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席慕蓉 —— 鄉愁之心
席慕蓉的旅行書寫,大致可定位於台灣 1987 年開放大陸探親之後的返「鄉」
1散文,在大陸尋根的背景之下,她的旅行文學作品常可深化為一種對生命與文 化根源的探詢,而最終這種探詢皆指向「自我根源」的追究,因而濃厚的鄉愁情 感,遂構成她寫作生命中整體抒情、敘事脈絡下一貫的基調。值得注意的是:席 氏以女詩人身分來寫旅行散文,其旅行文學作品和新詩作品兩者之間,是否有所 關聯和影響?本章針對席氏「心遊於物」類的旅行書寫,筆者欲從「生平」、「文 學創作與成就」、「席慕蓉『心遊於物』類旅行文學作品的特色」等三方面來探討 其旅行書寫中所呈顯出「鄉愁之心」的文學特色。
第一節 生 平
席慕蓉,1943 年生於四川,祖籍蒙古察哈爾盟明安旗,1949 年舉家遷至香 港,在當地就讀國小,因香港是她童年成長的地方,在她的散文作品中有許多篇 是懷念這段時期。1954 年舉家再遷至台灣,她參加聯合招收插班生之考試,考 入北二女初中二年級,此時開始在日記本上寫詩,其購得第一本詩集為余光中的
《藍色的羽毛》,此時初步練習新詩的創作。1956 年讀台北師範藝術科,1959 年考入師範大學藝術系,對於藝術的熱愛,使得她在繪畫和寫作上都有著濃厚的 興趣。
1963 年她參加《皇冠》難忘人物徵文,以「蕭瑞」為筆名,〈紀念品〉一文 得佳作,是與《皇冠》第一次的結緣,這次得獎使她對於自己的寫作有了信心,
意義非凡,而《皇冠》雜誌是席慕蓉年少時的啟蒙書之一,在這份雜誌裡,她認 識了於梨華、司馬中原等作家。大學畢業後她於 1964 年赴歐深造,出國至比利 時布魯塞爾皇家藝術學院進修,專攻油畫,兼習蝕刻版畫,初識劉海北先生,1966 年以第一名成績畢業。1968 年與劉海北結婚,先生在她的寫作生涯中一直扮演 著支持者的角色。1970 年回國,任教於新竹師專美術科,並以「穆倫」為筆名,
在聯合副刊發表作品。
1976 年參加聯合報第一屆小說獎,以「千華」為筆名,〈生日蛋糕〉一文得 佳作,內容敘述一位婦人買生日蛋糕給女兒的過程,以及回憶她童年不懂生活艱
1 有關「鄉」的概念,鍾怡雯在〈故土與古土──論臺灣返「鄉」散文〉一文中認為:「所謂的
『鄉』包含兩個概念:一是空間意義上的故土,作者出生、成長的地方;其二,則指『古土』,
也即文化母國。」﹙師大國文系編,2000:486﹚
辛而不滿生日禮物,母親罵她的生日經驗,生日蛋糕成為她心目中童年的美夢,
沒想到女兒要的卻是她曾經答應過的洋娃娃,最後哭著將生日蛋糕推倒,婦人氣 得重演當年母親罵她的畫面。這是席慕蓉發表的第一篇小說,內容有很高的寫實 性,有一點點自傳色彩,運用當下時空和回憶時空交錯進行,很真實也很生活化,
對於人物的心理掌握得宜,這篇小說反映出她的作品多呈現真實的經驗和情感,
而往後的作品卻很少有小說創作,多集中在新詩和散文。
1978 年她在《皇冠》雜誌上開始發表「詩的畫.畫的詩」專欄,繪畫結合 詩文成為一種較新穎的藝術形式,而專欄的寫作,可說是開啟了她往後持續寫作 的契機。1979 年其詩作開始在聯副發表,並在《女性》雜誌撰寫幼兒美術教育 專欄──「給年輕母親的信」,文章集結在《畫出心中的彩虹》。1981 年〈出塞 曲〉得唱片類最佳作詞金鼎獎。1984 年開始野生植物之寫生旅行,用針筆、鉛 筆、淡彩及粉彩作記錄,旅行和寫生畫畫的經驗,開拓了她在寫作和繪畫的視野 和題材。1987 年《時光九篇》獲中興文藝獎章新詩獎,1988 年赴印尼荅里島作 荷花寫生,此時的作品多以「荷花」為主題,文學作品為《信物》。
1989 年前往父親及母親的家鄉,初見蒙古高原,並應主編季季女士之邀,
在中國時報人間版,發表還鄉系列──「我的家在高原上」,開啟了往後一系列
「返鄉文學」的創作,同時得友人之助,大量閱讀蒙古現代詩人的作品及蒙古歷 史,並反映在其作品中。1990 年重返蒙古高原,謁 聖祖成吉思汗之陵,又往 蒙古烏蘭巴托,乘火車橫渡戈壁,對於蒙古有更大的好奇和探索,作品也多和她 在蒙古的所見所聞有關。1991 年《江山有待》大陸版授權由廣州花城出版社出 版,僅花城一家出版之席慕蓉詩集,發行已逾一百五十萬冊,同年席慕蓉與北京 中華版權代理公司簽約,委託代為處理大陸各省盜印及仿冒席慕蓉作品之嚴重侵 權行為,可見當時除了台灣地區之外,大陸已有眾多喜愛其作品的讀者。
1992 年她應蒙古國紅十字會之邀,前往烏蘭巴托及中央省附近地區,訪問 當地之孤兒院、寄宿學校、兒童福利機構等,了解因蒙古經濟困境對兒童所造成 之影響,一方面更深入了解蒙古內、外環境的狀況和隱憂,同年《河流之歌》一 書獲金鼎獎之優良圖書推薦獎。1993 年赴鄂爾多斯高原,再謁 聖祖成吉思汗 之陵,於途中初訪烏審旗,同年應邀與父親共同參加在比利時魯汶大學內舉行的 蒙古學會議,其散文作品中也常出現父親的身影。1995 年赴香港,又赴德國與 父親團聚,同年於國立新竹師院任教滿二十五年,申請提前退休,盼望從此能專 心繪畫。1996 年於《幼獅文藝》開始為期一年的專欄──「高原札記」,並應平 鑫濤先生之邀,在《皇冠》雜誌開始為期一年的專欄──「大雁之歌」。
從席慕蓉的創作歷程來看,許多的散文作品都是她在專欄發表的篇章集結而 成,可以說和許多報紙副刊總編及出版社發行人結識,「專欄寫作」的邀稿,使 她持續不斷地記錄她的經歷、回憶、反省和思考,從她許多的作品中能夠看出一 位作家創作和生命的成長。
第二節 文學創作與成就
一、席慕蓉的文學創作:
席慕蓉的文學創作作品,分為新詩類和散文類,有些散文發表於報章雜誌的 專欄中,但大部分都收錄在其詩集和散文集裡,筆者分別以年代先後的順序來說 明她詩和散文的創作概況。
她的詩集有:《七里香》(1981)、《無怨的青春》(1983)、《時光九篇》(1987)、
《河流之歌》(1992)、《水與石的對話》(與蔣勳合著,1995)、《邊緣光影》(1999)、
《迷途詩冊》(2002)。其中,《七里香》、《無怨的青春》、《時光九篇》是席慕蓉 早期暢銷的詩集作品,《七里香》上市一年多,即銷到第十版,《無怨的青春》問 世兩年多,更創下了三十版的新紀錄,《時光九篇》出版三年多,也有二十七版 的成績,其詩作多充滿青春、愛情、時光的主題,以略帶感傷的語調抒情,這對 於大家都有的愛情經驗,以及青春易逝的哀愁,能夠普遍得到共鳴,加上詩語真 摯、容易明白,因此易被大眾所接受。而較近期的《邊緣光影》和《迷途詩冊》
在題材和寫作手法較以前有所突破,加入蒙古的故鄉元素,且嘗試散文詩的形 式,以及多首寫給其他詩人的詩作,雖然在出版上沒有前面三本詩集的亮麗成 績,然而不管在主題、表現方式上都有所改變。
至於她的散文集則有:《有一首歌》(1979)、《寫給幸福》(1980)、《成長的 痕跡》(1980)、《畫出心中的彩虹》(1980)、《三弦》(與張曉風、愛亞合著,1983)、
《同心集》(與劉海北合著,1986)、《在那遙遠的地方》(1988)、《寫生者》(1989)、
《信物》(1989)、《我的家在高原上》(1990)、《江山有待》(1991)、《黃羊.玫 瑰.飛魚》(1996)、《大雁之歌》(1997)、《金色的馬鞍》(2002)、《諾恩吉雅 - 我的蒙古文化筆記》(2003)、《人間煙火》(2004)。她早期的《有一首歌》、《寫 給幸福》、《成長的痕跡》,其題材、內容豐富多樣,也非常生活化,舉凡對於師 長的追懷、留學期間接觸到的人物回憶、畫論、花、童年記憶、同學會……等,
