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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张大哥的天秤不能就这么简单。年龄,长像,家道,性格,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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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1)

老舍(下)

(2)

离    婚 第一

张大哥是一切人的大哥。你总以为他的父亲也得管他叫大哥;他的“ 大 一 哥” 味儿就这么足。

张大哥一生所要完成的神圣使命:作媒人和反对离婚。在他的眼中,凡 为姑娘者必有个相当的丈夫,凡为小伙子者必有个合适的夫人。这相当的人 物都在哪里呢?张大哥的全身整个儿是显微镜兼天秤。在显微镜下发现了一 位姑娘,脸上有几个麻子;他立刻就会在人海之中找到一位男人,说话有点 结巴,或是眼睛有点近视。在天秤上,麻子与近视眼恰好两相抵销,上等婚 姻。近视眼容易忽略了麻子,而麻小姐当然不肯催促丈夫去配服镜,马上进 行双方——假如有必要——交换像片,只许成功,不准失败。

自然张大哥的天秤不能就这么简单。年龄,长像,家道,性格,八字,

也都须细细测量过的;终身大事岂可马马虎虎!因此,亲友间有不经张大哥 为媒而结婚者,他只派张大嫂去道喜,他自己决不去参观婚礼——看着伤心。

这决不是出于嫉妒,而是善意的觉得这样的结婚,即使过得去,也不能是上 等婚;在张大哥的天秤上是没有半点将就凑合的。

离婚,据张大哥看,没有别的原因,完全因为媒人的天秤不准。经他介 绍而成家的还没有一个闹过离婚的,连提过这个意思的也没有。小两口打架 吵嘴什么的是另一回事。一夜夫妻百日恩,不打不爱,抓破了鼻子打青了眼,

和离婚还差着一万多里地,远得很呢。

至于自由结婚,哼,和离婚是一件事的两端——根本没上过天秤。这类 的喜事,连张大嫂也不去致贺,只派人去送一对喜联——虽然写的与挽联不 同,也差不很多。

介绍婚姻是创造,消灭离婚是艺术批评。张大哥虽然没这么明说,可是 确有这番意思。媒人的天秤不准是离婚的主因,所以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 无,必须从新用他的天秤估量一回,细细加以分析,然后设法把双方重量不 等之处,加上些砝码,便能一天云雾散,没事一大堆,家庭免于离散,律师 只得干瞪眼——张大哥的朋友中没有挂律师牌子的。只有创造家配批评艺 术,只有真正的媒人会消灭离婚。张大哥往往是打倒原来的媒人,进而为要 到法厅去的夫妇的调停者;及至言归于好之后,夫妻便否认第一次的介绍人,

而以张大哥为地道的大媒,一辈子感谢不尽。这样,他由批评者的地位仍回 到创造家的宝座上去。

大叔和大哥最适宜作媒人。张大哥与媒人是同一意义。“ 张大哥来了,”

这一声出去,无论在哪个家庭里,姑娘们便红着脸躲到僻静地方去听自己的 心跳。没儿没女的家庭——除了有丧事——见不着他的足迹。他来过一次,

而在十天之内没有再来,那一家里必会有一半个枕头被哭湿了的。他的势力 是操纵着人们的心灵。就是家中有四五十岁老姑娘的也欢迎他来,即使婚事 无望,可是每来一次,总有人把已发灰的生命略加上些玫瑰色儿。

张大哥是个博学的人,自幼便出经入史,似乎也读过《结婚的爱》。他

(3)

必须读书,好证明自己的意见怎样妥当。他长着一对阴阳眼:左眼的上皮特 别长,永远把眼珠囚禁着一半;右眼没有特色,一向是照常办公。这只左眼 便是极细密的小筛子。右眼所读所见的一切,都要经过这半闭的左目筛过一 番——那被囚禁的半个眼珠是向内看着自己的心的。这样,无论读什么,他 自己的意见总是最妥善的;那与他意见不合之处,已随时被左眼给筛下去了。

这个小筛子是天赐的珍宝。张大哥只对天生来的优越有点骄傲,此外他 是谦卑和蔼的化身。凡事经小筛子一筛,永不会走到极端上去;走极端是使 生命失去平衡,而要平地摔跟头的。张大哥最不喜欢摔跟头。他的衣裳,帽 子,手套,烟斗,手杖,全是摩登人用过半年多,而顽固老还要再思索三两 个月才敢用的时候的样式与风格。就好比一座社会的骆驼桥,张大哥的服装 打扮是叫车马行人一看便放慢些脚步,可又不是完全停住不走。

“ 听张大哥的,没错!” 凡是张家亲友要办喜事的少有不这么说的。彩 汽车里另放一座小轿,是张大哥的发明。用彩汽车迎娶,已是公认为可以行 得通的事。不过,大姑娘一辈子没坐过花轿,大小是个缺点。况且坐汽车须 在门外下车,闲杂人等不干不净的都等着看新人,也不合体统,还不提什么 吉祥不吉祥。汽车里另放小轿,没有再好的办法,张大哥的主意。汽车到了 门口,拍,四个人搬出一顶轿屉!闲杂人等只有干瞪眼;除非自己去结婚,

无从看见新娘子的面目。这顺手就是一种爱的教育,一种暗示。只有一次,

在夏天,新娘子是由轿屉倒出来的,因为已经热昏过去。所以现在就是在秋 天,彩汽车上顶总备好两上电扇,这是张大哥的发明;不经一事,不长一智。

假如人人有个满意的妻子,世界上决不会闹共产党;没有共产党自然不 会闹共妻。张大哥深信此理。革命青年一结婚,便比老鼠还老实,是个事实,

张大哥于此点颇有证据。因此,在他的眼中,凡是未婚的人脸上起了几个小 红点,或是已婚的眉头不大舒展,必定与婚事有关,而马上应当设法解决。

不然,非出事不可!

老李这几天眉头不大舒展,一定大有文章。张大哥嘱咐他先吃一片阿司 匹灵,又告诉他吃一丸清瘟解毒。无效,老李的眉头依然皱着。张大哥给他 定了脉案——婚姻问题。

老李是乡下人。据张大哥看,除了北平人都是乡下老。天津,汉口,上 海,连巴黎,伦敦,都算在内,通通是乡下。张大哥知道的山是西山,对于 由北山来的卖果子的都觉得有些神秘不测。最远的旅行,他出过永定门。可 是他晓得九江出磁,苏杭出绸缎,青岛是在山东,而山东人都在北平开猪肉 铺。他没看见过海,也不希望看。世界的中心是北平。所以老李是乡下人,

因为他不是生在北平。张大哥对乡下人特别表同情;有意离婚的多数是乡下 人,乡间的媒人,正如山村里的医生,是不会十分高明的。生在乡下多少是 个不幸。

他们二位都在财政所作事。老李的学问与资格,凭良心说,都比张大哥 强。可是他们坐在一处,张大哥若是像个伟人,老李还够不上个小书记员。

张大哥要是和各国公使坐在一块儿谈心,一定会说出极动人的言语,而老李

见着个女招待便手足无措。老李是光绪末年那拨子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孩子

们中的一位。说不上来为什么那样不起眼。张大哥在没剪去发辫的时候,看

着几乎像张勋那么福气;剪发以后,头上稍微抹了点生发油,至不济像个银

(4)

行经理。老李,在另一方面,穿上最新式的西服会在身上打转,好像里面絮 着二斤滚成蛋的碎棉花。刚刮净的脸,会仿佛顺着刀子冒槐子水,又涩又暗。

他递给人家带官衔的——财政所第二科科员——名片,人家似乎得思索半 天,才敢承认这是事实。他要是说他学过银行和经济学,人家便更注意他的 脸,好像他脸上有什么对不起银行和经济学的地方。

其实老李并不丑;细高身量,宽眉大眼,嘴稍过大一些,一嘴整齐白健 的牙。但是,他不顺眼。无论在什么环境之下,他使人觉得不舒服。他自己 似乎也知道这个,所以事事特别小心,结果是更显着慌张。人家要是给他倒 上茶来,他必定要立起来,双手去接,好像只为洒人家一身茶,而且烫了自 己的手。赶紧掏出手绢给人家擦抹,好顺手碰人家鼻子一下。然后,他一语 不发,直到蹩急了,抓起帽子就走。一气不定跑到哪里去。

作起事来,他可是非常的细心。因此受累是他的事;见上司,出外差,

分私钱,升官,一概没有他的份儿。公事以外,买书看书是他的娱乐。偶尔 也独自去看一回电影。不过,设若前面或旁边有对摩登男女在黑影中偷偷的 接个吻,他能混身一麻,站起就走,皮鞋的铁掌专找女人的脚尖踩。

