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的華夷交戰 與異國旅行
本章節旨在探討《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中關於華夷戰爭的龐雜書寫。
首先探究小說中明朝軍隊與異國的對峙、交流是否反映了作者對於邊防、華夷議 題的不安,其次從傳國璽代表的正統意義切入,從小說中對追尋傳國璽的描寫去 探究羅懋登是否藉由鄭和下西洋的故事對歷史或當朝政治有所思考。最後探討在
《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裡怪誕身體、異質空間與酆都意象的操作方式及其 現象在小說情節推演中所形成的文學效果。
第一節 《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的華夷對峙和交流
由於《西洋記》的題材為鄭和下西洋之史實,所以小說內容對華夷關係多所 討論,其中以華人征討、教化、安撫西洋諸國與華夷通婚的情節占的比重最大,
本節將《西洋記》中的征討、通婚、教化等華夷對峙、交流的情形進行探討。
一、征討與通婚
《西洋記》中對於華夷議題十分關注,這是由於明朝自開國以來邊治始終為 一問題,所謂「元人北歸,屢謀興復。永樂遷都北平,三面近塞。正統以後,敵 患日多。故終明之世,邊防甚重」1。據《明史‧穆宗本紀》所載,隆慶元年俺 答入寇,南方又有土蠻作亂,導致京師戒嚴,穆宗「諭戝臣議邊防事宜」,其後 在萬曆十年時倭寇侵犯溫州、十一年和十九年時又有緬甸寇永昌之事2,在這樣 時代氛圍之下,邊治問題帶來對華夷區分觀念便是當時士人討論的一個焦點。是 以第七十一回開頭詩雖寫當朝邊治,卻也隱含對華夷議題的看法與期待:
1 《明史》卷九十一〈兵志三‧邊防〉(張廷玉:《明史》,收錄於《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298 冊,
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2,頁 434)
2 《明史》卷二十〈本紀‧神宗一〉(張廷玉:《明史》,收錄於《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297 冊,
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2,頁 205-209)
邊事勤勞不自知,勉然輿病強撐持。
願擒元惡酬明主,不斬降人表義師。
木石含愁移塞處,山川生色獻功時,
華夷一統清明日,誰把中華俗變夷?(第七十一回,頁 909)
首聯有諷刺政府不知邊事勤勞的意味,而其餘三聯則表達了師出有名、效忠君主 以及希冀中國統一邊夷的心態。是以雖然小說中鄭和艦隊打著「上國天兵,撫夷 取寶」的口號3,事實上仍多以征討的態度來面對西洋各國。如果說明朝建元之 前,「胡人本處沙塞,今反居中原,是冠履倒置」4,其後洪武帝建國,又在宣言 中認定「元以北狄入主中國,四海內外罔不臣服,此豈人力實乃天授」,在華夷、
天命的觀念上,既認定元朝政權是冠履倒置,又認定其為中原正統,只是「天運 循環」、「天必命中國人以安之」5,《今言》也認為將元世祖與歷代開國君主共祀 乃是「真聖人卓越之見」6,對照小說中既將胡元視之為妖孽,又寫元順帝騎白 象馱走傳國璽的部分,無怪乎小說中鄭和艦隊以天朝自命了。
明朝開國君主朱元璋對夷邦的態度為「有為患於中國者,不可不討,不為中 國患者,不可輒自用兵」7,將是否成為中國之外患做為用兵與否的依據,這也 反映在《西洋記》中的華夷書寫在面對首個西洋國度時,三寶老爺的反應是「哪 一位將官統領上國天兵,先取金蓮寶象國,建立這一陣頭功?」8。在尋找政治 正統象徵的傳國璽旅程中,鄭和多以「取」字為號召,雖然華夷兩將對峙時均有 詢問傳國璽的下落,但也是以要通關牒文為首,正如下西洋第一役先鋒張西塘所 言:「一則安撫夷邦,二則探問玉璽」9,並對能施法術、武力高強的夷人們不斷 地予以征討或招安。第二十二回小說在與夷人爭戰的部分採取大量情節、語句的
3 第十八回:每一號寶船上扯起一桿三丈長的鵝黃旗號,每一桿旗上寫著「上國天兵,撫夷取寶」
八個大字。(頁 237)
4 錢謙益:《國初群雄史略‧卷五》,收錄於張鈞衡輯:《適園叢書》第二十一冊,台北:藝文印 書館,出版年不詳,頁 8
5 黃彰健校勘、中央硏究院歷史語言硏究所校印:《明實錄‧明太祖實錄‧卷二十六》,京都市:
中文出版社,1984,頁 127
6 鄭曉:《今言‧卷一‧七十七》,收錄於《筆記小說大觀》第十八編,第三冊,台北:新興出版 社,1977,頁 1526
7 余繼登:《典故紀聞‧卷三》,收錄於《畿輔叢書》第 1420 冊,台北:藝文印書館,1966,頁 4(據光緖定州王氏謙德堂刊本影印,國立臺灣大學裝訂本)
8 第二十二回,頁 286
9 第二十二回,頁 292
重覆堆疊,使得攸關生死、國家民族榮辱的戰爭變成一場又一場華麗的演出,除 此此外作者也有意地徵引、重組《三國演義》中幾場著名的戰役,語句的過渡堆 砌使得征討與招安一方面在小說中成為佔最大篇幅的書寫,另一方面卻又消解了 征戰的意義。
在下西洋旅程中,戰事主要集中在第二十二到三十二回攻打金蓮寶象國、第 三十四到四十五回徵討爪哇國、第六十二到六十八打金眼國、第七十二到七十七 回收服撒髮國,以及第七十九到八十四回出兵銀眼國。鄭和艦隊在征討這些國度 時遭遇頑強的抵抗,在一次又一次的交鋒與鬥法裡,華夷觀念的論辯便由此展 開。小說中對夷人的評價尚有「反覆不常」、「不講信義」(第二十二回)或者「稚 氣」10,相對而言華人評價是智勇全備、相貌威儀且悍猛異常。《西洋記》中非 漢族群對於漢族的評價散見於各處,陳祖義在小說中只是一個平凡無奇的漢族人 物,但在第四十五回裡卻以「偉貌長身,全裝擐甲」描述之(頁 586),而第三 十六回則有煮食番人一事(頁 465-466),第二十四回則以番王角度直接稱讚「南 人文武全才,智勇雙備」(頁 310),顯示華夷評價的差異,也透露出小說中夷人 對華人的渴慕。小說不僅傳達了華人遠較夷人優越,亦有肩負教化夷人的責任,
是以金眼國大敗時鄭和對番王「曉以大義」:
窮年之力,豈為這些小禮物?只要你知道一個華夷之分就是。自古到 今,有中國才有夷狄。中國為君為父,夷狄為臣為子,豈有個臣子敢背 君父?中國為首為冠,夷狄為足為履,豈有一個足敢加於首?豈有一個 履敢加於冠?(第六十八回,頁 877)
這與胡人反居中原為冠履倒置的說法相似,小說裡以中心—邊緣的位置概念和 君—臣、父—子解釋華夷關係,反映出一種由中心向外定義邊緣以及將國族主題 倫理化的態度。因為君、父與首的位置與重要性遠高於臣、子與足,是以夷人高 過華人乃是違背「道理」的情形。在這樣的思維下,對西洋各國的態度便以第二 十四回裡王堂所說的「順天者存,逆天者亡」,採取武力征服和敕封王位,而小 說對此解讀為「陽春佈德澤」之舉。小說中雖然充斥著尊華的思想,但由於角色 各自在華夷議題上發聲,在陣前叫罵的對話裡顯出中國人在華夷議題上的矛盾,