作品多環繞在她生活周遭的事件、人物,以及自己的回憶,從她的作品中可常見 她會對於感動的事物感動到流淚,多呈現出抒情和感性的風貌,而《畫出心中的 彩虹》則是因 1979 年認識易理女士,詢問她有關如何教小孩畫畫,進而寫了一 系列「給年輕母親的信」的文章集結作品,內容多闡述她對於美術教育的看法。
有關她的旅行文學作品,從第一本《在那遙遠的地方》出版於 1988 年看來,
可知台灣政府 1987 年的解嚴、開放大陸探親,是一個重要的時間點。許多台灣 人要到解嚴之後才有較大的出國旅遊空間,尤其是一批批「返鄉」探親的外省人,
由於歷史的因素,使得解嚴前因種種限制不得再見親人,而開放大陸探親之後,
得以一解鄉愁之苦,在旅行文學方面,也就同時出現了許多返鄉文學的作品。
席慕蓉一系列返回蒙古的旅行散文,如:《我的家在高原上》、《江山有待》,
起先是想見父親、母親的故鄉,屬於個人的鄉愁,而較近期的作品和前期比較起
來,慢慢轉變為對整個游牧文化的興趣與關注,如《金色的馬鞍》及 2003 年出 版的作品《諾恩吉雅──我的蒙古文化筆記》。這可能是因為對於自身蒙古人的 血源和身分,一直是她出發旅行的內驅力,從 1989 年夏天踏上蒙古高原之後,
接下來的幾年,都陸續有再回到蒙古,而且越走越遠,東起大興安嶺,西到天山 山麓,又穿過賀蘭山到阿拉善沙漠西北邊的額濟納綠洲,南到鄂爾多斯,北到貝 加爾湖,同時大量閱讀有關蒙古的史書和藝術,因此其旅行文學作品除了個人的 鄉愁抒情之外,更加入歷史、民族(漢人和蒙古人)的元素,成為其旅行文學中 探索蒙古民族的精神和動力,這樣的鄉愁元素不僅出現在散文,也同時反映在她 近期的詩作上。
二、創作觀:
創作觀是一位作家對於創作所作的解釋,從作家的創作觀中可以了解:作家 自己是如何看待寫作?以及創作和自身生命、世界的關係。
席慕蓉的創作觀和她個人的特質有密切的關係,她在作品中總是流露出自己 的性情,以及對於生命的熱愛。而什麼是創作?在她的散文作品中,她曾提出以 下的詮釋。如:
我一直相信,一個創作者所能做到和所要做到的,應該就只是盡力去呈 現他自己而已。(席慕蓉,1994:36)
對我來說,『創作』這件事,應該就是一種生命裡的全神貫注。﹙席慕蓉,
1996︰7﹚
所謂「盡力去呈現他自己」,是指:創作行為就是要表達真實的自我。而「一 種生命裡的全神貫注」則指出:創作是藝術家生命精神、能量的集中,這是席慕 蓉對於創作態度的觀念。
至於在創作中的自我呈現上,她認為必須出於內在的真摯、自然,所以才會 說:
我們希望一個詩人首先要能夠真誠地面對自我。我們希望他能夠對一個 生命有著深沉與真確的認知,這種對自我深處的發掘,將必然會使得這 個生命與其他生命的某一部分全然相同、全然相合。於是,我們讀他的 詩,就彷彿在同時讀著他的生命與我們的生命,彷彿是一種內裡最誠摯 與最自然的契合。(席慕蓉,1994:167—168)
「真誠地面對自我」是指創作必須面對真實的自己,內心真正的自我,是去 除掉平日在人面前或多或少有的虛偽成分,如此才能在創作時「對自我深處發 掘」,這種對自我的發掘與探索,是對於生命有所好奇,想去尋求意義,這樣的 精神自然能將創作中的小我擴展為大我,能觀察出人類共通的普遍性,其作品也 才能令讀者感到:「讀他的詩,就彷彿在同時讀著他的生命與我們的生命」,此種 創作觀也就是認為──創作是對生命的深刻解釋。
另外,從席慕蓉常寫回憶的往事看來,戀舊的題材似乎也能看出她的人格特 質及創作取向,她曾在一篇散文中說到:
我喜歡回顧,是因為我不喜歡忘記。我總認為,在世間,有些人、有些 事、有些時刻似乎都有一種特定的安排,在當時也許不覺得,但是在以 後回想起來,卻都有一種深意。我有過許多美麗的時刻,實在捨不得將 它們忘記。﹙席慕蓉,1984a:4﹚
寫作中的「回顧」,是席慕蓉創作時對於過去的「美麗時刻」賦予意義的動作,
因而回憶、思念往事的主題常出現在她的作品中,這同時也反映出她喜歡戀舊的 性格。她認為寫下是為了怕會忘記,因此創作的內容都是她不願忘記的人、事、
物,這些往事當她回頭再看,在創作中又都賦予了另一層深意。
值得一提的是,她創作的許多作品,無論是新詩或散文,總有一股淡淡的鄉 愁隱藏在字裡行間,她自己對於鄉愁的看法則是:
我們一般人解釋鄉愁,總是把它固定為對故鄉的思念,我卻比較喜歡法 文裡對鄉愁的另外幾種解釋 ── 一種對已逝的美好事物的眷戀,或 者,一種遠古的鄉愁。﹙席慕蓉,1984b:202﹚
「一種對已逝的美好事物的眷戀」這句話確實很能夠說明席慕蓉的創作觀中,會 將過去的美好往事視為寫作的重要題材的原因。因為,鄉愁不只是狹義的原鄉之 愁,而是對於回憶中美好事物的廣義鄉愁。也可以這麼說,席慕蓉的創作整體而 言是屬於──鄉愁式的書寫。
三、文學成就:
席慕蓉的文學作品,最受矚目的就是她的新詩了。她早期的新詩多呈現出青 春、愛情的主題,作品流露出淡淡的哀愁感,詩語淺白卻真摯。在台灣現代詩史
中,很少有詩人能像她一樣,自首本詩集出版後,就不斷創造詩集銷售的新紀錄,
在圓神出版社重印《七里香》與《無怨的青春》之前,光是台灣地區,兩書的印 量皆早已超過了五十版,而根據圓神出版社 2000 年新版重印的《七里香》 封底 所載:「直到今天,她的三本詩集《七里香》、《無怨的青春》、《時光九篇》仍在 不斷的再版中。在中國大陸最保守的估計,已有五百萬冊數。讀者之眾多,影響 之深廣,創下了當代詩壇前所未有的紀錄。」此種「席慕蓉現象」歷來有許多的 學者作出評論。
以大陸學者的研究而言,古繼堂對於席慕蓉的新詩評論,認為她是台灣「詩 中的瓊瑤」2,從他的觀點看來,席慕蓉的詩作因以「淡淡哀愁、淺淺思索的通 俗語言」來滿足「小市民、青春期少女的幻想情調」,及其作品驚人的暢銷,故 將席慕蓉視為「詩中的瓊瑤」。而台灣學者孟樊在〈台灣的大眾詩學──席慕蓉 詩集暢銷現象初探〉一文,以席慕蓉詩集的暢銷現象來推論所謂的「大眾詩」已 在台灣的消費社會中出現,透過出版社的包裝和宣傳,將文學商品化且大量生 產,如此用「通俗」的眼光理解「大眾」,和「詩中瓊瑤」一樣,「大眾詩」一詞 的評價也含有明顯的貶義性質。筆者以為上述語帶嘲諷的定位,還有可斟酌、討 論的空間,因為一位作家的創作行為,自己並不能預期讀者的反映,從文本的本 身來看,作家只是忠於表達自身所想表達的,或許席慕蓉的語言非屬現代主義思 潮所鑄造的樣貌,但是其語言的親和性、簡單而不複雜,正巧形構成作家的語言 風格,若要以嚴肅文學的單一標準來檢驗、定位每一位詩人,那就等於忽略每一 位作家的獨特性了。
席慕蓉詩作曾遭受到持女性主義觀點的批評,若以女性主義角度觀察席慕蓉 的詩作,往往會被批評其詩作中的女性角色,幾乎不脫柔順、等待、退讓等等刻 板形象,在權力位階上總是自甘低男性一等,強調女人的陰柔特質時卻又完全陷 入父權社會認可,鼓勵傳統女性定位……等,因此,朱雙一認為席氏的作品反映 的「是現代女性對自身價值的自覺」,這樣的評論顯然是以女性意識的角度,想 捍衛席慕蓉在發言位置的正當性。針對臺灣漸次展開的婦女運動,席氏或許在彼 時並未感知及作出反思,並表現在作品中。楊宗翰曾提到:「當然,諸如對婦女 運動是否有所認識這類問題,絕非成為一個優秀詩人的必要條件(否則寫詩不就 成了符合『政治正確』的無趣勞作)。」﹙李瑞騰編,2003:1346﹚筆者以為,無 論是用女性主義來檢視其詩作是否符合現代女性意識,或是捍衛其女性對自身價 值的自覺,皆屬於讀者在解讀文本時,用自己的期待(某一種主義或意識形態)
來框限作品及作者。但不以單純「人」的角度觀之,而以某種意識、性別、身分 來作為出發點,如此的解讀,顯然會出現將作品套上某某主義的枷鎖之缺失。
