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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謝枋得《詩傳注疏》新探

黃忠慎

彰化師範大學國文學系特聘教授

一、前言

宋代是經學史上最具革命性的時代。在《詩經》學方面,宋儒在嚴格的方

法論上不見得有明顯的創新之處,但是在解《詩》的觀點上卻出現突破性的進

展。隋唐時代擁有權威身價的《毛詩》學,在許多宋儒心目中,無論是詩旨的

詮解或字句的訓釋都不夠完美,某些解釋對於《詩經》本義的探索反而是一種

障礙,甚至,《毛詩》的來源也值得懷疑。不過,宋代解《詩》學者,無論其

對傳統解釋持何態度,討論《詩經》學相關問題時,多半偏向於信念的表述,

義理的探索與闡發是研究重心,隱藏在詩文內裏的聖人深意,以及詩篇所能為

閱讀主體帶來的政教與倫理的啟發,成為其研習三百篇的首要目標

1

宋代聲名顯著的研《詩》學者很多,但若就上述的詮釋目的而言,未必是

名家名著才能達成,南宋晚期謝枋得

(1226-1289) 的《詩傳注疏》在這方面也

有出色的成績,可惜在《詩經》學史上並未得到應有的重視,直到近幾年,可

能是由於《詩傳注疏》極具個人特色,終於被學者相中

2

,使其書逐漸為人所

中 央 研 究 院 中 國 文 哲 研 究 所 1 詳拙著:《嚴粲《詩緝》新探》(臺北:文史哲出版社,2008 年),頁 228-233。 2 迄今,研究謝枋得《詩傳注疏》的論文依然罕見,臺灣方面,簡澤峰在《宋代《詩經》 學新說研究》(彰化:彰化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論文,2008 年)中,將謝氏列為宋 代說《詩》中的新派人物,文中對於謝枋得有多處的論述。康凱淋有〈板蕩之朝與黍 離之痛:謝枋得《詩傳注疏》析論〉(《彰化師大國文學誌》第18 期〔2009 年 6 月〕), 以兩萬餘字的篇幅,說明了謝書的詮釋方式、特色與內容要旨。簡氏在該文中自述其 研究動機為「謝枋得的著作,林葉連歸為『藉詩寓意派』、陳文采則將之納入心學派之 下,雖其書中常有藉解詩抒發議論,譏諷時事,但多述理、氣之言,也符合本文欲研 究的特色,故納為研究範圍。」(頁11)康氏則強調,謝枋得「身為南宋遺民,變動的

(2)

知曉。然而,研究者對於此書的若干問題存在著相當明顯的誤解,彼此之間的

意見還互相衝突。本文的書寫旨在通過史料的搜討、考據,與謝氏詮釋意涵的

解讀,釐清一些重要的觀念,並論述《詩傳注疏》的特色與價值,為其尋求

《詩經》學史上的定位。

「清明正大之心不可以利回,英華果鋭之氣不可以威奪」

3

,《詩傳注疏》

的作者謝枋得以堅守氣節、不與異族政權妥協而在歷史上留下了極好的名聲。

史書記載,謝枋得這位愛國志士、民族英雄,字君直,號叠山,信州弋陽(今

江西弋陽)人。生性質率豪邁,疾惡如仇,常以忠義自任,與文天祥為嘉祐四

(1256) 同科進士;不畏強權,以揭發佞臣之非而得罪了理宗,又因指摘奸

相賈似道而遭貶為興國軍(今湖北陽新)安置。謝枋得在宦途不得意之後,便

轉向學術研究工作,師從當時著名學者徐霖

(1214-1261),而枋得在當時也以

《易》學研究聞名。徐霖曾上疏彈劾宰相史嵩之,為士林所譽。後講學任官,

頗受尊崇,人稱「徑畈先生」。恭帝德祐元年

(1275),謝枋得接獲宋朝中樞緊

急詔命,至信州、撫州招募義軍。次年(端宗景炎元年,即德祐二年

[1276])

於安仁(今江西錦江鎮)與元軍對陣,不幸兵敗,兄弟叔侄先後遇難,兩年後

其妻自盡。宋朝滅亡

(1279) 後,謝枋得潛入福建建陽唐石山中,隱居守節長

政治環境關係到他對經文的闡述,詮解《詩經》的觀點頗具個人特色」(頁166-167)。 至於大陸方面,目前僅有零星的片段論述(詳後),尚無專門研究的成果出現。 3 引文為謝枋得語,見〔元〕李源道:〈文節先生謝公神道碑〉,收入〔元〕謝枋得:《叠 山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1986 年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184 冊), 卷5,頁 906b。案:《四部叢刊廣編》本十六卷(書名作「疊山集」,〈序〉題「疊山先 生文集」),題「里生潭石黃溥編」,黃溥,明儒,生卒年不詳,弘治十二年(1499) 貢 生。《四庫全書》本《叠山集》共五卷,〈目錄〉後云:「宋謝枋得撰。……明嘉靖中, 揭陽林光祖為廣信知府,始以黃溥所輯《叠山集》校刊行世,僅分上下二卷。萬曆中, 御史吳某又刻之上饒,編次錯迕,未為精審。此本乃本朝康熙中弋陽知縣譚瑄所重 訂,視 本較為詳備。」(卷首,頁844a-b)據《四庫》館臣所言,黃氏所編《叠山集》 僅二卷,但今日所得見之五種源出黃本之《叠山集》皆為十六卷。今人熊飛等校注的 《謝叠山全集校注》謂:「迨及清代,《四庫》始收為五卷本,卷數雖減去不少,但內容 反較舊本詳備。」詳熊飛:〈前言〉,收入謝枋得著,熊飛、漆身起、黃順強校注:《謝 叠山全集校注》(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1995 年),卷首,前言頁 4。筆者比對 《四庫全書》與《四部叢刊廣編》兩本,確認得失互見。本文所引《叠山集》以《四庫 全書》本為主,而以《四部叢刊廣編》(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1 年,上海涵芬樓 影印常熟瞿氏鐵琴銅劍樓藏明刊本)、《謝叠山全集校注》兩本參照,註文中凡未標明 出版訊息者,皆為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3)

達十年之久,貧困度日,連其母桂氏去世也僅能草草安葬,而其間元代朝廷先

後派遣多位專人特旨召喚,皆為所拒。元世祖至元二十六年

(1289),福建行省

參政魏天祐尋獲衣結履穿,形容枯槁的謝枋得,將之送往大都,枋得拒不降

元,以死自誓,終絕食殉國。在著作方面,部分署名謝枋得所著之書恐非其所

作(詳後)

,可信者有《疊山集》

《文章軌範》

《注解章泉澗泉二先生選唐詩》

《詩傳注疏》與《易說十三卦取象》等書

4

二、

《詩傳注疏》的完成時代

《詩傳注疏》在南宋時代似乎流傳不廣,元儒雖頗有引用(詳後)

,但《宋

史•藝文志》不見著錄。康熙十四年

(1675) 錢澄之 (1612-1693) 撰寫《田間詩

學》 時, 於 謝 枋 得《詩 傳 注 疏》 只 能 轉 引 抄 錄 他 書

5

。 乾 隆 年 間, 鮑 廷 博

(1728-1814) 輯刊《知不足齋叢書》,內有《詩傳注疏》。吳長元(字太初,浙

江仁和人)於乾隆辛丑

(1781) 為是書所寫的〈弁言〉提到:「宋謝疊山先生《詩

傳注疏》原本久佚,卷帙無攷。元人解《詩》,互相徵引,刪節詳略,各有不

同。」吳氏又提及其輯錄來源:

今於《永樂大典》各韻所載元人《詩經》纂注中,採錄一百六十四條。歷

4 《宋史》中有關謝枋得的記載主要見於本傳,詳〔元〕脫脫等:《宋史》(北京:中華書局, 1977 年),第 36 冊,卷 425,頁 12687-12690;其次則是〈理宗本紀〉(第 3 冊,卷 45,頁 878、888)、〈食貨志〉(第13 冊,卷 173,頁 4195)、〈列傳•辛棄疾〉(第35 冊, 卷401,頁 12166)、〈列傳•忠義•陳羍〉(第 38 冊,卷 454,頁 13348)。再次,〈列 傳•列女〉有謝枋得妻李氏於至元十五年(即宋帝昺祥興元年[1278])自縊死,及其 母桂氏「尤賢達」的相關記錄(詳見第38 冊,卷 460,頁 13489)。陳邦瞻《宋史紀事 本末》將文天祥與謝枋得併於〈文謝之死〉中,其中對於謝氏死前數年的遭遇言行有 清晰的描述。詳〔明〕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北京:中華書局,1977 年),第 3 冊, 卷109,頁 1188-1190。另外,全祖望對於謝枋得的記載詳〔清〕黃宗羲原著,〔清〕 全祖望補修,陳金生、梁運華點校:《宋元學案》(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第 4 冊, 卷84,頁 2845-2849。至於謝枋得之師徐霖,其本傳在《宋史》與謝氏同卷(第 36 冊, 卷425,頁 12678-12680);亦見於《宋元學案•存齋晦靜息庵學案》中(卷 84,頁 2844-2845)。 5 《四庫總目》謂《田間詩學》:「所採諸儒論說,自《注疏》、《集傳》以外,凡二程子、 張子、歐陽修、蘇轍、王安石……二十家。其中王、楊、范、謝四家,今無傳本,蓋 採於他書。」〔清〕紀昀等:《四庫全書總目》(臺北:藝文印書館,1974 年),第 1 冊, 卷16,頁 357a。