第四十八回女兒國紅蓮宮主以「你無故侵犯我的國土,還講甚麼降書降表」,聲 明「被侵略者」的立場,而張西塘的「蕞爾小國,偏敢抗拒天兵,怎麼說個『欺
10 小說在第二十二回中提到「夷人狡詐,信義不明」(頁 291),第二十四回則以「到底是個番國 裡的人,有三分稚氣」描述姜老星(頁 310),隨即唐英騙得姜老星分神而將他射死,第四十回 亦有「夷人反覆無常」語(頁 517)。
負』」11則顯示了中國為天命所歸,女兒國違逆天命,乃膽大妄為的愚蠢舉動。
在這些叫陣對話中,甚至有番將使用中國歷史事件以為例證:
老星忽喇道:「俺和你地分夷夏,天各一方,兩不相干,焉得領兵犯我 境界?你這都是生事四夷,非帝王遠馭之術。豈不聞漢光武閉關謝西域 乎!」張西塘道:「談什麼今,博什麼古,奉上通關牒文,獻上玉璽,
萬事皆休。……」(第二十二回,頁 292)
藉由對歷史事件的回溯表明其「互不侵犯的概念方為帝王遠馭之術」的立場,然 而對於揮軍西行的明朝軍隊而言,「奉上通關牒文,獻上玉璽」才是目的,在兩 種完全不同的價值觀的聲音交響中,中國「征服」西洋的正當性在此也遭到質疑。
細察《西洋記》中,番王番將的對話都善引用中國神話和歷史典故,如第二十四 回姜盡牙舉甘羅十二為丞相為例以證明自己的年紀足以出征為父報仇,第六十六 回黃鳳仙以「女媧煉石補天、木蘭代父守戍」為由與盤龍三太子論辯,甚至遠較 漢人丈夫唐英深明信義之道,話語著實鏗鏘有力:
唐狀元道:「你便自送其死,終不然教我和你同死麼?」黃鳳仙道:「你 是個狀元,豈不聞生則同衾,死則共穴?」唐狀元道:「你既讀書,豈 不聞得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黃鳳仙好惱又好笑,說道:
「咳,季子不禮於嫂,買臣見棄於妻。人只說是婦人家見識淺,原來世 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都是頂冠束帶的做出來。」(第八十五回,頁 1092-1093)
黃鳳仙這句「事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都是頂冠束帶的做出來」除了在小說情 節中直指唐英的無情,亦有諷刺讀書人見風轉舵、不講信義的意味。唐英與黃鳳 仙俱為狀元出身,而在這段爭論中後者卻展露忠信之情以及對中國典故的嫻熟,
若番將真如敘事者所說的「有三分稚氣」、「信義不明」,何以有咬海干等連鄭和 都佩服的忠心番將,又怎會有智勇遠勝漢人男子的黃鳳仙?這是讀者必然產生的 疑問,不過敘事者對此並未多加說明,正如同對於華夷交戰時番將的質疑均未獲 得正面的解答一般,製造出一種華人蠻橫的形象。兩種矛盾的書寫態度反映出作 者對於非漢勢力並非一味貶抑,乃是一種由漢族至上為出發點的思考,既希冀征 服非漢族群,又對他們的勢力、實力心存忌憚。在這樣的心態下,神佛相助顯得 格外重要,是以在征討過程中卻又時時出現神佛如天妃、觀世音等引路或相助,
11 第四十八回,頁 624
表示華勝夷乃天命所歸。
華夷交戰,有番將投降於明朝軍隊,亦有華人為番國效命的情形,前者為黃 鳳仙,後者則為謝文彬。雖然小說中投效番國的華人多遭重用,但叛逃的番人將 領卻也經過一番曲折才獲得信任,第四十八回「未知他心腹何如,恐有裡應外合 之變」即指馬公公不信任黃鳳仙之語。小說中也多認定夷人品行、才能俱不如華 人。第三十四回透過番兵之口介紹謝文彬:
他原是老爺南朝的甚麼汀州人,為因販鹽下海,海上遭風,把他掀在水 裡。他本性善水,他就在水上飄了一七不曾死,竟飄到小的們羅斛國來。
他兼通文武,善用機謀。我王愛他,官居美亞之職。他自逞其才,專能 水戰,每常帶領小的們侵伐鄰國,百戰百勝。(第三十四回,頁 439)
謝文彬的評價恰符合二十四回中金蓮寶象國國王的看法一個中國東南沿海的鹽 販能兼通文武,善用機謀,對番國百戰百勝,透顯出小說中視番人較為痴愚軟弱 的觀點,而但矛盾的是,小說裡中國軍隊碰到的頑強敵人幾乎全來自番人勢力,
諸多戰事中亦不乏征討過程漫長艱辛的情形,其中以第二十四到三十二回的姜金 定、第三十六到四十五的王神姑、四十八到五十回的紅蓮宮主、八十到八十二回 的百夫人最為難纏,她們性情剛烈、法術變化多端,屢屢殺不死,且背後尚有許 多妖精出身、法力高強的師父提供援助,相較之下西洋諸國的男性將領雖有如西 海蛟、盤龍三太子等與明朝為敵,但卻不如這幾位女將頑強難纏,這些女將也因 為善用法術,常被視為「妖婦」12。小說敘事中雖有對明朝軍隊威脅較大的陽性 勢力,卻仍多是以妖精的型態出場,是以小說到八十四回為止,攔阻下西洋的勢 力均帶有濃厚的妖精的色彩,第十回時即以妖怪譬喻蒙古:
自從胡元入主中國,乾坤顛倒,妖邪極多,精怪無數。及至洪武爺下界,
小神護呵斬縛,這些妖怪方才遠走他方,這地方方才寧靜。(第十回,
頁 131-132)
以妖喻敵的手法與同樣是充滿大量的神怪書寫,洪武爺下界趕走妖怪使地方恢復 平靜的情形與《西遊記》中孫悟空斬妖除魔,協助唐僧取經嘉惠東土百姓的概念 相似,兩處的歧異在於《西洋記》充滿濃厚的華夷鬥爭的色彩。而《西洋記》也 直接地認定西域多仙怪妖術,第二十七回便透過出身西域的將領之口確定了「西
12 第二十五回開頭詩有「饒他夷女多妖術」(頁 321)
洋地面多有草仙、木仙、花仙、果仙,又有一等雷師、雨師、風師、雲師,又有 一等山精、水精、石精,各樣的妖術也不計其數」的說法。小說中第三十六回鄭 和等人食完戰俘肉後,引詩中的「惡說和親卑漢室」顯示出作者對於華夷關係的 看法,這裡認為其有辱漢室尊嚴的華夷和親,應指如昭君和番這類的和親形式,
蓋小說中出現頗多對於華夷通婚的討論,第三十四回論及爪哇國風俗時,便呈現 即為戀慕漢族的傾向:
番兵道:「小的本國風俗,有婦人與中國人通姦者,盛酒筵待之,且贈 以金寶。即與其夫同飲食,同寢臥,其夫恬不為怪,反說道:『我妻色 美得中國人愛,藉以寵光矣。』……」(第三十四回,頁 439)
小說於此既呼應前面夷人不講倫理仁義的形象,又凸顯夷人戀慕中國人的心態。
雖然此言出自「番兵」之口,但從其話語中「恬不為怪」與「反說道」來看,可 知說話者其實已經認定此種行為是一件怪事,可知在此處仍是以漢人的口吻來發 聲,番兵之語只是作者的代言。同樣地,在描述女兒國百姓沾不得西洋男子,只 得與中國人通婚的情形時,則是以婚媾的角度書寫夷人的戀漢情結:
「……只是我們西洋各國的男人,再沾不得身。若有一毫苟且,男女兩 個即時都生毒瘡,三日內肉爛身死。故此我女人國一清如水。……縱有 一個兩個,我這裡分亻表不勻,你抓一把,我抓一把,你扯一塊,我扯 一塊,碎碎的分做香片兒,掛在香袋裡面,能夠得做夫妻麼?」(第四 十六回,頁 597)
小說中女性對男性的渴望表現在同一回中女兒國國王看中鄭和之事13,與四十七 回金頭、銀頭、銅頭宮主為爭奪唐英而自相殘殺的部分,女兒國沾不得西洋男子,