2 「席慕蓉成為台灣詩壇異數的另一個內涵是,她一出現便成了台灣詩壇的『暴發戶』,創造了
『軟性詩』的『席慕蓉現象』。她的詩集成為暢銷書排行榜上的顯位;她的作品成為大、中學校 女生手中的瑰寶;她的名字成為報刊、電台的熱門話題;她甚至被看成是台灣『詩中的瓊瑤』。
這一切都成為台灣詩壇從未有過的新鮮事。到了八十年代中後期,她又越過海峽,在祖國大陸 揭起一股『席慕蓉旋風』,成為許多青年詩愛好者心目中的偶像。不僅她的詩集被眾多出版社盜 版,養肥了許多並不懂得詩的人,而且出現了不少『冒牌』產品。『席慕蓉旋風』作為詩譚上的 一種奇特現象,詩歌發展史自然不能視若無睹和迴避它。」﹙古繼堂,1997:528—529﹚
在文字風格層面,席慕蓉的語言風格偏向於明朗、簡樸、溫婉的風格。鍾玲 曾經指出席氏的作品:「大抵文字流利,節奏明快,寓意明白,常用大自然的意 象,時而用詩詞典故,加上纏綿的語調,故很吸引人。」﹙鍾玲,1989:342﹚,
而蕭蕭也提到她的詩作特色:「不曾浸染於現代詩掙扎蛻化的歷程,她的語言不 似一般現代詩那樣高亢、奇絕,蒙古塞外的豪邁之風很適合現代詩,卻未曾重現 在她的語字間,清流一般的語言則成為她的一個主要面貌。」﹙蕭蕭,1991:246—
247﹚
此外,席慕蓉的詩歌路向實趨向於一種普泛的、常態性的寫作,而非語言藝 術的冒險族。沈奇在評其新詩集《迷途詩冊》中有一段評論是:「輕柔、瑩潤、
略帶感傷的純靜的抒情、青春、光陰、一剎那間的美與永恆的愛之題旨,以及較 少難度的閱讀快感和容易親近的語言形式。」3
至於針對「席慕蓉散文特色」作出較完整、綜合性的評論者為瘂弦,他認為:
「席慕蓉散文的最大特色就是抒情風格,這可能是因為也寫詩的關係,文字敏感 細膩,與其說是畫家的散文,不如說是詩人的散文。她的題材雖然呈多樣性,卻 統攝在一個基調之中,充滿溫馨同情,是一個愛者的世界。……她的筆法擅長運 用重複的句型,使她的文章呈現著抒緩的音樂風格,而充滿了田園式的牧歌情 調。」﹙席慕蓉,1984b:3—4﹚這段評論已清楚地指出「抒情風格」為席慕蓉散 文的最大特色,從她「重複的句型」筆法和「抒緩的音樂風格」,這些特色也同 時點出了席慕蓉新詩的風格,而作品皆「統攝在一個基調之中,充滿溫馨同情,
是一個愛者的世界」則反映出席慕蓉個人的人格特質,充分表現在散文類這項「有 我」的創作領域。
筆者以為,對於論者或文學史家一再強調席慕蓉詩作的「暢銷」現象,皆採 取「大眾詩」的角度,用大眾能接受必屬有別於嚴肅文學的輕鬆文學觀點評判,
似乎陷入「暢銷就不嚴肅」的邏輯矛盾,因為不暢銷的作品也不代表它就嚴肅。
如果席慕蓉的詩作沒有一股感動、吸引人的力量,能使讀者有所共鳴,又怎能造 成「席慕蓉現象」呢?從她所暢銷的作品──皆屬於情詩、悼念青春類型來看,
似乎顯示出大眾對於這類人性共通、有普遍經驗的「愛情、青春」主題,有著大 量的心理需求,而以情詩為主題的坊間詩作也有很多,為何席慕蓉的詩作會最受 歡迎?相信她的作品自有其細膩、足以吸引人之處,且她的詩集加入她自己的插 畫,表現出另一方面的才華,使新詩的呈現在當時有了新的型態。
與其用前衛性藝術(現代主義文學觀)的單一新詩標準來衡量其詩作,「席 慕蓉現象」或許可以解釋為:新詩有屬於實驗性的詩作以及常態性的詩作,而席 慕蓉的詩風不在於實驗性地顛覆、打破語言慣性,卻在於常態性的表達中作情感
3 沈奇評席慕蓉新詩集《迷途詩冊》:「席慕蓉的詩歌寫作,本質上是私人化的,是一條總是懷著 年輕心事的小河、唱給光與影的歌。這條河,『不影響詩壇上的任何流向,詩壇上的任何水流也 無法影響她的清澈』(蕭蕭《青春無怨 新詩無怨》),她只為她自身而流淌著。這樣的寫作心態,
在造勢爭鋒的八、九○年代的兩岸詩壇,都屬稀有,而由此生成的清逸、清純、清麗之詩美品 質,更有如一朵青蓮,恬澹自適於浮躁喧鬧的詩壇邊緣。……輕柔、瑩潤、略帶感傷的純靜的 抒情、青春、光陰、一剎那間的美與永恆的愛之題旨,以及較少難度的閱讀快感和容易親近的 語言形式── 一時成了詩歌大眾的夢中盛宴。」﹙席慕蓉,2002:161—162﹚
的挖掘,也同時打動眾多讀者,反映出市場中新詩普遍被讀者接受的類型,自有 其價值和地位。
第三節 席慕蓉「心遊於物」類旅行文學作品的特色 文學的創作過程可說是複雜、多變的,一般說來創作的過程先後,其順序大 致為:作者接觸到客體,受到感發而內心中先有了創作的動機,然後接下來便構 思作品的主題、選擇寫作的題材、決定作品的形式及結構、以及設計作品的語文 修辭,因此,筆者以為從主題、題材、形式、語文風格等四個面向,最能探析文 學作品的整體表現和特色。
而席慕蓉「心遊於物」類的旅行文學作品,「鄉愁之心」的意識決定了作品 的面貌。筆者欲以現象學中的「意向性」以及主體(作者)、客體(物)的概念,
從主題、題材、形式和語文風格等面向,由席慕蓉的「鄉愁之心」為立足點來分 析她「心遊於物」類的旅行書寫文本,並探究、歸納出文本所呈顯的風格特色。
一、主 題
主題是統攝作品中心思想的抽象觀念,它主導著作品的主要情感;以席慕蓉
「心遊於物」類的旅行文學作品為範圍來觀察,最重要的五項主題應屬「生命 觀」、「童年回憶」、「原鄉追尋」、「親情」,和「蒙古命運」了。而這五項主題,
顯然都和作者的成長背景、家人、血緣和民族有關,底下,我們就藉著主題為綱 目,來探析席氏旅行文學在這方面的特色:
1﹒生命觀
「生命觀」是一個人在面對自己生命時,對於人生的看法,以及確認自己生 命價值的觀點。而表達出席慕蓉生命觀主題的作品有:〈源──寫給哈斯〉、〈白 樺〉、〈夏日草原〉,此一主題在席氏不斷創作與書寫的歷程裡,揭示出她在文學 中對於自身生命的詮釋。
她的生命觀,主要建立在自身蒙古血緣的觀念上,對於自身的來處有著嚮往 和認同的心理,因此在敘事脈絡上,「鄉愁」自然形成她生命觀的書寫基調。如:
我是多麼以自己的血緣而自豪啊!父母的家鄉雖然遭到了許多人為的 破壞,可是,只要這塊土地還在,生命裡的許多渴望彷彿都在這個時候 掙扎著擁擠著突圍而出。﹙席慕蓉,1990:164﹚
「以自己的血緣而自豪」充分表現了作者對於身為一位蒙古人的自信,雖然蒙古 族人長期受到侵略和打壓,然而只要有土地在,希望就不會泯滅。這樣的生命觀 是將自身和蒙古種族連結起來,種族血脈的傳承和希望成為作者認為生命中最重 要的價值。
施正鋒在整理眾家討論族群或民族的文獻時,曾將構成認同的主客觀因素歸 納為下圖﹙施正鋒,1998:74﹚:
血緣 種族
有形的特色 語言 文化 宗教 客觀條件 生活習慣
無形的基礎 共同歷史經驗 主觀條件 集體自我認同
而認同的形塑錯綜複雜,往往無法以單一標準作為判斷依據,雖有主客觀種種條 件,但最重要的還是主觀意識、歷史經驗上的肯定與確認,才是決定歸屬的真正 關鍵。
因此,當主體的意識在尋求自我認同時,很容易從自身的血緣而形成歸屬 感。而血緣上的自我認同,作者同時也藉由返鄉回到母親的出生地,進而深化自 己的歸屬感,並感受到尋回完整的自己。如:
多年來一直在我的血脈裡呼喚著我的聲音,一直在遙遠的高原上呼喚著 我的聲音,此刻都在潺潺的水流聲中合而為一,我終於在母親的土地上 尋回了一個完整的自己。生命至此再無缺憾,我俯首掬飲源頭水,感謝 上蒼的厚賜。﹙席慕蓉,1990:164﹚
「我終於在母親的土地上尋回了一個完整的自己」當自己和母親的土地相隔時,
自己會認為生命並不完整,而且有所缺憾,只有隨著原鄉的呼喚,用自身行動來 到母親故鄉的土地,「飲水思源」地面對生命中的源頭活水,自我的價值才算完 整。此時,主體意識和土地產生了關聯,生命的完整和母親、故土合而為一,藉 由「回歸」母親出生地的行動,在精神上與「原鄉我」相契合。