(4)

搜諸書,又得一百三十七條。存詳去略,編為三卷。祇標篇目,不錄經

文,以脫略甚多也。

6

由此可知謝枋得《詩傳注疏》原本最晚至明代已經散失,至清代僅能以輯佚的

方式略復舊觀,而所輯出的三○一條中,一篇數條的情況常見,經過計數,可

知輯本論述的詩篇共有一五九篇,亡佚一四五篇

7

。依吳氏之說,此書採自《永

樂大典》最多,共有一六四條,經筆者逐條計數,實得一六三條,吳氏又云

「歷搜諸書,又得一百三十七條」,檢視其書,包括劉瑾《詩傳通釋》七十八

條,朱公遷等《詩經疏義會通》二十五條,胡一桂

(ca. 1247-1314)《詩集傳附

錄纂疏》二十一條,王鴻緒

(1645-1723) 等奉敕編纂的《欽定詩經傳說彙纂》十

四條,徐與喬《初學辨體》一條,以上合計一三九條,但其中〈小雅•甫田〉

「攸介攸止,烝我髦士」

一條,吳氏註明出自《欽定詩經傳說彙纂》,經查原書,

無此內容

8

今傳題為謝枋得著作者多種,不僅散失嚴重,更有假託其名而刊行的偽

作,如《批點檀弓》、《碧湖雜記》、《秘笈新書》、《翰苑新書》等,《四庫全書

總目》以為來源不明,文氣不類,判斷為後人依託為之

9

。站在謹慎求真的立

6 〔清〕吳長元:〈弁言〉,謝枋得:《詩傳注疏》,中國詩經學會編:《詩經要籍集成》(北 京:學苑出版社,2002 年),第 10 冊,卷首,頁 137。案:此本於書名上標示:「民國 十年(1921) 上海古書流通處據清鮑氏刊本影印《知不足齋叢書》本。」本文凡引《詩 傳注疏》原文,皆使用此本。又,《續修四庫全書》第五十七冊亦收有《詩傳注疏》三 卷(所據者亦為《知不足齋叢書》),題〔宋〕謝枋得撰,吳長元重輯。阮元所輯的《宛 委別藏》亦收有《詩傳注疏》三卷,卷首有阮元原收於《揅經室外集•四庫未收書提要》 之〈詩傳注疏三卷提要〉,但無吳長元〈弁言〉,且各條都未註明輯自何書。 7 簡澤峰謂《詩傳注疏》今存一五八篇,「亡佚了一五三篇」。見簡澤峰:《宋代《詩經》 學新說研究》,頁68。案:簡氏漏數一篇,且統計輯本亡佚篇數,宜以三〇五篇為統 計基準,否則《詩經》將無足本可讀,故本文謂今本《詩傳注疏》亡佚一四六篇。 8 案:《欽定詩經傳說彙纂》在吳長元輯本中稱《詩傳纂說》。今本《詩傳注疏》「攸介攸 止,烝我髦士」條下云:「舜發于畎畝,禹、稷起于躬稼,伊尹聘于耕野,英才奇士隱 于農者,非一人也。至春秋時猶有見耕饁而舉冀缺者,況先王全盛時乎!」註明出自 《詩傳纂說》。經覆查兩種版本之《欽定詩經傳說彙纂》,確定全書未收謝枋得此說。分 詳謝枋得:《詩傳注疏》,卷中,頁163a;〔清〕王鴻緒等奉敕撰:《欽定詩經傳說彙纂》 (清雍正五年[1727] 武英殿刊本),第 14 冊,卷 14,頁 31a-33a;王鴻緒等奉敕撰:《欽 定詩經傳說彙纂》(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83 冊),卷 14,頁 513b-514a。 9 《四庫總目》對於《批點檀弓》、《碧湖雜記》、《秘笈新書》、《翰苑新書》的考辨文字。 分詳紀昀等:《四庫全書總目》,第1 冊,卷 24,頁 496a;第 5 冊,卷 127,頁 2535b- 2536a;卷 138,頁 2711a;卷 135,頁 2667b-2668a。

(5)

場,謝枋得《詩傳注疏》是否亦為後人託名之作,似乎可以一併考慮。目前學

界對謝枋得生平較為清楚的反而是其生命最後的十年,其青壯年階段的學術著

作與重要活動都未能詳知。這也牽涉到一個重要的問題:謝枋得的諸多著作寫

於何時?謝枋得今存的文章之中幾乎不談自己著述、研究的情形。時人對於謝

枋得的學術研究也甚少關注,因此嚴重欠缺可作證據使用的相關文獻,以致後

人為謝枋得編寫年譜,至多僅能判斷某些文章的創作年代

10

,但是對其專書的

寫作過程、出版的時間等等,無法論及。

當然,

《詩傳注疏》為謝枋得所作絕無問題,透過相關文獻記載,已可得出

此書可信的判斷。元儒周應極(延祐元年

[1314] 尚在)撰〈叠山先生行實〉

11

稱謝枋得「平生無書不讀,為文章高邁奇絶,汪洋演迤,自成一家,學者師尊

之,所著有《詩傳註疏》

《易說十三卦取象》

《批點陸宣公奏議》并《文章軌

範》行于世」

。李源道(字仲淵,號街齋,約

1295 年前後在世)

〈文節先生謝公

神道碑〉謂謝氏:「平日所著《易》、《書》、《詩》、三《傳》行於世。……先生

死之二十有四年,門人虞舜臣率其徒築室買田,祠公弋陽之東。江浙行省請於

朝,為叠山書院。又五年,余任集賢待制,番易周應極狀其事,致定之之語求

銘墓道。」

12

周應極、李源道二人與謝枋得時代相及而略晚,謝氏門人虞舜臣

10 相關資料可參崔驥:《謝枋得年譜》,收入吳洪澤、尹波主編:《宋人年譜叢刊》(成都: 四川大學出版社,2003 年),第 12 冊,頁 7902-7948;俞兆鵬:《謝枋得年譜》(南昌: 江西教育出版社,1989 年),頁 11-175;劉玲娜:〈謝枋得生平及詩文繫年簡表〉,《論 謝枋得》(重慶:西南大學高校教師碩士學位論文,2008 年),附錄頁 1-4。 11 案:《四庫全書》、《四部叢刊》、《謝叠山全集校注》本〈叠山先生行實〉皆未題作者姓 名,由下引李源道〈神道碑〉「番易(番昜)周應極狀其事」之文,可知〈疊山先生行實〉 出自周應極之手。今人俞兆鵬亦以為〈行實〉為周應極所撰。見余兆鵬:《謝枋得年 譜》,頁176。考俞致中等修《弋陽縣志》卷十二〈文徵〉收錄有〈叠山先生行實〉一文, 作者正作「周應極」,見〔清〕俞致中等纂修:《弋陽縣志》(臺北:成文出版社,1989 年影印清同治十年[1871] 刻本),第 4 冊,卷 12,頁 46a-47a(總頁 1379-1381)。 12 分見謝枋得:《叠山集》,卷 5,頁 905a、906b-907a。又見《疊山集》《四部叢刊廣編》 第42 冊),卷 16,頁 66a、67b;謝枋得著,熊飛、漆身起、黃順強校注:《謝叠山全 集校注》,卷6,頁 158、169。其中,〈行實〉所列舉謝氏著作,《校注》本作:「《詩傳 注疏》、《易說十三卦取象》、《易》、《書》、《詩》、三《傳》及《注解四書》、雜著、詩 文六十四卷,《批評陸宣公奏議》,編次《秘笈新書》,選定《文章軌範》,並《唐詩解》 行於世。」(卷6,頁 158)無法確定其版本來源,茲不採。又,「番易」兩字,《四部 叢刊廣編》本作「番昜」,當是。周應極為「鄱陽人,官集賢待制,其所居名誠存堂」, 詳〔清〕 陳 焯 編:《宋 元 詩 會》,(影 印 文 淵 閣《四 庫 全 書》 第1464 冊),卷 70,頁 316b。《元史》:「應極,至大間,仁宗為皇太子,召見,獻〈皇元頌〉,為言于武宗,

(6)

建叠山書院時,距離謝枋得過世也未算久遠,上面的敘述應該可信。另外,前

云清人輯謝枋得《詩傳注疏》有取自胡一桂《詩集傳附錄傳疏》者。胡一桂是

元代名儒,字庭芳,徽州婺源人,其學出於其父胡方平,「得朱熹氏源委之

正」

13

,與熊禾

(1247-1312) 同年,二人與謝枋得互有來往。咸淳十年 (1274),

熊禾「登進士第,授汀州司戶參軍。入元,不仕。謝枋得聞而訪之,相與講論

而別」,

「築鰲峯書堂,及門者甚眾。嘗與胡一桂論學」

14

。全祖望〈存齋晦靜

息庵學案表〉將謝枋得列為徐霖之下的唯一一人,枋得之下列十一人,第一位

即是胡一桂(全祖望原註:別見〈介軒學案〉

),考胡一桂曾以〈上疊山先生書〉

請 求 謝 枋 得 面 謁 提 點, 信 中 稱 謝 氏 官 職「提 刑 殿 講」

15

, 自 當 在 德 祐 元 年

(1275) 之後。《宋元學案》稱胡一桂「嘗入閩,博訪諸名士」

16

,由此推測,

胡一桂此信寫於謝枋得入閩之時。所以,胡一桂對謝枋得的行事、著作有一定

的掌握,其《詩集傳附錄傳疏》既然多次引錄謝枋得《詩傳注疏》,可見《詩

傳注疏》確為謝氏親作。

過去對謝枋得《詩傳注疏》的評價不多,注意者少,所言也稍嫌空泛,如

吳長元云:

