 的 封 妻 蔭 子 、 萬 代 昌 盛 的 圖 景 ， 無 疑 正 是 他 們 人 生 的 最 高 理 想 。31這 使 得 男 男 相 悅 文 本 最 終 並 未 採 取
29 劉慎言，《明清艷情小說的繼承、呈現與影響》（嘉義：南華大學碩士論文，2002 年），頁 99 。
30 Ernest Jones，The Life and Work of Sigmund Freud（New York：Basic Books，1953），頁 217。
轉引自張漢良〈「楊林」故事系列的原型「結構」〉註 5，《比較文學理論與實踐》（台北：東大出 版社，1986），頁 204。
31 潘建國，〈明清艷情小說結局模式的宗教分析〉，《中州學刊》期 4（1997 年），頁 129。
廝 守 終 老 的 結 局，僅 只 透 過 彼 此 間 子 女 的 婚 配 安 排，建 立 雙 方 密 不 可 分 的 姻 親 關 係 。 另 外 ， 孫 義 在《 風 集 》裡 為 報 答 王 仲 和 的 恩 情 ， 轉 世 投 胎 為 其 子 的 情 節 ， 也 可 視 為 男 性 情 感 落 實 的 另 一 種 形 式 。
其 次 ， 兩 情 相 悅 的 男 性 角 色 最 終 未 能 廝 守 終 身 的 結 局 ， 或 許 也 可 視 為 同 性 情 欲 悲 劇 化 的 隱 喻。縱 使 是 透 過 外 表 裝 束 的 改 變、性 活 動 中 角 色 的 轉 換，依 然 無 法 取 得 男 色 與 家 庭 倫 理 間 穩 定 的 調 和。在 上 有 傳 統 道 德 ， 下 有 社 會 義 務 的 背 景 裡 ， 男 男 情 欲 其 實 是 沒 有 出 口 、 沒 有 未 來 的 。 因 此 ， 各 自 婚 娶 、 世 代 交 好 的 安 排 不 僅 有 商 業 目 的 的 考 量 ， 也 不 排 除 對 於 同 性 情 欲 無 立 足 之 地 的 感 慨 。
如 此 一 來 ， 可 以 發 現 ：《 宜 春 香 質 》、《 弁 而 釵 》 在 小 官 與 非 小 官 類 型 男 男 關 係 上 抱 持 相 當 大 的 態 度 差 距，使 得 結 局 的 安 排 也 採 取 了 大 不 相 同 的 方 式。在 一 般 行 為 活 動 與 金 錢 類 男 男 關 係 中，文 本 採 取 濃 厚 的 因 果 報 應 觀，藉 由 彰 顯 惡 果 惡 報 達 到 警 世 勸 善 的 積 極 功 效。在 情 感 與 恩 情 的 類 型 裡，則 採 取 儒 道 式 的 理 想 結 局，成 為 寄 託 讀 者 理 想 與 作 者 觀 點 的 表 現 。
另 外 ， 從 與 小 官 建 立 交 易 關 係 的 雇 主 們 的 最 終 結 局 可 見 ：
篇 章 角 色 結 局
風 集 王 仲 和 1、 官 位 至 天 官 。
2、孫 義 因 報 恩 而 投 胎 為 其 子，後 少 年 登 科 ， 高 中 探 花 。
花 集 和 賓 王 1、 居 官 三 十 年 ， 官 至 冢 宰 。 後 告 老 退 隱 ， 修 得 正 果 而 羽 化 仙 去 。
2、 兩 妻 共 生 六 子 ， 四 科 兩 甲 。
鐵 一 心 1、 因 軍 功 陞 定 海 總 兵 ， 辭 退 歸 隱 。 後 同 和 賓 王 、 六 度 和 尚 等 人 共 同 修 得 正 果 。 雪 集 商 新 1、 官 位 至 三 公 ， 夫 妻 偕 老 。
2、 妻 妾 共 生 三 子 ， 俱 登 甲 。
雇 主 們 在 獲 取 教 訓 後，往 往 也 能 走 上 順 遂 的 人 生，並 沒 有 因 為 從 事 男 色 活 動 的 緣 故，遭 受 報 應 的 懲 罰。這 樣 的 安 排 再 度 顯 示 出 作 者 對 小 官 階 層 的 負 面 態 度 ， 及 為 突 顯 果 報 效 果 而 消 減 在 其 他 類 型 上 的 展 現 。
