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黃宗羲的生平與時代背景
對於明遺老或遺臣而言,明末清初可說是個「天崩地解」的時代1,不僅 是改朝換代的震撼,包括學術文化、社會風氣和經濟發展都經歷著不同於以 往的改變,行為在改變,人心也在改變,本文研究的主角--黃宗羲,他的 經歷反映了這時代發展的一個面項,他的生平與所處時代背景,醞釀出其思 想的果實,本研究亦需從此來揭開序幕。
第一節 黃宗羲的生平事蹟
一、名號與家世背景
黃宗羲(萬曆三十八年-康熙三十四年,1610-1695),字太沖,又字德 冰,號南雷,又號梨洲2。在他的文章裡,經常使用不同的別號名稱,像是梨 洲老人、梨洲山人、藍水漁人、魚澄洞主、古藏室史臣等等。這些稱號多少 顯示黃宗羲當時所處的心境,希望能夠隱居山林,潛沉心性,得以為後人留 書立言。因為其家居梨洲山邊,在其名著《明夷待訪錄》中又署名梨洲老人,
因此一般學者多半尊稱他為「梨洲先生」3。黃宗羲未滿三十歲即頗負儒名,
與其大弟宗炎(1616-1686)、二弟宗會並稱為「東浙三黃」4。入清之後,亦 和河北容城孫奇逢(1584-1675)、陜西盩厔李顒(1627-1705)合稱為清初三 大儒5。黃宗羲去世後,門人以其曾官拜南明左都副御史,即使未再仕宦清廷,
仍予以私諡「文孝」,以彰顯其行誼6。
黃宗羲出生於浙江餘姚城東南十餘里處的黃竹浦村(今日的餘姚市明偉 鄉浦口村),該村位於剡水、藍溪、姚江會合口,村中多為黃姓,村東又有竹
1 黃宗羲,〈留別海昌同學序〉,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冊(杭州:浙江古 籍出版社,1993),頁 627。
2 許錟輝,〈黃宗羲的生平及思想〉,《中華文化復興月刊》11:15(台北:中華文化復興運 動推行委員會,1978:05),頁 75。
3 吳 光 ,〈 清 初 啟 蒙 思 想 家 黃 宗 羲 傳 〉, 收 入 於 沈 善 洪 主 編 ,《 黃 宗 羲 全 集 》 第 十 二 冊 , 頁 104。
4 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文〉,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二冊,頁 4。
5 黃炳垕,〈黃梨洲先生年譜〉,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二冊,頁 15。今 人通常將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視為明末清初三大儒,不管何者,黃宗羲都列名其中,
足見其在此階段的學術地位。
6 萬言,《南雷詩文集附錄‧文孝梨洲先生私諡議》,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 十一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3),頁 415-416。
橋橫跨藍溪,因此習稱該村為「竹橋黃家」。竹橋黃家據稱是「漢穎川之後」,
穎川相傳是西漢大臣黃霸,為政外寬內明,而竹橋黃氏的始祖黃萬河,則是 在南宋戰亂之際遷徙至黃竹浦定居,到了黃宗羲時已傳承了十七代7,依據黃 宗羲所撰的《黃氏家錄》,其先人乃以耕讀傳家,進入仕途者多為地方小官,
或有以書畫為生,但絕少有外出經商者。到了黃宗羲這一代,亦不曾接觸過 工商活動,主要仍以耕作和教授為生。黃家在鄉里向以學問德業為人倚重,
像是黃宗羲的曾祖父善治田,祖父精通易經,前來求教者甚多,地方有爭訟,
往往請之論斷,對鄉官亦仗義執言,毫無懼色8。至於黃宗羲的父親--黃尊 素(1584-1626),是少數進入中央為官的黃家子孫,萬曆四十四年(1616)
中進士,隔年出任寧國府推官,天啟三年(1623)授山東道監察御史,平生 博覽經史,諳於掌故,工於詞賦,和父、祖一樣生性強毅,輕蔑庸懦之輩,
對於有氣節者衷心佩服9。黃尊素任官之後,不論在地或在朝,皆能秉持剛正 不阿的態度為官,最後因此得罪魏忠賢而冤死獄中。黃宗羲生長在這樣的環 境裡,耳濡目染之下,自然造就他日後勤學好問、善惡分明,而且不輕易妥 協的性格。
黃宗羲出生於明神宗萬曆三十八年八月八日(1610. 09. 05)。黃宗羲的 母親姚氏為續絃,元配過門三載就因病身故,未曾生養,所以黃宗羲是黃尊 素的長子,其上無兄姐,下有四個弟弟10。傳說姚氏懷著黃宗羲時,曾經夢 見麒麟,所以黃宗羲出生後便以「麟」為乳名。而當姚氏分娩前,黃尊素曾 推算黃宗羲最佳的生辰八字,如能在其推算的時間出生,而且出生時若有金 鼓之聲相配合,能使五行發揮最大的效果。湊巧姚氏生產當時,剛好有里優 鳴鉦撾鼓而過,而黃宗羲便在父親推算的良辰吉時誕生,有人謂黃宗羲的生 辰八字只與孔子生辰相差一字而已。黃宗羲在此良辰吉時出生,又與孔子誕 生 的 時 辰 相 近 , 家 人 認 為 此 子 必 有 不 凡 之 一 生 。 黃 宗 羲 的 七 世 孫 黃 炳 垕
