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客家研究,2014 年 11 月 第3 期,頁 343-354
343 林淑玲等,2010,《臺臺灣客家族群關係研究:以屏東縣內埔鄉與萬巒 鄉為例》。臺北市:客家委員會;南投市:國史館臺灣文獻館。489 頁。 施雅軒*國立高雄師範大學地理學系副教授
一、前言:本書特色
本書《臺灣客家族群關係研究:以屏東縣內埔鄉與萬巒鄉為例》於 2010 年 12 月出版,作者有林淑鈴、張屏生、吳中杰、林亮時、楊忠龍、 鍾麗美等多位,出版的脈絡,來自於客家委員會與國史館臺灣文獻館所 合作進行的「臺灣客家族群史專題計畫」,該計畫「臺灣客家族群關係 研究:以內埔鄉與萬巒鄉為例」的執行時間為96-98 年度,由高雄師範 大學林淑玲教授主持,頁數將近500 頁,共有以下幾點特色:(一)內容行文豐富
雖然研究區僅限於內埔鄉與萬巒鄉兩地,但是其所建構的三大行文 脈絡,即地理環境、語言研究、族群關係等等,充分表達作者所要立論 的「小地域大社會」之企圖心,透過行政村的架構進行普查式的資料收 集,讓本書成為該領域必須參考閱讀的書籍。 * E-mail: [email protected] 投稿日期:2014 年 10 月 13 日 接受刊登日期:2014 年 10 月 28 日 Date of Submission: October 13, 2014 Accepted Date: October 28, 2014(二)理路交代清楚
該書行文如同一本正式的研究論文,作者交代書中所進行的理路討 論相當清晰,在第壹篇的序論中,完整呈現研究背景、研究方法、文獻 回顧、章節安排,尤其是文獻回顧的部分,以幾個問題意識作為舖陳, 有「一、臺灣漢人研究的轉向」、「二、客家人是誰?誰是客家人?」、 「三、族群研究理論與臺灣族群經驗性研究」、「四、屏東平原研究之 理論性意涵」、「五、人群分類的社會基礎」,詳細引述請讀者進行翻 閱。(三)族群關係討論細膩
本書以客家為中心,分別介紹與鄰近族群的互動型態,如平埔、福 佬、外省、新移民等等,藉此勾勒出客家圖像。(四)田野工作紮實
書中內容有相當高比例有賴於大量田野調查工作,資料彙整相當龐 大,充分反應出研究區內當代族群間的相互看待,尤其計畫主持人並非 當地人士,能夠主持運籌需仰賴底層關係的客家研究,實屬不易。二、提問
面對份量如此龐大的著作,要進行完整的介紹與評論實屬不易,詳 細內容還是請讀者自行參閱,筆者透過以下四個提問,拋磚引玉地討論 某些閱讀後的感想,試著利用另外一個角度,來進行理解該書的耙梳工 作。評林淑鈴 :《台灣客家族群史專題研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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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為何需要討論「研究區位背景」?
該書的行文脈絡主要可以分為三大部分,即地理環境、語言研究、 族群關係,第一部分的地理環境,也就是第貳篇所論之「研究區位背 景」,主要針對本書所論及兩個行政鄉,即內埔鄉、萬巒鄉等。對於內 埔鄉的介紹,主要是以行政村作為主要論述的架構,說明內埔鄉地方行 政沿革,再依戶口資料來討論人口族群結構,而該章最多篇幅在於,依 每一個大字作為分類,如客家村庄的新北勢、老北勢、新東勢、老東勢、 內埔、忠心崙,以及閩南(福佬)村庄的老埤、犁頭鏢、番子厝、隘寮 等等,每一個大字下面再細分若干現今的行政村,進而介紹該村重要地 方文史的呈現,以上也是萬巒鄉行文的基本脈絡,先客家村庄的萬巒、 四溝水、五溝水,以及閩南(福佬)村庄的佳佐、新厝、赤山等等。 面對這樣的分類,有兩個疑問是需要被解釋的: 第一、「若干大字置於閩南(福佬)村庄下到底合不合理?」:作 者在第肆篇族群間的互視(上),從第216 頁到第 300 頁,如此大篇幅 討論漢「番關係」與或是客、閩、平埔之間的互動,而發生的主要場域 就是這些所謂的閩南(福佬)村庄內,閩南(福佬)話是這裡的通用語, 但是在歷史的脈絡下,已經確定聚落的主要文化系統並非來自傳統的閩 南(福佬)文化,這些大字被置入閩南(福佬)村庄,在族群辨識的角 度上實有商榷的必要。 第二、「行政架構用國民政府時期的『鄉』,下面再接日本時期的 『大字』,再接國民政府時期的『村』,其用意何在?」:行政體系是 有脈絡性,要熟知不同政權的的資料文獻,勢必要建立起當時統治人民 的地方行政體系,這就是為何攻讀臺灣史的研究者,尤其是日本時期要 熟悉「街庄- 大字 - 小字」的主要原因,這樣才能精準解讀文獻資料所 論及的地方空間範圍,但是作者群將「大字」置入國民政府時期的地方行政,這用意就有些不解,因為去除掉這個大字,並無損於書籍的閱讀, 只不過在分類上需要重新花些功夫罷了! 不過對於「研究區位背景」的討論,作者群似乎也遺忘了一點,那 就是南部客家發展已經超過300 年,所有的人事物都面臨巨大的改變, 唯一比較小的差異就是自然環境與相對空間位置了,這一點相當的重 要,因為這是唯一能跟古人對話的線索,如高屏(下淡水)溪,也就是 說,透過歷史地圖的技術,還原地名的變動過程,挑選出地表上的訊 息,將有助於解決紛亂的歷史面向,尤其是古河道的流向,整個六堆的 防衛體系,或是族群的地域勢力都必須受限於此,這是該章節在屏東平 原「研究區位背景」的歷史解讀上較為欠缺的部分。
(二)了解語言差異的目的是什麼?