唯有中國男人可為「救贖」,在希冀救贖的心理與欲望的驅使下將漢族男子撕個 粉碎,而殘缺的男子形體尚置入香囊中,香囊為女子貼身攜帶之物品,可見欲求 之深。雖然小說中充斥著夷女欽羨漢人的敘述,但當遇到華夷有通婚之虞,漢族 男子反應則顯得十分激烈,第四十五回關於吉裡地悶國的敘述便有「使女人上船
13 女王大喜,心裡想道:「我職掌一國之山河,受用不盡。只是孤枕無眠,這些不足。今日何幸,
天假良緣,得見南朝這等一個元帥。我若與他做一日夫妻,就死在九泉之下,此心無怨!」……
女王看見老爺人物清秀,語言俊朗,舉止端詳,惹動了他那一點淫心,恨不得一碗涼水,一口一 轂碌吞到肚子裡去。(第四十六回,頁 595)
交易、淫污人」事14,敘事者的「淫污」二字顯示對於此事的負面態度,是以在 第四十七回唐英便對王蓮英的示好感到羞憤:
休要胡說!吾乃天朝上將,怎麼和你蠻邦夷女私婚?……這個女人是個 無父無君之賊。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鳥獸與我不同群,你快殺我!你不殺我,我便殺你!(第四十七回,頁 610)
其後唐英被捉,獄官黃鳳仙助其逃亡。因黃鳳仙可協助攻打女兒國,在鄭和表示
「公私兩利」的前提下,兩人才得以成婚。對於這場華夷通婚,第四十八回開頭 詩改自秦濤玉〈貧女〉詩,寫「西洋哪識綺羅香,未擬良媒自主張」似又對夷女 自媒採取負面的評價。在這場西洋征討之旅中,一路均有神佛護航,顯示西洋各 國歸順中國實屬必然,而小說中對於華夷通婚的書寫也反映出對維繫漢族、父權 血統的重視。
而黃鳳仙以非漢族群、女性的雙重身份加入漢族、純陽性的軍隊中,一開始 雖然頗受歧視,然而其女性的特質卻使她在《西洋記》第六十回之後開始建立不 少戰功,第六十九回大戰三仙時,即以女性的配飾與特徵成功地克制了三名妖怪:
哪曉得黃鳳仙不慌不忙,取出一幅了事布兒,名字叫做月月紅。拿起來 馬前一卷,那口水只當得洋子江裡撒泡尿,不曾看見!……黃鳳仙不慌 不忙,取出一根紮頭繩兒,名字叫做錦纏頭,拿起來照前一晃,即時把 個金絲犬纏住了四隻蹄爪兒,撲的一聲響,跌一個轂碌。(第六十九回,
頁 890-891)
女性的髮飾與月事,一個位於肉體的高處,且欲使人人可見的美麗裝飾;一個則 是位於肉體的地下部位且最為隱私不可彰揚,這兩個既擁有相反特性又同樣具有 貼近女性身體的事物成為強大的武器,成功擊退將陽性勢力制服住的金角大仙。
15金角大仙在先前捉走「性極剛強,萬死不折」、「面如鍋底,鬚似鋼錐」的張狼 牙,在金角大仙的法水效力退後甦醒,掙脫繩索逃回鄭和陣營。這樣驍勇難服的 軍人都被捉走,可見敵人法術之高。而女性身份的黃鳳仙在二度出征時身先士
14 第四十五回,頁 584
15 其後她同樣以腳帶和頭帕這樣高低相對卻又具有貼近身體性質的物品成功擊退銀角大仙。(第 七十一回,頁 917-918)
卒,在人妖鬥法的戰爭中,女性私密之物與象徵,即便原屬傳統認為不潔之物,
都成為了下西洋過關斬將的一個力量來源,這種力量雖然並未被刻意描寫,但在 一群陽性、漢族軍隊中,黃鳳仙代表的陰性、非漢力量擊退金角大仙,顯示了在 經過征討與通婚後,收編於漢族父系社會底下的非漢、陰性勢力對於明朝疆域拓 展帶來很大的幫助。小說中對於征討和通婚的書寫反映了作者「華優於夷」的思 想之外,依舊獵奇的眼光來看待非漢、陰性的勢力,而透過婚姻,將這股勢力予 以收編後所帶來的強大效果,似乎也在對明朝的軍事外交政策提出相同的建議。
二、教化與凝視
《西洋記》中的教化分成兩種情形,第一種情形是在經過大力征討後,鄭和 等人對夷將的處置態度,第二種形式是面對直接前來投降的番國時採取的反應。
鄭和艦隊在金蓮寶象國中幾次都有機會徹底除滅姜金定這個頑強的敵人,但卻屢 屢將其釋放以求其心服。第二十七回捉得姜金定與藍面鬼,要求依照供狀式樣而 讀,以表心服,因為「得他心服,才是個王者順天應人之師」16,然而表面讀讀 供狀並不表示心服,是以姜金定逃走後再度被擒時便發願「我今日死也眼不閉!
我就做鬼,也還要和你做一場!」17。在天師效法諸葛亮七擒七縱,使其七次回 轉,七次被力士捉回後,意志堅決的姜金定也不得不心服:
天師又喝聲道:「快走!」姜金定慢慢的爬將起來,說道:「我今番不走 了。」天師道:「先說了七縱七擒,這才走得五轉,怎見得我的手段?」
姜金定說道:「今番我已心死了,管你甚麼七縱不七縱。」(第三十二回,
頁 413)
其後強調使敵人心服口服的態度同樣表現在面對木骨都束國國王託病不降時,鄭 和便以七擒七縱為例,表示雖然攻取各國難易有別,「卻都是他心悅誠服,並不 曾勉強人半分」,故予以寬容幾日。同樣面對爪哇國國王時,王爺也表示「械送 到底是個威劫,不如得一段,心服,才是個長策」18,顯示鄭和等人在意的是「心 服」。
16 第二十七回,頁 358
17 第三十一回,頁 406
18 第四十五回,頁 580
在教化的部分,鄭和等人則採取「用夏變夷」的思維,第六十一回鄭和面對 前來迎接的古俚國國王,鄭和的話透顯出「撫夷」的具體內容即為教化:
「我大明國皇帝念你們僻處四夷,聲教未及,特差我等前來紫誥一通,
銀印一顆,金幣十袋,是用封汝為王。汝諸頭目,各升品級,各賜冠帶。
我昨日致書於汝,只大約說個來意,不曾道及聖恩,蓋不敢貪天功為己 功也。汝國王可曉得麼?」(第六十一回,頁 790)
「冠帶」不僅表示表示著身份地位,也隱含了中國文明禮法制度的散佈。事實上 鄭和真正的目的不在統治番邦,以華治夷,而是為了宣示與貫徹「中國居內以制 外,夷狄居外以事內」的思想。在這個思維模式下,鄭和等人只要對方受降,各 國便能「社稷如故,江山如故」、各王「安然為王,安然理國,既無戮辱,又無 呵斥」19,但在文化風俗的部分則需擔負教化責任,第四十五回裡鄭和於吉裡地 悶國得知其「使女人上船交易、淫污人」的風俗後便責打酋長,敘事者評論此舉
「是三寶老爺用夏變夷處」20。同一回中亦寫鄭和僅收受彭里一塊布,以表示「你 們今日朝不聊生,還是我們德澤之未布」,使番人受到「感化」嚎泣而去21,透 顯出華對夷乃是抱持著為君為父,統治教育為臣為子的夷人的態度。是以對於當 地禮俗不合中國的,予以改易,與中國禮俗相近的,予以嘉勉,第五十回中彭坑
「刻香木為人,殺人取血祭之」的風俗經鄭和與張天師予以改易:
元帥道:「天地以生物為心,故此一個人命關三十三天,殺人的事怎麼 做得?我這裡受你的禮物,你們只是自今以後,不可殺人。」……即時 求請天師……用了印,敕了符,賞與眾人,吩咐他貼在木頭人上,他就 只是降福,再不生災,不用人祭。番人磕頭而去。(第五十回,頁 646)
對照鄭和因造船不順而殺了四十八個鐵工,以及為了西行順利打算生祭白龍江的 舉動,此處的理由顯得十分弔詭,敘事者甚至補述後來有人未依鄭和所言,以人 血祭神而遭到報應的事,強調了在教化上漢人勢力的強大與不可違逆。鄭和等人 對教化「風俗不淳」的夷人,對於符合中土風俗的國度則予以嘉勉,如對於龍牙 迦釋、麻逸凍賞賜巾帽、衣裳、鞋襪:
19 第三十二回,頁 421
20 第四十五回,頁 583
21 詳參第四十五回,頁 582-583
元帥聽了這一篇,嘎嘎的大笑了三聲,說道:「夷人有此節義,奇哉!