作者賦予土地「母親」的親情意義之外,更進一步藉由「草原」景觀,引發 自己對於整體生命的思索,也同時提高了「生命觀」此一主題的層次。如:
草原是廣大的圓周,蒼天真如一座高不可測的穹頂,以無限寬廣的弧度 覆蓋著大地,而我自己這小小的身體,就是這片天地的圓心。如果我把 身體做三百六十度的旋轉,那極遠處微微起伏的地平線也繞著我轉一圈 而無始無終;也就是說,無論我往前走了多少步,依舊是這個廣大圓周 的唯一的中心點。﹙席慕蓉,2002:174﹚
「草原是廣大的圓周」──草原,可解釋為廣大的原鄉土地,或者是主體立足的 這個世界,而「我自己這小小的身體,就是這片天地的圓心」,進而將自己視為
「廣大圓周的唯一的中心點」,整個天地的中心點就是主體,更確切的說,中心 點就是主體的主觀意識,天地為此中心點所認識、詮釋的這個世界。此生命觀乃 偏向於「唯心論」的生命觀,著重在「心」面對這個世界的作用,所有一切的事 物並非客觀存在,而是透過主體的主觀意向,所有的事物才能向著主體開顯其意 義。作者在此藉由面對一大片草原,返回自身來觀照自我的生命觀和天地、世界 的關係,將生命觀的視野由「小我」擴展為「大我」。
從血緣→母親出生地→天地的圓心,席氏的生命觀由小我的血緣出發,探尋 自身與母親土地的關係,進而體悟以宏觀的視角來看,生命其實是一個小卻重要 的中心點。其生命觀的全部特色,都反映出她對於自身身分和來處的好奇,以及 其感恩、樂觀的人格精神,她以身為蒙古人、流著蒙古族的血液為榮。整體而言,
作者「生命觀」主題的重心在於對自我血緣的真正了解,並藉此為天地的圓心─
─認識世界的基礎,先充分了解自我的根源,再進一步更完整地經驗、體認這個 世界。
2﹒童年回憶
「童年回憶」是每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重要且不能磨滅的記憶。席氏以童 年回憶為主題的作品有:〈汗諾日美麗之湖〉、〈此身〉,這些作品在旅行書寫中著 重於描述作者童年時期的地點、事件和生活,此主題突顯出席氏旅行的目的之 一,在於追憶個人的成長經驗。
當席氏回到香港時,所追尋的就是自己的童年回憶,因此童年的意識充滿文 本中香港的每一個角落,而敘述主體在描述客體時,通常會「放大」童年甜美回 憶的細節。底下作者依據「味覺」的線索來追述她的童年:
在我的童年裡,這條街是鮮活的,充滿了聲音與氣味、色彩與光澤。我 和妹妹會在街角的涼茶店乖乖站著喝完一碗涼茶,就為了等涼茶之後的 那一顆陳皮梅。裝涼茶的大壺總是擦得光亮亮的,陳皮梅總是又酸又 甜,小心含在嘴裡可以吃很久很久。﹙席慕蓉,1991:123—124﹚
「這條街是鮮活的,充滿了聲音與氣味、色彩與光澤」香港的街道,在作者回憶 的意識流動中又活了起來,尤其最能引人懷念的就是食物的滋味:「陳皮梅總是 又酸又甜,小心含在嘴裡可以吃很久很久」,「又酸又甜」是記憶中味覺的強烈感 受,這樣的味覺勾引出整個童年的生活時光,而文本中食物的滋味,就等於是作 者童年的滋味,味覺的描寫使得文本能在視覺領域之外,開展出另一番屬於個人 經驗的城市風貌。
味覺之外,童年追憶的焦點作者還擺在昔日的空間上,作者進而將今日的空 間加以時間化,呈現出回憶中童年的空間景象:
往學校去的那條砌滿了石階梯的路也毫無變動,只是覺得出奇的狹小。
記憶裡那些階梯又寬又平滑,放學的時候總是蹦跳著往下走,遇到姐姐 和她們的同學走在前面的時候,我就會一路大聲地叫著姐姐的名字,一 路追了過去。﹙席慕蓉,1991:131﹚
「往學校去的那條砌滿了石階梯的路也毫無變動,只是覺得出奇的狹小」客體或 許從童年的眼光看出去,是高大的,但當主體已是成人,當年景物卻變得狹小,
此種面對相同景物今昔對比的落差感受,更能引出敘述主體對於客體種種的童年 意識。我們可以從上例中看到作者的意識在知覺、記憶的樣態中示現自己的意向 性流動,也同時將空間時間化──當下的香港街景空間,時間化為回憶中的童 年,以此來追溯自己的記憶。
作者的追憶,在旅行書寫的寫作策略中,更運用了「虛、實」手法,在文本 中創造了一位童年的「虛我」出現,讓現在的我與過去的我,同時並存於文學的 時空當中:
就像此刻,在這個四月有霧有細雨的早上,隔著擁擠的港灣,在對岸那 些像霧中森林一樣的高樓之下,我好像依舊能夠看見那個年幼的我,正 在皇后大道東和大道中之間的狹窄街巷裡來回行走,好奇、興奮、東張 西望,卻又忐忑不安。﹙席慕蓉,1996:261﹚
作者在文本中藉著當下時刻的景物,似乎也暗示著回憶是隔著某種「港灣」的距 離、「霧、細雨」模糊的感覺在進行著,「港灣」、「霧中森林」這些意象皆成為「距 離」的隱喻。而「好奇、興奮、東張西望,卻又忐忑不安」反應出作者透過虛擬 的童年我,藉由尋找的行動,深怕自己過往的回憶會無端遺失掉,甚而產生了「興 奮」和「忐忑不安」的矛盾心理。此種虛擬人物的手法,將「成人我」和「童年 我」加以疊合,年幼的自己所表現出來的尋找動作,又何嘗不是成年後的我所表 現出來的心理和動作呢?於是此手法也同時產生了超越時空和現實的藝術效果。
「童年回憶」主題,席氏透過食物的味覺和空間的視覺來回憶,並採用「虛、
實」的筆法,塑造童年的自己出現在文本的當下時空中。總的說來,此主題透顯
出作者是一個喜歡回顧、戀舊的人,旅行文學中所敘述的著眼點並不在於當地的 景物客體,而是處理自我個人內心深層的成長記憶,將地方和自我的童年連結,
如此,賦予地方一種特殊的個人情感,而此主題也反映出這類的旅行文學書寫,
明顯偏重於「自傳」色彩,旅行的動機和目的都指向作者對於成長經驗的追懷。
3﹒原鄉追尋
「原鄉追尋」主題,在席氏的旅行書寫中表達了她對於蒙古原鄉的孺慕之 情,作家藉由旅行的行動,對於自身從何而來的疑問尋求確切的解答,這也是她 尋根之旅的主要意義。以「原鄉追尋」為主題的作品有:〈風裡的哈達〉、〈原鄉 的色彩〉,此類主題,呈顯出席氏旅行行為的整體動機,主體以行動從臺灣出發,
跨越疆界至另一處她心中認定的「原鄉」──蒙古。
「返鄉」追尋,首先在夢想將達成之際,作者卻有「近鄉情怯」的微妙心理。
如:
我知道自己已經開始緊張起來。天有點陰,層雲堆積,有人勸我加衣,
我卻覺得心中燥熱難耐,離家越近,越想回頭,一切即將揭曉,我忽然 不太敢往前走了。﹙席慕蓉,1991:175﹚
「一切即將揭曉,我忽然不太敢往前走了」呈現出作者終於要親眼目睹原鄉,面 臨夢想的實現卻有些害怕的感覺,此段引文如實地描述出作者追尋過程中,面對 真實原鄉所產生欲迎還拒的矛盾心理,由於作者已在先前預設了一個想像的原 鄉,因此「真實原鄉」和「想像原鄉」的差異,成為原鄉追尋背後唯恐幻滅的懼 怕心情。
其次,當主體的想像和真實的景況結合,客體(原鄉)的景物在作者的描述 中,就變得美上加美。如:
前面就是我的家了嗎?這一大片芳草鮮美的山谷,就是我家園疆界的起 點了嗎?幾十年來,在心裡不知道試著給自己描繪了多少次,可是,眼 前的景色,卻是從來也想像不出的遼闊與美麗!﹙席慕蓉,1991:176﹚
「想像不出的遼闊與美麗」表達出作者讚嘆於原鄉的真實面貌,是用想像也想 不 出來的,所有在未見原鄉前的種種疑惑,都在美麗的景色中獲得了解答。此段引 文反應作者面對真實原鄉時,心中的驚喜感和滿足感。
從「近鄉情怯」的心理到親眼目睹原鄉,原鄉原本的「空白」,作者也將之 繪上了顏色和光影:
那麼,也許任何時候開始都不算晚罷?只要我們願意面對自己的來處,
讓所有的顏色和光影一一進入,讓記憶的庫存越來越豐厚飽滿,那所謂 的「鄉土」,就再也不是可以被他人任意奪取的空白了罷?﹙席慕蓉,