身為一個沒受過語言訓練的讀者而言,第參篇的寫作方式由於加入 相當多的語言學專有名詞的介紹與應用,這使得在閱讀上,很容易進入 作者群所要表達的研究方式與結果,其利用三個章節,即「內埔鄉語言 接觸與變異」、「內埔鄉詞彙接觸與變異」、「萬巒鄉語言接觸與變異」 等等,來鋪陳該篇所論述的語言與族群關係,作者群不斷地利用特有的 語言現象,來作為段落上的討論,即「小稱詞的比較」、「聲母的比較」、 「韻母的比較」、「語音犯法的演變規則」等等,研究範圍在內埔鄉以 14 個客家村為範圍,每村共採 12 個點,而萬巒鄉以新厝村的加匏朗為 主要研究對象,但是樣本嚴謹度不如內埔鄉。 該篇清楚地交代內埔鄉田野調查的諸多背景資料,如調查字表、調 查方法、記音方式、調查時間,研究結果並以「研究現況」、「調查結 果」、「問題探究」,最後在綜合討論的第183 頁裡提出一個重要結論: 「我們認為老年層較能保持傳統,所以比例高;中年層受閩南語的影響評林淑鈴 :《台灣客家族群史專題研究3》
347 較大,變化較大;青少年層因為受華語和英語教育的影響,使{f/v} 聲 母得到正增強而保留下來。這充分說明了語言變化和族群接觸互動的關 係」,這個結論為我們面對現今的語言環境提供某種的想像。 隨後針對內埔客家話的語音系統(聲母、韻母、聲調)、特殊的語 音現象、內埔客家話詞彙特點,做一番檢要的介紹,文後並試著回答為 什麼六堆的客家人會把內埔客家畫當作「最具有廣泛代表性的口音」? 該篇第196 頁,第一作者張屏生認為:「有兩個理由:1. 因為麟洛、竹 田、和萬巒、高樹、長治的部分村落所講的客家話和內埔客家話有高度 的一致性。2. 在這些鄉鎮之中,以內埔的人口最多(僅次於屏東市), 土地面積範圍大,位居六堆交通和行政中心」。 關於這個結論,筆者認為似乎有討論的空間,那就是忽略歷史發展 脈絡所成的影響,換言之,客家的發展歷程是有時空脈絡的,它具有 某種的擴散性,依目前的史料解讀,是以麟洛、長治為起點(也就是 大家稱之的前堆),往四周擴散(施雅軒 2011:21),因此內埔客家 話與其他地區有高度一致性是必然的結果,因為三百年以來長期的交 流,是足以消弭其差異性,至於人口最多的答案,從乾隆27 年至 30 年 (1762-1765)的「乾隆臺灣輿圖」(洪英聖 2002:8)就可以得到若 干的反證上,該地圖連「內埔」這個聚落都沒有,那當時屏東平原的客 家人「最具有廣泛代表性的口音」又要以誰為準呢?關於這個現象的解 讀,也將帶出下一個提問。
(三)客家的歷史建構在哪裡?