至于张大哥呢,长长的脸,并不驴脸瓜搭,笑意常把脸往扁处纵上些,

而且颇有些四五十岁的人当有的肉。高鼻子,阴阳眼,大耳唇,无论在哪儿 也是个富泰的人。打扮得也体面:藏青哔叽袍,花驼绒里,青素缎坎肩,襟 前有个小袋,插着金夹子自来水笔,向来,没沾过墨水;有时候拿出来,用 白绸子手绢擦擦钢笔尖。提着潍县漆的金箍手杖,杖尖永没挨过地。抽着英 国银星烟斗,一边吸一边用珐蓝的洋火盒轻轻往下按烟叶。左手的四指上戴 着金戒指,上刻着篆字姓名。袍子里面不穿小褂,而是一件西装的汗衫,因 为最喜欢汗衫袖口那对镶着假宝石的袖扣。张大嫂给汗衫上钉上四个口袋,

于是钱包,图章盒——永远不能离身,好随时往婚书上盖章——金表,全有 了安放的地方,而且不易被小绺给扒了去。放假的日子,肩上有时候带着个 小照像匣,可是至今还没开始照像。

没有张大哥不爱的东西,特别是灵巧的小玩艺。中原公司,商务印书馆,

吴彩霞南绣店,亨得利钟表行等的大减价日期,他比谁也记得准确。可是,

他不买外国货。不买外货便是尽了一切爱国的责任;谁为卖国贼,张大哥总 有参加一齐骂的资格。

他的经验是与日用百科全书有同样性质的。哪一界的事情,他都知道。

哪一部的小官,他都作过。哪一党的职员,他都认识;可是永不关心党里的 宗旨与主义。无论社会有什么样的变动,他老有事作;而且一进到个机关里,

马上成为最得人的张大哥。新同事只须提起一个人,不论是科长,司长,还 是书记,他便闭死了左眼,用右眼笑着看烟斗的蓝烟,诚意的听着。等人家 说完,他睁开左眼,低声的说:“ 他呀,我给他作过媒。” 从此,全机关的 人开始知道了来了位活神仙,月下老人的转身。从此,张大哥是一边办公,

一边办婚事:多数的日子是没公事可办,而没有一天缺乏婚事的设计与经营。

而且婚事越忙,就是公事也不必张大哥去办。“ 以婚治国,” 他最忙的时候 才这么说。给他来的电话比谁的也多,而工友并不讨厌他。特别是青年工友,

只要伺候好了张科员大哥,准可以娶上个老婆,也许丑一点,可是两个箱子,

四个匣子的赔送,早就在媒人的天秤上放好。

张大哥这程子精神特别好,因为同事的老李“ 有意” 离婚。

(5)

“ 老李,晚上到家里吃个便饭。” 张大哥请客无须问人家有工夫没有,

而是干脆的命令着;可是命令得那么亲热,使你觉得就是有天大的事也得说 有工夫。

老李在什么也没说之中答应了。或者该说张大哥没等老李回答而替他答 应了。等着老李回答一个问题是需要时间的:只要有人问他一件事,无论什 么事,他就好像电话局司机生同时接到了好几个要码的,非等到逐渐把该删 去的观念删净,他无法答对。你抽冷子问他今天天气好,他能把幼年上学忘 带了书包也想起来。因此,他可是比别人想得精密,也不易忘记了事。

“ 早点去,老李。家常便饭,为是谈一谈。就说五点半吧?” 张大哥不 好命令到底,把末一句改为商问。

“ 好吧,” 老李把事才听明白。“ 别多弄菜!” 这句说得好似极端反对 人家请他吃饭,虽然原意是要客气一些。

老李确是喜欢有人请他去谈谈。把该说的话都细细预备了一番;他准知 道张大哥要问他什么。只要他听明白了,或是看透言语中的暗示,他的思想 是细腻的。

整五点半,敲门。其实老李十分钟以前就到了,可是在胡同里转了两三 个圈:他要是相信恪守时刻有益处,他便不但不来迟,也不早到,这才彻底。

张大哥还没回来。张大嫂知道老李来吃饭,把他让进去。张大哥是不能 够——不是不愿意——严守时刻的。一天遇上三个人情,两个放定,碰巧还 陪着王太太或是李二婶去看嫁妆,守时间是不可能的。老李晓得这个,所以 不怪张大哥。可是,对张大嫂说什么呢?没预备和她谈话!

大嫂除了不是男人,一切全和大哥差不多。张大哥知道的,大嫂也知道。

大哥是媒人,她便是副媒人。语气,连长像,都有点像张大哥,除了身量矮 一些。有时候她看着像张大哥的姐姐,有时候像姑姑,及至她一说话,你才 敢决定她是张太太。大嫂子的笑声比大哥的高着一个调门。大哥一抿嘴,大 嫂的唇已张开;大哥出了声,她已把窗户纸震得直动。大嫂子没有阴阳眼,

长得挺俏式,剪了发,过了一个月又留起来,因为脑后没小髻,心中觉着失 去平衡。 “ 坐下,坐下,老李!” 张大嫂的称呼人永远和大哥一致。“ 大哥马上 就回来。咱们回头吃羊肉锅子,我去切肉。这有的是茶,瓜子,点心,你自 己张罗自己,不客气。把大衣脱了。” 她把客人的话也附带着说了,笑了两 声,忽然止住,走出去。

老李始终没找到一句适当的话,大嫂已经走出去。心里舒坦了些。把大 衣脱下来,找了半天地方,结果搭在自己的胳臂上。坐下,没敢动大嫂的点 心,只拿起一个瓜子在手指间捻着玩。正是初冬天气,屋中已安好洋炉,可 是还没升火,老李的手心出了汗。到朋友家去,他的汗比话来得方便的多。

有时候因看朋友能够治好自己的伤风。

以天气说,还没有吃火锅的必要。但是迎时吃穿是生活的一种趣味。张 大哥对于羊肉火锅,打卤面,年糕,皮袍,风镜,放爆竹等等都要作个先知 先觉。“ 趣味” 是比“ 必要” 更精神的。哪怕是刚有点觉得出的小风,虽然 树叶还没很摆动,张大哥戴上了风镜。哪怕是天上有二尺来长一块无意义的 灰云,张大哥放下手杖,换上小伞。张大哥的家中一切布置全与这吃“ 前期”

火锅,与气象预告的小伞,相合。客厅里已摆上一盘木瓜。水仙已出了芽。

(6)

张大哥是在冬腊月先赏自己晒的水仙,赶到新年再买些花窖薰开的龙爪与玉 玲珑。留声机片,老李偷着翻了翻,都是新近出来的。不只是京戏,还有些 有声电影的歌片——为小姐们预备的。应有尽有,补足了迎时当令。地上铺 着地毯,椅子是老式硬木的——站着似乎比坐着舒服;可是谁也不敢说蓝地 浅粉桃花的地毯,配上硬木雕花的椅子,是不古雅朴秀的。

老李有点羡慕——几乎近于嫉妒——张大哥。因为羡慕张大哥,进而佩 服张大嫂。她去切羊肉,是的,张大哥不用仆人;遇到家中事忙,他可以借 用衙门里一个男仆。仆人不怕,而且有时候欢迎,瞎炸烟而实际不懂行的主 人;干打雷不下雨是没有什么作用的。可是张大哥永远不瞎炸烟,而真懂行。

他只要在街上走几步,得,连狐皮袍带小干虾米的价钱便全知道了;街上的 空气好像会跟他说话似的。没有仆人能在张宅作长久了的。张大哥并非不公 道,不体恤;正是因为公道体恤,仆人时时觉得应当跳回河或上回吊才合适。

一切家事都是张大嫂的。她永远笑得那么响亮。老李不能不佩服她。可是,

想了一会儿之后,他微微的摇头了。不对!这样的家庭是一种重担。只有张 大哥——常识的结晶,活物价表——才能安心乐意担负这个,而后由担负中 强寻出一点快乐,一点由擦桌子洗碗切羊肉而来的快乐,一点使女子地位低 降得不值一斤羊肉钱的快乐。张大嫂可怜!

张大哥回来了。手里拿着四个大小不等的纸包,腋下夹着个大包袱。不 等放下这些,设法用左手和客人握手。他的握手法是另成一格:永远用左手,

不直着与人交握,而是与人家的手成直角,像在人家的手心上诊一诊脉。

老李没预备好去诊张大哥的手心,来回翻了翻手,然后,没办法,在裤 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 对不起,对不起!早来了吧?坐,坐下!我就是一天瞎忙,无事忙。

坐下。有茶没有?”

老李忙着坐下,又忙着看碗里有茶没有,没说出什么来。张大哥接着说:

“ 我去把东西交给她,” 用头向厨房那边点着。“ 就来;喝茶,别客气!”

张大哥比他多着点什么,老李想。什么呢?什么使张大哥这样快活呢?

拿着纸包上厨房,这好像和“ 生命” ,“ 真理” ,等等带着刺儿的字眼离得 过远。纸包,瞎忙,厨房,都显着平庸老实,至好也不过和手纸,被子,一 样的味道。可是,设若他自己要有机会到厨房去,他也许不反对。火光,肉 味,小猫喵喵的叫。也许这就是真理,就是生命。谁知道!