2002:169﹚
原鄉的追尋,主要在於填補記憶的空白,尤其是對於從沒有親眼見到原鄉的作者 而言,她對於原鄉的所有想像皆是小時候大人所加給的,因此真實的原鄉不曾接 觸過,而當有所機會,追尋的行動就使原鄉真實地存入她的記憶庫中。填補空白 的過程,也成為了旅行書寫的目的及意義。
「原鄉追尋」的主題,對於作者而言,由近鄉情怯→親眼目睹→填補空白一 系列過程,其意義在於完成一個「尋根」的旅行以探詢「自我的根源」。就作者 整個文學創作歷程看來,1989 年第一次的返鄉之旅,可以說是她的轉捩點,往 後的創作,原鄉的主題同時在新詩及散文中出現,對於原鄉的鄉愁,進而轉化為 對整個蒙古游牧文化的探索與深究,因此她不斷地又再回到蒙古,旅行文學始終 圍繞著「原鄉追尋」的主題,不斷地進行補充、延伸和擴充。
4﹒親情
所謂「親情」,是指親族間自然流露的親愛之情,它的抒情對象包括家族中 每一個成員。﹙許傑勝,1997:8﹚《呂氏春秋.精通》篇云:「父母之於天地也,
子之於父母也,一體而兩分,同氣而異息,……雖異處而相通,隱疾相救,憂思 相感,生則相歡,死則相哀,此之謂骨肉之親。」此段話主要說明父母子女間的 關係是哀榮與共的,而其情感則是對等的,交互的。由於人們對於父母的感情是 天性中最自然的牽扯,並且是與生俱來的,父母子女間天然的親情之愛,確是構 成了親族情感的基本架構。席氏以「親情」為旅行文學主題的作品有:〈異鄉的 河流〉、〈母親的河〉,其中即包括了父親和母親的親情。
在席氏的旅行散文中所表現的「父親親情」主題,乃藉由描寫德國的萊茵河 風景,將主體意識在景物中融入父親的親情,客體在作者的敘事脈絡之下,成為 回憶父親的媒介。如:
在這段平坦的河岸上,在這些因著四季而變換著顏色和面貌的行道樹 下,父親和我並肩同行,不知道走過多少次。即使那天我拍的只是無人 的風景,但是,在那一刻,父親還在我的身邊,還在人世。因此,這些 風景所代表的意義,對此刻的我而言,似乎有了一種全新的絕對的價值
──這是當時還有我父親在其中的那個世界所留下來的最後影像。﹙席 慕蓉,2002:290﹚
作者藉由照片中的風景,回憶父親在世時和她在萊茵河畔的散步,這些風景
的意義是「當時還有我父親在其中的那個世界所留下來的最後影像」,這個最後 影像是作者對於父親思念的憑藉,相同的景色,在不同的時空中,作者運用回憶 來紀念父親。而異鄉的河流(被記憶物),在主體的知覺和回憶中被意識,作者 並以父親還在世時的過去影像,來賦予當下客體(河流)以意義。
至於「母親親情」主題,席氏同樣運用河流為意象。如:
有朋友問我,為什麼在畫頁的第一頁上,選用了那一張希喇穆倫河的相 片?我回答他們說,因為那條河流是我母親的河。那條河流發源在我母 親的家鄉,流過我母親的年輕歲月,……夢醒之後,雖然依舊是淚如泉 湧,卻好像逐漸能感覺到母親那不捨的愛意了。母親的愛不就是那一條 川川不息的河流嗎?﹙席慕蓉,1990:182—183﹚
「那條河流發源在我母親的家鄉,流過我母親的年輕歲月」作者將河流和母親的 親情連結,由於那是母親成長過的地方,河流有著母親青春時光的記憶,當作者 看到母親家鄉的河流時,好像看到了自己生命的源頭,客體被賦予母親的親情意 義,而母親的形象又和生命孕育有所關聯。引文中川川不息的河水意象,恰似母 親源源不絕的愛意,河流的流動景象,在文本中可詮釋為母親的親情流動,同時 也隱喻時間的一去不復返。
親情主題的特色,作者在寫父親和母親時,都以「河流」為親情的意象,父 親──萊茵河;母親──希喇穆倫河。父親和河流的關係,是靠作者的回憶連結;
而母親和河流的關係,是因河流代表著母親的出生地。河流就有血源以及源源不 絕的親情愛意象徵,而客體(河流)的呈現,成為主體「追本溯源」的意向性投 射。
5﹒蒙古命運
「蒙古命運」主題,是針對蒙古族在大陸統治之下,其生存現況的探討。席 氏將旅行書寫的焦點放在顛覆漢族本位的思考模式,以蒙古族為中心的視角,觀 察大陸政府當局的做法。「蒙古命運」主題的作品有:〈松漠之國〉、〈黃羊.玫瑰.
飛魚〉、〈開荒?開「荒」!〉、〈關於蒙古〉,此類主題是席氏自第一次返鄉以來,
密切關注的主題之一。
身為一位蒙古人,對於蒙古的歷史,近年來在中共的統治下,到底發生了什 麼事?如何被對待?作者一再想要去探尋,在閱讀史料而獲知真相的答案後,往 往令她痛心疾首。首先是作者參觀廟宇時,發現一項殘忍的史實──「滅教運 動」:
一九三七年的滅教運動,幾乎將寺中喇嘛屠殺殆盡,鮮血深深地沁入了 整塊土地。我們去的時候只見空空的大院四周圍牆上那一百零八座白色 的佛塔,僅存的三座廟宇兩座門扉緊閉,野鳥成群棲息在寺頂,人走近
時牠們霍然飛起,漫天翻撲的黑色翅膀幾乎遮住了夕陽的餘光。﹙席慕 蓉,2002:238﹚
席氏對於親眼見到的蒙古景象和殘酷命運,以實景「漫天翻撲的黑色翅膀幾乎遮 住了夕陽的餘光」來作暗喻,文本中所使用的「黑色」意象,象徵了蒙古所面臨 的危機和命運,宗教不但被干涉,而且還遭受到殺戮,可見作者的旅行經驗不完 全是美好的,反而接觸到蒙古命運的真相。
其次,作者接觸到「核能廢料掩埋」的事實:
一九八七年七月,中共出賣了在中國版圖之內的戈壁,讓西德政府在其 中深埋進四千噸核能廢料。這就是德國人解決自己難題的方法,讓污染 的陰影遠遠地離開他們自己的玫瑰花園。這也是中國人用來開拓財源的 方法,反正他們就從來沒有喜歡過戈壁。﹙席慕蓉,1996:271﹚
作者指出將「四千噸核能廢料」深埋在戈壁是中共對待戈壁的方式,讓財源給自 己,污染給邊疆的蒙古土地,此時透顯出政府以中心、邊緣的概念來看待蒙古地 區,「邊緣化」蒙古的結果等於不重視蒙古,等於將之視為黑暗、野蠻、未開化 的地方,呈顯出大陸當局對於蒙古土地展現了猶如愛德華.薩依德(Edward W﹒
Said)所說:「權力、支配和一套程度多變的複雜霸權。」4,並以「東方化」5的 觀點來看待、處理土地問題。作者在文本中也突顯出漢族和蒙族的對立面,用「出 賣」的字眼控訴政府,以及身為蒙古子民強烈的不滿。
史實之外,席氏面對的當下蒙古景象,卻也衝擊了她原先對於原鄉浪漫美麗 的憧憬,她所看到的真實景象是:
我很難形容那一種詭異和荒涼的景象,彷彿只有在象徵派和超現實畫派 裡才會出現的畫面。夕陽西下,荷鋤的人面色茫然地走在田間,整塊大 地的土色暗褐,有的地方竟然近乎深黑,平原與山巒都是光禿禿的。﹙席 慕蓉,1990:152﹚
4 愛德華.薩依德(Edward W. Said)認為:「東方和西方之間的關係根本就是權力、支配和一套程 度多變的複雜霸權」,是「透過由經驗實體、還有一整套慾望、壓抑、投資和投射所支配而作用 的細密邏輯,而後,東方世界才因而孕生。」﹙薩依德(Edward W.Said)著、王淑燕等譯,1999:7—
10﹚因此,東方被視為一個為了西方而被展示出來的存在,尤有甚者,成為歐洲列強爭逐市場、
搶奪資源、擴張殖民地的犧牲品。
5 「西方和東方之間存在著絕對而且系統性的差異,西方是理性的、已開發的、人道而卓越的;
東方則是脫離常軌的、未開發的,並且是低劣的。」﹙薩依德(Edward W.Said)著、王淑燕等譯,
1999:436﹚此對比透顯這樣的認知:西方是理性的、美德的、成熟的、正常的;東方是非理性 的、墮落的、童稚的、不同的。── 旦西方人的優越感在「西方──東方」等於「強──弱」
的二元對立認知模式基礎上,將東方這個被西方為自身建構起來的知識「東方化」,等於就是控 制這個知識客體的「東方」,在其中西方對東方施展權威,而這權威意味著「我們西方」有權否 決「他們東方」的自治權,因此,西方藉著霸權,將西方的意志橫加諸東方。
