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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如學禪師佛教文化博碩士論文獎學金得獎論文摘述
《般舟三昧經》之空觀與實踐方法
釋修萬
法鼓文理學院佛教學系碩士
一、問題意識與研究目的
根據筆者對於《般舟三昧經》之 原典文本及二手資料的觀察，不論是
《般舟三昧經》的四個漢譯本，或與 之相關的論典（如《大智度論》、《
十住毘婆沙論》），乃至前人研究成 果等，關於般舟三昧的討論泰半以述 介定中見佛、十方佛、大乘禪觀等般 舟三昧的特色，或其與念佛法門之間 的關聯為主。也就是說，我們從經典
、論典以及前人研究中，得知般舟三 昧是大乘禪觀，也肯定其具有實相念 佛的層次，然幾未見專文撰述般舟三 昧其屬於實相念佛在思想理論上的推 導。
《般舟三昧經》的核心思想是：
行者於三昧中所見到的十方佛及所聽 聞到之大乘法均非幻覺，但〔此所見
、所聞〕同時亦是空，這呈現出典型 的《般若經》風格，非常類似於《摩 訶般若波羅蜜經•三次品》所說：「
是佛身自性無故。若法無性，是為無 所有。何以故？無憶故，是為念佛」1
。《般舟三昧經》亦常以此種形式來 表述般舟三昧。然而，《般舟三昧經
》與《般若經》系的論空，都是直截 敘述空義的實踐成果，比如以無想念
、無憶、無思惟、不憶念，而成就念 佛見十方佛的般舟三昧。罕見其空義 在哲學思想上的推導論證。
因此，筆者的研究目的，即是梳 理原始佛教至初期大乘在空義上的演 變，以呈現《般舟三昧經》在空觀思 想上的傳承與發展，同時對般舟三昧 之空思想進行具體的哲學論證，即完 成般舟三昧屬於實相念佛、大乘空三 昧在思想理論上的推導，以顯明初期 大乘對於「相」、「名言」這兩者與
「不可得」之間的關係，據此論證《
般舟三昧經》具一切法空、當體即空
、無自性的般若空思想內涵。
般舟三昧其「九十日經行、不寐
」的行法，在時代推移的過程中逐漸 成為般舟三昧的標誌。然而，它為何 被認為是證得般舟三昧的關鍵要求？
其出現在《般舟三昧經》中，又是來 自於怎樣的源流？筆者除了以文本意 譯及歷史事實兩方面說明「九十日經 行、不寐」演變為般舟三昧之代表符
號的前因後果，更將以文獻學角度探 尋其出現在《般舟三昧經》的可能緣 由及出處，以論證「經行、不寐」在 本經的真實意義與功能。
般舟三昧另一奪目特色便是「定 中見佛」且能與佛問對，然而如此殊 勝的止觀體驗和修行成果，絕非貿然 嘗試便能一蹴可幾，故修持般舟三昧 應需準備的道前基礎及身心狀態，也 是本論欲闡明的重點。筆者亦將探索 定中見佛的淵源，以及此種修驗對於 原始佛教和大乘佛教的行者，是否有 目的或功能上的差異？此外，隨著般 舟三昧的傳出，對大乘的發展趨勢產 生了一定的影響。筆者循《般舟三昧 經》之脈絡以觀察大乘發展史、思想 史的側面，並藉此分析大乘法義不見 容於聲聞部派的原因。
二、主要研究成果
本論從各個側面視角觀察，構築 起般舟三昧之立體化全貌。首先，《
般舟三昧經》開啟了三界唯心、境相 無實的先聲，也成就了大乘般若空義 和淨土思想結合的禪觀，這不僅是理 論與信仰的交匯，更是大乘般若思想 付諸於觀行實踐的嚆矢。
再者，《般舟三昧經》的顯著性 格，是以「不可得」、「意所作耳」
為中心思想，統攝了佛隨念、四念住
、不淨觀等原始禪法。從本經各譯本 的文脈可以看出，漢譯三卷本是以「
無身、無所觀、無所見、無所著」來 詮釋身、受、心、法的「本無」，藏 譯本則以「不見、不取、不可得」來 詮釋漢譯本中的「本無」。而漢藏二 本的心要是一致的，即如本經異譯本
《賢護分》的闡釋：由於「諸法皆空
，本來無生」，所以「不可念、無念 處、絕心想」。《大智度論》更點出
，聲聞和菩薩在四念住的觀法差異，
就在於：「聲聞人取身相能觀身，菩 薩不取身相而能觀身」。此外，傳統 的不淨觀是對死屍做九想以對治貪欲
，然而本經是運用「無所從來亦無所 去」的緣起思想來解讀不淨觀，更帶 入「是意所作想有耳」的概念。在本 經的思想脈絡下，所企圖解構的是因
「有想（相）」而引生的名言、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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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藉此凸顯出境界的非真實性。本 經以大乘空觀的視角解讀不淨觀、四 念住及佛隨念，不僅建立了初期大乘 在止觀的思想理論與修行實踐這兩方 面的範式轉移（paradigm shift），更 成功栽培出菩薩禪法。