“ 老李,” 张大哥回来陪客人说话儿,“ 今儿个这点羊肉,你吃吧,敢 保说好。连卤虾油都是北平能买得到的最好的。我就是吃一口,没别的毛病。

我告诉你,老李,男子吃口得味的,女人穿件好衣裳,哈哈哈,” 他把烟斗 从墙上摘下来。

墙上一溜挂着五个烟斗。张大哥不等旧的已经不能再用才买新的,而是 使到半路就买个新的来;新旧替换着用,能多用些日子。张大哥不大喜欢完 全新的东西,更不喜欢完全旧的。不堪再用的烟斗,当劈柴烧有味,挽洋火 人家不要,真使他想不出办法来。

老李不知道随着主人笑好,还是不笑好;刚要强嘴,觉得不好意思,舐

了舐嘴唇。他心里还预备着等张大哥审他,可是张大哥似乎在涮羊肉到肚内

(7)

以前不谈身家大事。

是的,张大哥以为政府要能在国历元旦请全国人民吃涮羊肉,哪怕是吃 饺子呢,用不着下命令禁用旧历。肚子饱了,再提婚事,有了这两样,天下 没法不太平。

自火锅以至葱花没有一件东西不是带着喜气的。老李向来没吃过这么多 这么舒服的饭。舒服,他这才佩服了张大哥的生命观,肚子里有油水,生命 才有意义。上帝造人把肚子放在中间,生命的中心。他的口腔已被羊肉汤—

—漂着一层油星和绿香菜叶,好像是一碗想象的,有诗意的,什么动植物合 起来的天地精华——给冲得滑腻,言语就像要由滑车往下滚似的。

张大哥的左眼完全闭上了,右眼看着老李发烧的两腮。

张大嫂作菜,端菜,让客人,添汤,换筷子——老李吃高了兴,把筷子 掉在地上两回——自己挑肥的吃,夸奖自己的手艺,同时并举。作得漂亮,

吃得也漂亮。大家吃完,她马上就都搬运了走,好像长着好几只手,无影无 形的替她收拾一切。设若她不是搬运着碟碗杯盘,老李几乎以为她是个女神 仙。 张大哥给老李一支吕宋烟,老李不晓得怎么办好;为透着客气,用嘴吸 着,而后在手指中夹着,专预备弹烟灰。张大哥点上烟斗,烟气与羊肉的余 味在口中合成一种新味道,里边夹着点生命的笑意,仿佛是。

“ 老李,” 张大哥叼着烟斗,由嘴的右角挤出这么两个字,与一些笑意,

笑的纹缕走到鼻洼那溜儿便收住了。

老李预备好了,嘴中的滑车已加了油。

他的嘴唇动了。

张大哥把刚收住的笑纹又放松,到了眼角的附近。

老李的牙刚稍微与外面的空气接触,门外有人敲门,好似失了火的那么 急。

“ 等等,老李,我去看一眼。”

不大一会儿,他带进一个青年妇人来。

第二 一

“ 有什么事,坐下说,二妹妹!张大哥命令着她,然后用烟斗指着老李,

“ 这不是外人;说吧。”

妇人未曾说话,泪落得很流畅。

张大哥一点不着急,可是装出着急的样子,“ 说话呀,二妹,你看!”

“ 您的二兄弟呀,” 抽了一口气,“ 叫巡警给拿去了!这可怎么好!”

泪又是三串。

“ 为什么呢?”

“ 苦水井姓张的,闹白喉,叫他给治——” 抽气,“ 治死了。他以为是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治的;反正是治错了。这可怎好,巡警要是枪毙他呢!”

眼泪更加流畅。

“ 还不至有那么大的罪过。” 张大哥说。

(8)

“ 就是圈禁一年半载的,也受不了啊!家里没人没钱,叫我怎么好!”

老李看出来,她是个新媳妇,大概张大哥是媒人。

果然,她一边哭,一边说:“ 您是媒人,我就仗着您啦;自然您是为好,

才给我说这门子亲,得了,您作好就作到底吧!” 老李心里说,“ 依着她的 辩证法,凡作媒人的还得附带立个收养所。”

张大哥更显着安坦了,好像早就承认了媒人的责任并不“ 止” 于看姑娘 上了花轿或汽车。“ 一切都有我呢,二妹,不用着急。” 他向窗外叫,“ 我 说,你这儿来!”

张大嫂正洗家伙,一边擦着胡萝卜似的手指,一边往屋里来,刚一开开 门,“ 哟,二妹妹?坐下呀!”

二妹妹一见大嫂子,眼睛又开了河。

“ 我说,给二妹弄点什么吃。” 张大哥发了命令。

“ 我吃不下去,大哥!我的心在嗓子眼里堵着呢,还吃?” 二妹妹转向 大嫂,“ 您瞧,大嫂子,您的二兄弟叫巡警给拿了去啦!”

“ 哟!” 张大嫂仿佛绝对没想到巡警可以把二兄弟拿去似的,“ 哟!这 怎会说的!几儿拿去的?怎么拿去的?为什么拿去的?”

张大哥看出来,要是由着她们的性儿说,大概一夜也说不完。他发了话:

“ 二妹既是不吃,也就不必让了。二妹,他怎么当上了医生,不是得警 区考试及格吗?”

“ 是呀!他托了个人情,就考上了。从他一挂牌,我就提心吊胆,怕出 了蘑菇,” 二妹妹虽是着急,可是没忘了北平的土话。“ 他不管什么病,永 远下二两石膏,这是玩的吗?这回他一高兴,下了半斤石膏,横是下大发了。

我常劝他,少下石膏,多用点金银花;您知道他的脾气,永远不听劝!”

“ 可是石膏价钱便宜呀!” 张大嫂下了个实际的判断。

张大哥点了点头,不晓得是承认知道二兄弟的脾气,还是同意夫人的意 见。他问。“ 他托谁来着?”

“ 公安局的一位什么王八羔呀——”

“ 王伯高,” 张大哥也认识此人。

“ 对了;在家里我们老叫他王八羔,” 二妹妹也笑了,挤下不少眼泪来。

“ 好了,二妹,明天我天一亮就找王伯高去;有他,什么都好办。我这 个媒人含忽不了!” 张大哥给了二妹妹一句。“ 能托人情考上医生,咱们就 也能托人把他放出来。”

“ 那可就好了,我这先谢谢大哥大嫂子,” 二妹妹的睛睛几乎完全干了。

“ 可是,他出来以后还能行医不能呢?我要是劝着他别多下石膏,也许不至 再惹出祸来!”

“ 那是后话,以后再说。得了,您把事交给我吧;叫大嫂子给您弄点什 么吃。” “ 哎!这我才有了主心骨!”

张大嫂知道,人一有了主心骨,就非吃点什么不可。“ 来吧,二妹妹,

咱们上厨房说话儿去,就手弄点吃的。”

二妹妹的心放宽了,胃也觉出空虚来,就棍打腿的下了台阶:“ 那么,

大哥就多分心吧,我和大嫂子说会子话去。” 她没看老李,可是一定是向他 说的:“ 您这儿坐着!”

大嫂和二妹下了厨房。

(9)

老李把话头忘了,心中想开了别的事:他不知是佩服张大哥好,还是恨 他好。以热心帮助人说,张大哥确是有可取之处;以他的办法说,他确是可 恨。在这种社会里,他继而一想,这种可恨的办法也许就是最好的。可是,

这种敷衍目下的办法——虽然是善意的——似乎只能继续保持社会的黑暗,

而使人人乐意生活在黑暗里;偶尔有点光明,人们还许都闭上眼,受不住呢!

张大哥笑了,“ 老李,你看那个小媳妇?没出嫁的时候,真是个没嘴的 葫芦,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看现在,小梆子似的;刚出嫁不到一年,不到 一年!到底结婚——” 他没往下说,似乎是把结婚的赞颂留给老李说。

老李没言语,可是心里说,“ 马马虎虎当医生,杀人… … … 都不值得一 考虑?托人把他放出来… … ”

张大哥看老李没出声,以为他是想自己的事呢,“ 老李,说吧!”

“ 说什么?”

“ 你自己的事,成天的皱着眉,那些事!”