先生生板蕩之朝,抱黍離之痛,說《詩》見志,於〈小雅〉憂傷哀怨之什,

恆致意焉。而於經義發明透暢,又非空作議論者比。解〈無衣〉之「與子

同仇」,寓高宗南遷之失;論皇父之「不遺一老」,刺似道誤國之姦,至疏

〈蓼莪〉之四章,詳明愷惻,令人讀之欲淚。孔子興觀羣怨、事父事君之

以為翰林待制。後為皇太子說書,日侍英邸。仁宗即位,遷集賢待制,終池州路同知 總管府事。」〔明〕宋濂等:《元史》(北京:中華書局,1976 年),第 14 冊,卷 187, 頁4296。據此,周應極〈叠山先生行實〉與李源道〈文節先生謝公神道碑〉應完成於 謝枋得過世二十九年後,即西元一三一八年前後,時為元仁宗延祐(1314-1320) 年間。 又案:〔清〕謝旻等編纂:《(康熙)江西通志•人物•饒州府》(影印文淵閣《四庫全 書》,第516 冊)「周應極,字南翁,鄱陽人。弱冠邃經史,授婺源學正,棄官歸養, 及喪免。以姚穟、王約、劉敏中、程鉅夫薦,召見,獻〈皇元頌〉,擢翰林待制,調集 賢司直,出同知池州。事無留滯,覈賦金之羡者還民,著為例。英宗踐祚(1321),以 舊臣召見勞問,呼學士不名,未幾卒。」(卷88,頁 46a)備之以參。 13 宋濂等:《元史》,第 14 冊,卷 189〈列傳•儒學一〉,頁 4322。 14 〔清〕黃宗羲原著,〔清〕全祖望補修,陳金生、梁運華點校:《宋元學案》,第 3 冊, 卷64〈潛庵學案〉,頁 2068。 15 謝枋得:《叠山集》,卷 5,頁 907a。 16 黃宗羲原著,全祖望補修,陳金生、梁運華點校:《宋元學案》,第 4 冊,卷 89〈介軒 學案•玉齋家學〉,頁2980。

(7)

旨,先生蓋深有契焉,讀是編者,可以論世,可以知人矣。

17

吳氏之說成為後世學者取資的主要來源

18

。因為謝枋得的經歷頗具傳奇性,可

稱南宋遺民之代表性人物

19

,所以自吳長元以來,學者習慣於將謝氏的身世遭

遇與其著作互相印證。目前學界可見到兩種有關《詩傳注疏》

完成時代的見解。

其一是以為本書為謝枋得於南宋滅亡時所作,持這種看法的較多,如張宏生

云:

「作為一個民族氣節極強的亡國遺民,謝枋得把自己的感受不僅寫在創作

中,而且體現在學術研究中。」依張氏之見,謝枋得《詩傳注疏》對宋亡於元,

帝崩於崖山,

「有感而發」

,是以元代《詩經》學者多有引用

20

。劉玲娜也認為,

「只有在失去了自己的國家與君王之後,謝枋得才有可能如此大膽地表露自己

對朝廷統治的看法,包括諸多的痛心與遺憾,故而《詩傳注疏》極有可能是謝

枋得後期的作品,至少是在宋亡之後才徹底完成的」

21

。簡澤峰亦云:「在書中

常見到謝枋得在解說《詩》旨的同時,還有更多個人對於現實政治的感嘆,或

抒發亡國的悲哀。」

22

康凱淋亦云:「『黍離之痛』已成其個人解《經》的特

點。」

「謝枋得身為宋遺民,有著強烈的愛國思想,積極地參與抗元行動,無形

中將家國之悲融入注疏說解,藉由經典大義結合自身際遇,述說社稷存亡的哀

嘆」

23

。另一種意見認為謝枋得撰寫《詩傳注疏》旨在挽救南宋的危亡之勢,

如宋開玉云:

「謝氏說《詩》

,基本上遵從《詩序》及《毛傳》

、鄭《箋》的訓釋,

17 謝枋得:《詩傳注疏》,卷首,頁 137。 18 如阮元 (1764-1849)〈詩傳註疏三卷提要〉即云:「枋得生丁板蕩,故其說《詩》見志, 每多〈小雅〉憂傷哀怨之思。……如〈無衣〉之『與子同仇』,隱然見高宗南渡之事; 如皇父之『不遺一老』,輙復刺似道誤國之事;至於〈蓼莪〉四章尤詳明愷切;然則《禮》 之所謂溫柔敦厚,與《論語》之所稱興觀羣怨者,於枋得實無愧焉。」〔清〕阮元:《四 庫未收書提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續修四庫全書》第 921 冊),卷 1, 頁15a。 19 李慧芳:「當世及後人對其(謝枋得)之稱讚,大都圍繞在志節、文章等方面。……肯 定其關心民瘼、扶植世教的努力,並將之推至與文天祥、陸秀夫、張世傑等抗元烈士 齊名的地位,且讚揚謝氏力挽狂瀾、忠義鯁直之心足使頑夫廉、懦夫立。」《謝枋得之 散文及《文章軌範》研究》(桃園: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9 年),頁 17-18。 20 詳張宏生:〈元代《詩經》學初論〉,楊晉龍主編:《元代經學國際研討會論文集》(臺北: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籌備處,2000 年),下冊,頁 456-457。 21 劉玲娜:《論謝枋得》,頁 27。 22 簡澤峰:《宋代《詩經》學新說研究》,頁 118。 23 康凱淋:〈板蕩之朝與黍離之痛:謝枋得《詩傳注疏》析論〉,頁 183、189。

(8)

很少展開對個別文字意義的考求,而著重揭示《詩經》每一篇乃至每個章、句

的正確涵義,揣摩詩人的良苦用心。他把《詩經》作為一面歷史的鏡子,注意

闡發《詩經》的微言大義,從中推究古代治國的經驗,發掘國家興亡的教訓,

以期挽救南宋的危亡之勢。他對詩意的闡發,往往慷慨愷切,字裏行間滲透著

他對歷史和社會的認識,流露了他對賢君忠臣的渴慕,對昏主權奸的憤恨。」

24

謝枋得闔家共赴國難,入元之後不屈而死,為後世景仰,堪稱遺民中以死明志

的範式人物。不過,謝枋得的歷史定位與評價雖早已確立,這種人格上的定評

適不適合通過閱讀感受與詮釋,而轉嫁移植至其學術成果,仍有商榷的必要。

更重要的是,有關《詩傳注疏》的完成時代必須確認,否則解析文本之前「知

人論世」的準備工作即有缺陷。檢視學者的相關論述,上述兩種意見若非基於

作者中心論範式

(paradigm) 之理解前見 (pre-judice),即是屬於閱讀當下的直覺

印象,亦即,學者跳過歷史文獻的考察,直接根據謝氏的人格定向與其詮釋詩

文的特殊性來進行臆測,如此其對文本完成時代之研判,勢將減低說服力。

筆者以為,《詩傳注疏》不是完成於宋亡之後,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是:

謝枋得入元時間不過十年,所以,要說其文學作品或解經論述反映「亡國」的

悲痛,則其完成必要在「亡國」之後。焉有國未亡而先言悲痛者?因此,僅憑

既定印象,確實容易導出《詩傳注疏》流露出謝氏對國家滅亡的無限悲痛之學

術定論,只是,這個論點若要成立,首先要建立在《詩傳注疏》的確是成於宋

亡之後,謝枋得匿藏於福建之時。

依照謝枋得的生平來看,其生於宋理宗寶慶二年丙戌

(1226),寶祐四年丙

(1256) 登進士榜,但是此後宦途並不順遂。宋恭帝德祐元年乙亥 (1275),

因為臨安受蒙古軍隊逼近影響,情勢顯得緊張,謝枋得被任命為江東提刑、江

西招諭使。次年南宋首都被攻陷,稍後謝枋得於安仁戰敗,奔赴至福建。德祐

二年

(1276) 至祥興二年 (1279) 南宋滅亡期間,謝枋得至親多人死於國難。此

後,謝枋得於南方隱居,直至至元二十六年

(1289),被強執至北京,絕食而

死。查閱謝枋得由臨安陷落,至最後身死報國期間所有的文章詩歌(案:後人

蒐集謝枋得此期著作堪稱完整),都沒有發現謝枋得有專門著述、研究的記

載。另外,謝枋得與時人的應答贈謝之作,也沒有提到他有任何專門著述。此

24 宋開玉:〈詩傳註疏提要〉,《詩傳注疏》,卷首(案:出版社未將宋氏之〈提要〉標上 頁碼)。

(9)

期的謝枋得在艱困的物質條件下,避難養親,賣卜授徒

25

,在著述撰作的外在

環境上來說,極為不易。

再查閱謝枋得《詩傳注疏》,並沒有任何對南宋滅亡的直接記述。學者常

以為謝枋得對〈黍離〉的解釋頗有深意,謂其內容係為感傷南宋滅亡而發,案

謝氏云:

天王而為狄所滅,天地之大變,中國之大恥,不特東周臣子之大讎也。

文、武、成、康之宗廟,而盡為禾黍,聞者當流涕矣!心搖搖而不忍去,

天悠悠而不我知,能為閔周之詩者,一行役之大夫外,無人也。不知平王

而聞此詩也,亦有惻于中否乎?