般舟三昧之「無想（相）、無念
」，與阿蘭若行之核心行持「不戲論
、證入離戲論的寂滅法性」有微妙聯 繫。按照大乘般若學角度的說法，大 乘之「無諍」法，即是無相、寂滅無 戲論。因此在《般舟三昧經》之脈絡 下，頭陀行是為求無生法忍，亦是速 得佛果的方便。筆者發現，大乘頭陀 行所修的無諍法（無相、寂滅無戲論
）與「諍空」這兩個主題，出現在《
般舟三昧經》同一文脈的上下段落中
，這提供了很直接的訊息：大乘的「
無想（相）」，是讓保守部派難以接 受而起「諍」的原因。此外，我們可 從本經觀察到大乘起源與禪修、三昧 之間的關聯性。本經珍貴的梵本殘片 提供了一個特殊訊息：行者於三昧中
， 被 十 方 佛 所 傳 授 的 是 「 未 曾 聞 法 aśrutapūrvadharma 」。 故般舟三昧以 止觀禪修為途徑，成為大乘法（即未 曾聞法）與世間的連結。然此未曾聞 法是從禪觀境界而得，其正當性、正 確性均可能被保守的部派教團所質疑
。這一點，與貫穿全經、反覆強調的
「視師如佛」遙相呼應，它們都指向 一個主題：大乘法其來源與思想之正 確性。以上，關於「菩薩行者的頭陀 行、諍空、未曾聞法、視師如佛」等
，都讓我們從《般舟三昧經》中觀察 到大乘思想發展的歷史側面。
關於「九十日經行、不寐」成為 般舟三昧之代表符號的原因，首先是 由於般舟三昧被意譯為「現在佛悉在 前立三昧」，這間接引導了後世中國 與日本祖師對般舟三昧的理解。其次 是因智顗大師《摩訶止觀》中「常行 三昧」的觀念為天臺弟子及中日祖師 承繼，輾轉至今，般舟三昧的「解、
行」基本上以「常行三昧」為依止，
這是般舟三昧其「九十日、常（經）
行、不寐」等概念在中國和日本均如 此根深蒂固的原因。然而，在般舟三 昧最樸素的指導原型〈行品〉中，並 沒有「九十日經行 、不寐」的指導
，故「常行不寐」 並非獲致般舟三 昧之必要條件 。行者若缺乏以戒行 護養定資糧， 從而引發般若波羅蜜 的力用，又對「無所得的空觀」、
「大乘無生法」 無有體認， 則不可 能因常行不寐而證得般舟三昧。 般 舟三昧是大乘空三昧，證得般舟三 昧的基本條件是具備《般若經》中
「無念、無所有」的大乘空觀。
以筆者對《般舟三昧經》全經架 構的整體分析，修學般舟三昧之前，
必需如實培養戒律儀、根律儀、四聖 種、八大人法等關於「護養定資糧」
的道前基礎。般舟三昧定中見佛須具 備「佛威神力、三昧力、本功德力」
三種條件，而本功德力是道前基礎，
它指的是戒行，是得定的資糧。若無
「本功德力」即無法成就「三昧力」
，而無以上兩力資糧，則難以感召「
佛威神力」。般舟三昧的成就，是建 立於精嚴的戒律與般若空慧之上。
再者，筆者經由對《般舟三昧經
》和《道行般若經》此二文本在教義 相關脈絡與傳本歷史的交叉考證，論 證出《般舟三昧經》中「經行、不寐
」的元素，是從《道行般若經》之〈
薩陀波崙菩薩品〉、〈曇無竭菩薩品
〉而來。薩陀波崙菩薩躬身實踐「行
、立」兩種威儀，乃至「七年經行、
不坐臥、無睡眠」，其目的乃為表其 求法的「恭敬」與「精進」。此概念 極可能為《般舟三昧經•四事品》所 承繼，而在《般舟三昧經》的脈絡下
，薩陀波崙菩薩可比擬為般舟行者，
曇無竭菩薩可置換為三昧中所見之十 方佛，而所求之法則同樣是「般若波 羅蜜」。
「禪定中見他方眾生」是原始佛 教就有的傳統，佛與諸大弟子在定中 與天界等他方眾生問對、互動，在原 始佛教時期，目的是為開示化導眾生
。與此相對，初期大乘的定中見佛，
則是為了聞法，以行者本身求取菩提 為主要目的。筆者亦考證出般舟三昧 定中見佛的情形在大乘經中並非孤例
，《大方廣佛華嚴經》中就至少有七 例。筆者發現，大乘經典於三昧中見 十方佛之模式，與成就般舟三昧之元 素基本一致，都同時具備「佛本願力
、佛威神力、十方佛加持、善根力、
入三昧、十方佛現前、與法」這七項 關鍵詞。本論考證出，大乘經典中定 中見佛的基本架構是：1.菩薩「入三 昧」；2.三昧中「見十方佛」；3.獲 得「諸佛〔授〕與法」。
據筆者觀察，本經講述佛隨念的 修習次第時，漢藏兩種譯本都提到「
不壞法」，藏譯本更有「不可得」的 教義說明。本論文標舉出「不壞法、
不可得」即是修習佛隨念而得「空三 昧」的所觀內容。關於「見佛而不可 得」是證得空三昧的原因，略述如下
：「得」這個概念，最常見的藏文術 語是 dmigs pa（to fancy / to imagine）
，玄奘譯為「可得」，達摩笈多譯為
