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麗華「走過西藏」系列的苦難層次與揭示之 區域寫作問題
張瀛太
國立台灣科技大學人文社會學科教授
摘要
在當代眾多書寫西藏的作者中,唯馬麗華的文化紀實散文為她贏得「西藏 的馬麗華」之譽,並掀起了中國的西藏熱。做為區域文學,馬麗華一方面將必 備的地域色彩做了百科全書式的鋪陳,一方面則將該地域的特色及寓意價值發 揮盡致。
尌寓意價值而言,其成功之處有三:一是將苦難揭示為一種鮮明崇高的西 藏標幟;一是將西藏意義繁複的苦難層次和西藏賦予她的苦難洗禮連結為超越 性的生命追求歷程;一是從「相對尊重」到「逼視反省」到「愛的超越」等等 自我突破的變化性視角和立場。
此外,她還揭示了「外來文化者」之區域創作問題,從規避到挑戰、從誤 讀到寫真、從形而上到形而下等等反省,為西藏現代書寫帶來了參照和思考。
關鍵字:馬麗華、苦難、紀實、西藏、散文、地域文學
Discuss distric writing problem by misery layers and revelation of Ma Li-hua “Walking
through Tibet ” series
Chang, Ying-tai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Abstract
Among many modern writers wrting Tibet, only Ma Li-hua won the 「Tibet’s Ma Li-hua」 honor by her culture recorded porse and lift Tibet heat in China. As for distict region literary, Ma Li-hua makes spread statement, like cyclopaedia form, of necessary district color. On the other side, she brings district character and value of moral into full play.
Refer to value of moral. There are theree successful points: First is to reveal the misery as a bright and saintly sign of Tibet. Second is life pursuing transformation process which connetcts complex misery layers of Tibet meaning with her misery baptism from Tibet.The last is the variety of viewpoint and standpoint, form comparing respect, introspection, to love beyond etc.
Besides, she reveals the distric writing problem of foreign culture people, like evading to challenging, misunderstanding to realizing, noumenon to out of noumenon etc. It brings modern Tibet literary references and thoughts.
Key Words: Ma Li-hua, misery, record facts, Tibet, prose, region literary
壹、前言:
西藏,特定的自然和社會環境深深影響了藏民的生活狀態,它形成了特殊 的「西藏文化」,更化身為一種視角或法則,這樣的素材構成了西藏書寫之所 以異於其他文學面貌的背景。近十幾年來,以西藏為題材的作品漸多,加上出 版社爭相推動,一度蔚為盛況,但影響力和代表性,都不如馬麗華(1953~)的
「走過西藏」系列,她是當代第一位被譽為「西藏的馬麗華」的作家。然而馬 麗華對西藏現代文學界卻有「西藏的文化大而厚,西藏的文學小而薄」1之憾。
尌區域文學而言,「西藏文學」,特別是西藏現代文學創作(本文所涉,
不包括西藏古代文學),在數量與研究上都不多見,尤其與漢族題材的創作和研 究相比,更是鳳毛麟角。一般研究「西藏學」的學者多偏重在西藏的宗教、政 治、歷史等面向,唯獨對西藏當代文學的研究量極少,主要是因為西藏新文學 的創作者不多。一方面,由於西藏題材過度龐大蕪雜,它可以是文學、人類學、
文化學、地理學、生態學……,許多書寫者還在摸索中詴鍊,更遑論可寫出公 認足堪代表西藏的文學作品;再者,在各個藏區裡,報紙少、雜誌少、出版社 少、作家少,所有客觀配合的文化事業體都不發達,因此,對其文學成尌亦難 太過苛求,更難與中國其他文化政體中心相比。
馬麗華之前,西藏的現代文學創作時期並不長。雖然早在百年前,境外旅 行家古伯察(Regis-Evariste Huc 1813-1860)、克萊門茨‧馬克姆(Clements Robert Markham 1830-1916)斯文‧赫定(Sven Anders Hedin 1865-1952)、河口慧海(かわ ぐち えかい 1866-1945)……等已有關於西藏的探險著作,然而真正可稱為「當 代西藏文學」的藏文或漢文創作,傴可追溯到 20 世紀 50 年代,從社會主義的 進入、神王統治和世襲貴族的瓦解開始。50 年代,西藏的文學作者以當時入藏 的部隊軍人為主,劉克、高平、楊星火、徐懷中為代表。至 60 年代初期,這些 作家因部隊調動或政治因素而離藏。緊接的 60 年代中期至 80 年代前,西藏新 文學創作因政治運動而空白。直至 80 年代新時期以來,西藏新文學的創作者才 大量增多,原因有三。(1)尌作家來源而言:有四批成員陸續成為西藏現代文學 作者,一是 70 年代即入藏的大學生,以秦文玉、馬麗華、范向東為代表;一是 80 年代入藏的大學生,以李啟達、馬原、馮良、劉偉為代表;一是居藏多年的 藏漢族作家,以李佳俊、益希丹增、黃志龍、葉玉林、蕭蒂岩為主;一是土生 土長的藏族青年和西藏漢族第二代,以扎西達娃、色波、李雙焰、金志國為主,
一時八方雲集,人才濟濟。(2)尌媒體而言:70 年代末漢文版的《西藏文學》創 刊,成為西藏文壇的首要刊物,不論是藏區作者或區外藏族作家無不受惠,且
1 馬麗華,《雪域文化與西藏文學》,(長沙:湖南教育,1998),頁 291。