26

有學者將此處夷狄滅周指涉為「蒙古滅宋」,以為謝枋得於此有黍離國仇之

27

。這樣的解釋或許是受到謝枋得晚年全節盡義的生命歷程所影響。但是由

「不知平王而聞此詩,亦有惻於中否乎」之語觀之,謝枋得言夷狄滅周為中國

恥讎的寄寓,當是指北宋靖康之禍而言。「平王」則是諷喻南宋諸帝,質疑他

們恐無報仇雪恥、收復失地的的決心。謝枋得於〈無衣〉的感慨更能看出其對

南宋偏安的不滿,其言:

〈無衣〉:幽王沒于驪山,此中國之大恥,周家萬世不可忘之大讎也。讀

〈文侯之命〉可以知諸侯無復讎之志矣。獨〈無衣〉一詩,毅然以天下大

25 《宋史》:「師夔下安仁,進攻信州,不守。枋得乃變姓名,入建寧唐石山,轉茶坂,寓 逆旅中,日麻衣躡屨,東鄉而哭,人不識之,以為被病也。已而去,賣卜建陽市中, 有來卜者,惟取米屨而已。委以錢,率謝不取。其後人稍稍識之,多延至其家,使為子 弟 論 學。 天 下 既 定, 遂 居 閩 中。」 脫 脫 等:《宋 史》, 第36 冊,卷 425,頁 12688。 案:謝枋得〈送方伯載歸三山序〉云:「予方挾龜策,坐卜肆,豈得已哉!」(《叠山集》, 卷2,頁 871b)。可見其不忘示人以賣卜無奈之意。又,現今史家已經注意到謝枋得有 卜算能力之事,如劉祥光在論及具卜算知識的宋代士大夫時,謂謝枋得以「依齋易卦」 之名賣卜為生,並強調南宋士大夫主要是從書籍學得卜算知識。劉氏在討論到唐代風 水名家楊筠松時,也特別指出,謝枋得曾提及某位風水師「誦楊救貧所著《三龍經》 極熟」,楊救貧即楊筠松,分詳劉祥光:〈宋代卜算書籍的流通〉,頁4,網址:http:// www.ihp.sinica.edu.tw/~twsung/scholar_latest_writings/LHK/LHK_2010.7.pdf,檢索日期: 2011 年 11 月 12 日;(日文版見劉祥光撰,山口拓壽譯•解題:〈宋代における卜算書 籍の流通〉,《中國—社會と文化》第25 號〔東京:中國社會文化學會,2010 年 7 月〕,頁50-99);〈宋代風水文化的擴展〉,《臺大歷史學報》第 45 期(2010 年 6 月), 頁13。 26 謝枋得:《詩傳注疏》,卷上,頁 141b。 27 康凱淋:「疊山以夷狄滅周暗指蒙古滅宋,此乃中國之大恥,所有漢民族的國讎。」見 康凱淋:〈板蕩之朝與黍離之痛:謝枋得《詩傳注疏》析論〉,頁187。

(10)

義為己任。其心忠而誠,其氣剛而大,其詞壯而直。

28

前引吳長元在〈弁言〉中也提到:「解〈無衣〉之『與子同仇』,寓高宗南遷之

失。」此處雖言西周犬戎之禍,實則暗諷宋靖康之禍後,南宋諸帝偏安江南,

不能振作復讎的怯懦。西周與北宋結局類似:帝王身死夷狄之手,國都遭受劫

掠,大量土地喪失,朝廷偏居一隅;而東周與南宋面對此一國讎大恨,竟都無

法雪恥湔恨。謝枋得以為,這是因為東周、南宋政權復仇的意志與決心不夠強

烈,只想偏安苟且。所以,謝枋得對〈無衣〉詩文表達出來的強烈之復仇意志

極為讚賞。至此再回看〈黍離〉的另一段論述,即可知謝枋得所強調的觀點:

吾觀十二〈國風〉

,羣臣庶民,無一人知天下大義,王于興師,與子同仇,

獨〈無衣〉一詩,猶有義氣,不知斯人何以生于秦也?秦人能以天王之仇,

為天下之同仇,平王不能以厥考之怨,為一人之私怨,人之度相越如是

哉!

29

周人對於犬戎之禍毫無復仇之意,而秦人卻能以中國、天下的角度抱著雪恥之

心,這是謝枋得最為感嘆之處。質實以言,由《詩傳注疏》對於〈黍離〉、〈無

衣〉的解釋來看,不似南宋滅亡後所作。謝枋得表現的悲痛不是國已亡、家已

滅,而是對國勢積弱不振,朝廷沒有積極恢復故土、驅逐夷狄的決心而產生的

憤懣

30

。因此,謝枋得言:「吾于〈黍離〉、〈無衣〉二詩,重有感也夫!」

31

此處之「感」,當是面對南宋政權以偏安為常態,不思進取復仇,以至於國政

糜爛、外患交逼而引發的感傷。

高宗建炎元年

(1127),南宋偏安江南,在政治、經濟、社會民生方面的措

施沒有積極作為,以致於整體國力每下愈況。南宋雖視靖康之禍為奇恥大辱,

但是囿於國力,面對金國的軍事壓力欠缺有效的反擊,只能採取防禦性的戰

略。偏安百年後,金哀宗於西元一二三四年(金天興三年,南宋端平元年)於

蔡州被蒙、宋軍隊夾擊,金國國祚至此終結。南宋並沒有因為金國的滅亡獲得

喘息的機會,蒙古於金國滅亡後立即南侵,南宋傾全國之力與之對抗,卻依然

28 謝枋得:《詩傳注疏》,卷上,頁 148a。 29 同前註,卷上,頁 141b-142a。 30 李源道:「先生性資嚴厲,雅負奇氣,風岸孤峭,不能與世軒輊,而以天時人事推宋必 亡於二十年後。……尤善論樂毅、申包胥、張良、諸葛亮事,常若有千古之憤者。」 見李源道:〈文節先生謝公神道碑〉,頁906b。 31 謝枋得:《詩傳注疏》,卷上,頁 142a。

(11)

長期處於劣勢。端宗景炎元年(即德祐二年

[1276]),南宋首都臨安被元軍攻

陷。祥興二年二月(

1279 年 3 月),陸秀夫負宋帝趙昺投海死(一般以此為南

宋滅亡之日)

。南宋長期以來處於強大外患威脅的環境中,執政者卻未因此而

警惕自新,反而任由國勢頹唐,逐漸地走向滅亡。謝枋得生於一二二六年,蒙

古於一二三五年開始攻擊南宋。也就是說,謝枋得少年時期開始,南宋即面對

強大的外患入侵。所以,在內憂外患的情形下,國家形勢危如累卵。謝枋得解

說〈小弁〉云:

周未亡,亡之證已見。詩人憂之曰:

「踧踧周道,鞠為茂草。」經凃九軌,

一旦化為草莽之墟,國家大變也,不待見黍離而心搖搖矣。……知微者智,

知來者神,天下未嘗無其人也。

32

國家將亡,必有其徵可見。謝枋得處於南宋最危之境,對此當深有體會。「將

亡」與「已亡」是兩個差異頗大的概念。「將亡」

,則心中必有期待。我們在《詩

傳注疏》中看得出謝枋得對於國家前途仍然殷殷盼望。他在《詩傳注疏》中屢

屢提到,國家若要挽救飄搖之勢,必依賴忠臣賢人之力。如其解釋〈小雅•白

駒〉就說:「君之有賢臣,如人之有元氣。賢人去則國脈絕,元氣喪則壽命危。

〈夏書〉終于〈汝鳩〉、〈汝方〉,〈商書〉終于〈微子〉。賢臣盡去,則宗社隨之,

此詩人之所憂也。」注疏〈大雅•瞻卬〉也提到:「國有賢人,如一身之有元

氣,元氣亡則身必喪,賢人亡則國必危,殄如脈絕,瘁如病危。」

33

將國家命

運維繫在賢人之身,或許是有感於當時小人當道,奸宦誤國的現象,故謝枋得

透過解詩的機會直言:「富國強兵,豈談高虛、務淺近者之所能辦哉?」

34

謝枋得認為將亡之國,必賴忠臣賢人出而拯救。但是,直言忠諫之士往往

見絕於國。謝枋得於〈魏風•園有桃〉對此頗有所感:

百人醉而一人醒,醒者受眾惡矣;千人諾而一人諤,諤者受眾惡矣。國之

將亡,近在旦夕,心之憂矣,其誰知之?恨吾國之無人,國亡主辱,而不

可救也。曰「葢亦勿思」者,彼不知我心之憂者,葢亦不思國亡主辱之可

痛也,苟能思之,必不以我之所憂為非矣。

35

忠臣直言之士見國之將亡,必有諤諤之言以進於國。但是,眾人不知其言深

32 同前註,卷中,頁 159b。 33 同前註,卷中,頁 156b;卷下,頁 173a。 34 語見謝氏之解〈定之方中〉「秉心塞淵」句,同前註,卷上,頁141a。 35 同前註,卷上,頁 146b。