“ 没事!” 老李觉得张大哥很讨厌。

“ 不过心中觉着难过——苦闷,用个新字儿。”

“ 大概在这种社会里,是个有点思想的就不能不苦闷;除了——啊——”

老李的脸红了。

“ 不用管我,” 张大哥笑了,左眼闭成一道缝,“ 不过我也很明白些社 会现象。可是话也得两说着:社会黑暗所以大家苦闷,也许是大家苦闷社会 才黑暗。”

老李不知道怎样好了。张大哥所谓的“ 社会现象” ,“ 黑暗” ,“ 苦闷” , 到底是什么意思?焉知他的“ 黑暗” 不就是“ 连阴天” 的意思呢… … “ 你的 都是常——” 老李本来是这么想,不觉的说了出来;连头上都出了汗。

“ 不错,我的都是常识;可是离开常识,怎么活着?吃涮羊肉不用卤虾 油,好吃?哈哈… … ”

老李半天没说出什么来,心里想,常识就是文化——皮肤那么厚的文化

——的一些小毛孔。文化还不能仗着一两个小毛孔的作用而活着。一个患肺 病的,就是多长些毛孔又有什么用呢?但是不便和张大哥说这个。他的宇宙 就是这个院子,他的生命就是瞎热闹一回,热闹而没有任何意义。不过,他 不是个坏人——一个黑暗里的小虫,可是不咬人。” 想到这里,老李投降了。

设若不和张大哥谈一谈,似乎对不起那么精致的一顿涮羊肉。常识是要紧的,

他的心中笑了笑,吃完羊肉站起告辞,没有常识!不过,为敷衍常识而丢弃 了真诚,许——呕,张大哥等着我说话呢。

可不是,张大哥吸着烟,眨巴着右眼,专等他说话呢。

“ 我想,” 老李看着膝上说,“ 苦闷并不是由婚姻不得意而来,而是婚 姻制度根本就不该要!”

张大哥的烟斗离开了嘴唇!

老李仍然低着头说,“ 我不想解决婚姻问题,为什么在根本不当存在的 东西上花费光阴呢?”

“ 共产党!” 张大哥笑着喊,心中确是不大得劲。在他的心中,共产和 枪毙是一件事,而且是应当如此:共产之后便共妻,共妻便不要媒人,应当 枪毙!

“ 这还不是共产党,” 老李还是慢慢的说,可是话语中增加了力量。“ 我

(10)

并不想尝尝恋爱的滋味,我要追求的是点——诗意。家庭,社会,国家,世 界,都是脚踏实地的,都没有诗意。大多数的妇女——已婚的未婚的都算在 内——是平凡的,或者比男人们更平凡一些;我要——哪怕是看看呢,一个 还未被实际给教坏了的女子,情热像一首诗,愉快像一些乐音,贞纯像个天 使。我大概是有点疯狂,这点疯狂是,假如我能认识自己,不敢浪漫而愿有 个梦想,看社会黑暗而希望马上太平,知道人生的宿命而想像一个永生的乐 园,不许自己迷信而愿有些神秘,我的疯狂是这些个不好形容的东西组合成 的;你或者以为这全是废话?”

“ 很有趣,非常有趣!” 张大哥看着头上的几圈蓝烟,练习着由烟色的 深浅断定烟叶的好坏。“ 不过,诗也罢,神秘也罢,我们若是能由切近的事 作起,也不妨先去作一些。神秘是顶有趣的,没事儿我还就是爱读个剑侠小 说什么的,神秘!《火烧红莲寺》!可是,希望剑侠而不可得,还不如给—

—假如有富余钱的话——叫花子一毛钱。诗,我也懂一些,《千家诗》,《唐 诗三百首》,小时候就读过。可是诗没叫谁发过财,也没叫我聪明到哪儿去。

我倒以为写笔顺顺溜溜的小文章更有用处;你还不能用诗写封家信什么的。

哎?我老实不客气的讲,你是不愿意解决问题,不是不能解决。因此,你把 实际的问题放在一边,同时在半夜里胡思乱想。你心中那个妇女——”

“ 不是实有其人,一点诗意!”

“ 不管是什么吧。哼,据我看诗意也是妇女,妇女就是妇女;你还不能 用八人大轿到女家去娶诗意。简单干脆的说,老李,你这么胡思乱想是危险 的!你以为这很高超,其实是不硬气。怎说不硬气呢?有问题不想解决,半 夜三更闹诗意玩,什么话!壮起气来,解决问题,事实顺了心,管保不再闹 玄虚,而是追求——用您个新字眼——涮羊肉了,哈哈哈!”

“ 你不是劝我离婚?”

“ 当然不是!” 张大哥的左眼也瞪圆了!“ 楞拆七座庙,不破一门婚,

况且你已娶了好几年,一夜夫妻百日恩!离婚,什么话!”

“ 那么,怎办呢?”

“ 怎办?容易得很!回家把弟妹接来。她也许不是你理想中的人儿,可 是她是你的夫人,一个真人,没有您那些《聊斋志异》!”

“ 把她一接来便万事亨通?” 老李钉了一板。

“ 不敢说万事亨通,反正比您这万事不通强得多!” 张大哥真想给自己 喝一声彩!“ 她有不懂得的地方呀,教导她。小脚啊,放。剪发不剪发似乎 还不成什么问题。自己的夫人自己去教,比什么也有意味。”

“ 结婚还不就是开学校,张大哥?” 老李要笑,没笑出来。

“ 哼,还就是开学校!张大哥也来得不弱。“ 先把‘ 她’ 放在一边。你 不是还有两个小孩吗?小孩也需要教育!不爱理她呀,跟孩子们玩会儿,教 他们几个字,人,山水,土田,也怪有意思!你爱你的孩子?”

张大哥攻到大本营,老李没话可讲,无论怎样不佩服对方的意见,他不 敢说他不爱自己的小孩们。

一见老李没言语,张大哥就热打铁,赶紧出了办法:

“ 老李,你只须下乡走一遭,其余的全交给我啦!租房子,预备家具,

全有我呢。你要是说不便多花钱,咱们有简便的办法:我先借给你点木器;

万一她真不能改造呢,再把她送回去,我再把东西拉回来。决不会瞎花许多

钱。我看,她决不能那么不堪造就,没有年青青的妇女不愿和丈夫在一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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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既来了,你说东她就不能说西。不过,为事情活便起见,先和她说好了,

这是到北平来玩几天,几时有必要,就把她送回去。事要往长里看,话可得 活说着。听你张大哥的,老李!我办婚事办多了,我准知道天下没有不可造 就的妇女。况且,你有小孩,小孩就是活神仙,比你那点诗意还神妙的多。

小孩的哭声都能使你听着痛快;家里有个病孩子也比老光棍的心里欢喜。你 打算都买什么?来,开个单子;钱,我先给垫上。”

老李知道张大哥的厉害:他自己要说应买什么,自然便是完全投降;设 若不说话,张大哥明天就能硬给买一车东西来;他要是不收这一车东西,张 大哥能亲自下乡把李太太接来。张大哥的热心是无限的,能力是无限的;只 要吃了他的涮羊肉,他叫你娶个黄牛,也得算着!

老李急得直出汗,只能说:“ 我再想想!”

“ 干吗‘ 再’ 想想啊?早晚还不是这么回事!”

老李从月亮上落在黑土道上!从诗意一降而为接家眷!自己打自己的嘴 巴!就以接家眷说吧,还有许多实际上的问题;可是把这些提出讨论分明是 连“ 再想想” 也取销了!

可是从另一方面想,老李急得不能不从另一方面想了:生命也许就是这 样,多一分经验便少一分幻想,以实际的愉快平衡实际的痛苦… … … 小孩,

是的,张大哥晓得痒痒肉在哪儿。老李确是有时候想摸一摸自己儿女的小手,

亲一亲那滚热的脸蛋。小孩,小孩把女性的尊严给提高了。

老李不言语,张大哥认为这是无条件的投降。

设若老李在厨房里,他要命也不会投降。这并不是说厨房里不热闹。张 大嫂和二妹妹把家常事说得异常复杂而有趣。丁二爷也在那里陪着二妹妹打 扫残余的,不大精致的羊肉片。他是一言不发,可是吃得很英勇。

丁二爷的地位很难规定。他不是仆人,可是当张家夫妇都出门的时候,

他管看家与添火。在张大哥眼中,他是个“ 例外” ——一个男人,没家没业,

在亲戚家住着!可是从张家的利益上看,丁二爷还是个少不得的人;既不愿 用仆人,而夫妇又有时候不能不一齐出门,找个白吃饭而肯负责看家的人有 事实上的必要。从丁二爷看呢,张大哥若是不收留他,也许他还能活着,不 过不十分有把握,可也不十分忧虑这一层。

丁二爷白吃张家,另有一些白吃他的——一些小黄鸟。他的小鸟无须到 街上去溜,好像有点小米吃便很知足。在张家夫妇都出了门的时候,他提着 它们——都在一个大笼子里——在院中溜弯儿。它们在鸟的世界中,大概也 是些“ 例外” :秃尾巴的,烂眼边的,项上缺着一块毛的,破翅膀的,个个 有点特色,而这些特色使它们只能在丁二爷手下得个地位。

丁二爷吃完了饭,回到自己屋中和小鸟们闲谈。花和尚,插翅虎,豹子 头… … 他就着每个小鸟的特色起了鲜明的名字,他自居及时雨宋江,小屋里 时常开着英雄会。

他走了,二妹妹帮着张大嫂收拾家伙。

“ 秀真还在学校里住哪?” 二妹妹一边擦筷子一边问。秀真是张大嫂的 女儿。

“ 可不是;别提啦,二妹妹,这年头养女儿才麻烦呢!” 花——一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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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倒在绿盆里。

“ 您这还不是造化,有儿有女,大哥又这么能事;吃的喝的用的要什么 有什么!”