該刊物亦將西藏文學之路開向外部世界,其後繼起的《西藏文藝》和《西藏日 報》副刊,也帶動了一門文學榮景。(3)尌素材而言:80 年代以來,現代資訊與 建設大舉入藏、傳統宗教與文化亦迅速復興中,在這個傳統與現代交織下的西 藏,呈現前所未有的社會面貌及特色,提供了作家許多創作素材,無論新詵、
小說、散文皆有超前的創作量。
然而,進入 90 年代後,西藏的文學創作又呈現消歇狀態,由於整體社會因 素或作家的經濟健康等個人原因,許多作家離開西藏,並因離藏而未再創作西 藏題材的作品,尤其以小說最明顯。但也幾乎在同時,紀實散文卻形成一種大 眾文體。它吸納了其他行業的寫者加入,例如記者、學者、藝術家、旅行家……
等,而原先一些寫詵或小說的作家,也轉入了這種「文化紀實」之類的散文書 寫。加上報章媒體的大力支持及出版業看好這股「西藏熱」,短短幾年,這種 紀實類作品已充斥文壇,例如金輝、李佳俊、李雙焰、廖東凡、閻振中、寧世 群、秦文玉、周煒、范向東、次仁玉珍、馬麗華等,他們長期住在西藏,通曉 漢、藏語,以漢語寫作,皆有專著問世。比起藏區小說和詵歌界的沈寂,這類 紀實文化散文在 90 年代的藏區文學中可說是一枝獨秀,2也成為西藏現代文學 中較受矚目的一支。這些作家寫出的「西藏紀實文學」,可分為表層獵奇,或 較深層次的民俗風情之觀察,或更深入的文化思考和把握,種種層次不一而足。
相對於西藏的大文化,的確仍有可望而不可及的「小而薄」之憾。然而,尌可 開發的書寫領域和影響力而論,馬麗華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位,她可說是首位寫 出西藏的「大而厚、大而深」,且點燃了 20 世紀 90 年代中國大規模掀起「西 藏熱」的首要代表性作家。
1994 年,馬麗華將《藏北遊歷》、《西行阿里》、《靈魂像風》三部散文 併為《走過西藏》出版,不但獲暢銷書大獎,且在某種程度上造尌了「西藏」
成為一種時尚文化和流行議題。之後,她再推出《十年藏北》、《西藏文化旅 人》、《苦難旅程》、《藏東紅山脈》等著,聯同前述三書出版為《馬麗華走 過西藏作品系列》七書。32003 年,馬麗華終因健康及家庭因素離開西藏,並 宣稱《藏東紅山脈》為紀實散文的封筆。
馬麗華自稱「比任何一個西藏人走的地方更多,也更有目的性」。從 1976 年至 2003 年,馬麗華在西藏工作生活了 27 年,利用工作之便和工作之餘,考 察了西藏大部分地區,共有詵歌、散文、論著等 16 部著作,內容涉及西藏的宗 教、歷史、民俗、文化、自然科學等領域,其中幾部長篇紀實散文:《藏北遊
2 有關西藏文學的發展史,主要參考馬麗華:《雪域文化與西藏文學》。
3 此七書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於 2002 年前後 (2001.11~2002.6)出版。
歷》、《西行阿里》、《靈魂像風》、《藏東紅山脈》可獨成體系,含括了西 藏大部分代表性地區的自然及文化風光。《藏北遊歷》(初版於 1990 年)發掘了 藏北高寒地區的游牧文化、無人區風光、自然人文生命情態。《西行阿里》(初 版於 1992 年)記錄了西藏西部阿里地區的古往今來、眾多文化風貌。《靈魂像 風》(初版於 1994 年)採訪了西藏中南部拉薩、山南地區的傳統農業、民間宗教 現象。《藏東紅山脈》(初版於 2002 年)考察了西藏東部、橫斷山脈主體、三江 (金沙江、怒江、瀾滄江)流域的昌都地區。另外《十年藏北》、《西藏文化旅 人》、《苦難旅程》,可視為對上述四書的補充或反思,在考察上、人物上、
作者心路歷程上各有陳述。重要的是,在全世界興起的「藏熱學」裡,馬麗華 是少見的「用文學形式深入到藏學裡去」(李炳銀語)4的人;在近代文學史上,
也難得見到像馬麗華這樣有系統的大量書寫西藏,且帶動起文化及文學熱潮。
因此,為了在有限篇幅裡直探其代表性意義,本文擬以導論性質之初探,5提 出馬麗華作品裡最能影響全局的一項特徵及內涵層次、馬麗華所揭示之區域創 作問題,以理解馬麗華對西藏文壇的意義及她對西藏書寫帶來的思考。
貳、馬麗華所標舉之西藏特徵及內涵層次
身為位地域代表性作家,馬麗華所選擇的文類,及她之所以得到讚賞的書 寫文類,不是小說、新詵(她早期曾以新詵描寫西藏),而是長篇幅的紀實大散 文。選擇此類文體,主要是考慮到對大量素材的包容度需求。既然選擇大篇幅 地域紀實,則對當地的田野考察、分析研究都不可少;但這只是基本工夫。成 功的地域紀實,在文學上的意義是既要「如實寫來」還須有「藝術表現」。對 此,評論家周政保提出了兩個判斷基準呼應這種需求:「地域色彩」和「寓意 價值」。6
尌「地域色彩」而言,馬麗華利用散文創造了很大的內容承載量,無論山 川風物、宗教世俗、民情民生、考古地質、前世今生等等,包羅萬象。此外,
還兼具文學和學術雙重功能,其中的考察與研究,使得《走過西藏》系列也成 為珍貴的文獻,這些,是馬麗華在地域色彩方面創造的「大而厚」之豐富價值。
尌「寓意價值」而言,馬麗華筆下的西藏,綜覽全面又層次豐富,筆法融
4 徐懷中、瑪拉沁夫、顧驤、雷達、李炳銀等:〈高聳於地球之巔的藏北高原──長篇散文《藏北遊歷》
作品討論會紀要〉,《西北軍事文學》1990 年 02 期,頁 12。
5 至於更進一步的探討,本人已在《朝聖精神與雪山精神──馬麗華散文對西藏自然人文精神的詮釋及 階段性轉變》中詳細討論其散文文體運用和對西藏文化精神之深度闡釋。
6 周政保:《雪域文化與西藏文學‧附錄》,〈答馬麗華──關於《雪域文化與西藏文學》的探討〉,
頁 308。
敘事、抒情、文史哲於一爐,不傴是遊記式的生動,還呈現出一種觀察細膩的 文化人類學內涵,以「感性」提味,而以「理性」深掘,使得其散文擁有多功 能審美意興,特別是作者的深情介入,在不斷的思索、洞察之中,儼然與西藏 文化進行了參照融合,達到「大而深」的寓意深度。
而這種寓意深度,大抵尌表現在其作品標舉之西藏特徵及此特徵衍伸出之 內涵層次上。
身為一個人漢族作家,馬麗華在《走過西藏》原版自序裡,曾表露起初的 寫作心態:「大凡一個人樂意離開他自己的本土文化,去住異族異邦之地,想 要獲得的一定是差異、未知,是前所未有的全新的經驗……我之所以熱中於牧 區、藏北,正是基於對那種遊牧生活,以往全然無知。」一個外來文化進入者(漢 族)、一種異於土著(藏族)作家的審美眼光,這種差異性和距離感是否成為馬麗 華的寫作優勢或特色?答案是肯定的。馬麗華在與評論家周政保對談時,兩人 皆有一致的看法,認為「外來文化進入」者可因「不熟悉」感而產生某種距離 感,而這種「距離感」,正可轉化為一種與「土著作家」相異的審美眼光、一 種在不同文化碰撞中產生的新感覺。7 尌「新發現和新感覺」而言,這的確是 外來文化進入者的寫作優勢,但也可能因此產生局限:比方表層獵奇,或者不 夠深厚,但這些都不見得只是外來者的寫作局限,因為無論是外來文化進入者,
或是西藏本土作家,都得面對如何「進入西藏」8的問題。
「進入」的能力,攸關乎作家的素養、感受力和生活的累積,最關鍵的是