奇哉!」吩咐受下他的禮物,賞賜他巾帽、衣服、鞋襪。又取過女冠、
女衫、女裾之類,給與他地方上節婦。又賞他一面紙牌,牌上寫著「節 義之鄉」四個大字,教他鎸刻在石上,立在衝繁市中。(第五十回,頁 647)
稱奇意味著原先設定夷人沒有節義的概念,是以賞賜衣服象徵認定這些夷人已具 有漢人的文化,是以穿上漢服,顯示其已受到認可,成為文化上的漢人。給予麻 逸凍「節義之鄉」稱號,意味掌握了命名、定義的權力,是「中國為君為父」概 念的體現,亦是從中心向外定義邊緣的一種由自我本位出發的思考與凝視,是以 王爺接著表示「這勸懲之道,一毫不差,用夏變夷」22。在「中國為君為父」的 觀念下,有人作亂而國王無力抵抗時,鄭和等人也會秉持著這樣的態度「主持正 義」。第四十五、四十六回中舊港國有兩害,一為「專一劫掠客商財物,國王也 禁他不得」的左頭目陳祖義,二為生牛,因著國王的乞求,陳祖義被鄭和判定梟 首示眾,生牛則由天師作法除盡,又替番王立一個新的頭目以代陳祖義,英明果 斷的鄭和得到民眾的愛戴23。書寫民眾的愛戴情形在小說情節推衍上補充單寫國 王感激辭謝的不足,也強化了鄭和等人用夏變夷的合理性。
「教化夷人」雖非下西洋的初衷,卻在旅程中因著出使口號而落實24。對於 鄭和等人來說,西洋乃是未知區域,是以在抵達之前難免心中有諸多揣測,若前 方艱難,也偶有抱怨25。而在到了陌生的國度時,必然也會試圖瞭解對其風土文 化。因此在西洋旅程中,每到一個未知的地方前,大明艦隊便會派出探子探勘,
藉著聆聽探子回報,在問答之間一幅未知國度的景象便在對話中得以呈現:
22 第五十回,頁 648
23 第四十六回:「甚是為害國中,望乞元帥和我做個處置」……「……都是國人情願獻上的,為 因得了天師的飛符,今日子時三刻,燒在穴上,紙灰尚未冷,只見穴上一聲響,早已撐出無限的 竹木來,把個穴口堆塞得死死的。國人歡呼,故此各率所有,借施進卿的名字送上來,以表他各 人的誠意。」(頁 590-591)
24 第十八回:聖駕已到三汊河,倒豎虎鬚,圓睜龍眼,只見千百號寶船擺列如星。每一號寶船 上扯起一桿三丈長的鵝黃旗號,每一桿旗上寫著「上國天兵,撫夷取寶」八個大字。(頁 237)
25 第四十八回:元帥心上有些吃惱,說道:「西洋地面,專一出這等一個女人,倒有些費嘴。」
第六十二回:元帥道:「造化低,又來到這等一個國,怎麼是好?」……元帥道:「鄯善、月氏,
都與我同類。這如今西洋各國,動手就是天仙、地仙,或是妖邪鬼怪,先與我不同類,你叫我怎 麼處他?」(頁 620、795)
元帥道:「前日忽魯謨斯國也是這等一個山,也出這等四件物事。」夜 不收道:「忽魯謨斯國的山小,周圍不過二三十里。這個山大,周圍有 數百里之遙。」元帥道:「可有城池?」夜不收道:「疊石為城。四圍都 是支河,直通海口。正東上就是一個關,叫做通海關,盡有些厲害。」
(第八十回,頁 1026-1027)
將以往的旅行經驗為基礎,在對話之中將該國的地理景觀以俯瞰視角描摩出來,
而正是這俯瞰的角度顯示了華—夷的地位差距。探子回報的主要是該國的幅員和 地形,而鄭和關心(詢問)的主要有四,一為氣候、二為範圍、三為風俗,四為 國王名姓,後兩者則凸顯了他對撫夷層面的關注。是以在「教化夷人」這個任務 之下,鄭和軍隊原先對夷人的印象普遍不佳,唐英在與黃鳳仙結婚前也頗多疑 慮,但隨著黃鳳仙的參戰、和瞭解到有忠勇、孝順勝過華人的番將,如第六十七 回的三太子和哈裡虎後,「撫夷」的信念似乎已經不若前述強烈:
元帥道:「三太子為子死孝,哈裡虎為臣死忠。夷狄之國,有此忠孝之 士,我們堂堂中國,倒反不如他。故此孔夫子說道:『夷狄之有君,不 似諸夏之無也』。」即時吩咐旗牌官,把這兩顆頭依禮合葬,俱葬以大 夫之禮。安葬已畢,又豎一道石碑,放在他的墳前。碑上打著一行大字,
說道:「西洋金眼國忠孝之墓。」(第六十七回,頁 860)
透過對西洋各國的凝視26,鄭和等人似乎也建制著客體的知識系統,對於投降的 黃鳳仙認為其有「忠良謹厚」一面27,而對於與明朝為敵的姜金定則持以「在商 為義士,在周頑民」的態度28。而在將西洋客體化的同時,也將自我(中國)的 本體放置在這關係中,當三十六回漢軍煮食番人時,敘事者不忘加上一句「今後 盛傳著中國人會吃人」,是以在看與被看的知識系統建制化之中,華夷的形象與 特質必然也被思考。小說中雖不乏由旅行實錄轉移而來的異事記載,但有些出於 虛構的異國記事也反映出作者對於西洋各國的想像,在女兒國、撒髮、金眼、銀 眼國等虛構世界中,小說呈現一片奇特的自然風土景象,面對純女性的國度、「渾
26 凝視(gaze)的概念描述了一種與眼睛和視覺有關的權力形式。當我們凝視某人或某事時,我 們並不是簡單地「在看」(looking),它同時也是探查和控制。它洞察並將身體客體化。(丹尼‧
卡瓦拉羅著,張衛東、張生、趙順宏譯:《文化理論關鍵詞》,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頁 139)
27 第四十八回,頁 616
28 第二十七回,頁 357
身黑炭,頭髮血紅」的國民和眼珠為黃色或全白的奇特人類,鄭和對於他們的態 度有時驚異中帶著憐憫,「世間有此等異事!一國女人終生不知匹配,這個苦和 我閹割的一般」29,有時無所適從30,有時也充滿好奇31。
小說中除了書寫鄭和聽夜不收、黃鳳仙打探的異國風情外,亦有大部分篇幅 藉由王明的眼光去看西洋各國的風貌。王明是羅懋登所創的人物,也是《西洋記》
中一個十分特殊的角色,他原是一名不起眼的小兵,卻意外得到隱身草、關公傳 授刀法和御賜先斬後奏的寶劍32。自第五十二回金碧峰替鄭和找尋懂得鳥語之人 而找到王明開始,到第八十八回遊地府為止,大明軍隊多派遣王明擔任先鋒或探 子,小說中也對其與異國人士的互動多做描寫。王明為獟頭大掃星下凡,其名倒 過來即為明王,第八十七回到八十八回遊地府的故事也不禁讓人聯想到明朝極為 流行的《西遊記》裡的唐太宗遊地府,似乎有象徵大明君主的意味。王明相貌堂 堂,「燕項虎鬚,身長九尺,面如滿月,眼似流星」,但出身微賤,性善取巧,如 以「小的一生吃肉,並不曾受罪。到如今只是談他公冶,卻不做個『宗政哭羊』」
表明識鳥音的本領遠在公冶長之上,並以偷竊的方式得到帖木兒的寶貝,《西洋 記》則稱其有「英雄膽」,可見只要是對明朝有利之事,在作者看來都是可稱許 的。33。第七十八回王明前去祖法國探勘:
又只見家家戶戶門前,都曬得是海魚乾兒。王明調轉個舌頭,裝成番子
29 第四十六回,頁 593
30 第五十二回:「人不是個人,鬼不是個鬼,戰不是個戰,你教怎麼樣兒處他?」(頁 667)
31 第八十回:夜不收道:「這一國的君民人等,兩隻眼都是白的,沒有烏珠,眼白似 銀,故 此叫銀眼國。」元帥道:「似此說來,卻不是個有眼無珠?」夜不收道:「若不是有眼無珠,怎麼 不來迎接二位元帥?」元帥道:「可看 見麼?」夜不收道:「白眼上就有些瞳人,一樣是這等看 見。」元帥道:「前日那金眼國,眼可像金子麼?」夜不收道:「雖不像金子,到底是黃的。」(頁 1026)
32 第五十二回從金碧峰那裡得到隱身草並於夢中得到關公、周倉傳授刀法:關爺道:「他為何到 此?」周倉道:「他為了取鳳凰蛋,才到得此。」關爺道:「他身上是個甚麼東西發亮哩?」周倉 道:「是個隱身草。」關爺道:「既是有此寶貝,西洋的事,功大半在他身上。只是他出身微賤,
膂力不加,刀法不熟。周倉,你過來。……你把那兩臂之力,借與他去。你把我的刀法,傳與他 去。」周倉應聲道:「理會得。」即時牽起王明來,把他兩邊膀子上,一邊捶了他三拳,喝聲道:
「照刀!」把個關老爺的刀遞在他手裡,扶著他的手掄了幾回。掄到末後,照頭一刀,把個王明 砍得往地下一跌,恰好在神案上一轂碌往地下裡一跌。……(頁 676)得到寶劍一事則在第五十 三回:老爺提起劍來,說道:「這口劍是萬歲爺親賜我先斬後奏的。我如今權時交付與你,倘有 一名軍士不聽你調遣者,一劍就撇下他的腦蓋骨來。」(頁 681)