第 三 節 現 實 類 文 本 ： 以 「 恩 情 」 為 主 的 男 男 關 係
在 「 情 感 」 與 「 金 錢 」 為 主 的 男 男 情 欲 關 係 後 ， 本 章 要 討 論 的 是 夾 雜 在 兩 者 間 的 另 一 類 型，即 涉 及 人 際 交 往 的 恩 情 關 係。它 或 者 與 金 錢 交 易 存 在 聯 繫， 或 者 是 由 施 予 其 他 恩 澤 所 建 立 。 因 此 ， 被 視 為 介 於
「 情 感 」與「 金 錢 」間 的 討 論 項 。 下 面 將 由 報 恩 模 式 肯 定 男 男 關 係 、 男 男 情 欲 與 家 庭 倫 理 兩 方 面 展 開 討 論，藉 此 釐 清 該 類 型 作 品 所 抱 持 的 男 色 態 度 立 場 。
一 、 以 恩 情 肯 定 男 男 情 欲
所 謂 報 恩 ， 是 由 「 施 予 」 與 「 償 還 」 兩 個 層 面 所 建 立 的 過 程 。 在 以 之 為 主 要 結 構 的《 情 奇 紀 》、《 情 烈 紀 》中，分 別 採 取 了「 金 錢 相 關 」 與「 金 錢 非 相 關 」兩 種 形 式 呈 現 。 前 者 的 恩 情 建 立 在「 因 父 坐 監 、 賣 身 南 院 → 金 錢 贖 身 」 裡 ； 後 者 則 是 「 情 勢 所 迫 誤 入 戲 班 、 招 惹 惡 人 、
欠 款 難 還 → 相 攜 逃 亡 」。兩 者 均 處 在「 貲 曩 盡 空、只 有 一 身 」的 窘 境 ， 而 選 擇 以 身 相 許 、 竭 力 相 助 的 行 為 。 換 言 之 ， 兩 篇 作 品 裡 ， 男 男 情 欲 的 建 立 與 恩 情 償 還 存 在 密 切 關 係。它 是 關 係 建 立 的 主 要 因 素，也 是 由
「 金 錢 性 」 到 「 情 感 性 」 間 的 橋 樑 。
下 面 將 針 對 兩 者 的 報 恩 過 程 ， 觀 看 金 錢 、 恩 情 、 情 感 三 面 向 間 的 關 係 。
（ 一 ）「 知 己 」 為 恩 情 建 立 的 基 礎 ： 儘 管 上 述 兩 篇 作 品 的 恩 情 建 立 相 當 明 確 ， 但 不 能 忽 略 的 是 ， 在 實 際 施 予 行 動 產 生 前 ， 雙 方 關 係 建 立 的 基 礎 ， 也 就 是 「 知 己 」 的 關 係 。
《 情 奇 紀 》故 事 主 角 李 又 仙 因 故 陷 於 南 院 ， 文 才 被 隱 藏 於 小 官 身 分 下。縱 然「 每 借 詩 詞 抒 發 其 冤 抑 不 平 之 氣 」，終 究 只 有「 傳 遍 京 城 ， 若 大 若 小 ， 都 學 來 唱 」（ 頁 291）32， 卻 「 與 摘 凡 作 曲 之 心 大 相 懸 絕 。 摘 凡 一 片 苦 心 ， 向 誰 分 說 」（ 頁 291） 的 結 果 。《 情 烈 紀 》 故 事 主 角 文 韻 屈 居 戲 班 唱 戲 ， 他 「 年 方 十 四 ， 經 書 已 達 ， 寫 作 皆 工 」 的 本 質 ， 被 隱 藏 於 戲 子 的 身 分 下 ， 以 致 「 已 入 班 中 ， 雖 是 群 雞 之 鶴 ， 自 然 不 同 。 但 世 人 俗 眼 見 他 做 戲 ， 便 道 他 是 戲 子 耳 」（ 頁 206– 207）， 完 全 淪 為
「 娼 優 隸 卒 ， 至 賤 之 流 」。 兩 人 不 為 人 知 的 心 境 ， 成 為 強 烈 渴 望 知 己 的 情 感 需 求 。
從 《 史 記 ． 刺 客 傳 》 中 「 士 為 知 己 者 死 ， 女 為 悅 己 者 容 」33的 論 點 可 知 ：「 知 己 」 作 為 友 倫 的 概 念 由 來 已 久 。 它 在 「 相 交 以 心 」 的 前 提 下 ， 具 有 強 烈 的 情 感 性 。 因 此 ， 李 又 仙 在 匡 時 因 一 曲 《 梁 州 序 》，
見 其 怨 抑 不 平 之 氣 時 ， 不 由 地 深 感 ：