全部是農田!無一處不是被劃分成方格子,有長方、正方、狹長的方格,
多麼恐怖的方格子啊!滿滿滿滿地覆蓋著如魚鱗般的沙土。把大地細細 切割,然後坐等她乾旱,風化沙漠化,這就是真正的「開荒」了。﹙席 慕蓉,2002:154﹚
上述兩例點出了目前大陸的政策,由於大量漢人入侵蒙古的土地,同時也帶來農 業文化的移植,土地深耕在貧瘠土地的結果,以及文化大革命期間對於森林大肆 的砍伐,至今所呈現的景象,已非游牧文化的子民所能承受,「土色暗褐」、「光 禿禿」、「如魚鱗般的沙土」這些描述都呈現出「詭異和荒涼」的景象,「滿滿滿 滿地覆蓋」更呈現出作者的驚駭與不忍。漢族的農業文化侵略到蒙族的游牧文 化,大地的景觀就全變了色,這也反映出漢人對於蒙古土地不能深耕的無知和破 壞。
雖然如此,作者對於蒙古命運並非心已死如槁灰,仍然抱持著希望:
無論是那一個蒙古人,無論他採取了什麼樣的方式,所求的也無非是那 個相同的目標罷──「讓心愛的蒙古興旺起來。」一輪明月,越升越高,
終於照遍了這塊土地上的每一個角落。﹙席慕蓉,2002:242﹚
作者瞭解了這些過去的史實,並非一味地要控訴,蒙古命運的主題,著重在蒙古 的現況以及面臨的處境,是因作者心中對於原鄉的關切和愛護,認為必須去探 究、調查、思索以及書寫,而「讓心愛的蒙古興旺起來」是作者和任何蒙古人的 期許,文本中月光的照拂,「照遍了這塊土地上的每一個角落」,象徵著殘酷悲慘 的命運之後,仍然有溫柔的希望在前方。
「蒙古命運」主題,席氏揭發了「滅教運動」和「核能廢料掩埋」的殘酷史 實,以及土地沙漠化的危機現狀,此主題在作者的旅行書寫過程中,旨在發現以 漢族為中心的政策問題,蒙古族被「邊緣化」的現象。總體而言,反映出蒙古在 大陸當局治理下的處境,以及作者愛鄉之心的憂慮,企圖糾正一般人以漢民族為 中心的歷史觀,對於蒙古的未來仍寄予溫柔的希望。
二、題 材
題材,可說是作者用來表達情意、思想和想像的材料,在確立了作品想表達 的主題之後,作者接下來的工作便是如何選擇素材,並將其提煉為作品的題材。
在席慕蓉「心遊於物」類的旅行文學作品中,她常選擇的題材為:「沙漠」、「河 流」、「草原」、「城市」、「人物」、「儀式」等六項。這些題材,大部分屬於作者所
旅行的地點,少部分則以人物為中心。筆者在此,想進一步探討席氏這些題材所 隱含的深刻意義:
1﹒沙漠
「沙漠」題材,是以沙漠的地理環境為書寫的場域,中國文學史上歷來以沙 漠為題材的文學作品也有許多,例如:唐代的「邊塞詩」6作品,至於現代文學 部分,則有三毛的沙漠書寫。7而此題材對於席氏來說,蒙古的主要沙漠景觀─
─戈壁沙漠,就成為她描述沙漠題材的主體。席氏以「沙漠」為題材的作品有:
〈夜渡戈壁〉、〈黃羊.玫瑰.飛魚〉、〈初見烏蘭巴托〉等。
戈壁沙漠的題材,作者將之視為有生命的客體,把沙漠「生命化」是此一題 材的敘述焦點。席氏並將蒙古人的血脈注入其間,使得沙漠和人民的生活緊密相 連。如:
這是戈壁,這是一塊有生命的土地。深夜沉睡中的曠野在別人眼中也許 不過只是礫石與荒漠,然而到今天為止,依然是蒙古人血脈深處無限豐 美的寶藏,依然有牧民生活於其間。對於蒙古人來說,她是活的,她是 完整而無法分割的。﹙席慕蓉,1991:193﹚
上述引文,主體將蒙古民族的意識投射到戈壁沙漠之上。作者欲扭轉一般人對於
「沙漠」和「荒漠」畫上等號的觀念,對於戈壁的描述將之視為孕育蒙古族人生 命的土地,而任何土地只要是生活其上的族人,都會從中得到滋養,因此戈壁沙 漠已和蒙古人的血脈相連結,是活的土地。
將沙漠「生命化」的方式,其一是:作者藉由在戈壁之上活動的生物,來呈 顯戈壁的另一番面貌:
黃羊的家鄉真大也真美!在戈壁之上,處處都可以讓牠們盡情奔跑,處 處也都可以讓牠們流連忘返。驟雨過後,天邊的彩虹沒有任何形容詞可 以形容,夕陽西下之處,峰巒連綿起伏。﹙席慕蓉,1996:268﹚
「黃羊」的動態畫面,和「彩虹」的靜態畫面一同出現,勾勒出一幅充滿動感和 色彩的美麗景致。戈壁面貌在作者的敘述之下,呈現出它動人的生機,此時,主 體所面對的客體,是被原鄉土地關愛意識所投射的沙漠,因此在敘述的文本中,
家鄉「美」的質素,存在於追尋人在其上所觀照的任何景物。
6 「邊塞詩內容以邊塞景色與戰爭場面為主,故描寫對象不外大風、大熱、大冰雪、大沙漠,以 及慘烈悲壯之戰爭,異國情調之胡樂。人物則都護、將軍、征人、單于、胡姬、胡兒與虜騎,
地名則天山、陰山、瀚海、輪臺及疏勒:凡此種種,為構成邊塞情調之基本因素。」﹙葉慶炳,
1987:351﹚邊塞詩人以盛唐的高適、岑參為代表,此外還有王昌齡、王翰、王之渙、李頎、崔 顥等人。
7 三毛的沙漠書寫集中在《撒哈拉的故事》和《哭泣的駱駝》這兩本作品,敘述視角多以文明人 的眼光看待沙漠的居民。
將沙漠「生命化」的方式,其二是:作者將戈壁和自身的記憶相連結:
窗外是百里千里的戈壁瀚海,想到這是外婆年輕的時候,曾經隨著外祖 父的部隊一寸寸橫越過的戈壁灘,想到這是幼年的母親也跟著一寸一寸 走過的土地,我的心理就滿滿地漲起了思慕的海洋,波濤起伏。﹙席慕 蓉,1997:133—134﹚
作者對於戈壁的意識,在這裡已成為對於家族遷徙歷程的追憶,「一寸一寸」的 措詞,表達出家族為求生存的辛苦,並可看出戈壁在過去充滿了戰爭的血腥,家 人若在當時沒有足夠強大的求生意志,那也不會有作者的出現。主體從回憶中家 人對於戈壁的描述,在面對戈壁的同時,也面對著整個家族過去艱辛逃難的記 憶。引文中「瀚海」和「思慕的海洋」都暗指作者對於沙漠土地的豐沛感情,在 文本中起了相互呼應的作用。
「沙漠」題材,作者的敘述重點在將沙漠的土地賦予生機和活力,蒙古族的 血脈使得沙漠不只是表面或印象中的沙礫和荒漠,而是充滿了民族情感的土地。
並以「動態描寫戈壁上的生物」和「連結自身家族遷徙的記憶」兩種方式,將沙 漠「生命化」,如此融情入景的寫作手法,偏重於席氏自身探詢生命根源的鄉愁 情感,有別於中國古典詩中沙漠題材多所描述的建功立業、征人痛苦,或是現代 文學中三毛所寫的沙漠浪漫傳奇生活故事。
2﹒河流
「河流」題材,主要以河流作為敘述的主體,在中國古典文學當中,例如:
北魏酈道元所著的《水經注》8,現代文學中例如:蘇曉康、王魯湘所著的《河 殤》9,前者偏向水文地理的介紹,全書行文以散體為主,寫景狀物有時採駢文 修辭手法,對後世山水散文有巨大影響;後者則以黃河為軸線,縱論古今中外,
進行歷史性的思辨,把中國放在世界歷史進程中考察,揭示中國文化、社會結構、
文明興衰等問題,表現出中國知識分子深沉的使命感、責任感和憂患意識。而席 氏以「河流」為題材的作品較偏向「小我」的個人主義色彩,有:〈源──寫給 哈斯〉、〈異鄉的河流〉、〈額爾古納母親河〉,包括希喇穆倫河、萊茵河以及額爾
8 《水經注》是在《水經》基礎上擴充成書,《水經》作者不明,酈道元以《水經》為綱,作了 二十倍於原書的補充和發展。全書共四十卷,所記水道一三八九條,逐一說明各水的源頭、支 派、流向、經過、匯合及河道概況,並對每一流域內的水文、地形地理沿革,歷史故事、神話 傳說、風俗習慣等抓住特點,寫得姿態各異。
9 《河殤》是一部介紹黃河的影片,它的解說文卻涵蓋中國的歷史與文明之興衰軌跡,以文學的 筆調巧妙揉合了歷史和政治,全文主要可分三部分:第一部分:談中國積弱不振的原因,包括 農業文化養成聽天由命的民族性,閉關鎖國政策,不求進取。第二部分:提出解決之道,認為 中國必須由農業文化邁向工業文化;由內陸走向海洋;從書本走向科技。第三部分:討論大陸 的目前和未來,認為中國的希望在沿海的經濟特區。