33 王明述說公冶長識鳥音的故事在第五十二回(頁 668-669),其後偷竊帖木兒寶貝一事見於第 五十三回(頁 682)。
的話語,……王明心裡道:「是了,和昨日刺撒國一般。」又行了一會,
只見男子卷髮,白布纏頭,身上穿長衫,腳下穿趿鞋。女人出來,把塊 布兜著頭,兜著臉,不叫人瞧看。王明偏仔細看看兒,只見女人頭上有 戴三個角兒的,有戴五個角兒的,甚至有戴十個角兒的。王明心說道:
「這卻也是個異事。」……番子道:「你小時節忘懷了。我國中男子多,
女人少,故此兄弟伙裡,大家合著一個老婆。若沒兄弟,就與人結拜做 兄弟,不然哪裡去討個婆娘。」王明心裡想道:「新聞!新聞!這是夷 狄之道,不可為訓。」(頁 1006-1007)
此段均用同樣的敘事模式,素樸地藉由王明之眼來看當地風土,全知全能的敘事 角度亦將王明的心理狀態完全呈現,翔實細膩地展示異國風情,小說中不僅書寫 現實生活中異邦確有的奇特事物,亦創造了許多奇特景象和能人異士34,在大明 軍隊裡除了女兒國來降的黃鳳仙與不屬軍隊範疇的國師和天師外,雖有摘凡的勇 將,但在小說中仍屬尋常人類,反觀「西番多有異人」35,甚至有火母、碧水神 魚等妖魅精怪與超脫三界外的真君、神祇。敘事者書寫西洋各國的奇異之處,即 便是虛構想像的國度亦予以妖魔化,雖然其中不乏正面陳述的國度,如羅斛、麻 逸凍、天方等,但終究是以一種獵奇的心態去紀錄其異於中國之處。
羅懋登身處晚明時代,不僅沿海時有賊寇騷擾,陸上亦有外族侵犯的問題,
在書寫小說中對各國的凝視與想像的同時,亦陳明了永樂時期大明王朝在西洋各 國的威風,對照小說創作時鄰近的日本、瓦剌等國的攪擾不休,以及序言中「何 可令王鄭二公見,當事者尚興撫髀之思乎」一語,似乎也隱含對當前暗藏憂患、
榮景不再的外交局勢的慨嘆。小說裡的非漢族群縱然充滿各種奇人異士,卻終究 需收編於漢族的體制和文化之下,在強調漢族血統的同時,單一的撫夷手段卻又 使得小說中的「用夏變夷」流於公式化,使得小說中華夷之間徒留由漢族為中心,
不斷收編漢族的單向關係。
34 如撒髮、金眼、銀眼等虛構國度中的景象與人物。
35 第四十一回(頁 527)
第二節 《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傳國璽的追尋與失落
一、傳國璽的來源
《西洋記》中鄭和下西洋的主要原因是為了尋找傳國璽,對於這個傳國璽的 來源,第九回先說和氏璧的故事,其次言秦始皇將此璧碾成三段,因渡洞庭湖時 風浪大起,將三個印璽分別投入湖中方才安然渡過。之後傳國璽遭一神秘人物奉 還,並輾轉傳到元順帝手中:
始皇崩,子嬰將璽獻與漢高祖。王莽篡位,元佑皇太后將印去打王尋、
蘇獻,崩其一角,以黃金鑲之。光武得此璽於宜陽,孫策得此璽於新殿 南井中婦人死屍項下,曹操得此璽於許昌,唐高祖得此璽於晉陽,宋太 祖得此璽於陳橋兵變之中,元人得此璽於崖山之下。(頁 111)
第九回雖言此事源於《資治通鑑》,事實上「傳國璽」的故事不僅見於史傳記載 中,亦見於小說、詩文創作中。史傳中最早的紀載見於《史記‧秦始皇本紀》的 蔡邕集解36,與《資治通鑑》的紀載相同,小說的部分見於《三國演義》第六、
二十一和一百一十九回,詩文創作中有褚遂良〈玉璽記〉、竇臮〈述書賦上有序〉、 梁肅一〈受命寶賦赠序〉與王冕〈即事〉詩等37。由於印璽在政治意味上象徵著 權力與地位,《史記‧秦始皇本紀》即有「韓王納地效璽,請為藩臣」語,加上
「傳國」之名,使得這個象徵著政治正統的印璽遠較其他印璽來的重要,《漢書‧
36 《史記》張守節正義:崔浩云:「李斯磨和璧作之,漢諸帝世傳服之,謂『傳國璽』。」韋曜 吳書云璽方四寸,上句交五龍,文曰「受命于天,既壽永昌」。漢書云文曰:「昊天之命,皇帝壽 昌」。按:二文不同。漢書元后傳云王莽令王舜逼太后取璽,王太后怒,投地,其角小缺。吳志 云孫堅入洛,埽除漢陵廟,軍於甄官井得璽,後歸魏。晉懷帝永嘉五年六月,帝蒙塵平陽,璽入 前趙劉聰。至東晉成帝咸和四年,石勒滅前趙,得璽。穆帝永和八年,石勒為慕容俊滅,濮陽太 守戴施入鄴,得璽,使何融送晉。傳宋,宋傳南齊,南齊傳梁。梁傳至天正二年,侯景破梁,至 廣陵,北齊將辛術定廣陵,得璽,送北齊。至周建德六年正月,平北齊,璽入周。周傳隋,隋傳 唐也。(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台北:藝文印書館,1972,頁 106-107)
37 王冕〈即事〉詩有「青象不將傳國璽,紫駝只引舊氈房」語,《西洋記》第九回元順帝騎白象 馱傳國璽而遁的故事似源出於此詩。(王冕:《竹齋集》,收錄於顧嗣立:《元詩選》二集,北京:
中華書局,2002,頁 949)
元后傳》便記載了王莽竄漢後,亟欲得到這個玉璽的事情38。
《西洋記》所說的傳國璽故事與《資治通鑑》和《韓非子》所載相異39,而 與《三國演義》第六回相似。作者使用了重新述說的方式引用了《韓非子‧喻老》
和《三國演義‧第六回》的紀載40,使傳國璽的故事更加完整,而其流傳的「歷 史」顯示了一種「政治正統的傳承」,所以羅懋登便由此而開啟《西洋記》的故 事,以「宋太祖得此璽於陳橋兵變之中」、「元人得此璽於崖山之下」接續在歷史 上已然消失的傳國璽故事,創造了一個歷史傳承的承接感。而小說敘述中的「璽」
已成為了帝位朝代建立的象徵,是以代表正統的玉璽被元順帝帶走,顯示了政治 正統的全然失落:
一追追到極西上叫做個紅羅山,前面就是西洋大海。……只見西洋海上 一座銅橋,赤碐碐的架海洋之上,元順帝趕著白象,馱著傳國璽,打從 橋上竟往西番。這兩個國公趕上前去,已自不見了那座銅橋。轉到紅羅 山,天降角端,口吐人言說話。徐、常二國公才自撤兵而回。(頁 112)
徐達、常遇春追緝失敗暗指明朝雖然建國,但蒙古始終為一隱憂,是以從天而降
38 《漢書‧卷九十八‧元后傳》:太后聞舜語切,恐莽欲脅之,乃出漢傳國璽,投之地以授舜,
曰:「我老已死,如而兄弟,今族滅也!」舜既得傳國璽,奏之,莽大說,乃為太后置酒未央宮 漸臺,大縱红樂。(班固:《漢書》,收錄於《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251 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 館,1982,頁 316)
39 《資治通鑑‧後周紀二‧太祖聖神恭肅文武孝皇帝中‧廣順三年》記載:「同光末,內難作,
寶為火灼,文字訛缺,明宗得之。清泰敗,以寶隨身,自焚而死,寶遂亡失。」(詳參:司馬光 著,張舜徽審訂,李國祥、顧志華、陳蔚松主編:《資治通鑑》第七十冊,台北:台灣古籍出版 社,2000,頁 16942-16959)《韓非子》載和氏璧故事中,卞和首次呈獻的對象為楚厲王,但《西 洋記》所載為楚武王。(頁 110-111)(張素貞譯注:《新編韓非子》,台北:國立編譯館,2001,
頁 255)
40 《三國演義‧第六回》:堅得璽,乃問程普。普曰:「此傳國璽也。此玉是昔日卞和於荊山之 下,見鳳凰棲於石上,載而進之楚文王。解之,果得玉。秦二十六年,令玉工琢為璽,李斯篆此 八字於其上。二十八年,始皇巡狩至洞庭湖,風浪大作,舟將覆,急投玉璽於湖而止。至三十六 年,始皇巡狩至華陰,有人持璽遮道,與從者曰:『持此還祖龍。』言訖不見。此璽復歸於秦。
明年,始皇崩。後來子嬰將玉璽獻與漢高祖。後至王莽篡逆,孝元皇太后將璽打王尋,蘇獻,崩 其一角,以金鑲之。光武得此寶於宜陽,傳位至今。近聞十常侍作亂,劫少帝出北邙,回宮失此 寶。今天授主公,必有登九五之分。此處不可久留,宜速回江東,別圖大事。」堅曰:「汝言正 合吾意。明日便當託疾辭歸。」商議已定,密諭軍士勿得洩漏。(羅貫中著,毛宗崗評,饒彬校 訂:《三國演義》,台北:三民書局,1971,頁 35-36)