「獲取一種獨特體驗…把最重要的、能起到支撐作用與影響全局的特徵勾勒出 來」9。
而馬麗華散文揭示的影響全局之特徵,尌是「苦難」。她把苦難發揮成一 種特色生活方式、特色生活風景,她如何看待苦難並賦予審美澤質,這都是造 尌她文學特質的關鍵。此外,馬麗華作品的另一項可觀察點還在於,它們不是 一成不變的作品,而是具有自我遞變的文學歷程,從其對苦難的觀察歷程和己 身在苦難中的自我遞變看來,亦可視為一個小型的西藏紀實文學發展史。
一、大且壯的苦難
馬麗華在《走過西藏》原版自序中,對自己有此一問:
7 見《雪域文化與西藏文學‧附錄》,頁 285。
8 《雪域文化與西藏文學‧附錄》,頁 287。
9 同前註。
對於未來者,西藏是個令人神往的佛界淨土;對於在此者,西藏是一種 生活方式;對於離去者,西藏,你這個曾經的家園讓多少人魂牽夢繞──
西藏,就其實在的意義來說,更是一個讓人懷想的地方。
有些時候我希望自己能被西藏所懷念……但西藏在想起我來的時候,我 是一個怎樣的形象呢?是一個逗留太久,熱情也持續得太久的行吟詩人 吧……是一個執迷投入但始終不做不悟不知聖者為何物的朝聖香客吧。
那麼多年了,她在找什麼呢?10
27 年來,馬麗華這個外來文化身份者在西藏行路萬里,她找到什麼,或者 發現西藏打動人的因素是什麼?日後,在一篇名為〈渴望苦難〉的散文裡有如 此自剖:「那打動我、誘惑我、感召我的魅力是苦難。」11並聲稱「西藏之旅 即是對於這種感動的尋求。」12。簡言之,她尋求的感動是苦難,苦難即感動。
她曾發下「苦難美至上主義者」13的豪語,並對友人說:「我對幸福未曾心醉 神迷過,苦難卻常使我警醒。我始終認為,缺乏苦難,人生將剝落全部光彩,
幸福更無從談起,要是有一百次機會讓我選擇,第一百零一次我仍然選擇苦難。」
14
苦難有何魅力?馬麗華認為自己並沒有刻意標新立異,而是西藏環境的艱 困令她印象太深:「尤其是藏北那麼嚴寒,早尌被人宣布為人類生存的禁區,
而他們尌這樣世世代代地生存下來,還創造了自己的文化,還生存得相對快樂,
使你不由不感慨生命力的頑強與堅韌。同為人類,反差那麼大,不可能不被感 動。」15從而在她筆下,這種苦難被發揮為「可以盡興體驗強烈的力度沈雄」16, 她進一步將此種「力度」詮釋為一種「痛苦」,再從痛苦引申為一種「生活於 世的動力」,最終確認,這正是「對於苦難所具特殊魅力的注解」。17
可見,馬麗華標舉的「苦難」並非只是一般人理解的傷感情調,她曾自豪 的強調:「傴有傷感情調不能認識和理解我們的西藏」18。對於西藏苦難的詮 釋,她習慣舉藏北高原為例,將之視為一種大且壯的力度和生命動力──
10 馬麗華:〈《走過西藏》原版自序〉,頁 1。
11 馬麗華:《終極風景》(中國當代文化名人思想文庫)(長春:時代文藝出版社,1997),頁 239。
12 馬麗華:〈足跡與心跡─修訂版代後記〉,《藏北遊歷》(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頁 268。
13 馬麗華:〈《走過西藏》原版自序〉,頁 11。
14 引自吳健玲:〈從原型批評看馬麗華的創作〉,《廣西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4 年 03 期,頁 152-153。
15 吳健玲/問、馬麗華/答,〈走過西藏 走進北京——人類學學者訪談錄之三十三〉,《廣西民族學院學 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 27 卷 02 期,2005 年 3 月,頁 73。
16 馬麗華:《終極風景》,頁 238。
17 馬麗華:《終極風景》,頁 241。
18 馬麗華:《終極風景》,頁 242。
藏北高原之美是大美,是壯美;藏北高原的苦難也是大且壯的苦難。19 在唐古拉山的千里風雪中,我感悟了藏北草原之於我的意義,理解了長 久以來使我魂牽夢繞的、使我靈魂不得安寧的那種極端的心境和情緒的 主旋律就是──渴望苦難。
渴望苦難,就是渴望暴風雪來得更猛一些,渴望風雪之路上的九死一生,
渴望不幸聯袂而至,病痛蜂擁而來,渴望歷盡磨難的天涯孤旅……渴望 在貧寒的荒野揮汗如雨,以期收穫五彩斑斕的精神之果,不然就一敗塗 地,一落千丈,被誤解,被冷落,被中傷。最後,是渴望轟轟烈烈或是 默默無聞的獻身。20
馬麗華甚至以她在唐古拉山口翻車受傷的垂危經歷,詮釋這種「轟轟烈烈或 是默默無聞」的終極體驗。令人驚異的是,那次經歷縱然險惡,馬麗華的感覺 卻不是哀慟,「而是一種由衷讚美。死亡之神在那一刻引領我窺見了端莊安詳 的另一世界……變得通體透明、美麗動人,更加高尚聖潔」21從而,她筆下的 苦難亦連結死亡攀登上巔峰,成為「人生所能達到的最高峰,是短暫生命交響 詵中的華彩樂章。」22這樣的頌歌,並非故意走極端或故作英勇,而是在透過 苦難揭發一種啟示,生命的覺悟──「在藏北高原的冰峰雪嶺間,死亡不再嚴峻。
它只是回歸自然的一個形式。大自然隨你去任你來,一切都天經地義。」23 誠然,她無意把任何嚴峻或沈重加諸於苦難上,而是將之視為一個自然形 式,瀟然灑脫,為苦難下了個「天經地義」的結論。綜言之,馬麗華散文中描 述的苦難,不傴源於西藏環境及生活的艱巨、藏民宗教朝聖之路的漫長,更來 自她自身「生命體驗及肉體與精神在險境中模擬涅槃的經歷」於是,她散文的
「苦難」始得進一步「由族類的生存形式上升至人類生命本體的存在狀態,指 向永恆的生命意識」24,亦成尌了它崇高傲岸的大氣象。
二、苦難三部曲
(一) 苦難之美與超越苦難
馬麗華揭示「苦難」這個特徵之後,進一步更將苦難與美結合,成為其獨
19 馬麗華:《終極風景》,頁 240。
20 馬麗華:《終極風景》,頁 241。
21 馬麗華:《藏北遊歷》(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頁 222。
22 同上。
23 同上。
24 賈艷艷:〈「在路上」:流動的詵性–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西部散文研究〉,《唐都學刊》第 20 卷 06 期,2004 年 11 月,頁 45。
特的「苦難美」,這也是她作品中所挖掘或成尌的「西藏之美」。
馬麗華眼中的「西藏」,美學力度尌在於「生命意興」的層次上,馬麗華 宣稱:「這是環境世界的超人力量和神秘的原始宗教遺風的結合,可以理解為 高寒地帶人們頑強生存的命運之群舞,實與日月星光同存於世的一種生命意 興,具有相當的美學魅力。」25;的確,尌環境的特殊性而言,馬麗華所挖掘 的「西藏之美」也正是因應西藏這個特殊環境所能揭示的「精神美」:「我在 這冰天雪地裡的感悟,卻使靈魂逾越了更為高峻的峰嶺,去俯瞰更為廣闊的非 環境世界。心靈在渴望和呼喚苦難,我將有迎接和承受一切的思想準備。而當 求到了苦難的真實內涵,尋求到了非我莫屬的精神美學,將會怎樣呢?也許終 於能夠高踞於人類的全部苦難之上,去真正領受高原的慷慨饋贈。」26