古納河。其作品雖然不如前述《水經注》和《河殤》有著地理、歷史縱深的宏觀 視域和寫作企圖,但在旅行文學中將親情與河流結合的寫作手法,卻是值得探討 的一大特色。
河流,一般都被認為是文明古國的發源之處,河流之水又有孕育生命的象 徵,而作者家鄉的河流在文本中就有「源流」血脈相承的意義,與「母親」的形 象相結合。如:
這條長達千里的河流,雖說是因為「尼布楚條約」而成為這三百年來中 俄兩國之間的分界線,但是,這只是政治上人為的界限而已。對於蒙古 民族的子孫來說,這一條河流是額爾古納母親河,是屬於最早最完整的 記憶,是不容分割不受管轄的生命之河啊!﹙席慕蓉,2002:60﹚
「額爾古納河」作者將之稱為「母親河」、「生命之河」,是在於河流的意義,已 非地圖上國界政治性的劃分,而是伴隨土地上人民的生活,給予蒙古族人滋潤及 生活所需,孕育蒙古族的一條重要河流,主體對於「額爾古納河」投射了整個民 族感情的意識。
而當作者到達母親故鄉的河流,對於河流的描述,集中於自我內心的心理感 受,當自身的身體親臨河水,觀念和行動則合而為一。如:
站在希喇穆倫河的河水之中,只覺得有種強烈到無法抵禦的歸屬感將我 整個人緊緊包裹了起來,那樣巨大的幸福足以使我們淚流滿面而不能自 覺,一如在巨大的悲痛裡所感受到的一樣。﹙席慕蓉,1990:164﹚
「希喇穆倫河」所給予作者巨大的幸福感和歸屬感,是在於河流和作者的母親有 所連結,當主體親臨意識中兒時母親提及的家鄉河流,此時主體的經驗和母親的 記憶相互疊合,而河中流動的水流,在作者眼中,可說都是母親親情的愛意之水,
「希喇穆倫河」於此同時也變成了母親的象徵。
至於德國的萊茵河,則是充滿著作者對於父親的記憶,與「父親」的形象相 結合。如:
萊茵河慢慢地流去,暮色是用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逐漸逐漸地襲來。就 是在這樣的時刻裡,在一條異鄉的河流之前,父親盡他所能的帶引我去 認識我的原鄉,那在千里萬里之外的蒙古高原。﹙席慕蓉,2002:286﹚
作者是在萊茵河畔由父親引導她認識自己的原鄉,父女時常散步的萊茵河,因此 充滿了作者對父親的種種回憶,這裡的客體(河流)本身並非主體所欲描寫的純 粹客體,而是在客體上賦予了父親親情的成分,由於是在異鄉認識自己的原鄉,
萊茵河和父親的連結,對於作者的尋根之旅意義重大。
「河流」,成為席氏在旅行書寫中回憶親情的媒介,此類題材的作品,其敘 述焦點都在處理對於父親和母親的親情和回憶,不論是原鄉或異鄉的河流,作者 皆將敘述客體視為親情的象徵,融情入景的表現,與《水經注》和《河殤》相較,
席氏賦予此題材較多的個人自傳性質色彩。
3﹒草原
「草原」題材,在歷來的文學創作當中,草與別情,自從古代騷人寫出「王 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楚辭.招隱士》)的名句以來,就結了緣。再如:
白居易的五言律詩〈草〉10,也描寫看見萋萋芳草的送別愁情,每一片草葉在作 品中似乎都飽含了別情。而就席氏的旅行書寫來說,草並不意味著離別之情,反 而是與原鄉相遇的喜悅之情,「草原」的範圍則是──蒙古草原。其以「草原」
為題材的作品有:〈夏日草原〉、〈今夕何夕〉。
「草原」為游牧民族活動場域中很有特色的景觀,對於蒙古草原的描述,作 者充分發揮了想像力來加以描述其地形面貌。如:
蒙古的草原又不是平坦開闊到無趣的地步,相反的,她總是有著和緩而 優美的起伏,像是放大了的微微動盪的海浪,又像是轉側的女體,這裡 那裡總有一些圓潤的隆起;總會引誘你想稍微快走幾步,好登上眼前這 座基地廣大的丘陵,眺望前方又有些什麼新的動向和美麗的線條。﹙席 慕蓉,2002:173﹚
「像是放大了的微微動盪的海浪,又像是轉側的女體」,在這裡,透過主體的想 像,對於線條的細微觀察,客體藝術性地被放大,草原上的丘陵景觀並非單調乏 味而是被美化了。這段文字,自然物使得作者觸景生情,並引起相應的心理活動 和感情變化,這種心理活動和感情變化不僅加深景物的感情色彩,而且從終極意 義上看來,主體的情感一開始就支配了客體,並使其具有相應的情感基調,從而
「人化了」自然,文中的景物已有別於純自然的景物,而凝聚了濃郁的人的情趣。
地形的靜態描寫之外,作者也藉著描述草原上生物夏季活動的景象,呈現出 草原動態的一面。如:
七、八月間,時當草原的盛夏,陽光靜好,青草繁茂,鷹雕從雲層下低 飛掠過,草叢間被我們的腳步驚擾起來的蚱蜢和草蟲,在身前身後彈跳 得好遠,還不斷發出『嘎』聲的鳴叫,曠野無人,只有輕柔的風聲,這 裡,應該就是天堂了罷?﹙席慕蓉,2002:175﹚
10 白居易〈草〉:「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遠芳侵古道,晴翠接 荒城。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
除了想像力藝術化的草原景觀,這裡出現了「鷹雕」的飛掠、「蚱蜢和草蟲」喧 鬧的鳴叫,作者對於草原上盛夏的動物描寫,運用動態的生動敘述,使得草原呈 現出蓬勃熱鬧的生機,草原變成了「天堂」,也投射了作者認為家鄉的一景一物 都是天堂的寓意。
上述所舉兩例,作者都在打破一般人可能認為蒙古草原景觀單調無聊的概 念,欲加深一般人對於蒙古草原其真實、活潑生動的景色印象。然而,草原的景 觀在作者筆下並不是一味的美好,對於草原之上記憶中的景物,和一睹真相後真 實景物的差距,作者也描述出她的「幻滅」感受。如下:
眼前的這片草原,和我剛才走過來的那片草原都長得一樣,都是一片無 邊無際的綠意。丘陵緩緩起伏,土地上線條的變化宛如童話中不可思議 的幻境。……可是,那傳說裡的總管府邸呢?那許多的建築和排成長長 一列的蒙古包呢?……就在那裡,已成廢墟。﹙席慕蓉,1990:108﹚
〈今夕何夕〉一篇的草原,從「一片無邊無際的綠意。丘陵緩緩起伏,土地上線 條的變化宛如童話中不可思議的幻境」到「就在那裡,已成廢墟」,原本如幻境 般優美的草原,卻變成如廢墟般猙獰的面貌,作者對照小時候家人對家鄉的景觀 描述,和現實人事已非的景況,其中巨大的轉折使作者震驚不已。對於草原,在 這裡不僅是主體描述的主要客體,在草原上的一景一物,作者記憶中「應該」出 現的景物,反而是主體面對草原所欲印證的鄉愁之物,如今時過境遷,草原的真 實面貌呈現在作者面前,也同時呈現出兒時草原印象已不存在的事實。
「草原」題材,從地形靜態描寫→生物動態描述→景物已非的幻滅,作者一 方面運用想像力使它充滿了活躍的生命力與詩意,然而另一方面畢竟時移事遷,
家人曾描述的景象已成廢墟,也迫使作者在返鄉之際,要去承受面對事實真相的 打擊。此一題材,席氏的鄉愁想像和現實產生了巨大的差距,也揭示出旅行書寫 中「返鄉散文」所要面對的複雜、矛盾心理。
4﹒城市
「城市」題材,在中國古典文學中不乏以城市為背景或以城市生活為題材的 文本,例如:漢賦中曾出現「京都派」以大城市為寫作題材11,但內容不外盛稱 城隍京師之美、歌頌帝國的富強、馳騁文采的華麗。鋪采摛文、堆砌辭藻,將「城 市」當作一個客體物來描寫,論性質仍不脫「詠物賦」的範疇。而在現代意義下 的「城市」概念,由於西方工業革命之後資本主義興盛,各大城市成為工商發展
11 所謂漢賦發展中的京都派,以揚雄的〈蜀都賦〉為濫觴,另有班固的〈兩都賦〉、張衡的〈二 京賦〉、左思的〈三都賦〉。內容均以鋪陳都市的繁華為主,時間橫跨西漢、東漢到魏晉。