「可見」，真諦譯為「顯似有」2。 dmigs pa相當於梵文的upalabhate, 相 關 的 名 義 形 式 有 ：upalambha （ 分 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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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了知／執著／所得）, upalabdhi
（取得／了別／對於對象的知覺），
主 要 指 攫 取 和 獲 得 的 行 為 。 upalambha 一 字 ， Conze 譯 為 apprehension of a basis（被所依所理 解／被所依所獲取＝有所得），以及 taking as a basis（當作所依，屬於所 依）。而「不可得（anupalambha）」
則被其釋義為what offers no basis for apprehension 3。 然 而 ， 為 何no basis for apprehension 譯 為 不 可 得 ？ 關 於 basis，在佛教學術領域通常表示「所 依（āśraya）」。āśraya是源自ā-√śi之 動 詞 語 根, 表 示 依 據 、 以 為 基 礎 （ basis）之意，而在後世論書中，則引 申 為 依 止 、 所 依 。 長 尾 雅 人 根 據 Bareau 的 相 關 研 究 ， 說 明 了 āśraya 之 基本的語義，具有support，body，以 及recipient of state of consciousness（
意識能接受的狀態 ）等意涵 4。「所 依」之藏文rten，表憑藉、依靠的事 物，其梵文即āśraya，指「根」或「
感官」。āśraya通常是說明六識作為
「能依」，乃以六根為其「所依」。
故「不可得」的意涵，即：不能為意 識或感官所「獲取、理解、認識」者
，即是「不可得」。其原理是：通過 意識作用所把捉的事物形相及狀態，
是以「名言、概念、相（nimitta）」
呈現在我們心中，而我們以為能抓取
（有所得）的一切事物和概念，由於 是因緣生法，其實從來就「無實體」
，故未曾真實存在過，而我們無法「
取得、理解、認識」不曾真實存在的 一切，故「不可得」。且因「無實體
」之故，所以「不生」，而未曾出生 之物，則不可能「滅」。由此得出十 八界內一切法之本質即是「不生不滅
」的空性（自性空svabhāva-śūnyatā）
，且平等的具備「無差別、不壞、不 變異」等性質。常人見事物變化，從 無到有便認為有生，從有到無便認為 其滅，這顯示我們認為眼前的變化物 具有「實體」，是這個實體受到因緣 離合的影響，從而生出或消失，然而 此種理解背後，是宿昔強大的「自性 見」。「不可得」所要破除的，即此
「自性見」。《般舟三昧經》中處處 抨擊物質及客觀存在具有實體性（有 所得）的錯誤觀念，並以禪觀經驗的 角度，處理了假想觀的有相過渡到真 實觀的無相，企圖通過三昧而體悟「
存 有 （ 或 實 體 ） 的 根 本 非 真 實 性 （ fundamental unreality of the entities ）
」，並藉此對世間所有現象提出相同 的基本態度：表象是空性。
《般舟三昧經》是提及阿彌陀佛 及極樂佛土於目前所知之最早文獻，
其涉及淨土信仰與實踐的關鍵特徵，
但若僅將其視為淨土經典卻是過度簡 化了本經的特質，本經基調是大乘般 若空義。般舟三昧是以禪觀為方法，
阿彌陀佛及十方佛為所觀境，來完成 般若波羅蜜多的體證。見佛只是途徑
，而不是最終目的，般舟三昧最重要 的目的之一是大乘空三昧的證得。般 舟三昧雖是在原始佛教佛隨念的基礎 上所開展而出的大乘止觀，然其觀法 和目的都與原始佛教的佛隨念有所不 同，也並非以臨終往生為主要目的；
般舟三昧是一個將大乘般若思想的理 論落實於念佛實踐，以念佛見佛為途 徑，以「見佛而不可得」貫串解行，
而達成般若波羅蜜之理論與實踐的大 乘禪法。
1 CBETA 2019.Q3, T08, no. 223, p. 385b25- 27。
2 釋 道厚 ，〈《 辯 中邊 論 》 之識 顯 現 與轉 依〉，《中華佛學研究》11，2010 年，頁 111-140。
3 Edward Conze, Material for a Diction-ary of The Prajnaparamita Literature, Tokyo:
Suzuki Research Foundation, 1973, pp.
131-132, 35-36.
4 長尾雅人，《中觀と唯識》，東京：岩波書 店，1978 年，頁 432-4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