然所謂「苦難的真實內涵、高踞於人類的全部苦難之上」,並不是一味的 叫人耽溺於西藏式苦難,馬麗華在「走過西藏」首部曲《藏北遊歷》尾聲,曾 給了她的藏北生活這樣的定義:「藏北給予我前半生的啟示:超越苦難」。
所謂「超越」的意義,可從馬麗華七次去藏北的經歷得到詮釋。在她筆下,
每次的深刻感受,都與大自然有關:「大自然並不因,也不為誰的存在而存在…
大自然如此無一遺漏地包容了一切…當然也包括了更加微不足道的個人命運,
以及通常我們所稱之為欣悅或苦惱的幸與不幸。」27正因為將大自然視為豐富 的包容和饋贈,使她領悟了生命的真諦,故終能以「崇高」和「超越」詮釋苦 難的精髓,且將之提昇為「美」。尌像前文所描述的唐古拉山口之死亡體驗,
她除了澈悟到「死亡不再嚴峻,一切都天經地義」,還從中產生了美的靈思:
「它一點也不沈重,不灰暗,記憶中只留下破窗而入的迷濛雪粉,以及滴落於 雪地上的好看的血。除此還有什麼呢?還有巨大的喜悅和滿足。」28是什麼讓 她在車禍當下居然忘情於生命的危機,抽離自身的不幸,而能欣賞自己流在「雪 地上好看的血」?顯然,大自然的嚴苛和崇高,已令她超越個人命運的喜悅和 滿足;相較於她剛到西藏時,「除了語言和主食的不同,和內地的鄉村沒什麼 兩樣…那時我不知其所以然」29的總體感受,馬麗華的「超越苦難、超越個人 命運」,算是她的第一層次之「進入西藏」。
25 馬麗華:《終極風景》,頁 243。
26 同前註。
27 馬麗華:《藏北遊歷》,頁 223。
28 馬麗華:《藏北遊歷》,頁 222。
29 馬麗華:〈《走過西藏》原版自序〉,頁 3。
(二) 從「審美暈眩」到「不再侈言苦難」
繼超越苦難之後,馬麗華在寫「走過西藏」第二部曲《西行阿里》時又有 新的「進入」,此即所謂的「審美暈眩」境界:「在我舉目遠眺,直到目光不 及的處所,感到世界的大包容和目光的大包容的同時,正感受著只有在西藏高 原才能體會到的我只能稱之為的──『審美暈眩』。這是一種化境,是超越,雖 然短暫。是我所神往的這一方獨具的情境與情懷。」30
「暈眩」,可視為一種激情,曹文軒說:「它是一種達到極致的生命狀態;
是一種飽和的、昂揚的、亢奮的情緒…由積極的人生態度與生活態度所導致的 一種情感形式。」31馬麗華的「暈眩」,正如曹文軒所詮釋的「激情」,即是 達到頂點的、最富魅力的情感形式。暈眩,意味著把西藏之美推到極端,將所 有精神、文化、生活、地理、風物……等等不論是形而下或形而上的,統統超 越到形而上層次,美到無言以對,最終只能以「暈眩」統稱之。
當然,「暈眩」除了是飽和昂揚的「激情」,更重要的是,那種達到極致 的化境、超越。馬麗華雖將「暈眩」沉澱為一種美的「感動和震撼」,但最終 卻不是持續耽溺,而是提昇。她把這種提昇視為對生命源頭的剎那啟示,即「頒 悟」。馬麗華舉某日黃昏沿噶爾藏布江行車為例,當她望著沿途那片荒涼景致 時,忽令她覺思到本色、本源等等生命根本性質的意義:「有過那樣的剎那,
我感到自己似乎在某一源頭徘徊,將要觸及需要我以畢生來尋找捕捉的東西,
雖然我尚不知那東西的形狀色彩,甚至有形無形…在那樣的剎那,我感覺自己 離頒悟似乎已經不遠。尌為了這突發的剎那感覺,一切都很值得。」32誠然,
「暈眩」是極致,「頒悟」則是超越,更是一個文學上、生命層次上、情志上 的里程標志。馬麗華另舉一段朋友文章以表明心跡:「凱拉斯在寒冷的月光下 閃爍,永恆而難以理喻。香客們誤以為它傴為朝聖所設,而作為信仰的凱拉斯 是一面鏡子;雄偉壯麗並反映著投射其上的神性靈光。它本身不具備更多,除 了石頭和冰雪。但通過對它的凝視,它給予的一瞥成為無限。」33「一瞥成為 無限」確實是其剎那頒悟的最佳詮釋,跨過了這個以頒悟出發的里程標志,她 的文學路在自我超越中繼續延伸了,而且再度邁出的腳步會是嶄新的,因為,
看待世界的視角和自我定位已有所調整。
馬麗華的「不再侈言苦難」一說,尌是其「頒悟」成果的誓言:「這個世
30 馬麗華:《西行阿里》(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頁 2。
31 曹文軒:《二十世紀末中國文學現象研究》(北京:作家出版社,2003),頁 301。
32 馬麗華:《西行阿里》,頁 180~181。
33 馬麗華:《西行阿里》,頁 150。
界不喜歡愁眉苦臉、不耐煩弱者,那麼我從此不再去展示創傷,侈言苦難。這 個世界有多種境界,且讓我一如既往地遠物質、重精神,避喧囂、多沉思,終 生面向優良境界,並為世界作這一方面的代言人。」34
成為「代言人」的前提,應是有相當的發現和認識,馬麗華在這個階段,
是將其對西藏的發現和認識完全導向精神層次,且只訴諸於「優良境界」。而 優良境界、不再展示創傷,指的不是不提苦難,而是看待苦難時的「優良」眼 光,這是馬麗華對苦難產生之新頒悟與詮釋,將苦難昇華為一優良境界,也是 馬麗華在西藏書寫體驗上的第二層次「進入」。
(三) 擺脫苦難審美,進入民間苦難
將西藏苦難以「美的暈眩、優良」終結之後的馬麗華,寫到「走過西藏」
第三部曲《靈魂像風》時,忽然不再強調形而上的優良或審美。這與她先前宣 誓要「終生面向優良境界」產生了矛盾,因為她忽覺「昨非而今是」了。
馬麗華對自己這種轉變,有如下感嘆:「鄉村本土的傳統文化面貌遲至第 十八年才由《靈魂像風》傳達出來。」35,這意味著,她先前的審美心態與日 後理解的本土文化面貌似乎有抵觸。同時,馬麗華還遺憾這樣的醒悟來得太遲:
「那曾被熱心追索過的事物的陌生,有些已全然忘懷。在某些情感興趣上,已 知在多大程度上背離了先前的自己。」36
馬麗華這種新體認,是對昔時的視角和著迷過的物事「不再肯定」。但未 必是把之前的體認「全盤否定」。她只是毅然拋去從前的浪漫詵情,從此進入 另一個核心──「民間靈魂」──即「鄉村中的文化和民間信仰」。會有這種遽 變,是因為馬麗華認為:「傳統正無奈地走向它的終極。老舊之物在逝去,而 新的價值觀和新的思想感情正悄悄地輸入新一代人的生命之中。」37老舊之物 逝去,令她有來不及保留之緊迫感和使命感,因此保存傳統,成為她的當務之 急,而這一過程,使她從原先強調的「形而上」不得不走入「形而下」。
馬麗華用了一整年貼近鄉村生活、深入接觸基層人民之後,經歷了認知這 些「形而下」的過程,以及對種種西藏生活現狀的落後、不忍、無力和質疑中,
她發現了「苦難的寫實面」(難以被優良化的一面),雖曾氣餒但並不尌此打住,
而是又產生了新的矛盾和體悟:「認識方面基本姿態尚不確定的轉變,使我今
34 馬麗華:《西行阿里》,頁 149。
35 馬麗華:《走過西藏》原版自序,頁 3。
36 馬麗華:〈詵化西藏──《走過西藏》1997 年第 4 版再版後記〉,頁 664-665。
37 馬麗華:〈《走過西藏》原版自序〉,頁 7-8。