居 此 年 半 ， 並 無 一 人 識 我 苦 心 ， 今 相 公 因 一 曲 《 梁 州 》， 便 知
32 《思無邪匯寶．弁而釵》以下括號內頁碼出處皆同。
33 司馬遷，《二十五史．史記》，卷 86，頁 1005。
又 仙 無 限 怨 恨， 我 當 盡 情 白 露 。 相 公 能 救 我 出 火 坑， 顧 生 當 銜 環 ； 就 不 救 我 ， 我 死 亦 有 相 知 明 我 苦 志 ， 亦 當 死 而 結 草 。 … 此 拜 所 以 酬 今 日 之 生 相 知 ， 所 以 謝 他 日 之 死 相 知 也 。（ 頁 296–
297）
進 而 產 生 知 己 的 情 誼 。
同 樣 地 ， 文 韻 屈 居 戲 班 ， 在「 居 此 半 載 ， 手 不 釋 卷 ， 從 未 有 以 文 人 待 我 者 。 滿 懷 心 事 ， 絕 口 不 敢 對 人 言 」（ 頁 206） 的 委 屈 下 ， 對 於 雲 天 章「 於 伶 優 場 中 ， 識 弟 為 文 人 」之 舉 ， 獲 得 情 感 上 的 認 同 ， 因 而 視 其 為 「 獨 知 之 契 也 」， 不 但 將 心 事 披 肝 瀝 膽 以 陳 ， 兩 人 也 建 立 起 平 等 的 知 己 之 情 。
我 們 可 以 說 「 相 知 」 幾 乎 成 為 雙 方 關 係 建 立 的 前 提 。 正 是 透 悉 對 象 處 於 卑 微 處 境 下 的 高 貴 品 德，並 予 以 敬 重 愛 護，使 得 恩 情 關 係 不 但 沖 淡 商 業 利 益 的 交 換 色 彩，也 涵 蓋 了 相 知 相 契 的 感 激 之 情，成 為 男 男 關 係 進 一 步 發 展 的 契 機 。 以《 情 烈 紀 》後 續 發 展 來 說 ， 正 是 循 著「 知 己 之 恩 → 摯 交 好 友 → 情 感 關 係 」 進 行 演 變 ：
時 期 內 文 階 段
初 相 識 後 此 後 不 是 你 來，就 是 我 去，如 此 半 年 ， 那 個 不 說 他 兩 人 是 連 手 ？ 他 二 人 卻 毫 不 及 亂 。（ 頁 210）
友 情 與 知 己 之 恩
南 京 ： 受 惡 人 騷 擾 時
文 生 安 身 不 牢，來 見 天 章。天 章 便 接 了 他 到 書 房 中 住，文 生 見 只 有 一 榻，自 忖 道 ，「 今 番 身 是 不 能 保 了 ， 感 他 深 情 ， 則 索 聽 他 罷 了 。 」（ 頁 214）
1、 文 韻 的 態 度 呈 現 不 抗 拒 的 聽 任 2、 友 情 與 知 己 之 恩
離 開 南 京 ， 客 旅 揚 州
文 韻 自 忖 道 ：「 我 在 難 中 ， 當 受 飄 零 之 苦，他 有 家 之 人，去 歡 愉 而 受 寂 寞，故 國 而 任 他 鄉 ， 我 將 何 以 為 報 ？ 只 此 一 身，庶 幾 可 酬 萬 一。今 夜 酒 後，當 以 情 挑 之，否 則 直 言 告 之，期 在 必 濟，故 不 得 羞 愧 也 。 」（ 頁 216）
文 曰 ：「 非 弟 無 恥 自 南 ， 感 兄 高 情 ， 無 繇 能 報，千 思 萬 想，止 此 一 身，可 酬 君 情 於 萬 一 ， 望 兄 憐 而 諒 之 。 」（ 頁 217）
1、 發 展 為 主 動 獻 身
2、 情 感 與 恩 情 益 厚
男 男 肉 體 關 係 發 生 後
此 後 恩 愛 愈 深 ， 自 不 必 說 。
雲 亦 為 之 改 容 ， 曰 ：「 吾 之 於 弟 ， 離 亂 均 之，悲 ○ 均 之，雖 死 生 亦 均 之，生 身 世 世 無 相 間 也。茍 有 他 腸，將 狗 鼠 不 食 吾 餘 ， 弟 何 自 傷 乎 。 」（ 頁 221）
恩 情 與 男 男 情 感 混 合，形 同 男 女 之 深 情