的角端究竟對了徐、常二人說了什麼雖不可得知,但元順帝被銅橋接引的異象卻 明示其仍有天命,這對於萬歲爺來說是一大殷憂。是以天命、政治正統、華夷等 元素於此埋下,其後第九回花費了大量篇幅敘述同樣由和氏璧鑿成的另外兩顆玉 璽的樣式、所在位置、由誰收藏、如何使用等等,由問答敘述成篇,而萬歲爺的 一句話「朕用的須得傳國璽來」接續了天師用印的機緣,又回歸了傳國璽代表的 政治議題。
三塊由和氏璧所鑿成的玉印中,一印為傳國璽,一印為三茅山的道士輪流執 掌,一印則取得的路徑被鑿斷,空有印鑑,但仍須煙燻老天師指甲以獲得使用
「權」,永樂帝實際上仍無法使用這三個玉璽,即便「九老仙都之印」改字三次 亦不成功41。無法用印,顯示了天子的權力不論在人間之內之外均有所缺陷,無 怪乎萬歲爺對此耿耿於懷:
有番人走的路,豈無我中國人走的路?朕即時調動南北兩邊人馬,五府 侯伯,四十八衛指揮,千、百戶,竟往西洋去征戰一番,有何不可?(頁 114)
明朝立國初期仍須面對與蒙古族的戰爭與衝突42,而元順帝騎白象馱印而走的故 事勢必觸動了帝王的敏感神經。而小說中傳國璽的失落似乎也同時暗指明成祖靖 難竄位的不正當性,根據《明史》記載,燕王朱棣攻破北京時,「宮中火起,帝 不知所終」、「或云帝由地道出亡」,甚至「自後滇、黔、巴、蜀間,相傳有帝為 僧時往來跡」43,所以關於鄭和下西洋的原因也有尋找恭閔帝的說法44。然而從 小說裡萬歲爺的反應與〈序言〉中對遼東戰事的憂慮來看,這裡作者顯然忽略了 靖難與恭閔帝失蹤的事情,《明史‧恭閔帝本紀》記載了明代中晚期時政府對於 這件事的看法:
41 該印最後在第十回以四十御棍給打壞了。(第十回,頁 125)
42 據《明史》的紀載,直到洪武二十一年仍有攻打元朝殘餘勢力的戰爭行動。而成祖則於永樂 十二年時親征蒙古族所建的瓦剌國。《明史‧兵志三‧邊防》亦有「元人北歸,屢謀興復。永樂 遷都北平,三面近塞。正統以後,敵患日多。故終明之世,邊防甚重」語。(詳參:張廷玉:《明 史‧太祖本紀二》、《明史‧太祖本紀三》、《明史‧成祖本紀三》和《明史‧兵志三‧邊防》,收 錄於《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297 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2,頁 72-101、116-123,第 298 冊,頁 205-209)
43 《明史‧恭閔帝本紀》(張廷玉:《明史》,收錄於《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297 冊,台北:台灣 商務印書館,1982,頁 101)
44 詳參: 張火慶:〈西洋記的兩個問題:出使動機與西洋所在〉,《興大中文學報》第 1 期,1988 年 05 月,頁 69-82
正德、萬曆、崇禎間,諸臣請續封帝後,及加廟諡,皆下部議,不果行。
大清乾隆元年,詔廷臣集議,追諡曰恭閔惠皇帝。45
是以羅懋登完全忽略靖難一事,將傳國璽的失落便回歸到了元—明、蒙—漢的焦 點上這也是有跡可尋的。而萬歲爺對於元順帝安然逃走,漢人卻莫可奈何一事耿 耿於懷,加上傳國璽的傳國名號、政治正統與歷史意義,形成了追尋傳國璽的必 然性。
二、傳國璽的追尋
(一)人選的底定
傳國璽的追尋既已屬必然,而元順帝由銅橋接引、軟水洋與吸鐵嶺等特殊地 理空間的阻隔使得這段旅程勢必擁有超自然能力加以護衛,第十一回到第十五回 中對於張天師、金碧峰的鬥法經過已顯示了釋道二家協同護衛的必然性,「只是 明日出師之時,斬妖縛邪,在天師身上,扶危濟難,在國師身上」46,萬歲爺一 語明訂職分。十五回則敘述下西洋領隊人選乃命運所定,先是天象顯示人選所在:
欽天監齊齊道:「臣等夜至三更,仰觀乾象,只見『帥心入斗口,光射 尚書垣』,故此冒昧仰奏天庭。」……欽天監道:「斗口系萬歲爺的左右 近臣。」(第十五回,頁 93)
其次經劉誠意依照面相、骨骼體型而推薦司禮監太監鄭和,鄭和面貌、身材、氣 色俱佳,必定大富大貴,只因「犯了些面似橘皮,孤刑有准;印堂太窄,妻子難 留」所以淪為宦官。更何況鄭和和王景弘均為謫仙身份,分別蝦蟆精和白虎星,
且各有其意義47,不僅如此,亦與兩位先鋒的稱號相合:
45 同註 44
46 第十五回,頁 187
47 第十六回:長老道:「三寶太監不是凡胎,卻是上界天河裡一個蝦蟆精轉世。他的性兒不愛高 山,不愛旱路,見了水便是他的家所,故此下得海,征得番。」聖上道:「怎麼兵部尚書去得?」
三寶太監是個蝦蟆精,這個張計號做東塘,這個劉蔭號做西塘。蝦蟆見 了塘,你說他伏水土不伏水土?況兼有了西塘,就保管得他前往西洋;
有了東塘,又保管得他轉歸東土。這卻不是個吃緊處相生相應呵!(第 十六回,頁 207)
這樣帶有濃厚謫仙與命定色彩的寫法與《奉天命三保下西洋》雜劇不同,同樣是 官員們推薦領軍人選,小說中超臨在上的命定意味濃厚,而雜劇雖然在下西洋的 旅途上亦有天妃啟應等超自然現象,但在出使原因部分則以「因西洋國累不奉 命,斷絕朝貢」為由48,至於選擇三寶太監的原因則為「委實能幹,廣知路途,
深曉水勢」和「文武雙全」49,和小說中鄭和為天上蝦蟆精下凡著實不同(第十 六回,頁 207)。小說中的鄭和形象怯懦軟弱,如第二十二回裡「三寶老爺心上 又慌了」,而雜劇裡鄭和則自稱「臣宰每行忠孝」50,領軍者也沒有金碧峰與張 天師,兩者差異甚大。
相較於內府雜劇對出使西洋的樂觀態度51,小說中對追尋傳國璽的書寫態度 顯得十分不同,第十五回選召征西大元帥,萬歲爺「連問了三四聲,文官鴉悄不 鳴,武班風停草止」52顯示了朝中文武百官對於下西洋一事多感畏懼,是以第十 六回皇帝感慨地說:
聖上道:「枉了我朝中有九公、十八侯、三十六伯,都是位居一品,祿 享千鍾,績紀旂常,盟垂帶礪,一個個貪生怕死,不肯徵進西洋。」(第 十六回,頁 206)
長老道:「兵部尚書也不是個凡胎,卻是上界白虎星臨凡。有了這個虎將鎮壓軍門,方才個斬將 搴旗,摧枯拉朽。」(頁 207)
48 《奉天命三寶下西洋》第一折,收錄於《全明雜劇》,台北:鼎文書局,1979,頁 7132
49 《奉天命三寶下西洋》第一折,收錄於《全明雜劇》,台北:鼎文書局,1979,頁 7141、7145
50 第四折:一來是聖明君福氣,二來是臣宰每行忠孝。(《奉天命三寶下西洋》第四折,收錄於
《全明雜劇》,台北:鼎文書局,1979,頁 7253)
51 《奉天命三寶下西洋》第一折:「三保太監此去必然成功」收錄於《全明雜劇》,台北:鼎文 書局,1979,頁 7154
52 第十五回,頁 192
這不僅隱含了帝王對於無勇將賢臣可用,只得差派宦官領軍的遺憾53,也顯明作 者對當局輕忽海洋經略的不滿,第十六回亦有「百官都是這等不肯偷閒,哪怕甚 麼西洋大海!」一語54。明代自嘉靖中,海上政權開始動搖,雖然嘉靖四十四年 肅清福建與廣東一帶的倭寇,萬曆二十一年對豐臣秀吉戰役又得到勝利,然而直 到萬曆時期仍時屢有倭寇侵擾55。南洋一帶則在正德六年由明朝敕封的馬六甲遭 西班牙佔領,三年後又進叩廣東囤門,繼而盤據澳門56。針對這個問題,張火慶 先生認為《西洋記》乃是對於明代中期以後海事問題而有所針砭,並不侷限於倭 患問題57。雖然明朝嘉靖二十六年開始宣布海禁58,幾次對倭寇與日本的戰役均 獲勝利,但實際上沿海一帶卻仍有小寇攪擾,加上在南洋地區影響力日趨縮減,
是以小說此處直指官員「貪生怕死,不肯徵進西洋」以及後文「原來『下海』兩 個字有些嚇怕人,故此文武官員等閒不敢開口」雖與晚明當時的海事問題有關,
但小說〈序言〉又將「今日東事倥愡」與「西戎即序」並舉,固然這可能出於為 求行文駢偶之美,但明代中晚期以後倭患依舊滋盛乃是事實,加上鄰國頻仍入寇 遼東59,故〈序言〉所說的「東事倥傯」應不只涵蓋海事問題,亦指明代建國以 來華夷關係緊張的情形。事實上鄭和下西洋雖未經過東瀛,卻對明代的海防頗有 影響,正如張瀚《松窗夢語‧東倭記》所記載,他認為鄭和下西洋「雖足伸威海 表,而華人習知海夷金寶之饒,夷人亦知我沿海要害之處,以故寇盜復起」。是 以筆者認為,從時代背景、小說此處的敘述與〈序言〉來看,《西洋記》最關注 的應是華夷的問題,而海禁政策僅為華夷問題下的其中一環。