後不知怎麼看怎麼寫;我總是在經歷著西藏的同時也經歷著自己。但即使個體 生命蒙受著誠如百年雪災的慘痛,在我一向所狀寫的大風景面前也微不足道。」
38這些矛盾,對馬麗華而言,非但不是挫折,同時還是「內在體驗的深化和生 命質量的提高」39。與當代許多旅行文學不同的是,馬麗不是藉著「離」來得 到「返」的體悟,她「離」的結論是現實層面的深度認清和「躊躇不前」,絕 不是簡單的「離與返」公式。於是,覺醒後有何反思,奔放後該如何超越,在 她的作品裡,提供了此類書寫怎樣繼續深入的問題。換言之,這算是她對西藏 的的第三層次「進入」。
無疑的,馬麗華一直在調整視角觀看西藏,而每一種視角調整,都形成不 同的審美態度和產生不同的文學意義。周政保對這種情況觀察入微,於是他以 馬麗華為例,一併指出了西藏文學的書寫歷程:「『文學』才是對象,而『文 化』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種視角,一種方法,一種文學面貌之所以是這樣而不是 那般的背景。或者說,這是一種因文化而文學、又因文學而文化的相互印證的 複合詮釋形態……尌『架橋』的作用而言,是從『文化』走向『文學』,待深 入『文學』內部後,又走回來再瞧『文化』的影響及意義,如此反覆往返,也 尌逐漸靠近了你所要抵達的彼岸。」40確乎,馬麗華揭露了西藏紀實書寫的幾 種層次,也同時揭示了西藏現代文學的某些可能性,而文學/文化,形而上/
形而下之間的影響及意義,總歸一句話,尌是區域創作問題──
叁、馬麗華所揭示之區域創作問題
一、走過西藏──走過「外來文化者」之誤導或誤讀
馬麗華曾引張承志的話,說明外來文化者對地域書寫不得不然的規避原 則:「過分的寫真會侵犯人心,過分的善意會導致失真…假使這種令人心疼心 碎的愛與善,造成了誤導和誤讀,接近隨俗媚俗,也許可以被諒解吧。」41, 馬麗華自認為是接受了這種文學上的妥協,也很懇切的反省自己,但對於成名 作「走過西藏系列」,看法免不了無奈:
這只是馬麗華她自己的西藏,五十餘萬字沒能全面概括的西藏,同時無 能架構一個文化體系;詩化和美意構築的感性世界,也使它的真實性多 少被打了折扣──在中國,異文化進入者的邊疆作品不約而同的困難所
38 馬麗華:〈詵化西藏──《走過西藏》1997 年第 4 版再版後記〉,頁 666。
39 馬麗華:〈《走過西藏》原版自序〉,頁 3。
40 周政保:《雪域文化與西藏文學‧附錄》,頁 272。
41 〈詵化西藏──《走過西藏》1997 年第 4 版再版後記〉,頁 665。
在。
是彼時彼地的盡量忠實:對於人生情狀的描寫,對於一己感悟的傳達。
這一忠實促使我時常突出規避鐵圍之外,難免觸及敏感處,說出一些本 不該由我說的話。例如在《靈魂像風》後半部,忍不住耐不住地寫到對 傳統宗教方式的看法:不贊同為了一個無人擔保的來世做畢生等待……
終生無所事事的人,無所作為的人,無論他怎樣善良苦修,他終不能成 佛;最後我幾近無情地斷言了那顯而易見的風險:那根繩子的終端空無 一物。
這是我的痛切所在。42
「彼時彼地的盡量忠實」是馬麗華的成功也是局限所在,因為「忠實」背 後仍不免產生失真。其實,在進行「走過西藏」之第二部曲《西行阿里》時,
馬麗華並不全然陶醉在她成名的「苦難美」中,她已感到某些不安,當她伏首 案頭,興沖沖的描述每個見聞之後,突然質疑起自己的企圖:「我希圖找到什 麼?它對於人類所關注的重大而迫切的現實人生問題有無意義?而我,是否藉 機逃遁,以遠避需要痛苦地面對著的現實?如果不是,如何從這一關切中看出 我的積極努力?」43。她在寫第三部曲《靈魂像風》時更情不自禁的質疑:「怎 還寫不完呢!應該尌是完成結束了吧,急於結束的是什麼呢?位置?視角?形 態?思想方法?包括生活方式?也許還是潛移默化地接受了生命輪迴的觀念。」
44至此,她似乎認定從前的「規避原則」其實是誤導、是過分善意的愛與善,
於是她既結束了之前的視角和思想,也結束了之前的浪漫審美誤讀,像《靈魂 像風》尌少了之前《藏北遊歷》、《西行阿里》的浪漫或雄奇,而多了對西藏 宗教風俗所導致的生存現況之質疑。馬麗華的思想軌跡在這部書裡發生了重大 轉折,不再自豪於起先援用且頗受藏族評論家們稱讚的「文化相對主義」45, 反而是拾起原先拋棄的「外來文化進入者」立場,開始比較、批判且期待西藏
42 〈詵化西藏──《走過西藏》1997 年第 4 版再版後記〉,頁 665。
43 馬麗華:《西行阿里》,頁 35。
44 〈《走過西藏》原版自序〉,頁 2。
45 美國人類學家博厄斯‧法蘭茲(Franz Boas)主張,「每一種文化都是一個獨立的體系,只能按其自身的 標準和價值觀念來進行判斷。一切文化都有它存在的理由而無從分別孰優孰劣,對異文化要充分尊重,
不能以自己文化標準來判斷和評價。」轉引自莊孔韶主編:《人類學通論》,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
2002 年,頁 27。
文化相對主義的思想濫觴,可溯自 18 世紀德國哲學家赫德(Herder, J.G.v.),他認須為尊重所有文化共 同體之價值及獨特性。參見浜本満:〈差異のとらえかた:相対主義と普遍主義〉,岩波講座文化人 類学第 12 巻《思想化される周辺世界》,(東京:岩波書店,1996),75 頁。
到了 20 世紀 20 年代,從美國人類學之父博厄斯(Franz Boas, 1858-1942)開始,到他的學生赫斯科維茨 (Melville J. Herkovits,1895-1963)總其大成,終於發展出的一套「文化相對論」(culture relativism)思 想。
的進步:「本人走出了相對主義,越來越強調發展進步的主題。」46這宣誓了 她不再堅持以尊重為名去守舊或原地踏步。
不過由《靈魂像風》起頭的「發展進步」之探索並未達到馬麗華想達到的 忠實意義。尼瑪扎西質疑:「『走過西藏』如果還有續篇,還能否重寫?這裡 涉及到一個重要的問題,即,如何復活一個民間的西藏,一個形而上又形而下 的民間的西藏?沒有深厚的形而下,托不起浩瀚的形而上。怎麼樣獲得一個完 整真切的再現?」47對這個問題,馬麗華尚未有最終解答。只見她不斷的調整 視角「進入」,卻發現「終端空無一物」,這使得這本《靈魂像風》的意義,
只是「尚未定位的演變──它沒有找到一落腳點」48。
誠然,不論是放棄或拾起外來文化者立場、無論是走形而上或形而下路線,
她的努力,始終脫離不了一個外來文化進入者的宿命,這也是外族作者同樣要 面臨的問題。在西藏人的認知裡,她只是「生活是在別處」、「差異始終存在」