“ 话虽是这么说呀,二妹妹,一家有一家的难处。看你大哥那么精明,

其实全是——这就是咱们姐儿俩这么说——瞎掰!儿子,他管不了;女儿,

他管不了;一天到晚老是应酬亲友,我一个人是苦核儿。买也是我,作也是 我,儿子不回家,女儿住学校,事情全交给我一个人,我好像是大家的总打 杂儿的,而且是应当应分!有吃有喝有穿有戴,不错;可是谁知道我还不如 一个老妈子!” 张大嫂还是笑着,可是腮上露出些红斑。“ 当老妈子的有个 辗转腾挪,得歇会儿就歇会儿;我,这一家子的事全是我的!从早到晚手脚 不识闲。提起您大哥来,那点狗脾气,说来就来!在外面,他比子孙娘娘还 温和;回到家,从什么地方来的怒气全冲着我发散!” 她叹了一口长气。“ 可 是呀,这又说回来啦,谁叫咱们是女人呢;女人天生的倒霉就结了!好处全 是男人的,坏处全是咱们当老娘们的,认命!” 由悲观改为听其自然,张大 嫂惨然一笑。

“ 您可真是不容易,大嫂子。我就常说:像您这样的人真算少有,说洗 就洗,说作就作,买东道西,什么全成——” 张大嫂点了点头,心中似乎痛 快了些。二妹妹接着说,“ 我多咱要能赶上您一半儿,也就好了!”

“ 二妹妹,别这么说,您那点家事也不是个二五眼能了得了的。” 张大 嫂觉得非这么夸奖二妹妹不可了。“ 二兄弟一月也抓几十块呀?”

“ 哪摸准儿去!亲友大半是不给钱,到节啦年啦的送点茶叶什么的;家 里时常的茶叶比白面多,可是光喝不吃还不行!干什么也别当大夫:看好了 病,不定给钱不给;看错了,得,砸匾!我一天到晚提心吊胆,有时候真觉 着活着和死了都不大吃劲!” 二妹妹也叹了口长气。“ 我就是看着人家新面 上的姑娘小媳妇们还有点意思,一天到晚,走走逛逛,针也不拿,线也不动,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 哼!” 张大嫂接过去了,“ 白天走走逛逛,夜里挨揍的有的是!妇女 就是不嫁人好——”

二妹妹又接过来:“ 老姑娘可又看着花轿眼馋呢!”

“ 哎!” 两位妇人同声一叹。一时难以继续讨论。二妹妹在炉上烤了烤 手。 待了半天,二妹妹打破寂默,“ 大嫂子,天真还没定亲事哪?”

“ 那个老东西,” 张大嫂的头向书房那边一歪,“ 一天到晚给别人家的 儿女张罗亲事,可就是不管自己的儿女!”

“ 也别说,读书识字的小人们也确是难管,这个年头。哪都像咱们这么 傻老呢。”

“ 我就不信一个作父亲的管不了儿子,我就不信!” 张大嫂确是挂了气。

“ 二妹妹你大概也看见过,太仆寺街齐家的大姑娘,模样是模样,活计是活 计,又识文断字,又不疯野,我一跟他说,喝!他的话可多了!又是什么人 家是作买卖的咧,又是姑娘脸上雀斑多咧!哪个姑娘脸上没雀斑呀?擦厚着 点粉不就全盖上了吗?我娶儿媳妇要的是人,谁管雀斑呢!外国洋妞脸上也 不能一顺儿白!我提一回,他驳一回;现在,人家嫁了个团长,成天呜呜的 坐着汽车;有雀斑敢情要坐汽车也一样的坐呀!”

二妹妹乘着大嫂子喘气,补上一句:“ 我脸上雀斑倒少呢,那天差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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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汽车给轧在底下!”

“ 齐家这个让他给耽误了,又提了家姓王的,姑娘疯得厉害,听说一天 到晚钉在东安市场,头发烫得像卷毛鸡,夏天讲究不穿袜子。我一听,不用 费话,不要!我不能往家里娶卷毛鸡,不能!您大哥的话又多了,说人家有 钱有势,定下这门子亲,天真毕业后不愁没事情作。可是,及至天真回来和 爸爸说了三言五语,这回事又干铲儿不提啦。”

“ 天真说什么来着呢?” 二妹妹问。

“ 敞开儿是糊涂话,他说,非毕业后不定婚,又是什么要定婚也不必父 亲分心——”

“ 自由婚!” 二妹妹似乎比大嫂更能扼要的形容。

“ 就是,自由,什么都自由,就是作妈妈的不自由:一天到晚,一年到 头,老作饭,老洗衣裳,老擦桌椅板凳!那个老东西,听了儿子的,一声也 可没出,叭唧叭唧的咂他的烟袋;好像他是吃着儿子,不是儿子吃着爸爸。

我可气了,可不是说我愿意要那个卷毛鸡;我气的是儿子老自由,妈妈永远 使不上儿媳妇。好啦,我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就回了娘家;心里说,你们自 由哇,我老太太也休息几天去!饭没人作呀,活该!” 张大嫂一“ 活该” , 差点儿把头后的小髻给震散了。

“ 是得给他们一手儿看看!” 二妹妹十二分表同情。

可是,张大嫂又惨笑了一下,“ 虽然这么说不是,我只走了半天,到底 舍不得这个破家:又怕火灭了,又怕丁二爷费了劈柴,唉!自己的家就像自 己的儿子,怎么不好也舍不的,一天也舍不的,我没那个狠心。再说,老姑 奶奶了,回娘家也不受人欢迎!”

“ 到如今婚事还是没定?”

张大嫂摇摇头,摇出无限的伤心。

“ 秀真呢?”

“ 那个丫头片子,比谁也坏!入了高中了,哭天喊地非搬到学校住不可。

脑袋上也烫得卷毛鸡似的!可是,那个小旁影,唉,真好看!小苹果脸,上 面蓬蓬着黑头发;也别说,新打扮要是长得俊,也好看。你大哥不管她,我 如何管得了。按说十八九的姑娘了,也该提人家了,可是你大哥不肯撒手。

自然哪,谁的鲜花似的女儿谁不爱,可是——唉!不用说了;我手心里老攥 着把凉汗!多咱她一回来,我才放心,一块石头落了地。可是,只要一回来,

不是买丝袜子,就是闹皮鞋;一个驳回,立刻眉毛挑起一尺多高!一说生儿 养女,把老心使碎了,他们一点也不知情!”

“ 可是,不为儿女,咱们奔的是什么呢?” 二妹说了极圣明的话。

“ 唉!” 张大嫂又叹了口气,似乎是悲伤,又似乎是得了些安慰。

话转了方向,张大嫂开始盘问二妹妹了。

“ 妹妹,还没有喜哪!”

二妹妹迎头叹了口气… … 眼圈红了… …

二妹妹含着泪走了,“ 大嫂,千万求大哥多分点心!”

回到公寓,老李连大衣也没脱便躺在床上,枕着双手,向天花板发楞。

诗意也罢,实际也罢,他被张大哥打败。被战败的原因,不在思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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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在口才上,而是在他自己不准知道自己,这叫他觉着自己没有任何的价 值与分量!他应当是个哲学家,应当是个革命家,可是恍忽不定;他不应当 是个小官,不应当是老老实实的家长,可是恍忽不定。到底——呕,没有到 底,一切恍忽不定!

把她接来?要命!那双脚,那一对红裤子绿祆的小孩!

这似乎不是最要紧的问题;可是只有这么想还比较的具体一些,心里觉 得难受,而难受又没有一定的因由。他不敢再去捉弄那漫无边际的理想,理 想使他难受得渺茫,像个随时变化而永远阴惨的梦。

离婚是不可能的,他告诉自己。父母不容易,怎肯去伤老人们的心。可 是,天下哪有完全不自私的愉快呢,除非世界完全改了样子?小资产阶级的 伦理观念,和世上乐园的实现,相距着多少世纪?老李,他自己审问自己,

你在哪儿站着呢?恍忽!

脚并不是她自己裹的,绿裤子也不是她发明的,不怨她,一点也不怨她!

可是,难道怨我?可怜她好,还是自怜好?哼,情感似乎不应当在理智的伞 下走,遮去那温暖的阳光。恍忽!

没有办法。我在城里忍着,她在乡间忍着,眼不见心不烦,只有这一条 不是办法的办法;可是,到底还不是办法!

管它呢,能耗一天便耗一天,老婆到底不是张大哥的!

拿起本书来,看了半天,不晓得看的是哪本。去洗个澡?买点水果?借

《大公报》看看?始终没动,再看书,书上的字恍忽,意思渺茫。

焉知她不能改造?为何太没有勇气?