53 第十五回「左右近臣不過是這些內官、太監,他們那個去征得西洋,掛得帥印?」而當劉誠 意大力推薦鄭和時,皇帝也有所推辭和質疑,先問「只怕司禮監太老了些」,在劉誠意讚其相貌 體格俱佳時又質疑:「卻又怎麼做太監」。(頁 193)
54 第十六回,頁 211
55 《明史‧日本列傳》有明朝於萬曆十年、萬曆三十七年遭倭寇侵擾的紀錄。(張廷玉:《明史》,
收錄於《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302 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2,頁 676-677)
56 包遵彭:《中國海軍史》,台北:國立編譯館,1969,頁 461-462
57 張火慶:《三寶太監下西洋研究》,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1992,頁 19
58 《明史‧食貨志五‧市舶》(張廷玉:《明史》,收錄於《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298 冊,台北:
台灣商務印書館,1982,頁 286-287)
59 天災饑荒的部分:永樂十四年、宣德九年、萬曆十一年遼東大水,成化十六年遼東地震,嘉 靖三十七、三十八年遼東饑荒。(《明史‧五行志一‧水潦》、《明史‧五行志三‧地震》、《明史‧
五行志三‧年饑》,張廷玉:《明史》,收錄於《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298 冊,台北:台灣商務印 書館,1982,頁 304-311、333-341、331-332)戰爭的部分據《明史‧朵顏列傳》、《明史‧朝鮮 列傳》、《明史‧韃靼列傳》載,正統年間朵顏「屢寇遼東」,天順四年有「遼東連年被寇」語,
成化九年朵顏犯遼東,弘治八年「韃靼三入遼東」、十五年韃靼再犯遼東,嘉靖十八年二十八年 三紉犯遼東、三十五年韃靼入侵、三十六、四十三、四十四年土蠻屢犯遼東,萬曆二十二、二十 四、二十五年炒花犯遼東。(張廷玉:《明史》,收錄於《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302 冊,台北:台 灣商務印書館,1982,頁 775-778、619-638、746-766)
(二)海洋恐懼與宿命旅程
下西洋的旅程由依照金長老呈獻的經折來徵選兵員、興工造船開始,兵員徵 選的經過顯示了命定的力量與仙人摘降的意義意義,而造船的過程亦復如是。先 是木材運送不易、斫木困難,接著又無法造錨。雖然這些困難經船廠淹水、魯班 與胡定教相助均一一獲得化解,但以四回篇幅書寫自八月二十日開始直到隔年正 月十四日的製造經過則顯示這段旅程困難重重,若非超自然的仙人相助(魯班、
胡定教),尋璽之旅絕對不可能成行。尋璽之旅選在上元日的黎明時分啟航,場 面十分浩大,「只見千百號寶船擺列如星,每一號寶船上扯起一桿三丈長的鵝黃 旗號,每一桿旗上寫著『上國天兵,撫夷取寶』八個大字」,另外四個寶船則分 別依照領隊的身份各有不同標誌60。
在到達西洋區域之前,鄭和艦隊即遇到白鱔精和白龍精攪擾,不論張天師丟 下「免朝」、「天兵」、「天將」等字條或是燒符均無法制伏妖精,最後仍需祭賽、
敕封等討好妖精後方得通行61,細查小說裡出現的妖精,除了前九回與金碧峰修 行收徒有關外,僅在旅程之初第十八、十九回與旅程尾聲第九十四、九十五回遇 到妖精騷擾,除此之外雖仍有不少妖怪阻擋鄭和軍隊,但這些怪物實際上都為夷 人所驅使,本身並沒有自主意識。
鄭和等人離開三叉河,經過下西洋旅程中最大的空間阻礙,即軟水洋和吸鐵 嶺,在第二十一回遇到之前即已透過南海龍王與西海龍王以說明這兩個險阻,並 分別獻上解救的法寶:
小神海中有八百里軟洋灘,其水上軟下硬。……若把這椰子鋸做一個 瓢,你看它比五湖四海還寬大十分。舟船漂海到了軟洋之上,用它取起
60 第一號是個帥府,扯著一桿十丈長的「帥」字旗,船面前掛了幾面粉牌,「大明國統兵招討大 元帥」,左邊牌上寫著「迴避」,右邊牌上寫著「肅靜」。第二號也是個帥府,也扯著一桿十丈長 的「帥」字旗。船面前掛了幾面粉牌,中間牌上寫著「大明國統兵招討副元帥」,左邊牌上寫著
「迴避」,右邊牌上寫著「肅靜」。第三號是個碧峰禪寺,也扯著十丈長的慧日旗,船面前掛了幾 面粉牌,中間牌上寫著「大明國國師行台」,左邊牌上寫著「南無阿彌陀佛」,右邊牌上寫著「九 天應元天尊」。第四號是個天師府,也扯著十丈長的七星旗,船面前掛了幾面粉牌,中間牌上寫 著「大明國天師行台」,左邊牌上寫著「天下鬼神免見」,右邊牌上寫著「四海龍王免朝」。鑾駕 逕排上帥府寶船之上,天師、國師出迎,大元帥、副元帥侍立兩邊,左右先鋒、五營四哨,還有 一切將官,挨班次站著。(頁 237-238)
61 詳參第十八回至十九回(頁 240-253)
半瓢,則軟水盡去,硬水自然上升。卻不是撥轉機輪成廓落,東西南北 任縱橫?……小神海中有五百里吸鐵嶺,……用它垂在船頭之下,把那 些吸鐵石子兒如金熔在型,了無滓渣,致令慈航直登彼岸。(第二回,
頁 16)
這些法寶一為西方極樂國摩羅樹上的椰子波羅許由迦,一為須彌山上金翅鳥殼製 成的金翅吠琉璃,東海龍王與北海龍王所獻寶貝為渡海所需,東井玉連環可在將 海水化為淡水供船員所用,無等等禪履則可平靜風浪,「風憩浪靜,一真湛寂,
萬境泰然」,是以二十一回中兩個險阻均輕鬆度過62,在一路上也幾乎都透過東 井玉連環和無等等禪履度過航海過程中必須面對與解決的問題。小說中這些事先 的安排的寶物除了為小說敘事的伏筆之外,也暗示了此趟旅程早有前定,宿命意 味濃厚。同樣的,「天妃娘娘」沿途相助,也貼合此趟旅程的前定情形63:
通事道:「敝國有個禮拜寺,是俺國王的祖廟,……自從去年一個月月 初生之夜,有一對絳紗燈自上而下,直照著寺堂上,一連照了六七夜。
番王不知是何報應,虔誠禱告祖師爺爺。祖師爺爺托下一個夢,說道:
『那一對絳紗燈,是天妃娘娘所設的,導引大明國的寶船來下西洋。寶 船在後面稽遲,紗燈籠卻先到了這裡。爾等好著當差人先去迎接,好在 阿丹國相遇。』國王得夢之後,即時差下我們前來迎接,一路上訪問,
並無消息。昨日才到這裡,果是阿丹大國,神言不虛。」(八十六回,
頁 1108-1109)
阿丹國又號天堂極樂國與西域,全國信奉回教,在這段敘述中可以見到作者融合 民間信仰與回教的思維,亦可發現這段旅程出於「神力的預設安排」,在這樣無 可臆測的支配力量之下,鄭和艦隊肩負「天命」以尋璽,最後亦在接受一次又一 次的納貢後,鄭和一行人意外地闖進酆都鬼國,遭到之前在西洋各國所殺的夷人
62 雖然對於度過軟水洋一事,金碧峰以奉佛諜文為由帶過,但是從二十一回「長老道:『你們站 開來。』歇了一會,方才伸出手來,又歇了一會,方才溜出個缽盂來。」的敘述可知這個缽盂應 該就是第二回中南海龍王所獻的波羅許由迦。而在吸鐵嶺時,雖亦需通知造錨的胡定教真人差派 天兵天將下來搬運鐵錨兵器,請西海龍王敖順派水獸搬運船隻,此時金吠翅琉璃才派上用場,雖 然並非僅靠此寶,但此寶也扮演了關鍵性的角色。(第二十一回,頁 275)
63 小說中天妃相助的地方有幾處,一次是在第二十二回,風吹亂了船隻,連天師、國師的船都 被吹亂,兩元帥跪地祈求時,天妃以絳燈指引方向,其後在第三十三、五十回中亦有天妃紅紗燈 指路,以及在八十六回裡天妃先以絳紗燈在阿丹國一連照了六、七夜,要該國接待鄭和等。(頁 283-284、426、642、1109-1110)
前來索命,在閻王與判官以前世因果為明朝軍隊排解困境後64,即以田洙的紙鎮 與金碧峰前世犯戒之事示意尋璽之不可得,鄭和艦隊只好於此折返。由此看來,