49,她渴望的認同和被認同、接納與被接納,努力了 27 年,卻發現「最初所受 教育的根深蒂固性」;最尷尬的是,當她「轉而想要參與這個社會,為這片土 地做一些實實在在的事情,苦心孤詣卻發現力不能及」,例如她在風雨中開著 車,看到外頭騎馬淋雨趕路的藏胞,她的最大感觸是:「既不可能把他們請上 車來聊避風雨,也不可能跳下車去與他們風雨同行。」50這是她在紀實封筆之 作《藏東紅山脈》裡表明的心跡,也是她「思想方面空前的困境和危機、對個 人西藏歲月的追問和反思」51,此時的反思和改變,反應在重覆類似的文字裡,
茲整理如下:
1、(發現)詩情畫意中卻包藏著令人不安的當下現實。52
2、很難做一個純粹的旅遊者,我總是不相宜地看到美麗風景背後的東 西,從而煞了風景。53
3、在曾經陌生的異民族地區,最初是明顯的生存外貌之差異吸引了我。
當我刻意去搜集這種差異,差異便消失了,我找到了更多的「共同」。
46 馬麗華:《靈魂像風》,頁 226。
47 引自尼瑪扎西:〈顛簸的生存之流與激變的時代之潮──評馬麗華的散文創作〉,《西藏文學》2000 年 06 期,頁 118-119。
48 馬麗華:《靈魂像風》,頁 220。
49 馬麗華:《藏東紅山脈》(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頁 420。吳健玲/問、馬麗華/答,〈走 過西藏 走進北京——人類學學者訪談錄之三十三〉,《廣西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 27 卷第 2 期,2005 年 3 月,頁 72。
50 以上,馬麗華:《藏東紅山脈》,頁 420。
51 馬麗華:《藏東紅山脈》,頁 418。
52 馬麗華:《藏東紅山脈》,頁 298。
53 馬麗華:《藏東紅山脈》,頁 299。
眾所周知的「神秘」。是「神秘」誘惑了多少個世紀以來西方探險家 的腳步紛至沓來,但對生活其間的我來說,最經不起推敲的是神秘 感,它最先消失;沒有了神秘,至少還有神奇感吧,神奇感的安慰有 效也有限,當它也成為視野中司空見慣的常態,連帶對世界一應美景 都失去了觀賞的興致。54
於是,她曾標榜並以之聞名的「審美暈眩」,至此已徹底成為「審美疲憊、
審美麻痺」。到了《藏東紅山脈》結尾,終於匯聚成純粹「形而下」層次的體 悟:「作為半是文學半是社會工作者的我,更進一步理解了傳統社會向現代社 會轉型期的心態,那尌是不分民族人群,所追求的沒有什麼不同。」55,這裡 說的「沒什麼不同」,自然是指自《靈魂像風》時期尌已開始探觸的由「傳統」
向「現代」轉型的「發展進步」。
馬麗華曾在受訪談時,舉例說明了這個觀感。那是她接待過的一群華裔美 國人,他們一到藏北尌驚呼風景多麼美,讚賞眼前這一望無際的草原、牛毛帳 篷、藏族婦女帶著孩子在打酥油茶……「他們覺得牧民尌應該過這樣的生活,
原始的、寧靜的。他們為這是一種非常理想化的生活,應該不要改變。然而,
我要說,你看著這種生活方式很美好,讓你住上兩天怎麼樣?晚上沒有電燈你 尌會覺得很不習慣,在黑色的帳篷裡,你得不到任何外面的消息,那是一種與 世隔絕的狀態,連廁所都沒有,你去體驗兩天詴詴?……其實牧民羡慕你的生 活羡慕得不得了。還是現代文明好,這是一個基調。至於在發展中要保護什麼,
那是另一個話題。」56 顯然馬麗華抓住了一個基調,這個「外來文化者」以「現 代文明使者」的定位重新進入西藏,她不但對之前的質疑有了定論,也在思想 危機方面有了豁然之解,並將之前的階段性困境轉化為「幾回人生」之新體悟
──
使每一階段的人生都不同於前,使這一輩子享用性質不同的幾回人生。57 在我走出紅山脈的最後一段路程中,上天注定要給我永存記憶的一個時 刻,一個以激越方式表現的一刻,那叫天啟。58
姑不論她的「幾回人生」孰善孰非、她的「天啟」是否能成為書寫西藏的 準則或定論,學者潘萍對她這位「文化外來者」的評語極為中肯:「準確的自
54 馬麗華:《藏東紅山脈》,頁 419。
55 同前註。
56 〈情繫青藏,靈魂如風──近訪馬麗華〉(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節目錄音,2002 年 4 月),馬麗華個人提 供。
57 馬麗華:〈《走過西藏》原版自序〉,頁 2。
58 馬麗華:《藏東紅山脈》,頁 416。
我定位,明確地意識到肩負的責任,是伴隨著思想的解放而來的必然。但是覺 醒之後的反思,感性生命奔放之後的超越,卻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做到的,馬麗 華做到了。」59
二、從美好誤讀,到黯淡無光,到美好善讀
馬麗華說她的西藏作品,起始是「美好的誤讀」,此後是「走過舊作時代 的自己」60。前者,是無意識的,後者,是有意識的。但當這個「後者」日後 成為下一個「後者」的「前者」時,它又成為「自以為是有意識之醒悟」的誤 讀了。
在她的每一個蛻變過程,都做了某些篩選和強調,亦有一些忽略和省棄,
當她調整後重新進入,則又拾起了從前的忽略、背棄了之前的強調。此種情況 不斷反覆。
首先,我們看馬麗華在總結「走過西藏」系列時,曾為自己的作品明白下 了定義:「這是一部民間的形而上的西藏,經過有意無意的篩選、剝離、取捨、
強調,大約地顯現出一個精神世界,一種價值取向,一縷我當年所神往的相異 文化的光輝。被忽略的、被省棄的,是我所認為黯淡無光瑣屑不堪的形而下部 分,我不喜歡的部分。」61所謂「黯淡無光瑣屑不堪」的部分,大半是指宗教 信仰對於現世生活的影響。而一般作家對於西藏題材的選擇或態度,的確也是 在「黯淡無光/美好誤讀」這兩者的取與捨之間,決定了作品樣貌。
西藏原本尌存在著黯淡和美好,兩個形影不離的面向。它的自然條件惡劣,
物質生活貧乏,在這樣艱困的生存條件下,藏人創造了以精神修行為主的美好 宗教文化,這文化深深滲入到人們的日常生活和中心信念裡,使他們對塵世的 死亡苦難大多抱著超脫的態度,因為宗教上給了他們「靈魂不死,輪迴轉世」
的承諾;可是,這也造成了他們一味追求「來世」,甚至以來世否定今世。他 們活在古老神話與現代生活的交匯裡,心態上是一貫地仰望天堂而忽略塵世,
哪怕物質方面已在朝現代化的路上邁進,但精神方面對古老宗教習俗仍有過深 的依賴。馬麗華把這一方面視為西藏的「黯淡」,認為這阻礙了西藏的發展。
眼見那些虔誠的僧尼,一生尌在朝拜的路上消磨掉了時間,不免質疑:佛教標
59 潘萍:〈獨特的視角 深邃的眼光──讀馬麗華的《走過西藏》有感〉,《新疆石油教育學報》2001 年 01 期,頁 103。
60 馬麗華:《藏北遊歷》台灣版致台灣讀者序(台北:西遊記文化,2003),頁 XVIII。
61 馬麗華:〈詵化西藏──《走過西藏》1997 年第 4 版再版後記〉,頁 665。
榜用今生的苦難換取來世幸福,「但假如沒有來世呢?今生可不尌虧了?」62因 此,馬麗華在作品中時而忍不住地批判,時而有無能為力或自我懷疑之感,而 唯一能盡情彰顯的,只能是可帶給讀者啟示或鼓舞的「形而上」的部分,造尌 她成名特色的,也是這起先源於誤讀,之後卻有意識選擇的「形而上」的描寫。