面對這個提問,其實也是這本書最令人感到最惋惜的地方,該書有 著豐富的史料與田野調查,但是在客家歷史的建構上,卻缺乏堅強的討 論,不論是「第一章客家與平埔」或是「第二章客家、福佬與平埔」,很明顯地,關於這三個族群的歷史耙梳,在歷史建構的過程,應該以客 家為主體的理路,是必要而且必然的,可惜的是,「第一章客家與平埔」 是以「平埔」做為論述的主軸,而「第二章客家、福佬與平埔」,談的 是19 世紀中葉後的相關教案(如二崙事件、港仔墘事件、萬金天主堂 事件),以及相關風水傳說、地方族群衝突等等,使得整本書最符合史 料論述的篇幅,反而缺少以客家主體性的討論而失色不少。 其實依目前的史料,建構一個南部客家主體性的論述是有可能的, 筆者在此野人獻曝地提供南部客家發展的三個階段,即:(1) 前六堆 時 期(93 年 ): 康 熙 31 年(1692) - 乾 隆 50 年(1785);(2) 組 織 觀的六堆(67 年):乾隆 51 年(1786)-咸豐 3 年(1853);(3) 區 域觀的六堆(151 年)-咸豐 11 年(1861)到現在(2014)(施雅軒 2013:68)。 (1) 前六堆時期(93 年):康熙 31 年(1692)-乾隆 50 年(1785) 這個時期在歷史上雖然沒有「六堆」的文字在史料裡出現,但是依 相關的文字記載,可以證明已經有客家人在此活動的痕跡,起點之所以 是康熙31(1692),證據在六堆精神建築 - 忠義亭,裡面曾有清代官 員的長生牌位,最早一塊就是以「欽命福建分巡臺澎兵備道兼提督學 政」(林竹貞 2010:67)入列的高拱乾,而其擔任「分巡臺廈道」的 時間,正是康熙31 年(1692)至康熙 34 年(1695)(高拱乾 1960: 55),然而有趣的是,康熙 33 年(1694)於高拱乾所編的「臺灣府志」 當中,其中所附的鳳山縣圖,在滿是平埔社的登錄點,發現一個名為「萬 丹民社」的特殊聚落點,成為現今南部客家最早登上屏東平原的具體史 料。 這個時期在政治事件上,大致發生了三次重要的戰事,也就是忠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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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9 亭(祠)所追封的神位:「皇清追封褒忠康熙六十年、雍正一十年、乾 隆三十三年六堆忠勇義士列公神位」(施雅軒 2013:54)上面所表列 的戰事,即康熙60 年(1721)的朱一貴事件,雍正 11 年(1733)的吳 福生事件,以及乾隆33 年(1768)黃教事件。 而目前兩幅重要的全臺尺度地圖也是這個時期所進行的調查產物, 分別是推估雍正5 年(1727)所繪製的「雍正朝臺灣圖附澎湖群島圖」 (盧雪燕 2006)所登錄的火燒庄、柚仔林、新北勢庄、新東勢庄、檳 榔林等等,以及以乾隆27 年至 30 年(1762-1765)的「乾隆臺灣輿圖」, 來回推當時屏東平原上的聚落,屬後來前堆的聚落有:(老)田尾、竹 葉(林)、(老)潭頭遴路(麟洛),屬後來後堆的聚落有:新東市、 老東市、檳榔林,屬後來中堆的聚落有:頓陌(物)、沓沓(為糶糴), 屬先鋒堆者:戀戀(萬巒)、頭溝水、二溝水、三溝水、四溝水、五溝 水、高崗大林,右堆只有瀰濃,左堆有石公徑、建功、茄苳腳、六根, 這些記錄顯示現在的六堆聚落群已經在這個時候大量的出現。 (2) 組織觀的六堆(67 年):乾隆 51 年(1786)-咸豐 3 年(1853) 該時期基於林爽文事件,所以在史料上正式產生「六堆」這個名號, 「齊集忠義亭供奉萬歲牌,同心堵禦。挑選壯丁八千餘名,分為中、左、 右、前、後及前敵六堆」(欽定平臺 1961:904-5),然而這個時期的 六堆,實屬組織性質,換言之,可以隨著軍事任務集結與解散,如咸豐 3 年(1853)福建臺灣道徐宗幹「諭粵民」一文中所謂:「此時各屬文 武及各紳董,皆請飭該莊撤堆(粵民自立各營曰堆),以安地方」、「自 軍興以來,爾粵人出力已久,眾堆一日不撤,費用一日不止。(徐宗幹 1960:13)」,以上文字顯示「堆屬」是可以被解散的,該段文字成為 組織觀的六堆下界的重要證據。