的中心,因此是與「田園」相對應的場域符號,是以一種新的價值體系身份出現,
它表現現代人文明化、都市化以後的思考方式、行為模式;它的多元性、複雜性,
以及多變性。
在現、當代中國文學發展中,開始以「城市」為題材的都市文學流派及作家 有:三○年代以「上海」為書寫對象的新感覺派12,以及臺灣八○年代末以林燿 德為主的新世代作家13,作品多反映進入工業社會之後,都市中各種階層的眾生 如何面對現代化中的矛盾和衝突、焦慮與反抗。
而席氏旅行文學中,屬於「城市」題材的作品有:〈汗諾日美麗之湖〉、〈此 身〉、〈關於蒙古〉,城市為:香港和烏蘭巴托,這些作品敘述焦點多貼近其自身 的私人經驗,較無探討現代文明人的心靈困境。
席氏的「城市」題材中,主要以「香港」為主,由於香港是她童年成長的地 方,因此旅行到香港,就成為她兒時記憶的追尋之旅。
那是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沒有想到在轉過一個街角之後,我就回到 了三十多年以前的那個菜市場。那條窄街、那些攤位、那些攤販、那些 菜蔬的顏色與氣味,那些人群的聲音與形象。﹙席慕蓉,1991:134﹚
儘管眼前這個城市在幾十年間不斷地改換著面貌,可是好像也總有一個 永生的城市疊印在她的上面,從來不曾改變,在每一個迎面而來的街角 處,所有的記憶依舊活得熙熙攘攘,鮮明燦亮。﹙席慕蓉,1996:261﹚
從上述兩段引文來觀察,作者的「童年意識」投射於香港的街道,城市景物在文 本敘述的呈現上,都敷染上作者自我的童年記憶色彩,雖然城市在「幾十年間不 斷地改換著面貌」,尤其香港又是個經濟、貿易活動頻繁的城市,在資本主義全 球化的情況之下,這個國際性的都市必定會時常汰舊換新地變換城市的風貌,但 是對於作者而言,「三十多年以前」她童年成長的香港,才是她旅行中所欲尋求 的,屬於心理層面的城市追尋,因此香港的任何景物,在席氏的敘述脈絡之下皆 伴隨著童年中記憶的模樣,轉變成過去那「熙熙攘攘,鮮明燦亮」記憶中的景物。
除了香港之外,作者返鄉後所遇見的另一個城市為──「烏蘭巴托」: 任憑別人在我來之前如何向我形容,我依舊震驚於烏蘭巴托市街的氣
勢,街道的寬廣、建築的宏偉、樹木的美麗,更有那來往行人的從容與 自信。無論是穿著蒙古服裝的還是穿著西裝的、無論是年老的還是年少 的、無論是婦人還是男子……,幾乎每個蒙古人在行走的時候都是抬頭
12 現今所名之的「新感覺派」以三○年代讀於上海震旦大學法文特別班前後期的施蟄存、劉吶 鷗與穆時英等三人為主要代表,寫作手法採取當時盛行於西方的象徵主義、心理分析與現代主 義寫作策略。
13 八○年代,以林燿德為首積極推動的「都市文學」,成為當代的一股流行勢力,聲言以之「書 寫當代、也創造當代」,取代七○年代的鄉土文學,成為作家的新題材。
挺胸、步伐從容的,在應對舉止間更是安詳而又充滿了自信。﹙席慕蓉,
2002:231—232﹚
烏蘭巴托,是外蒙的首都,此城市在文本中的呈現,是透過街景建築以及居民臉 上煥發的神采來表現。上述引文中,城市人民的自信主要來自於當時成立的新政 府,由於擺脫了長期受蘇聯控制的陰影,邁向獨立的路途,使得一國的自立精神 表現在城市的各方面,這時城市的描述投射了作者對於蒙古國的未來希望和期 許,期待人人能「抬頭挺胸、步伐從容的」走出蒙古人的驕傲與自信。對於城市 題材的描述,在這裡著重於蒙古民族的精神層面而非物質層面。
席氏的「城市」題材,可分為心理層面的城市--香港,和精神層面的城市
--烏蘭巴托。她藉由城市題材的旅行書寫來追溯自己的童年回憶,以及寄望蒙 古人的光明未來,可說「香港」和「烏蘭巴托」都屬於作者「個人化的城市」,
有自身的情感投射其中,明顯地異於都市文學中對於城市、文明人常採取的質 疑、批判視角。
5﹒人物
「人物」是作品的靈魂。故事情節的真實與曲折,主題的深刻與鮮明,都必 須靠充滿活力的人物去推進和呈現。人物形象的描寫,可從他的外在表現與內在 表現兩方面著手。外在描寫包含了對人物肖像、語言、行動的刻劃,內在描寫則 將筆端深入人物內心的活動與其性格的特徵,此外,還可以由情節的設計來塑造 人物。﹙徐靜嫻,1991:93﹚由於「人物」,於旅行的過程中一定會接觸到,人物 和作者的互動經驗在旅行文學中便成為一個常出現的題材,尤其我們可以從作者 的人物描述中,瞭解旅行書寫裡「自我」與「他者」之間的關係。而席氏以「人 物」為題材的作品有:〈薩如拉.明亮的光〉、〈異鄉的河流〉、〈朋友〉,人物可分 為:作者的小姪女、父親和蒙古導遊。
人物描寫中的「形象」是相對於「心理」而言,指人物外在可視可見的外貌 形狀,包括靜態的如:容貌、身材、服飾、儀表、生理等特徵,及動態的如:行 為特徵、動作反應等進行描寫,謂之「形象描寫」。﹙鄭明娳,1989:154﹚席氏 對於人物題材的形象描寫,可分為「靜態人物刻劃」和「動態人物刻劃」兩方面 來分析:
(一)靜態人物刻劃
人物外在形象的描寫可以包括人物的年齡、服飾、職業、相貌……等來描述。
如:
瘦小的個子,卻有著胖胖的臉龐,應該是七八歲的年齡吧?穿著鮮紅鑲 翠綠邊的蒙古袍子,繫一條綠腰帶,袍子底下是綠色的長褲配著小紅
鞋。﹙席慕蓉,1990:114﹚
他那天早上穿著一套淺色的夏季西服,裡面是潔白的襯衫,米色有著暗 紋的絲質領帶在晨風裡被吹得向後稍稍揚起,天然微卷的頭髮服貼地梳 向腦後,幾乎不見什麼白髮,飽滿的額頭,挺直的鼻梁,依舊豐潤的面 龐。﹙席慕蓉,2002:285﹚
他其實長得很瘦小,不像一般蒙古人那樣的高大,臉龐也是瘦削的,長 著蓬鬆的微帶金黃色的頭髮和鬍鬚,兩隻眼睛有點狹長微瞇,瞳孔是極 淺的棕色。﹙席慕蓉,1997:197—198﹚
上述三段引文,席氏多從人物的身材、相貌、頭髮、鼻子、服裝搭配等面向來靜 態刻劃人物的形象。如:「胖胖的臉龐」、「袍子底下是綠色的長褲配著小紅鞋」
從臉龐和小紅鞋的描繪,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形象就出現了。對於父親的描述:「飽 滿的額頭,挺直的鼻梁,依舊豐潤的面龐」則呈現出一位健康、有活力的父親形 象。至於導遊的外形描寫:「臉龐也是瘦削的,長著蓬鬆的微帶金黃色的頭髮和 鬍鬚」表現出較為歷經風霜的人物形象。這些靜態描寫作者都能掌握住人物的外 在特徵,並鉅細靡遺地呈現出來。
(二)動態人物刻劃
描寫人物動作則更可以直接表現人物的性格、品德、身分、地位、處境等等。
散文中人物如果沒有行動,則會流於呆板,不僅造形僵化,其精神世界更難凸顯 出來。﹙鄭明娳,1989:155﹚如:
跑了這麼遠的路過來,卻沒聽到她喘息,彷彿若無其事地微笑站定,抬 起頭來瞇著眼睛看我,短髮蓬鬆,雙頰微紅。﹙席慕蓉,1990:114﹚
父親跨著大步向前快走的身影是那樣挺拔矯健,那樣興高采烈,即使隔 了一段距離,我好像也能感受到那種充沛的喜悅。﹙席慕蓉,2002:285﹚
不笑的時候好像總是心不在焉若有所思的樣子,但是一笑起來就顯得 非常孩子氣,好像整個臉都亮了起來。﹙席慕蓉,1997:197—198﹚
席氏對於小女孩小動作的揣測:「跑了這麼遠的路過來,卻沒聽到她喘息,彷彿 若無其事地微笑站定」表達出她對於初見姪女的喜樂與關愛。描寫父親的走路動 作:「父親跨著大步向前快走的身影是那樣挺拔矯健」顯示出父親開朗、有朝氣 的精神面貌。對於導遊的動態描寫:「不笑的時候好像總是心不在焉若有所思的 樣子,但是一笑起來就顯得非常孩子氣,好像整個臉都亮了起來。」則在笑與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