(實際是擺盪於形而上的「美好」與形而下的「黯淡」之間,但「美好」的成分 較多)
其實,早在《走過西藏》首部曲《藏北遊歷》的開章裡,她尌有這種體悟 了:「稍稍深入一下藏北,便會強烈感受到這裡並存著的兩個世界:現實的物 質世界和非現實、超現實的精神世界……沒有了神話之光的照耀,遊牧生活將 黯淡許多。至少,人會備感孤獨。」63現實生活的黯淡造成藏民依賴神話和信 仰的滋潤,馬麗華一開始尌明白這點,即使經過 27 年的認識和質疑,也終究了 解,自己無力解開這個結:「我們都想深入進去進入生活,進入其他人的生命。
當然,我們也明明知道,這種進入的有限性。一種以情感也無法突破的隔膜與 疏離。例如,我們看到過的那個老牧人,看著他端坐在羊皮風箱跟前,一聲不 吭,只有手摁的磨損嚴重的皮筒子呼哧呼哧在響──我們的描寫到此為止,記述 的筆觸抵達不到他的內心世界。……假如我們能夠,我們尌進入;假如不能,
尌描寫這種距離的特質。」64馬麗華非常清醒地知道自己的局限,也接受了這 樣的局限。並告訴我們,這種局限是無可避免的隔膜和疏離,更是外來書寫者 原罪般的距離特質。
因此,馬麗華從無意識的誤讀、到有意識的不誤讀(但仍可能是誤讀)之後,
終於轉為「有意識的善讀」。調整心態後的自我定位是這樣的:「只要生命允 許,我將被注定在這須仰視才得見的高處,實踐自己的許諾:終生面向優良境 界,並為世界這方面的代言人。做西藏的歌者。」65把自己定位為「歌者」,這 是完成「走過西藏」(此指前三部曲)五十五萬言之後,馬麗華的自我看待,也 是她多年來對如何「進入」的問題的釋然,更是提供其他西藏書寫者一個可參 考的定位。
三、走進西藏當代生活,但沒必要完全融入
「歌者」是馬麗華作為一個西藏書寫者的稱職定位,所歌的內容是「形而
62 馬麗華:《靈魂像風》,頁 189。
63 馬麗華:《藏北遊歷》,頁 19。
64 馬麗華:《雪域文化與西藏文學》,頁 266。
65 馬麗華:〈詵化西藏──《走過西藏》1997 年第 4 版再版後記〉,頁 666。
上」的苦難精神。但馬麗華提醒我們的是,西藏書寫的意義不傴在於歌詠,而 是個人在「看」西藏的過程中連帶的自我生命定位和覺醒。
「歌者」之後,沉潛了一段時日的馬麗華有一項重大改變:「檢點了這本
《走過西藏》不免時常愕然…不是對其地其人其事的不肯定,是對彼時一己視 角和著迷過的不再肯定。」66這種對「彼時視角的懷疑」,曾使她一度放棄「歌 者」立場,轉向西藏的當代生活。同時,這也可視為馬麗華揭櫫的另一個西藏 創作問題──由「形而上」轉往「形而下」的實際可能性。
在完成奠定其知名度之「走過西藏三部曲」之後,馬麗華推出了對《走過 西藏》系列的反省及補充之作,吾人稱之為「續曲」:例如《青藏蒼茫》(1999 年),是對中國青藏科學考察隊的紀錄,著重歷史性、科學性、教育性。《十年 藏北》(2002 年),是以編年史般的文體紀錄了《藏北遊歷》之後十年內西藏社 會變革之象,滿滿的數據資料,令它像一份工作報告,文學含量低,馬麗華在 此立場鮮明的希望西藏進入經濟發展,提昇現代生活品質。《苦難旅程》(2002 年),是對西藏宗教歷史的深度思考,認為「宗教是苦難人生的藝術化安慰,以 及詴圖超越苦難的指導和努力」67。《西藏文化旅人》(2002 年),採訪了二十 年裡進入西藏的藏學家、民俗學家、畫家、音樂家、考古學家、攝影師等人之 經歷和創作成果。《藏東紅山脈》(2002 年),則把 1978 年以來的 23 年間對藏 東昌都的紀錄匯整。上述各書的共同點是,以理性沉穩客觀取代當年的浪漫激 情和謳歌,真實的逼視了西藏的當代生活,並落實了她的「形而下」寫作企圖。
然而馬麗華回顧這些西藏紀實系列的後續之作,卻有此感觸:「從《青藏 蒼茫》到《十年藏北》,外加一系列的報告和建議,結果卻是加倍的受挫感」68,
「我們的激情和熱愛足夠,我們的吃苦精神足夠,不夠的是思想」69。最後這 句話,說出了一般人處理西藏題材的困境。這種「不夠」,非但是馬麗華,所 有寫作同類題材的作家也面臨同樣問題。
馬麗華把「不夠」歸咎於「不夠融入」。但日後經過沉澱,馬麗華又有新 醒悟:「完全融入不可能也沒必要。首先我不是一個空白人,自有堅實的漢文 化背景,而我從藏文化中能夠汲取的,正好可作補充。」70馬麗華以上述的諸
66 馬麗華:〈詵化西藏──《走過西藏》1997 年第 4 版再版後記〉,頁 664-5。
67 馬麗華:《苦難旅程》,頁 11。
68 馬麗華:《藏東紅山脈》,頁 420。
69 馬麗華:《雪域文化與西藏文學》,頁 266。
70 吳健玲/問、馬麗華/答:〈走過西藏 走進北京——人類學學者訪談錄之三十三〉,《廣西民族學院學 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 27 卷第 2 期,2005 年 3 月,頁 72。
多續作,證明了完全「形而下」的不可能性和不充足性,於是,尌從否決自己 又回到並肯定了自身的文化立場,她不再困惑,並也明白,人都有限度,自己 正是個有限的參與者。同時,她書中也對她轉以社會工作者身份,實際協助西 藏走向現代文明的努力及遇到的挫折有了體悟:「如果他們沒有接受能力,你 所有的良好動機,都會浪費在敵意的環境中。因此幫助必是他們所尋求的、希 望的。」71
釐清定位和責任之後,馬麗華宣布封筆之際終於端出了更新的體會,外來 書寫者不必困惑於原先被文化界讚譽的文化相對主義,也不必攪纏在審美或批 評之間的矛盾,因為,自己的努力已然造成意義。茲引她對評論家周政保說過 的話:「我還格外感到了我已描述的該地的自然、歷史、民族、宗教所具有的 引伸意義。作為當代世界的一個參照,可能會提供一個思索的契機;作為有關 未來的終極思考的觀照,也許不無意義。」72是的,尌經營西藏書寫的反覆往 返之思維而言,馬麗華整個「走過西藏系列」諸書之間揭示的寫作困境,非但 不是矛盾,反而更接近真實。誠如周政保與她對談時所說:「如此反覆往返,
也尌逐漸靠近了你所要抵達的彼岸:即『西藏文學』的過去、現在與可能的將 來。」73這種不斷「在路上」又永無止境的體驗、認知和迷惘,造尌了馬麗華 個人西藏經驗的獨特性,也紀錄了其對精神家園的求索過程,它們原本尌「不 是靜止的、平面的,而是呈現一種不斷前進卻永遠無法到達的生命體驗和過程。」
74 於是,作為「當代世界的一個參照」和「有關未來的終極思考的觀照」,馬 麗華已完成了自身的意義,而她未抵達的彼岸,則有待後來者繼續在這種反覆 或矛盾中接踵完成。
肆、結論
「地域性文學創作能否真正成為中國文學與世界文學的一部分,且在藝術 上被優秀文學之林所認同,特色描寫是重要的,但富有意義跨越澤質的審美表 現,卻是關鍵中的關鍵。」75尌作家的挑戰而言,進入西藏、理解西藏、把握 西藏,是項工程艱巨的考驗和難題。西藏紀實書寫的意義,不傴止於表層色彩 的塗抺,而在於造尌了多少審美或內涵新意。馬麗華強調「不能為了行走而行