該時期由官方所認定的神位,就可以判定參與官方平亂的戰役共有 三場,計有「皇清欽賜褒忠乾隆五十一年、乾隆五十二年、乾隆五十三 年六堆忠勇義士列公神位」、「皇清欽賜褒忠嘉慶十年、嘉慶十一年六 堆忠勇義士列公神位」、「皇清欽賜褒忠咸豐三年六堆忠勇義士列公神 位」,也就是「林爽文事件」、「蔡牽事件」與「林恭事件」等。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這個時期的六堆本質屬於組織性質,但是不代 表當時的南部客家沒有區域性的統領單位,如道光12 年(1832)張丙 事件,事平之後受懲罰的大總理曾偉中,被判發雲貴、兩廣極邊煙瘴充 軍,副總理李受被判「殺一家非死罪三人律」,凌遲處死,各莊總理如 瀰濃莊林綸輝(年36 歲)、潮州莊李壇(年 52 歲)、海豐莊林謙受(年 33 歲)、萬巒莊黎應揚(年 61 歲),所有附貢生、生員功名全被革去, 一併判發雲貴、兩廣極邊煙瘴充軍(瑚松額 2007:313-4),官方為何 只針對瀰濃莊、潮州莊、海豐莊、萬巒莊四大莊作懲處?唯一合理的解 釋只有這四大莊即包含南部客家所開墾的四大區塊,這也成為六堆要落 實成區域觀的前身。 (3) 區域觀的六堆(151 年)-咸豐 11 年(1861)到現在 如前所述,現今所使用的六堆概念,乃是「區域觀」的六堆觀點, 也就是「堆屬」與「區域」作為連結,即左堆是屏東縣佳冬鄉、新埤鄉, 右堆是高雄市美濃區、甲仙區、六龜區、杉林區與屏東縣高樹鄉所組成, 前堆是屏東縣長治鄉、麟洛鄉,後堆是屏東縣內埔鄉,中堆是屏東縣竹 田鄉,先鋒堆是屏東縣萬巒鄉,這個現象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依目前 的歷史文獻,往前回推可以到清光緒年間「臺南東粵義民誌」,而同治 八年(1869)所立的「忠義亭碑」(南部碑文 1966:700-1),還可以 推估具有「區域觀」的六堆再向前延續,那再往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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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1 近來利天龍於2007 年的「屏東縣前堆地域的社會空間結構與變遷」 論文裡,找到前堆組織已有每年例行性的堆費徵派,此張堆費單據就是 「非戰時堆務維持」的證據之一(利天龍 2007:74),假如依利天龍 推論,單據是咸豐11年(1861)無誤的話,「組織觀」固著為「區域觀」, 就是落在咸豐3 年(1853)至咸豐 11 年(1861)之間,至於「區域觀」 六堆的明確設計者與時間,將有待關鍵性的資料出土才有辦法證明。 而有了這個南部客家歷史的發展架構,某些事件就有清晰的角度, 一個有效運作的族群組織,不斷地對周遭的挑戰一一進行反擊,例如作 者群所論述19 世紀中葉後的相關教案(如二崙事件、港仔墘事件、萬 金天主堂事件),其衝撞的正是六堆客家已經成形的區域觀六堆,在如 此的領域感下,其所引發的排外力道當然是相當的劇烈。 無論如何,該區域觀深切影響現今六堆的解讀長達150 年以上,也 形成阻礙六堆歷史相當大的障礙,筆者無意堅持這三個階段的論述,是 絕對的客家歷史主體,畢竟這只是個人著作觀點罷了!但是類似這種以 客家為主體的歷史論述,卻是絕對需要的,也盼望未來能有相關作品的 出現,唯有如此,面對南部客家超過三百年以上的歷史,才可能有清晰 面貌的一天。
(四)客家的主體意識如何被展顯出來?
往後的文本,是作者群發揮社會學視野最佳的操作範本,如第肆篇 「第三章 戶口調查簿所呈現的社會關係」、「第四章跨族收養與自我 認同」,以及第伍篇「第一章客家與外省」、「第二章客家與新移民」, 透過田野調查,一連串精彩的個案一一地置於社會關係的脈絡裡,結論 中透過通婚範圍、祭祀範圍、交易範圍所建構社會關係,更是該書重要 的貢獻,不過筆者還是想提問,那就是客家的主體性透過怎麼的方式被動員出來?或是被展現出來? 在清代,這個一個很容易回答的問題,因為南部(六堆)客家是 由一個有組織動員的武裝團體,因此能有效地與其他族群競爭,進而達 到地域爭奪的效果,但是一旦這個動員機制,在日本治臺時被破壞殆 盡,那支撐客家主體的動能到底是什麼,是語言?是文化型態?是宗教 信仰?是金錢價值觀?恐怕這都是閱讀這本書後,發人省思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