可 見《 情 奇 紀 》、《 情 烈 紀 》是 在 深 刻 的 知 己 情 誼 、 強 烈 的 報 恩 基 礎 上 產 生 。 其 肉 體 關 係 的 結 合 是 作 為 突 破 同 性 友 情 ， 走 向 同 性 愛 情 的 關 鍵 。 它 與 追 求 肉 體 滿 足 的 欲 望 關 係 不 同 ， 是 關 注 了 情 感 層 面 上 的 聯 繫 。 使 得「 以 身 相 酬 」的 行 為 ， 一 則 與 恩 情 的 回 報 相 關 ， 同 時 也 是 情 感 認 同 的 結 果 。 從 「 知 己 」 發 展 出 的 「 恩 情 關 係 」， 無 論 是 否 牽 涉 金 錢 資 助 ， 都 與 純 粹 的 金 錢 交 易 不 同 。
（ 二 ）「 報 恩 」 為 情 感 推 展 的 方 式 ： 此 類 文 本 中 ， 報 恩 行 為 不 僅 是 男 男 關 係 奠 定 的 基 礎，同 時 也 是 展 現 同 性 情 誼 的 歷 程。以 身 相 酬 的 行 為 促 成 了 主 客 體 雙 方 肉 體 上 的 聯 繫，而 整 個 報 恩 活 動 的 進 行 更 成 為 推 衍 情 欲 關 係 的 重 心 。
如 果 說 文 本 利 用 「 知 恩 圖 報 」 的 概 念 進 行 男 男 關 係 的 合 理 化 ， 從
而 使 其 依 循 傳 統 的 正 面 價 值，呈 現 出 大 抵 不 違 抗 世 俗 道 德 秩 序 的 樣 貌 的 話 。 那 麼 ， 報 恩 活 動 的 進 行 本 身 則 顯 現 出 作 者 勾 勒 不 同 角 色 形 象 ， 及 不 同 男 男 情 欲 關 係 的 呈 現 。
在 李 又 仙 為 主 角 的《 情 奇 紀 》裡 ， 文 本 藉 由「 孝 」、「 仁 」與「 義 」 三 個 維 面 入 手 ， 企 圖 建 構 起 一 個 理 想 的 人 格 。 因 此 ， 在 匡 家 披 難 後 ， 又 仙 先 是 感 嘆 ：
主 人 食 客 三 千 ， 金 釵 十 二 ， 今 不 幸 有 事 ， 無 一 客 排 難 ， 無 一 妾 死 節 ， 妾 實 羞 之 ， 特 冒 險 蹈 危 ， 尋 蹤 問 跡 ， 來 見 主 母 。 快 把 小 主 人 與 我 ， 抱 逃 他 方 ， 扶 養 成 人 ， 作 一 報 仇 人 ， 為 匡 氏 留 下 一 奉 祀 的 根 兒 。 若 帶 見 仇 人 ， 必 先 殺 此 子 ， 以 絕 後 患 ， 匡 氏 嗣 絕 矣 。（ 頁 315）
我 不 惜 一 死 以 報 主 母 主 翁，只 為 存 孩 一 事 有 大 於 死 者，故 不 敢 死 耳 ！ 主 母 放 心 不 落 ， 我 當 盟 誓 以 表 其 心 。（ 頁 315）
之 後 則 辛 苦 保 孤 十 五 年 。 一 切 行 為 可 說 建 構 出 又 仙 品 德 的 高 尚 。 孟 子「 生 亦 我 所 欲 也 ， 義 亦 我 所 欲 也 ， 二 者 不 可 得 兼 ， 捨 生 而 取 義 者 也。生 亦 我 所 欲，所 欲 有 甚 於 生 者，故 不 為 茍 得 也。死 亦 我 所 惡 ， 所 惡 有 甚 於 死 者 ， 故 患 有 所 不 辟 也 。 」34與《 漢 書 ． 司 馬 遷 傳 》「 人 固 有 死 。 死 有 重 於 泰 山 ， 有 輕 於 鴻 毛 。 」35， 這 些 「 先 節 義 、 後 生 死 」 的 觀 念 是 中 國 士 人 長 久 以 來 完 美 人 格 的 標 準，也 是 眾 多 忠 臣 烈 士 面 臨 生 死 抉 擇 時 的 依 循 圭 臬。《 情 奇 紀 》中，藉 由 又 仙 的 處 境，比 擬 為「 程 嬰 、 公 孫 杵 臼 」。 先 寫 不 惜 一 死 以 存 節 的 決 心 ， 後 寫 咬 牙 茍 生 以 保 孤
34 《孟子．告子章句上》《十三經注疏 8 》（台北：藝文印書館印行，出版年不詳），頁 201。
35 班固，《二十五史．漢書》，卷 86，頁 12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