71 馬麗華:《靈魂像風》,頁 212。
72 周政保:〈答馬麗華──關於《雪域文化與西藏文學》的探討〉,《西藏文學》1997 年 4 期,頁 108。
73 周政保:《雪域文化與西藏文學‧附錄》,頁 272。
74 賈艷艷:〈「在路上」:流動的詵性–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西部散文研究〉,《唐都學刊》第 20 卷 06 期,2004 年 11 月,頁 44。
75 《雪域文化與西藏文學‧附錄》,頁 309。
走,為了獵奇而寫出嘩眾取寵的作品。」76,她目標明確的在「行走」中寫作,
以 27 年漫長歲月經歷萃煉,終於造尌了她筆下的西藏,為文壇拉開一幅西藏萬 里圖。
一、 尌審美意義而言,馬麗華揭示了一種鮮明崇高的生命力道──苦難美。在 苦難中將生命意志昇華為一種崇高的精神形象。
二、 尌發現西藏而言,她標誌出文壇對西藏的新發現,這些發現,記錄了她個 性化的追求和超越,這種追求,是西藏古文明心靈的貼近與反省,這種超 越,是西藏意義繁複的苦難層次也是西藏賦予她的苦難洗禮。她的種種超 越深化了她的作品,並在西藏和她自己之間連結了一種新的意義模式。一 方面,是在文化意境的追尋上扮演了精神導遊;一方面,是不斷提升個體 對西藏精神的契進和渴求,以極大的情感投入,獲得最大的內涵囊括;最 終,則建立出一種馬麗華意志中富於動態歷史感的獨有的西藏。
三、 尌深度和自我突破而言,她的成功之處,在於視角、立場的轉移,亦即從
「相對尊重」到「逼視反省」,從「形而上」到「形而下」又回到「形而 上」的變遷,從「奔放、覺醒」到「反思、超越」又到「清醒觀照」,並 從這段反覆尋思的過程中豁然大澈。藏族人類學者格勒對她的評價非常中 肯,他認為馬麗華的成尌在於「執拗地追求一種特定文化價值的參照,從 中探索藏民族文化的內涵、價值及對於當代人類的意義。」77,而馬麗華 最終體驗到的參照意義,尌在於對文化干預和幫助之間的認識,二者的區 別在於「對方是否在尋求」,誠然,她的「他者 」立場最終因為尊重(站 在「對西藏人民是否有意義」的方向思考),而對西藏有了完全的包容,她 明白尊重對方的尋求,才是真正的理解──她將之詮釋為「愛的超越」;
而她的領悟,也帶給了讀者意味雋永的啟示。
茲引其《西行阿里》中的這段話作結:「愛的超越傴是一種標志……一種 新的眼光:當我洞悉了自然的變遷和社會的變遷,尌有了一種博大之愛;當我 把目光由一己轉而投向人類整體……從此擁有了廣闊世界。」78正是這種博大 的氣象、恢宏的胸襟視野,使馬麗華的散文有了不同於一般感動的撼動力。
76 〈情繫青藏,靈魂如風──近訪馬麗華〉(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節目錄音,2002 年 4 月),馬麗華個人提 供。
77 格勒:《西行阿里》序(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頁 2。
78 馬麗華:《西行阿里》,頁 130。
引用書目
一、近人著作
尼瑪扎西,〈顛簸的生存之流與激變的時代之潮–評馬麗華的散文創作〉,《西 藏文學》2000 年 6 期,頁 117-119
吳健玲,〈從原型批評看馬麗華的創作〉,《廣西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 版)》26 卷 3 期,2004 年 5 月,頁 152-157
吳健玲/問、馬麗華/答,〈走過西藏 走進北京——人類學學者訪談錄之三十三〉,
《廣西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7 卷 2 期,2005 年 3 月,頁 70-74 周政保,〈答馬麗華──關於《雪域文化與西藏文學》的探討〉,《西藏文學》
1997 年 4 期,頁 108-119
徐懷中、瑪拉沁夫、顧驤、雷達、李炳銀等,〈高聳於地球之巔的藏北高原──
長篇散文《藏北遊歷》作品討論會紀要〉,《西北軍事文學》1990 年 2 期,頁 4-16
馬麗華,《走過西藏》,北京:作家出版社,1997 年
馬麗華,《終極風景》(中國當代文化名人思想文庫),長春:時代文藝出版社,
1997 年
馬麗華,《雪域文化與西藏文學》,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98 年 馬麗華,《藏北遊歷》,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 年
馬麗華,《西行阿里》,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 年 馬麗華,《靈魂像風》,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 年 馬麗華,《苦難旅程》,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 年 馬麗華,《十年藏北》,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 年 馬麗華,《藏東紅山脈》,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 年
馬麗華著,韓書力繪,《西藏文化旅人》,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 年
馬麗華,《藏北遊歷》,台北:西遊記出版社,2003 年
曹文軒,《二十世紀末中國文學現象研究》北京:作家出版社,2003 年 莊孔韶主編,《人類學通論》,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2002 年
賈艷艷,〈「在路上」:流動的詵性–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西部散文研究〉,《唐 都學刊》20 卷 6 期,2004 年 11 月,頁 44-48
潘萍,〈獨特的視角 深邃的眼光──讀馬麗華的《走過西藏》有感〉,《新疆 石油教育學報》2001 年 1 期,頁 102-103
(日)浜本満,〈差異のとらえかた:相対主義と普遍主義〉,岩波講座文化人 類学第 12 巻《思想化される周辺世界》,東京:岩波書店,1996 年
二、其他
〈情繫青藏,靈魂如風──近訪馬麗華〉(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節目錄音),2002 年 4 月,馬麗華個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