(12)

切,反而摒棄不用。謝枋得以為這是眾人沒有深思「國亡主辱」之悲慘後果。

謝氏又進一步說:

吾讀〈園有桃〉一詩,未嘗不流涕也。使忠臣義士之心,略見知于人,通

國上下,不羣笑而眾惡之,問其所憂者何,說今之所當行者何事?魏侯聞

之大悔悟,急為扶顛持危之謀,晉豈能驟滅其國哉!國雖亡,亦未必如是

之速也。

36

此處的「忠臣義士之心」,當為謝枋得自身的感慨。理宗淳祐元年

(1241),謝

枋 得 之 父 謝 應 琇 以 辛 棄 疾 奏 稿 教 導 他, 枋 得 遂 以 其 節 操 自 勵。 淳 祐 八 年

(1248),謝枋得父親任潯州僉判,被董槐寃劾而死。是以寶祐四年 (1256) 謝枋

得於應進士對策時,即揭露董槐誤國之事。後雖登進士二甲第一,除撫州司戶

參軍,因董槐仍在位,拒不赴任

37

。景定五年

(1624),枋得試士建康,命題指

摘賈似道專權誤國,於是遭貶,坐安置興國軍。至德祐元年

(1275) 才因臨安

危急,受命招募軍隊。綜觀謝枋得仕宦經歷,幾乎可說手中無一日握有權柄,

所任官職不僅低微,在位時間也不長。此一待遇顯然與謝枋得勇於攻擊當道,

揭發時弊有關。所以,在《詩傳注疏》中,謝枋得時時展露對於忠臣賢人的期

待,並闡述國君遠小人、親賢臣以化亂為治的主張,這可說是其切身遭遇的反

射。

謝枋得的解《詩》之言充滿了對國家前途的憂心與救亡圖存的熱切,這是

《詩傳注疏》最顯著的特點。筆者以為,由書中的論述與謝枋得的生平經歷來

36 同前註,卷上,頁 146b-147a。案:此條吳氏輯自《詩集傳附錄纂疏》,《續修四庫全書》 本胡書作「聞而大悔悟」,不礙理解,清儒嚴虞惇《讀詩質疑》引此略有出入,其中, 「晉」作「者」。案:作「晉」為是,蓋周惠王十七年(661 B.C.),姬魏滅於晉。以上分 詳〔元〕胡一桂:《詩集傳附錄纂疏》(《續修四庫全書》第57 冊),卷 5,頁 356a;〔清〕 嚴虞惇:《讀詩質疑》(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87 冊),卷 9,頁 304b-305a。〔晉〕 杜預注,〔唐〕孔穎達等正義:《春秋左傳正義》(臺北:藝文印書館,1976 年《十三經 注疏附校勘記》本),卷11〈閔公元年〉,頁 188a。 37 《宋史》謂謝枋得:「寶祐中,舉進士,對策極攻丞相董槐與宦官董宋臣,意擢高第矣, 及奏名,中乙科。除撫州司戶參軍,即棄去。」李源道:「丙辰試中禮部高等。比對, 力詆時宰閹宦,奮不顧前,後抑至第二甲第一人。初,潯州君以事忤使者董槐,被劾 以死。先生既第,董槐執政,竟不堂參以歸。」分別見脫脫等:《宋史》,第36 冊,卷 425,頁 12687;李源道:〈文節先生謝公神道碑〉,頁 905b。案:〈神道碑〉「後抑至第 二甲第一人」之語,《四部叢刊廣編》本作「後抑置第二甲第一人」(卷16,頁 66b), 《謝叠山全集校注》引用文字(頁167)與《四庫全書》本同。

(13)

判斷,本書最有可能完成於德祐元年

(1275),也就是謝枋得被任命為江東提

刑、江西招諭使之前。在謝枋得中第之後,與任江西提刑之前,謝氏幾乎有長

達二十年的時間未有實職。謝枋得〈上程雪樓御史書〉云:「某三十一而入仕,

五十一而休官。平生實歷,不滿八月。」

38

謝氏著作不少,也只有在這漫長的

時間與條件下才有可能從事名山事業。思考謝枋得生平的外緣條件,以及由

《詩傳注疏》的內容進行考察,筆者以為,

《詩傳注疏》不會是謝氏有感於南宋

之滅亡而作,最主要的原因是,

《詩傳注疏》無一字言及南宋傾覆之事,但是

卻對國之將亡感到憂心忡忡。其次,《詩傳注疏》應用了《文章軌範》的分析

方法以解經,這不像是忠義之士於亡國之後所書寫

39

。當然,若說《詩傳注

疏》即將完成之時,南宋即已滅亡,書中有部分內容完成於宋亡之後,則仍在

合理的設想之中

40

38 謝枋得:《叠山集》,卷 2,頁 855b。案:此函作於元世祖至元二十三年 (1286),時謝 枋得六十一歲,居喪弋陽,見崔驥:《謝枋得年譜》,頁7928;俞兆鵬:《謝枋得年譜》, 頁128-129。 39 《宋史》記載,端宗景炎元年 (1276),謝枋得兵敗,其妻李氏「攜二子匿貴溪山荊棘中, 採草木而食」,次年與子侄多人被俘。祥興元年(1278),李氏「解裙帶自經獄中死」, 一女、二婢皆自縊。祥興二年(1279) 二月六日,陸秀夫背負宋帝趙昺投海死節,大將 張世傑亦溺水死,謝枋得由唐石山入蒼山等處,終於擺脫元軍之追捕,以亡國之故, 常東向而哭。從此麻衣草屨終身,以示國滅之哀。分詳脫脫等:《宋史》,第38 冊,卷 460,頁 13489;俞兆鵬:〈謝枋得年譜簡編〉,《謝枋得大傳》(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 2010 年),頁 355-356。南宋滅亡後,謝枋得萬念俱灰,在福建隱居守節度過人生的最 後十年,若謂其仍有閒情逸致致力於文章、筆法的分析,雖未必絕不可能,但於理終 有不合。 40 若質疑謝書係輯佚而來,出處多為元人《詩經》著作,如胡一桂、劉瑾、朱公遷之相 關作品等,假如謝氏原書真有言及南宋傾覆之事,元儒著書徵引時,是否能夠不避時 諱,直接引用?則筆者以為,如前所引,研究者多以為謝枋得在《詩傳注疏》中大膽 抒發亡國的悲哀,而檢視全書,並無法見著此類內容,推測這是研究者受到吳長元「抱 黍離之痛」說的影響,而做出的快速論述。且此一疑惑如可證成,則亦相當程度地反 駁了上述的成見,蓋若元儒著書,不敢不避時諱,則今本《詩傳注疏》自不會出現有 關「言及南宋傾覆之事」的相關內容。不過,筆者相信「《詩傳注疏》無一字言及南宋 傾覆之事,但是卻對國之將亡感到憂心忡忡」,與本書之為輯本無關,因為元代的文網 相當寬鬆,其時的思想禁錮並不酷烈,朱公遷等人的集傳體解經之作,不至於觸犯朝 廷大忌。詳章培恆:〈緒言〉、陳正宏:〈意外的鬆弛—元代禁書尋踪〉,收入陳正 宏、談蓓芳:《中國禁書簡史》(上海:學林出版社,2004 年),緒言頁 2;頁 113-132。 此外,若以為謝氏此書本係經注,非史論或政論,即使言及時事者,亦依託古人古 事,或恐不會明白提及南宋傾覆之事,則筆者以為,謝書固為經注,但亦滲進大量史 論、政論,其藉解《詩》抒發感慨、評論時事,多直言不隱,有如吳長元所云「於經

(14)

三、謝枋得的

《詩》學立場

今日謝枋得《詩傳注疏》為輯本,多有殘缺,我們甚至連《詩傳注疏》在

當時有無刊刻都無法獲悉(時人、元人所引或可能為抄本),也很難精準研判

《詩傳注疏》究竟持何學術上的立場或觀點。前引宋開玉所說的「謝氏說《詩》,

基本上遵從《詩序》及《毛傳》、鄭《箋》的訓釋,很少展開對個別文字意義

的考求,而著重揭示《詩經》每一篇乃至每個章、句的正確涵義,揣摩詩人的

良苦用心」

,所言不夠細膩,與事實也頗有出入(詳後)

今本《詩傳注疏》不錄《詩序》

,這與守《序》派學者的作法不同,不過,

也有可能原書每篇皆錄有《序》文,輯本無法見出。即使《詩傳注疏》原本就

不錄《詩序》,取其詮解內容與《詩序》進行比對,亦可發現謝枋得勉強可以

歸入尊《序》派的陣營中。在此要特別指出的是,輯本《詩傳注疏》並不致力

於詩篇主題的探索,也未直接表明其對詩旨的意見。此處所謂尊《序》是指檢

視《詩傳注疏》

各條的說解內容,發現謝氏的解析大體上並未明顯違背《詩序》

之說。此所以本文言及謝枋得的解《詩》立場,不使用「守《序》」一詞,蓋

無人可以透過今本《詩傳注疏》統計出謝氏篤守《序》說的程度。

有學者表示,觀察《詩傳注疏》所言,「說〈葛覃〉而繫后妃之德,釋〈漢

廣〉而論文王之化,是亦守《序》說者」

41

,僅以兩篇為例即下定論,當然不

宜。另有學者提出具體之論:

「謝氏說《詩》

,應以《序》為本,在所存的一五八

篇中,只有一篇的說法與《序》大異小同,其餘的一五七篇皆與《序》相同,

其說與《序》相同的比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三六。」

42

此一數據必須保守面

對。以〈麟之趾〉為例,《詩序》:「

〈麟之趾〉,〈關雎〉之應也。

〈關雎〉之化行,

則天下無犯非禮,雖衰世之公子,皆信厚如麟趾之時也。」謝枋得云:「麟之

趾、之定、之角,美其仁,頌詠其一身之閒皆仁也。一章曰趾,二章曰定,三

章曰角,自下而至于上也。」謝枋得對於〈麟之趾〉的注疏僅能輯出上述簡短

義發明透暢,又非空作議論者比」,何況如同本文所言,謝書還大量應用《文章軌範》 之分析方法以解經,實不類忠義之士於亡國之後所書寫。 41 陳文采:《兩宋《詩經》著述考》(臺北: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1988 年), 頁177。 42 引文見簡澤峰:《宋代《詩經》學新說研究》,頁 68。案:如前所統計,《詩傳注疏》 今存一五九篇。

(15)

內容,難以判斷其對「〈關雎〉之應」之詮釋能否接受,所言頌詠其人一身皆仁,

也與《詩序》

「雖衰世之公子,皆信厚如麟趾之時」之說有若干差距。又如〈邶

風•旄丘〉,

《詩序》解為:「責衛伯也。狄人迫逐黎侯,黎侯寓于衛,衛不能

脩方伯連率之職,黎之臣子以責於衛也。」依此,本篇與〈式微〉同為黎臣之

作。謝枋得解

「叔兮伯兮」:「叔、伯,字也。」這即是今本《詩傳注疏•旄丘》

的全部內容,僅此逕謂其說解與《詩序》完全相同,當然絕不妥當。再如〈小

雅•菁菁者莪〉,

《詩序》解為:

「樂育材也。君子能長育人材,則天下喜樂之

矣。」依照此一說法,詩中的「君子」可能是一位人君,而詩文「錫我百朋」

是這位統治者實際賞賜詩人百朋。今本《詩傳注疏》僅能讀到謝氏對於「我心

則休」的解釋:

《書》曰:

『作德,心逸日休』

。又曰:『其心休休焉。』『我心

則休』者,其心休休然歡樂而舒泰,又不止於喜樂也。」由此看不出謝氏對於

《詩序》的解題是否全然接受,甚至,「不止於喜樂」五字應該也是針對《序》

言而來

43

。由此可知,謝枋得可以接受《詩序》的說《詩》格調與重點取向,

但若因此而謂《詩傳注疏》對於《序》說有近乎百分百的支持度,恐需再斟酌。

當我們說謝氏的解析大體上並未明顯違背《詩序》之說時,就需面對另一

種截然不同的研究解讀,那就是有學者提出《詩傳注疏》屬於守朱派的著作。

事實上,如果是後世篤守《詩序》的學者,自然不會過於重視朱子的《詩集

傳》。不過,謝枋得並非守《序》派人物,對於《詩序》,他願意給予相當程度

的尊重,對於朱《傳》也是如此。如同前面的評論,若謂《詩傳注疏》屬於守

朱派著作,必須提出數量夠多的證據。

有論者以為,「謝枋得作《詩傳注疏》,『詩傳』似指朱熹《詩集傳》,疊山

詮解《詩經》受朱《傳》影響,多以其論說為基礎,進而闡發相關內容」

44

這是一個相當新穎的見解,然而細檢其所提出之四條證據,有三條無效

45

,值

43 以上《詩序》之言分見〔漢〕毛亨傳,〔漢〕鄭玄箋,孔穎達等正義:《毛詩正義》《十 三 經 注 疏 附 校 勘 記》 本), 卷1 之 3, 頁 44b; 卷 2 之 2, 頁 92b; 卷 10 之 1, 頁 353a。謝氏之言見謝枋得:《詩傳注疏》,卷上,頁 138b、140a;卷中,頁 153b。值得 注意的是,簡氏謂謝氏唯一提及也反對《詩序》的是〈王風•君子陽陽〉,此篇內容對 於研判謝氏說《詩》立場與態度相當重要,事實上,謝枋得並未在〈君子陽陽〉中反 對《序》說,詳下文。 44 康凱淋:〈板蕩之朝與黍離之痛:謝枋得《詩傳注疏》析論〉,頁 168。 45 案:謝枋得解〈葛覃〉云:「貴為后妃,正位乎內,供織絍,豈無嬪嬙,盛服飾,豈無 文繡,有司者治之,足矣。今也,刈葛為絺,其事至勞;澣衣潔裳,其事至細;手之

(16)

得注意的是,

《詩序》解〈有狐〉為:「刺時也。衛之男女失時,喪其妃耦焉。

古者國有凶荒,則殺禮而多昬,會男女之無夫家者,所以育人民也。」朱

《傳》:

「有寡婦見鰥夫而欲嫁之,故託言有狐獨行,而憂其無裳也。」謝枋得

於「心之憂矣,之子無裳」句下言:

「見鰥夫無人縫裳而有憂,則其情可知矣。

因其有言,以探其不言者,可以言風人之旨矣。」

46

論者以為:「朱熹未循《詩

序》,反解此詩為寡婦欲嫁鰥夫,後儒點出其失,而疊山此處明顯依循朱熹,

以寡婦見鰥夫無人縫裳而發詠,似有未妥。」

47

此條證據有效,謝氏解釋〈有

狐〉,的確使用了朱子的意見,不過,妥不妥當仍然難以定奪,蓋今本《詩傳

注疏》有關〈有狐〉的解釋僅止於上述三十餘字,無法透過上下文

(context)

以知其如何看待〈有狐〉的「風人之旨」。

而不倦,足之而不忘,豈樂為褊嗇哉!將化天下以盡婦道也。為人婦者,聞后妃知本 如此,豈不克勤克儉乎?豈不盡孝盡義乎?故曰:一國之事繫一人之本;又曰:宜其 家人而後可以教國人。」(《詩傳注疏》,卷上,138a)康凱淋以為:「《詩序》以〈葛覃〉 詠后妃之本,朱熹肯定其言,疊山也以后妃樂於女功之事,至勞至細,其勤儉孝敬能 化天下之婦道,作為行事的典範。」既然如此,此條證據僅能表示朱子、謝氏解〈葛 覃〉都能尊重《序》說,此為不辯自明者。康氏又以〈王風•中谷有蓷〉為證,謂疊 山之論接近朱子,其實,比對朱子與《詩序》的詮釋,可以發現兩者內涵與情境相似, 差別在《詩序》的「閔周」之詞顯得《詩》義正大而已,且康氏所引朱說見於其解〈中 谷有蓷〉首章,實際朱子在全詩之後又引范祖禹(1041-1098) 之說,以為「周之政荒民 散,而將無以為國,於此亦可見矣」,以是知此條證據亦難以成立。此外,朱子以〈君 子陽陽〉為前篇〈君子于役〉之婦人所作,謝枋得解〈君子陽陽〉,既認為此詩當從 《序》說,卻又云「以為前篇婦人所作者為優」(《詩傳注疏》,卷上,142b);考康氏 之所以有此誤評,是因信賴《知不足齋叢書》本《詩傳注疏》之故,此本輯者吳長元 在〈君子陽陽〉篇末註明出自朱公遷《詩經疏義》,經查朱公遷等《詩經疏義會通》下 王逢「輯錄」所引謝枋得原文,最末關鍵之語實作:「竊意此詩當從《序》說,較謂前 篇婦人所作者為優。」謝氏注意到朱子疑〈君子陽陽〉為〈君子于役〉之婦人所作, 但仍強調「當從《序》說」,直接斷定《序》說較朱說為優。是故,此條論據亦不能成 立。康氏之論詳康凱淋:〈板蕩之朝與黍離之痛:謝枋得《詩傳注疏》析論〉,頁 168-171。朱子引范祖禹之說詳〔宋〕朱熹:《詩集傳》(臺北:臺灣中華書局,1971 年), 卷4,頁 45;又,筆者所引朱公遷原文,見〔元〕朱公遷:《詩經疏義會通》(影印文淵 閣《四庫全書》第77 冊),卷 4,頁 157b。 46 分見毛亨傳,鄭玄箋,孔穎達等正義:《毛詩正義》,卷 3 之 3,頁 140b;朱熹:《詩集 傳》,卷3,頁 40-41;謝枋得:《詩傳注疏》,卷上,頁 141b。案:王先謙以為《序》 中「夫家」當作「室家」,其說當是。見王先謙著,吳格點校:《詩三家義集疏》(北京: 中華書局,1987 年),上冊,卷 3 下,頁 309。 47 康凱淋:〈板蕩之朝與黍離之痛:謝枋得《詩傳注疏》析論〉,頁 170。

(17)