下西洋人選的預示,在滿足妖怪心願、以及在碰到軟水洋、吸鐵嶺的空間阻隔時 則有賴龍王們先前向金碧峰獻的寶物才得以度過,以及連法力高強的金碧峰都在 酆都國遭到挫敗等,都顯示著命運力量的強大與無法抵抗。
小說中天神們對於下西洋多做防範,顯示了海洋的危險性,而鄭和等人對這 趟海洋之旅的恐懼,亦從一次又一次的驚慌失措中得見。第十八回裡,在浩浩蕩 蕩的場面之下,出航的船員竟不知何時開船,張天師一語道破了在盛大的航行場 面下隱藏著航海者對海洋的深層恐懼65,即使只掉落了一根棕纜也使鄭和深感不 安,「適才開船吊了一根棕纜,這個主何禍福?」顯示這樣不安的情緒始終纏繞 鄭和等人,是以在三叉江初次碰到風浪時,鄭和、王景弘便「嚇得魂不附體,魄 已離身」66,與先前在陸地上監工造船時的意氣風發便完全不可同日而語67。鄭 和的驚慌同樣也出現在初到西洋大海時,因前哨兩眼昏花,不辨方位,所以「心 上又慌了」,在王尚書起口角後,兩人一同跪地稽首,方得「奉玉帝敕旨,永護 大明國寶船」的天妃宮主護佑。即便如此,驚恐的情緒仍舊纏繞著鄭和,他既吃 驚一路上的蹺蹊險峻,又害怕不能完成萬歲爺的使命68:
「撫夷」兩個字,或者無歉;「取寶」兩個字,放在哪裡?雖有些小進 貢寶貝,怎抵得個傳國玉璽?唯今之計,不得不向前去。(八十六回,
頁 1114)
三寶太監深知道下西洋的目的中,撫夷只是其次,重點在於取傳國璽,而當時元
64 此處崔判官表示:「你們兵下西洋,枉殺千千萬萬的性命。今日頃刻之間,接下三十二宗告你 們填人命的狀詞,是我把罪惡簿來一查,查他前生今世作何善惡,當得何等報應。善者是我送進 賞善行台,快活受用;惡者是我發下罰惡分司,遍歷一十八重地獄。還有一等善多惡少者,又送 左轉輪王托生,並不曾斷你們填還性命。我這一段情由,還叫我不是?你們可該磕頭,可該禮拜!」
(第九十一回,頁 1169)
65 老爺迎著就問道:「今日開船,怎麼咱們也不曾知道?」天師道:「老公公休怪,這是貧道撮 弄的小術法兒。」……天師道:「為因貧道船上有神樂觀裡的二百五十名道士、樂舞生,有朝天 宮裡的二百五十名道士、道童,他們都是怕下海的,故此貧道弄了一個手法,把船開了,令其不 知,免得他們啼哭。」(頁 240)
66 第十八回,頁 240
67 詳參第十五至十八回鄭和受任命與監造船隻時大開殺戒的過程。(頁 187-233)
68 小說中鄭和在旅途中的其他驚恐反應詳參第二十一、二十二、三十四、三十八、六十二、七 十一、七十五回(頁 281、283、441、495、795、909-913、963)
順帝騎白象馱璽便是逃到西洋去,既已到西洋,寶物未得,實在難以回去交帳。
相較之下,在酆都國得知必須返航時,鄭和的態度泰然自若,與前面遇到困難時 的驚慌反應大相逕庭:
元帥道:「我和你今日來到酆都鬼國,已自到了天盡頭處,海盡路處。
正叫是:天涯海角有窮時,豈可此行無轉日。大小寶船少不得是回去的。
況兼閻羅王也說道:『可以止矣。』幽冥一理,豈可執迷!(第九十二 回,頁 1189)
進入酆都鬼國意味著鄭和艦隊已經到達陽間世界的盡頭,「行人所不能行之地,
到人所不能到之國」69,同時閻王勸誡「可以止矣」,所以折返乃是勢在必行。
誤入酆都在小說中看似為偶發事件,實際上卻已有定數,阿丹國王「小國這一帶 都是極西之地,天盡於此,苦沒有甚麼國。就是天堂國,卑末們都不曾過往」一 語已說明旅程將盡70,其後雖在天堂國通事與天妃絳紗燈引路之下到達了「天堂 國」。但鄭和與金碧峰執意往西航行,經過了三個月路程,鄭和艦隊在沒有天妃 引路之下,「越發不知去向,哪敢轉過身來」,只得前行,「若左了些,便不知道 是哪裡;右了些,也不知道是哪裡」71,最後毫無退路的情況下,進入酆都鬼國。
進入酆都鬼國的舉動很明顯為主角們意志貫徹的決定72,但在第九十三回開 頭引詩即明言「路入酆都環鬼國,此行天定豈人為」73,同時在進入酆都前占得 凶多吉少之兆,以及最後因金碧峰前世業障致使必須折返的情形均顯示酆都鬼國 為終站勢屬必然。在鄭和依閻羅指示超渡冤魂、大宴百官及留下銘文為憑據後折 返,便有清風、明月道童送行,與進入酆都國前的情形相對照,可知傳國璽之不 可獲得為天命所定,不可違抗。是以在第九十九、一百回中,以一回的大篇幅展 示西洋的奇珍異寶並接受諸臣恭賀,在鄭和獻上兩顆均非人力可得的夜明珠後
69 第九十二回,頁 1191
70 第八十六回,頁 1107
71 第八十六回,頁 1115-1116
72 八十六回:老爺道:「咱兩個正要去問他。」見了國師,又把前程的事,細說一遍,都說道要 國師做個主張,國師道:「阿彌陀佛!三軍之命,懸天一帥,行止都在元帥身上。貧僧怎麼有個 主張?」三寶老爺道:「非咱不肯前進。只是天師牒上凶多吉少,因此上就沒有了主張。」國師 道:「若有甚麼凶吉事,這個一則天師,一則貧僧,還須一定要逢凶化吉,轉禍成祥。」二位元 帥大喜,說道:「若能夠逢凶化吉,轉禍成祥,憑他甚麼陰司鬼國,也走他一遭。」(頁 1115)
第一百回也說「天方國是西天盡頭路上。小臣們心不肯服,勉強往前再進,不覺得撞進酆都鬼國。」
(頁 1285-1286)
73 第九十二回,頁 1192
74,萬歲爺的簡短詢問雖僅短短數語,卻顯得力道十足:
萬歲爺道:「傳國璽何如?」元帥答道:「杳無消息。」(第一百回,頁 1286)
從第九回初知有此一傳國寶物時,便表示「朕用的須是傳國璽來」,用璽象徵著 使用權柄的能力,對於統治者而言,即便具備天下所有寶藏,失去了在歷史脈絡 中具正統意義的傳國璽就如同失去了正統統治權柄一般,無怪乎皇帝要慨嘆其他 寶物「不足為寶」了。
細察小說中的尋璽旅程,儘管船隊將領多為天神古佛下凡,然而過程中驚恐 與悲觀卻屢屢纏繞不去75,最後寶船進入酆都鬼國,連不把帝王放在眼裡76、同 時亦是旅程成功保證的金碧峰亦無法逃過「玉通和尚私紅蓮」業報的宿命77,旅 程於此處終止78,傳國璽亦永遠失落,不復得見。從領隊的身份、尋璽的艱難到 一路上揮之不去的敗亡意識,對照序文中對明代邊防問題的憂慮與晚明邊治的情 形,可見作者對明代政權在海洋經略上的悲觀態度,小說中對異國事物極盡誇張 描寫顯示了作者對明代政權「一統天下」的焦慮。在極盡熱鬧戲耍的之後,政權 正統的建立竟成為不可完成的夢想,雖然力圖達成目的,但畢竟天命難違,「天 方國是西天盡頭路上。小臣們心不肯服,勉強往前再進,不覺得撞進酆都鬼國。
拜見閻羅天子,有閻羅天子送唐英等一枚臥獅玉鎮紙、寄國師一首四句詩二事可 證」79。而國度旅行的線性推進,至酆都國以前沒有折返也沒有改變方向,一徑 朝西而行,而到了經折上的最後一國「酆都」,並無前路,回頭勢在必行,正與
74 第一百回:一顆在蜘蛛肚裡,那蜘蛛從『師』字船上下來,非人力所致;一顆在小軍李海腿 肚子裡面,原是封姨山上所得,又非人力所為。(頁 1286)
75 鄭和屢次在遇到困難時煩惱喪志,詳參第二十一、二十二、三十四、三十八、六十二、七十 一、七十五回(頁 281、283、441、495、795、909-913、963)
76 第十一回:那長老聽見宣他進朝,他大搖大擺走將近去。他又不走左邊文官的街,他又不走 右邊武官的街,他徑直走著萬歲爺的金階御道。……見了萬歲爺也不行大裡,只是打個問訊,把 個手兒略節的舉一舉。(頁 144)
77 這裡顯示的宿命型態近似樂衡軍在《意志與命運》中所云宋元話本中人物受制於命運的安排。
(樂衡軍:《意志與命運》,台北:大安出版社,2003,頁 132)事實上金碧峰的前世因果與旅程 是否半途而廢並沒有直接關連,但在小說中下西洋的半途而廢和玉通和尚的事情卻被閻羅拿來譏 諷金碧峰,顯示了即便為燃燈古佛轉世的金碧峰亦無法逃離因果輪迴的制約。
78 第八十五回,唐英誤闖酆都,向守門鬼問路得到了「前行沒有了路,你只好折轉身子來就是 路了」的答案。(頁 1099)
79 第九十九回,頁 1285-12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