没法改造!要是能改造,早把我自己改造了!前面一堵墙,推开它,那 面是荒山野水,可是雄伟辽阔。不敢去推,恐怕那未经人吸过的空气有毒!

后面一堵墙,推开它,那面是床帷桌椅,炉火茶烟。不敢去推,恐怕那污浊 的空气有毒!站在这儿吧,两墙之间站着个梦里的人!

二号房里来了客人,说笑得非常热闹,老李惊醒过来,听着人家说笑,

觉得自己寂寞。

小孩们的教育?应当替社会养起些体面的孩子来!

他要摸摸那四只小手,四只胖,软,热,有些香蕉糖味的小手。手背上 有些小肉窝,小指甲向上翻翻着。

就是走桃花运,肥猪送上门来,我也舍不得那两个孩子!老李告诉他自 己。

她?老李闭上了眼。她似乎只是孩子的妈。她怎样笑?想不起。她会作 饭,受累… …

二号似乎还有个女子的声音。鼓掌了;一男一女合唱起来。自己的妻子 呢,只会赶小鸡,叫猪,和大声吓喝孩子。还会撒村骂街呢!

非自己担起教育儿女的责任不可,不然对不起孩子们。

还不能只接小孩,不接大人?

越想越没有头绪。“ 这是生命呢?还是向生命致歉来了呢?” 他问自己。

他的每一思念,每一行为,都带着注脚:不要落伍!可是同时他又要问:

这是否正当?拿什么作正当与不正当的标准?还不是“ 诗云” “ 子曰” ?他 的行为——合乎良心的——必须向新思想道歉。他的思想——合乎时代的—

—必须向那个鬼影儿道歉。生命是个两截的,正像他妻子那双改组脚。

老李不敢再想了;张大哥是圣人。张大哥的生命是个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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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 一

太阳还没出来,天上浮着层灰冷的光。土道上的车辙有些霜迹。骆驼的 背上与项上挂着些白穗,鼻子冒着白气。北平似乎改了样儿,连最热的路也 看着眼生。庞大,安静,冷峭,驯顺,正像那连脚步声也没有的骆驼。老李 打了个哈欠,眼泪下来许多,冷气一直袭入胸中,特别的痛快。

越走越亮了,青亮的电灯渐渐的只剩一些金丝了。天上的灰光染上些无 力的红色;太阳似乎不大愿意痛快的出来。及至出来,光还是很淡,连地上 的影子都不大分明。远处有电车的铃声。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人们好似能引起太阳的热力,地上的影儿明显了 许多,墙角上的光特别的亮。

换火柴的妇女背着大筐,筐虽是空的,也还往前探着身儿走。穷小孩们 扛着丧事旗伞的竿子,一边踏拉着破鞋疾走,一边互相叫骂。这也是孩子!

老李对自己说:看那个小的,至多也不过八岁,一身的破布没有一块够二寸 的,腿肚子,脚指头,全在外边露着。脏,破烂,骂人骂得特别的响亮。这 也是孩子!老李可怜那个孩子,同时不知道咒骂谁才好;家庭,社会,似乎 都该骂。可是骂一阵有什么用呢?往切近一点想吧——心中极不安的又要向 谁道歉似的——先管自己的儿女吧。

走到了中海。“ 海” 中已薄薄的冻了层冰,灰绿上罩着层亮光。桥下一 些枯荷梗与短苇都冻在冰里,还有半个破荷叶很像长锈的一片马合铁。

迎头来了一乘彩轿,走得很快,一望而知是到乡下迎娶的,所以发轿这 么早。老李呆呆的看着那乘喜轿:神秘,奇怪,可笑。可是,这就是真实;

不然,人们不会还这么敬重这加大的鸟笼似的玩艺。他心似乎有了些骨力。

坐彩轿的姑娘大概非常的骄傲,不向任何人致歉?

他一直走到西四牌楼;一点没有上这里来的必要与预计,可是就那么来 到了。在北平住了这么些年了,就没在清晨到过这里。猪肉,羊肉,牛肉;

鸡,活的死的;鱼,死的活的;各样的菜蔬:猪血与葱皮冻在地上;多少多 少条鳝鱼与泥鳅在一汪儿水里乱挤,头上顶着些冰凌,泥鳅的眼睛像要给谁 催眠似的瞪着。乱,腥臭,热闹;鱼摊旁边吆喝着腿带子:“ 带子,带子,

买好带子。” 剃头的人们还没来,小白布棚已支好,有人正扫昨天剃下的短 硬带泥的头发。拔了毛的鸡与活鸡紧临的放着,活着的还在笼内争吵与打鸣 儿。贩子掏出一只来,嘎——啊,嘎——没打好价钱,拍的一扔,扔在笼内,

半个翅膀掩在笼盖下,嘎!一只大瘦黄狗偷了一挂猪肠,往东跑,被屠户截 住,肠子掉在土上,拾起来,照旧挂在铁钩上。广东人,北平人,上海人,

各处的人,老幼男女,都在这腥臭污乱的一块地方挤来挤去。人的生活,在 这里,是屠杀,血肉,与污浊。肚子是一切,吞食了整个世界的肚子!在这 里,没有半点任何理想;这是肚子的天国。奇怪。尤其是妇女们,头还没梳,

脸上挂着隔夜的泥与粉,谁知道下午上东安市场的也是她们?

老李这是头一次来观光,惊异,有趣,使他似乎抓到了些真实。这是生 命,吃,什么也吃;人确是为面包而生。面包的不平等是根本的不平等。什 么诗意,瞎扯!为保护自家的面包而饿杀别人,和为争面包而战争,都是必 要的。西四牌楼是世界的雏形。那群男女都认识这个地方,他们是真活着呢。

为肚子活着,不为别的;张大哥对了。为肚子而战争是最切实的革命,也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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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只有老李不对:他在公寓里住惯了,他总以为公寓里会产生炒木犀肉与 豆腐汤。他以为封建制度是浪漫的史迹,他以为阶级战争是条诗意的道路。

他不晓得这块带腥味的土是比整个的北平还重要。他只有两条路可走:去空 洞的作梦,或切实的活着。后者还可以再分一下:为抓自己的面包活着,或 为大众争面包活着。他要是能在二者之中选定一条,他从此可以不再向生命 道歉。

牌楼底下,热豆浆,杏仁茶,枣儿切糕,面茶,大麦粥,都冒着热气,

都有股特别的味道。切糕上的豆儿,切开后,像一排鱼眼睛,看着人们来吃。

老李立在那里,喝了碗豆浆。

老李决定了接家眷,先“ 这么” 活着试试。可是始终想不起什么时候下 乡去。 张大哥每天早晨必定报告一些消息:“ 房子定好了;看看去?”

“ 何必看;您的眼睛不比我的有准?” 老李把感激的话总说得不受听了。

好在张大哥明白老李的为人,因而不但不恼,反觉得可以自傲。

“ 三张桌子,六把椅子,一个榆木擦漆的——漆皮稍微有些不大好看了

——衣橱;暂时可以对付了吧?” 第二天早晨的报告。

老李只好点头,表示可以对付。

及至张大哥报告到茶壶茶碗也预备齐了,老李觉得非下乡不可了。

张大哥给出主意,请了五天假。临走的时候,老李嘱咐张大哥千万别向 同事的说这个事,张大哥答应了决不走露消息。

老李从后门绕到正阳门,想给父母买些北平特有的东西;这个自然不好 意思再向张大哥要主意,只好自己去探险。走了一身透汗,什么也没买,最 大的原因是看着铺子们眼生,既不能扼要的决定买什么,又好像怕铺子们不 喜欢他的照顾,一进去也许有被咬了一口的危险。最后,还是在东安市场买 了些果子,虽然明知道香蕉什么的并不是北平的出产。又添了六个陈嘉庚的 罐头,商标的彩纸印得还怪好看的。

老李走后的第二天,衙门里的同事几乎全知道了:李太太快来了。

张大哥确是没有泄露消息。

消息广播的总站是赵科员。赵科员听戏永远拿着红票;凡是发红票的时 候,他不是第一也是第二得到几张。运动会给职员预备的秩序单,他手里总 会有一份。上运动会,或任何会场,听戏,赵科员手里永远拿着个纸卷,用 作打熟人脑袋的兵器。打了人家的脑袋,然后,“ 你也来啦?”