其實,謝枋得《詩傳注疏》所謂的「《詩》傳」完全看不出是《毛傳》或《詩

集傳》

。以〈素冠〉為例,《詩序》:「〈素冠〉,刺不能三年也。」二章的「聊與

子同歸兮」句,

《毛傳》

:「願見有禮之人,與之同歸。」鄭《箋》

:「聊,猶且也。

且與子同歸,欲之其家,觀其居處。」孔《疏》:「毛以為,作者言己幸得見既

練之素衣兮,今無可見,使我心傷悲兮。若得見之,願與子同歸於家兮。言欲

與共歸己家。鄭以為,幸得見祥祭之素衣兮,今無可見,使我心傷悲兮。若得

見之,且欲與子同歸於子之家兮,以其身既能得禮,則居處亦應有法,故欲與

歸彼家,而觀其居處。」號稱反《序》的朱子,於〈素冠〉詩旨無異說,其解

首章云:

「祥冠,祥則冠之,禫則除之。今人皆不能行三年之喪矣,安得見此

服乎?當時賢者庶幾見之,至於憂勞也。」解「與子同歸」云:

「愛慕之詞也。」

透過吳氏的輯佚,謝氏之解〈素冠〉僅得「聊與子同歸兮」一條,其云:「倘

得見此人,且與子同歸于孝道,亦可以勵薄俗。此同歸如《書》之『同歸于

治』、

『同歸于亂』,非與之同歸其家也。」

48

可以想見謝氏於傳統詩旨無異

說,但不認同毛公的「共歸己家」與鄭玄的「與歸彼家」(假設孔氏對於毛鄭

的疏解無誤)

,更反對朱子所說的「愛慕之詞」。

再以〈卷阿〉五章「有馮有翼,有孝有德」兩句為例,《毛傳》

:「有馮有翼,

道可馮依,以為輔翼也。引,長。翼,敬也。」鄭《箋》:「馮,馮几也。翼,

助也。有孝,斥成王也。有德,謂羣臣也。王之祭祀,擇賢者以為尸,尊之。

撰几,擇佐食。廟中有孝子,有羣臣。尸之入也,使祝贊道之,扶翼之。尸

至,設几佐食助之。尸者,神象,故事之如祖考。」朱《傳》:「馮,謂可為依

者。翼,謂可為輔者。孝,謂能事親者。德,謂得於己者。引,導其前也。

翼,相其左右也。東萊呂氏曰:賢者之行非一端,必曰『有孝有德』,何也?

蓋人主常與慈祥篤實之人處,其所以興起善端,涵養德性。鎮其躁而消其邪,

日改月化,有不在言語之間者矣。」謝枋得的見解是:「王所馮翼之人,不取

非常之才,而止曰『有孝有德』,何也?曰:孝於親者,必忠于君;取其孝,

正求其忠也。唐虞而上,惟取人以德,無才德之分,如皐陶九德,皆才也;舜

舉八元八愷之才,皆德也。有德,則才在其中矣。」

49

至元二十三年

(1286),

48 分見毛亨傳,鄭玄箋,孔穎達等正義:《毛詩正義》,卷 7 之 2,頁 263a-264a;朱熹:《詩 集傳》,卷7,頁 85-86;謝枋得:《詩傳注疏》,卷上,頁 149a。 49 分見毛亨傳,鄭玄箋,孔穎達等正義:《毛詩正義》,卷 17 之 4,頁 627b;朱熹:《詩 集傳》,卷17,頁 198;謝枋得:《詩傳注疏》,卷下,頁 169a。

(18)

集賢學士程文海舉薦宋臣二十二人,以謝枋得為首

50

,謝氏以〈上程雪樓御史

書〉表達婉謝之意,函中有「皇帝欲求至誠無偽,以公滅私,明達治體,可勝

大任之才。……有志經世者,孰不興起」之句。謝氏又有〈上丞相留忠齋書〉,

書中明言:「江南無人才,未有如今日之可耻。」

51

治國需有才,王者需賴有

才之士予以輔佐,這是謝枋得的一貫主張,於是,在解

「有馮有翼,有孝有德」

兩句時,謝氏強調,詩文之所以未言及有才,乃因古無才德之分,有德者必有

才,透過此一解釋,謝枋得長期的求才建議與經世之才難求的感嘆,可以與詩

文相融不悖,而這樣的注疏早已溢出了先前的權威解釋,非漢宋既有的訓詁所

得而拘限。由此可見,由於《詩傳注疏》的書名容易引發學者先入為主的成

見,若以其「

《詩》傳」為《毛傳》

,將會直截認定其書為守《序》

、尊毛之作,

若以其「

《詩》傳」為朱《傳》

,後續理解就隨之大不相同。

有待一提者,論者謂《詩傳注疏》多以朱《傳》為論說的基礎,進而闡發

相關內容,而在其所舉第一例之後,即云:「此類立說眾多,茲不贅舉。」

52

假設這類例子仍然存在於《詩傳注疏》多篇多條的解釋之中,謝枋得為守朱派

學者的論述依然失之片面。如前所言,現存《詩傳注疏》是清人於《永樂大

典》中元人《詩經》學著作中輯出一部分,又於胡一桂《詩集傳附錄纂疏》、

朱公遷《詩經疏義會通》、劉瑾《詩傳通釋》等著作中輯出百餘條。基本上,

元人《詩經》學以朱熹《詩集傳》為尚

53

,所以引錄謝枋得《詩傳注疏》大概

50 脫脫等:《宋史》,第 36 冊,卷 425,頁 12689。 51 分見謝枋得:《叠山集》,卷 2,頁 855b-856a、858a。在實際的作為上,謝枋得對於人 才也是極為珍惜,他同情懷才不遇的寒士,盡其所能地給予協助。〈為蔡文節公子孫免 差科書〉的書寫緣起與目的是,謝氏在福建看到蔡元定的後代子孫及其他許多儒學生 員,在元廷的虐政苛待下淪為養馬戶,便代眾人執筆起草此函,要求元朝免除這些儒 生的一切差科,以「扶持名教,興起人心」。詳《叠山集》,卷2,頁 865b-867a。 52 康凱淋:〈板蕩之朝與黍離之痛:謝枋得《詩傳注疏》析論〉,頁 169。 53 皮錫瑞:「朱學統一,惟南方最早。金、元時,程學盛於南,蘇學盛於北。北人雖知有 朱夫子,未能盡見其書。元兵下江、漢,得趙復,朱子之書始傳於北。姚樞、許衡、 竇默、劉因輩翕然從之。於是元仁宗延祐定科舉法,《易》用朱子《本義》,《書》用蔡 沈《集傳》,《詩》用朱子《集傳》,《春秋》用胡安國《傳》,惟《禮記》猶用鄭《注》, 是則可謂小統一矣。」戴維:「元明兩代的封建統治者提倡宋學,宋學統治著整個元明 兩代。……《詩經》學承宋代經學的餘緒,僅是對朱熹《詩集傳》的疏釋補充,更無 新義。」「劉瑾《詩傳通釋》是羽翼朱熹《詩集傳》的著述,他之所以如此,主要因為 當時時勢,以及他本人學問淵源來自朱熹使然。」「朱公遷受父影響,也是以傳播朱學 為己任。……《詩經疏義》二十卷,是羽翼朱《傳》的著述,《四庫提要》說此書『墨

(19)

會盡量擇取與《詩集傳》

說法一致者。檢視謝枋得流傳下來的學術與詩文著作,

可以確定他並不排斥程朱理學,對於朱門子弟也頗為尊重

54

,但無法見出其對

朱子學術有極度推尊並願意追隨之意。若就《詩經》的詮釋而言,在以抒發情

志為主要注疏動機的情況之下,謝枋得大可拋除門戶之見,直釋詩文。再者,

由謝枋得的師承來看,很難相信他會盡依朱熹《詩集傳》的意見來解釋三百

篇。據《宋元學案》之〈存齋晦靜息庵學案〉

55

,謝氏之師徐霖的學術淵源歸

為陸象山心學一脈

56

;所以,由另一個角度觀之,今天留存的《詩傳注疏》以

守朱子,不逾尺寸。』」「胡一桂,字庭芳,號雙湖,學者稱雙湖先生。……精於《易》 其學淵源於朱熹,著《朱子詩傳附錄纂疏》八卷,今存。」以上分見皮錫瑞:《經學歷 史》(臺北:藝文印書館,2000 年),頁 308;戴維:《《詩經》研究史》(長沙:湖南教 育出版社,2001 年),頁 401-425。 54 謝枋得〈送劉治中之信州〉:「氷玉古溪山,治中今士元。邦人敬文簡,道化望曾孫。 朱子書堂在,東萊講席存。十年儒道晦,此日喜登門。」〈與建寧路毋府判薦朱山長〉: 「知公度量,足以翕受一世之人物,敢以士獻。朱文公之後,能世濟其美者亦罕矣!四 方善類,幾年長太息。某寓閩十三年,所交朋友,能讀《四書》者儘多,求其明辨力 行,真踐實履,果無愧文公《四書》之教者,惟泳道朱公泝一人。」〈為蔡文節公子孫 免差科書〉:「伏見先賢西山先生蔡文節公,學貫天人,道高百世。師事朱文公最乆, 文公敬之,無以異於二程之尊康節也。」〈大學解義跋〉:「朱文公平生精神志願,悉在 《四書》。後進剽竊緒餘,高可以取卿相,下亦投合有司,而掇巍科,天下家藏其書, 人遵其道,與六經、《論語》、《孝經》、《孟子》并行。……俾人知朱文公之學,不徒議 論,要見樸實,則此編亦必為世所尚矣。」〈蕭冰崖詩卷跋〉:「詩有江西派,而文清昌 之,傳至章泉、澗泉二先生,詩與道俱隆。自二先生沒,中原文獻無足證,江西氣脈 將間斷矣。」分見謝枋得:《叠山集》,卷1,頁 850a;卷 2,頁 864a-b、866a;卷 3, 頁886b。案:上文提到的朱山長為朱熹曾孫朱泳道,章泉即朱熹門人趙蕃。 55 今本《宋元學案》立有〈存齋晦靜息庵學案〉,此學案出自全祖望之手,存齋先生係指 三湯子中年紀最輕的湯中,晦靜先生是湯巾,息庵先生是最長的湯千。全氏云:「鄱陽 湯氏三先生,導源于南溪,傳宗于西山,而晦靜由朱而入陸,傳之東澗(案:湯巾之 子);晦靜又傳之徑畈(案:即徐霖)。楊、袁之後,陸學之一盛也。述〈存齋晦靜息 庵學案〉。(馮梓材原案:是卷〈學案〉,謝山所特立)」黃宗義原著,全祖望補修,陳 金生、梁運華點校:《宋元學案》,第4 冊,卷 84,頁 2841。 56 徐霖為心學家,《宋史》記載,徐霖曾上疏歷言宰相史嵩之奸深之狀,開宗即言:「其 先也奪陛下之心,其次奪士大夫之心,而其甚也奪豪傑之心。今日之士大夫,嵩之皆 變化其心而收攝之矣。」(脫脫等:《宋史》,第36 冊,卷 425,頁 12678)心學特質極 為明顯。全祖望:「徐霖,字景說,西安人。有志聖賢之道。淳祐四年,試禮部第一, 授沅州教授。……上遣姚希得留之,辭曰:『向為身死而不敢欺君父,今為高官而自眩 于生平,失其本心,何以暴其忠志?』……十二年,遷著作郎。乞外,知撫州,幾一 月而舉政。以言去,士民遮道,至不得行。又知汀州,卒。理宗賜田以旌其直。衢守 游鈞嘗築精舍,聘請講學,是日聽者數千人,則其開講尤大有名,今皆不可考矣。謝

(20)

心學方式、觀念解經者假設不夠多(詳後),這大概也是引錄時基於詮釋主體

觀點的差異,使得徵引者對於原書的內容有所選擇之故。更重要的是,朱子對

於《詩序》本來就有頗高比例的接受度

57

,元晦早期遵守《詩序》,後來同意

鄭樵反《序》之論,不僅公然發表反《序》之言,中期更著《詩序辨說》專以

《詩序》為箭靶,以其學術地位之高,很容易讓人誤會他是反《序》派的領導

人,實際上朱子維護《詩》教的用心是至為明顯的,他晚年所修訂的《詩集傳》

雖盡量據詩直尋本義,卻依然大量採用、申論《序》說,就是維護《詩》教的

具體表現

58

。所以《詩傳注疏》中申釋朱《傳》之處者,未必就是對於《序》說

有所不滿,反之亦然,謝枋得的詮解尊重《序》說,不代表就是反對朱《傳》。

謝枋得解《詩》基於什麼樣的學術立場,難以具體言之,也可以說,《詩

傳注疏》根本沒有鮮明的立場可言。吳長元謂謝枋得「生板蕩之朝,抱黍離之

痛,說《詩》見志」

,說出了《詩傳注疏》最明顯的特色。《詩》言志,謝枋得

透過解釋以言己志,可見《詩傳注疏》重視的是屬於詮釋主體自己的理解,這

樣的詮釋方式不需也不宜投靠某種既定的學術立場,否則無異是在詮釋的進程

中自設障礙。既然《詩序》、朱《傳》都有以《詩》說教的特色,隨心所欲選

擇自己所要的權威解釋,融入其對歷史和社會的認識,宣洩長期以來的壓抑、

鬱悶,也表達出自己激昂愷切的感慨,並藉機寄望當局有所作為,這是相當合

文節公疊山,其門人也。」湯巾由朱學轉入陸學,傳徐霖,徐氏傳謝枋得。同前註, 頁2844。 57 案:朱子對於《詩序》接受度究竟高到什麼程度,學者的統計頗有出入,例如李家樹 以為,在〈國風〉一百六十篇中,《詩集傳》暨《詩序辨說》跟從《詩序》的說法幾達 百分之七十。楊新勛的統計結果是,「朱熹解《詩》與〈小序〉內容相同或部分相同的 有一三八首,在〈小序〉基礎上有所發展的有五十七首,而不同於《詩序》的有九十七 首。」以上分見李家樹:《《詩經》的歷史公案》(臺北:大安出版社,1990 年),頁 61; 楊新勛:《宋代疑經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頁 188。根據筆者的統計則是, 朱子《詩序辨說》針對《詩序》所訂詩旨提出駁斥者共計一〇四篇,但這並不表示其 餘各篇,朱子就能盡信《序》說;另外,朱子在《詩集傳》中面對《詩序》為了配合 政教目的而作出的諸多指實美刺的解釋,更是予以大力的解放,這一部分的篇數計有 〈國風〉八十五篇,〈小雅〉四十六篇,〈大雅〉十篇,〈頌〉二篇,合計是一四三篇, 占全《詩》的百分之四十六•八。這個數字也等於宣告朱子對於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序》 說並無特別意見。詳拙作:〈論宋儒與清儒對《詩》旨的解放—從朱子到姚際恆、崔 述、方玉潤〉,《興大中文學報》第22 期(2007 年 12 月),頁 155。 58 詳拙著:《朱子《詩經》學新探》(臺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2002 年),頁 180-182。

(21)

理的解《詩》

、用《詩》方式,完全符合儒家「興觀群怨」的《詩》教傳統

59

後人執著於書名,以為其疏解的對象必為固定的某家之《詩》傳,於是從學術

的角度檢驗謝枋得的解《詩》傾向,終於出現守《序》與遵朱兩種截然不同的

觀察報告,實則《詩傳注疏》的重心不在學術層面的「注疏」,而在功能性方

面的以詩言志,抒發己見。

四、

《詩傳注疏》的詮釋特色

《詩傳注疏》出現大量的屬於謝枋得個人對於國政時局的感嘆、諷喻與期

盼,這是全書一個顯而易見的詮釋特色,但不是唯一的特色。

相較北宋,南宋《詩經》學者以理說《詩》的現象更為明顯

60

,《詩傳注疏》

不能免。謝枋得師從心學家徐霖,表面看來,今本《詩傳注疏》中純屬心學的

發揮似不夠多,但如前所言,此書係就元人著作所引者輯出,謝氏的心學論述

有可能原已被割捨;其次,徐霖的學術雖被歸入陸九淵心學體系中,但謝枋得

本人從來就不是「心學家」,他不像楊簡那般富於神秘主義

61

,論及文學創作,

59 孔子:「《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邇之事父,逺之事君。多識於鳥獸 草木之名。」〔魏〕何晏集解,〔宋〕邢昺疏:《論語注疏》(《十三經注疏附校勘記》本), 卷17〈陽貨〉,頁 156a。《詩傳注疏》並不深究名物,但添加上了謝氏擅長的文章學, 若以此為學《詩》餘事,則謝枋得亦可謂善於踐履孔門《詩》教了。 60 陳戰峰歸結宋代《詩經》學的特徵為:經學屬性的本質、義理之學的內核、簡直明易 的風格、注重心性的傾向。案:宋代學術的特質之一是,理學實孕育於經學之中,且 其成長亦以輔翼經學為職志。就宋代《詩經》學史而論,北宋歐陽修解〈考槃〉、〈思 齊〉、〈伐木〉、〈抑〉、〈維天之命〉等詩,已經涉及心性問題,蘇轍通過對性命理、思 無邪之反思,也觸及到了一些與理學家近似的理論,王安石也選擇性地在解詩內容中 置入有關性命之辨、天人之理的論述,其後,以心性義理解《詩》的方法逐步確立, 張載、二程等理學家的說《詩》當然充滿理學風味,南宋朱陸兩派以自家的理學概念 滲入《詩經》學著作,呂祖謙、范處義、嚴粲……等人也都不忘伺機以理說《詩》。詳 蔣秋華:《二程《詩》《書》義理求》(臺北: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1991 年),頁10-16;陳戰峰:《宋代《詩經》學與理學—關於《詩經》學的思想學術史考 察》(西安:陝西人民出版社,2006 年),頁 61、192-274;拙著:《嚴粲《詩緝》新探》, 頁73-79;《范處義《詩補傳》與王質《詩總聞》比較研究》(臺北:文津出版社,2009 年), 頁26-27;〈經典的重構:論呂祖謙《讀詩記》在《詩經》學史上的承衍與新變〉,《清 華學報》新42 卷第 1 期(2012 年 3 月),頁 70。 61 楊簡〈炳講師求訓〉:「某之行年二十有八也,居太學之循理齋。時首秋,入夜,齋僕 以燈至,某坐于床,思先大夫嘗有訓曰『時復反觀』。某方反觀,忽覺空洞無內外、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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