他对于别人的太太极为关心。接家眷,据他看,就是个人的展览会;虽 然不发入场券,可是他必是头一个“ 去瞧一眼” 的。女运动员,女招待,女 戏子等等都是预备着为他“ 瞧” 的,别无意义。对于别人的夫人也是这样。

瞧一眼去便是瞧人家的脸,脖子,手,脚,与一切可以被生人看见的地方。

他作梦的时候,女子全是裸体的。经赵科员看了一眼之后,衙门中便添上多 少多少新而有趣的谈话资料。

赵科员等着老李接家眷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平日他评论妇女的时候,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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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不像别人那样痛痛快快的笑,那就是说不能尽量欣赏,所以他一心的盼 望瞧老李一手儿。

赵科员的长像与举动,和白听戏的红票差不多,有实际上的用处,而没 有分毫的价值。因此,耳目口鼻都没有一定地位的必要,事实上说话的时节 五官也确随便挪动位置。眼珠像俩炒豆似的,满脸上蹦。笑的时候,小尖下 巴能和脑门挨上。他自己觉得他很漂亮,这个自然是旁人不便干涉的。他的 言语很能叫别人开心,他以为这是点天才。当着老王,他拿老李开心;当着 老李,他拿老王开心;当着老王老李,拿老孙开心;实在没法子的时候,利 用想象,拿莫须有先生开心。

“ 老李接‘ 人儿’ 去了!” 赵科员的眼睛挤得像一口热汤烫了嗓子那样。

“ 是吗?” 大家的耳朵全竖起来。

“ 是吗!请了五天假,五天——”

“ 五天?平日他连迟到早退都没有过!”

“ 可就是呀!等瞧一眼吧!” 赵科员心里痒了一下,头发根全直刺闹的 慌。 “ 小赵,你这回要是不同我们一块儿去,留神你的皮,不剥了你的!”

邱先生说。

“ 赵,你饶了人家老李吧,何苦呢,人家怪老实的!” 吴先生沉着气说。

吴先生直着腰板,饭碗大的拳头握着枝羊毫,写着酱肘子体的字,脸上 通红,心中一团正气。是的,吴先生是以正直自夸的,非常的正直,甚至于 把自己不正直的行为也视为正直。小赵是他的亲戚,他的位置是小赵给运动 的,可是没把小赵放在眼里,因为自己正直。前者因为要纳妾,被小赵扩大 的宣传,弄到吴太太耳中,差点没给吴先生的耳朵咬下一个来,所以更看不 起小赵。小赵也确是有些怕吴先生;那一对拳头!

赵科员不言语了,心中盘算好怎样等老李回来,怎样暗中跟着他,看他 在哪里住,而后怎样约会同事的们——不要老吴,而且先瞪他一眼——去瞧 一眼,或者应说去打个茶围。

邱先生是个好人,不过有点苦闷,所以对此事特别的热心,过来和小赵 嘀咕:“ 大家合伙买二斤茶叶,瞧她一眼,还弄老李一顿饭吃;你的司令。”

吴先生把这个事告诉了张大哥。张大哥笑了一笑,没说什么。张大哥热 心为朋友办事是真的,但是为朋友而得罪另一朋友,不便。张大哥冬季的几 吨煤是由小赵假公济私运来的——一吨可以省着三四块钱——似乎不必得罪 小赵。即使得罪了小赵,除了少烧几吨便宜煤,也倒没多大的关系;可是得 罪人到底是得罪人,况且便宜煤到底是便宜煤。

不过,不得罪小赵是一件事,为老李预备一切又是一件事。张大哥又到 给老李租好的房子看了一番。房子是在砖塔胡同,离电车站近,离市场近,

而胡同里又比兵马司和丰盛胡同清静一些,比大院胡同整齐一些,最宜于住 家——指着科员们说。三合房,老李住北房五间,东西屋另有人住。新房,

油饰得出色,就是天生来的房顶爱漏水。张大哥晓得自从女子剪发以后,北

平的新房都有漏水的天性,所以一租房的时候,就先向这肉嫩的地方指了一

刀,结果是减少了两块钱的房租;每月省两圆,自然可以与下雨在屋里打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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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劳苦相抵;况且漏水与塌房还相距甚远,不必过虑。

张大哥到屋里又看了一遍。屋里有点酦面味。遍地是烂纸,破袜子,还 有两个旧油篓,和四五个美丽烟的空筒——都没有盖,好像几只大眼睛替房 东看着房。窗户在秋天并没糊过,只把冷布的纸帘好歹的粘上。玻璃上抹着 各样的黑道,纸棚上好几个窟窿,有一两处垂着纸片,似乎与地上的烂纸遥 相呼应。张大哥心中有点不痛快,并不是要责备由这个屋里搬走的人们,而 是想起自己那两处吃租的小房——人们搬家的时候也是这样毁坏,租房住的 人和老鼠似乎是亲戚!

窗户当然要从新糊过;棚?似乎不必管。墙上不少照片与对联的痕迹,

四围灰黄,整整齐齐的几个方的与长的白印儿;也不必管,老李还能没些照 片与对联?照原来的白印儿挂上就行。张大哥以为没有照片与对联的不能算 作“ 文明” 人。

把这些计划好,张大哥立在当中的那一间,左右一打眼,心中立刻浮出 个具体的设计:当中作客厅,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东西两间每间一张桌,

一把椅;太少点!暂时将就吧;不,客厅也来两把椅子吧。东间作书房,呕,

没有书架子呀!老李是爱买书的人——傻瓜!每月把书费省下,有几年的工 夫能买一处小房,信不信?还得给他去弄个书架子!西间放那个衣橱。东西 套间:一间卧室,一间厨房;床是有了,厨房还短着案子。

还显着太简单!科员的家里是简单不得的!不过,挂上些照片与对联也 许稍微好些;况且堂屋还得安洋炉子。张大哥立刻看看后檐墙有出洋炉烟管 子的圆孔没有。有个碟子大的圆洞,糊着张纸,四围有些烟迹,像被黑云遮 住的月亮。心中平安了许多;冬天不用洋炉子,不“ 文明” !

计划好一切,终于觉得东西太少。可是,虽然同是科员,老李究竟是乡 下人,这便又差一事了;乡下人还懂得哪叫四衬,哪叫八稳?有好桌子也是 让那对乡下孩子给抹个乱七八糟。好了,只须去找裱糊匠来糊窗子,和打扫 打扫地上。得,就是它!

张大哥出来,从新端详了街门一番。不错,小洋式门,上面有两个洋灰 堆成的狮子,虽然不十分像狮子,可是有几分像哈吧狗呢,就算手艺不错。

两狮之间,有个碟子大小的八卦。狮子与八卦联合起来,力量颇足以抵得住 一对门神爷。张大哥很满意。“ 文明” 房必须有洋式门,门上必须有洋灰狮 子;况且还有八卦!

张大哥马上去找裱糊匠,熟人,不用讲价钱;或者应说裱糊匠不用讲价 钱,因为张大哥没等他张嘴,已把价钱定好。作也得作,不作也得作,糊窗 户是苦买卖,可是裱糊喜棚呢,糊冥衣呢,不能不拉这些生意。凡是张大哥 为媒的婚事,自然张大哥也给介绍裱糊匠;不幸新娘或新郎不等白头到老便 死去一位呢,张大哥少不得又给张罗糊冥表——裱糊匠是在张大哥手心里 呢!说好了怎样糊窗户,张大哥就手打听金银箔现在卖多少钱一刀,和纸人 的粉脸长了价钱没有。张大哥对事事要有个底稿,用不着不要紧,备而不用,

切莫用而不备。

五点多了,张大哥必须回家了。到四牌楼买了只酱鸡,回家请请夫人。

心里想:那条棉裤她大概快给作成了,总得买只鸡犒劳犒劳她。其实,她要

是会打毛绳裤子,还真用不着作棉的;赶明儿请孙太太来教教她。一条毛绳

裤,买,得七八块钱;自己打,两磅绳子——不,用不了,一磅半足够;就

说两磅吧,两块八加两块八,五块六。省小三块子!请孙太太教教她,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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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衙门,她没事作,闲着也是闲着。叫太太闲着,不近情理。老夫老妻的,

总得叫太太多学本事。张大哥看了看手中的荷叶包:酱鸡个子真不小,女儿 也不回来!一家子吃也不至于不够。

女儿十八了,该定亲了。出了高中入大学,一点用处没有,只是费钱。

还有二年毕业,二十;四年大学,二十四;再作二年事——大学毕业不作二 年事对不起那些学费——二十六。二十六!姑娘就别过二十五!过了二十五,

天好,没人要,除非给续弦!赶紧选个小人,高中一毕业,去她的,别耍玄 虚!

儿子,儿子是块心病!

看见一挑子鲜花,晚菊,老来少,番椒… … … 张大哥把儿子忘了,用半 闭着的那只眼轻轻了了一下。要买便宜东西,决不能瞪着眼直扑过去,像东 安市场里穿洋服拉着女朋友的那些大爷那样。总得虚虚实实,了一眼。卖花 的恰巧在这一了的工夫,捉住张大哥的眼。张大哥拉线似的把眼光收到手中 的酱鸡上,走了过去。

儿子是块心病!

第    四 一

老李怎么把夫人,一对小孩,铺盖卷,尿垫子,四个网篮,大小七个布 包,两把雨伞,一篓家腌的芥菜头,半坛子新小米,全一股作气运来,至今 还是个谜。他好像是下了决心接家眷,所以凡是夫人舍不得的物件全搬了来;

往常他买过了三件小东西就觉得有丢失一件的可能。

他请了五天假,第三天上就由乡间拔了营,为是到北平之后,好有一天 的工夫布置一切,不必另请假。

由张大哥那里把桌椅搬运了来,张大哥非到四点后不能来,所以丁二爷 自告奋勇来帮忙。丁二爷的帮忙限于看孩子。丁二爷的看孩子是专门挡路碍 事添麻烦。老李要往东间里放桌子,丁二爷和两个孩子恰好在最宜放桌子那 块玩呢;老李抓了抓头发,往西间去,丁二爷率领二位副将急忙赶到。老李 找锤子,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丁二爷拿着呢。

忙了一天,两把伞还在院里扔着,小米洒了一地,四个网篮全打开了,

东西以极新颖的排列法陈列在地上,没有一件得到相当的立身所在,而且生 命非常的不安全:老李踩碎一个针盒,李太太被切菜墩绊倒两次,压瘪了无 数可以瘪的东西,博得了二爷与孩子们的一片彩声。

还不到四点钟,张大哥来了,把左眼稍微一睁,四篮的东西已大半有了 地位,用手左右指了指,地上已经看不见什么,连洒出来的小米全又回了坛 子。 全布置好了,没有像片和对联!张大哥对老李有些失望。再看,新糊的 窗子被丁二爷戳了个窟窿。不怪张大哥看不起他们。

“ 老李,明天上我那儿取几张风景画片,一副对联,一个中堂,好在都 没上款。”

老李看了看墙上,才发现了黑白分明不大好看,“ 糊一糊好了。” 他说。

“ 知道能住多少日子呀,白给人家糊?况且糊墙就得糊顶棚,你还不能

四白落地,可是上边悬着块黑膏药。再说,一裱糊,又是天翻地覆,东西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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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挪动。” 张大哥点上了烟斗。

一听又要天翻地覆,老李觉得糊墙一定是罪孽深重,只好点了点头,意 思是明天去取那没上款的对联。

张大哥走了。

他走后,老李才想起来了,也没让他吃饭!饭在哪儿呢?可是,退一步 说,茶总该沏一壶吧!看了看堂屋,方桌上一把壶六个碗,在个磁盘上放着,

好像专等有人来沏茶似的。谁当沏茶去?假如这是在张大哥家里?谁应当张 罗客人喝茶?老李的眉头皱上了。他刚一皱眉,丁二爷也告辞;孩子们拉住 丁二爷的手,不许他走。

“ 在这儿吃饭,妈会作枣儿窝窝!” 男孩儿说。

“ 枣儿喏喏!” 女孩跟着哥哥学,话还说得不大便利。

老李一边往外送客,一边心里说:“ 大人还不如小孩子懂事呢!” 继而 一想,“ 弄些客套又有什么意义呢?” 心中这么想,把丁二爷忘了。客人走 出老远,他才想起,“ 呕,丁二爷呢?”

李太太不难看。脸上挺干净,有点发整。眉眼也端正。嘴不大爱闭上,

呼吸带着点响声,大牙板。身子横宽,棉袍又肥了些,显着迟笨。一双前后 顶着棉花的改造脚,走路只见胳臂摆动,不见身体往前挪:有时猛的倒退半 步,大概是脚踵设法找那些棉花呢。坐下的时候确不难看。新学会的鞠躬:

腰板挺着,两手贴垂,忽然一个整劲往前一栽:十分的郑重,只是略带点危 险性。 她给丁二爷鞠了躬,给张大哥鞠了躬,心里觉得不十分自然,可是也有 点高兴。张大哥说“ 好在还不冷” 的时候,她答了句“ 还没到立冬” ,也非 常的漂亮而恰当。

屋子大概的布置好了,她一手扶着椅子背,四下打了一眼,不错,只是 太空!可是,空得另有一种可喜的味道。这一切是她的!除了丈夫就属她大,

没有公婆管着,小姑子看着。况且,这是北平!北平未见得比乡下“ 好” , 可是,一定比乡下“ 高” 。

老李的眉头还皱着呢,看了她一眼,要说:“ 不会沏点茶呀?” 可是管 住了自己,改为:“ 倒壶茶。” 跟她说,连“ 沏” 还得改成“ 倒” !

“ 我还真忘了,真!” 李太太笑了,把牙全露出来。“ 茶叶呢?” 这句 好像是问全北平呢,声音非常的高。

“ 小点声!” 老李说,把“ 这儿不是乡下,屋里说话,村外都得听见!”

咽了回去。

她似乎为抵销大嗓说话的罪过,居然把茶叶找到。“ 还忘了呢,没水!”

为找到茶叶把大嗓门的罪过又犯了。

“ 你小点声!” 老李咬着牙说,眉头皱得像座小山。

她拿着茶壶在屋里转了半个圈,因脚下的棉花又发生了变化,所以没有 转圆。“ 我上街坊屋借一壶开水去?”

他摇头。不行,还得告诉她:“ 这儿不比乡下,不许随便用人家的东西” 。

“ 妈,吃饭饭!” 小妞子过来拉住妈妈的手。

妈妈抱起孩子来,眼圈红了。在乡下,这时候孩子就该睡了;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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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北平!这个不准,那个不行,孩子到这咱晚还没吃饭!屋子是空的,没有 顺山大炕,没有箱子,没有水,看哪儿都发生,找什么也不顺手,丈夫皱着 眉!一百个北平也比不上乡下!

“ 爸,还不吃饭?” 男孩用拳头打了老李一下。

老李看了看两个孩子,眉头上那座小山化了。“ 爸给你们买吃的去,”

然后把小拳头放在自己的手掌上,“ 这儿呀,方便极了,一会儿我都能买来,

买——” 他看了太太一眼,“ 买什么?”

太太没言语,脸上代她说,“ 我知道你们的北平有什么!”

“ 爸,买点落花生,大海棠果。”

“ 爸,菱吃发生!” 小妞子说。

老李笑了,要回答他们几句,没找到话,披上大衣上了街。

街上东西是很多,老李只想不出买什么好。街西一个旧书摊,卖书的老 人正往筐中收拾《茶花女》,《老残游记》,和光绪三十二年的头版《格致 讲义》。老李看了看,搭讪着走开:过了两步,又回头看看卖书的——正忙 着收摊,似乎没有理会到老李的存在。老李开始注意羊肉床子旁边的芝麻酱 烧饼,刚烙得,焦黄的芝麻像些吃饱的蚊子肚儿。颇想买几个。旁边一位老 太太正打好洋铁壶的价钱,老李跟着买了两把。等她走后,才敢问洋炉子的 价钱——因为张大哥极端的主张用洋炉子——买定了一个。一问价钱的时 候,心中就决定好——准买贵了。买好之后又决定好,告诉张大哥的时候,

少说两块钱,他还能说贵吗?心中很痛快,生平第一次买洋炉子,一辈子不 准买上两回,贵点就贵点吧。说好炉子和铁管次日一早送去。然后,提着水 壶,茫然不知到哪里去好。

到底给孩子们买什么吃呢?

虽然结婚这么几年,太太只是父母的儿媳妇,儿女只是祖母的孙儿,老 李似乎不知道他是丈夫与父亲。现在,他要是不管儿女的吃食,还真就没第 二个人来管。老李觉得奇怪。灯下的西四牌楼像个梦!

给小孩吃当然要软而容易消化的,老李握紧了铁壶的把儿,好像壶把会 给他出主意似的。代乳粉?没吃过!眼前是干果子铺,别忘了落花生。买了 一斤花生米。一斤,本来以为可以遮点羞,哼,谁知道才一角五分钱!没法 出来,在有这么些只电灯的铺子只花一角五?又要了两罐蜜饯海棠。开始往 回走。到胡同口,似乎有点不得劲——花生米海棠大概和晚饭不是同一意义。

又转回身来,看了看油盐店,猪肉铺,不好意思进去。可是日久天长,将来

总得进去,于是更觉得今天不应进去。心里说:“ 你一进去,你就是张大哥

第二!” 可是不进去,又是什么第二呢?又看见烧饼。买了二十个。羊肉白

菜馅包子也刚出屉,在灯光下白得像些磁的,可是冒着热气。买了一屉。卖

烧饼的好像应该是姓“ 和” 名“ 气” ,老李痛快得手都有点发颤,世界还没

到末日!拿出一块钱,唯恐人家嫌找钱麻烦;一点也没有,客客气气的找来

铜子与钱票两样,还用报纸给包好,还说,“ 两搀儿,花着方便。” 老李的

心比刚出屉的包子还热了。有家庭的快乐,还不限在家庭之内;家庭是快乐

的无线广播电台,由此发送出一切快乐的音乐与消息,由北平一直传到南美

洲!怨不得张大哥快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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