(1815-1893)言黃宗羲「貌古而口微吃」,有口吃的問題,而黃宗羲的季子 黃百家(1643-1709)則形容其父「生而岐嶷,壯能舉鼎」;黃宗羲兩側額頭 髮際之處,有如銅錢般大小的紅、黑痣,有人言為日月痣,也有人認為此乃 肉角之象徵11。
7 徐定寶,《黃宗羲評傳》,頁 42-43。
8 黃宗羲,〈贈太僕公黃大綬〉、〈封太僕公黃曰中〉,《黃氏家錄》,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 宗羲全集》第一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5),頁 407-409。
9 徐定寶,《黃宗羲評傳》,頁 44。
10 徐定寶,《黃宗羲評傳》,頁 43。
11 黃百家 ,《南雷詩文集附錄‧先遺獻文孝公梨洲府君行略》,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 羲全集》第十一冊,頁 419,436-437。黃炳垕,《黃梨洲先生年譜》卷上,收入於沈善洪
黃宗羲的子孫,認為黃宗羲的生辰八字與樣貌,早已宣告其非常人之處,
黃百家言其父自幼常遇神異禎祥之事,更加認定父親出身不凡,天有所佑12, 即使茹苦一生,屢遭災殃,仍能逢凶化吉,著書立言,永昭後世。全祖望也 認為黃宗羲身為勝國遺臣,「蓋瀕九死之餘,乃卒以大儒耆年受知當宁,又終 保完節,不可謂非貞元之運護之矣13」。黃宗羲是否有神靈庇祐未必可知,亦 未必可言是聖賢降世,但處在非常時期卻屢能逢凶化吉。然而黃宗羲卻認為 自己的存在替親友帶來災難,早年喪父,中年以後,母死、妻喪、弟亡、子 孫夭折,與其親善的好友也先其而去。死別的感傷,尤其是白髮人送黑髮人 的無奈,高壽的黃宗羲歷經不知幾次,這讓九死一生的黃宗羲認為自己根本 不受天佑,還累及親友14。後人所視為的不凡經歷,黃宗羲卻認為是老天爺 無情的折磨。
二、生平經歷
黃宗羲的一生,或可從以下的話看出端倪:
其始入京訟冤,對簿復仇,為孤兒;繼而南渡,為黨臣;繼而起兵、
出師、立寨、乞師、從亡,為孤臣;繼而乞養為孝子,為遺臣,而卒 為大儒,有千百人行之不能終者15。
從孤兒到大儒,這條路千迴百轉,既漫長又艱辛,高壽對他人而言或許 是福氣,但對黃宗羲而言,只怕是歷盡滄桑。
(一)孝子名士
八歲以前,黃宗羲在山明水秀的黃竹浦快樂地成長,八歲時,中了進士 的父親被委任為安徽寧國府推官,黃宗羲和剛出生不久的大弟,跟隨父母北 上,直至十三歲才回家鄉赴童子試。這五年間,黃尊素勇於和地方惡勢力抗 爭,為民喉舌,當黃宗羲返鄉應試時,黃尊素也進京接受考察,因為政績卓 著,受到東林人士的提拔,黃尊素得以名列朝廷都察院。第二年授與山東道 監察御史,成為在京十三道監察大員的一名,同年黃宗羲考上秀才,補仁和
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二冊,頁 18。
12 黃百家 ,《南雷詩文集附錄‧先遺獻文孝公梨洲府君行略》,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 羲全集》第十一冊,頁 437。
13 全祖望 ,〈梨洲先生神道碑文〉,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二冊(杭州:
浙江古籍出版社,1994),頁 9。
14 黃宗羲,〈亡兒阿壽壙誌〉,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冊,頁 510。
15 李聿求,〈黃宗羲傳〉,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二冊,頁 92。
博士第子員16。
黃尊素與東林人士相善,但行事風格甚為務實,他寧願把時間精力放在 當務之急,也不願將精神耗費在歷史舊帳或言詞交鋒上。因此黃尊素對於東 林人士屢在「三案」上作爭論17,並不表認同。當國政日衰,朝中大臣如楊 漣(1572-1625)、左光斗(1575-1625)、魏大中(1575-1625)等東林人士,
經常在夜晚至黃家討論國是。年紀尚輕的黃宗羲雖然還不能完全了解國家局 勢,但是透過大人們的談話,心中也是明白忠奸、清濁之分。天啟四年(1624), 魏忠賢與熹宗乳母客氏相勾結,玩法弄權,操控朝政,清流君子紛紛彈劾,
黃尊素措詞嚴厲的奏疏,換來罰俸一年以及魏忠賢、客氏的忌恨。之後黨爭 加劇,黃尊素三番兩次上疏諍言,想盡辦法營救被捕的東林人士,卻在隔年 被魏閹同黨曹欽程構陷彈劾而削官返鄉。年底黃宗羲迎娶餘姚按察使葉六桐 之女為妻,新婚未到半年,天啟六年初(1626),黃尊素被羅織罪名而下獄,
家人營救未果,最後冤死獄中,年僅四十三歲。史稱這場黨禍為「七君子之 獄」,黃氏家道也從此衰落18。
黃尊素死後,姚氏每思及亡夫,必哭至暈絕,黃宗羲必須苦苦相勸,姚 氏則告誡「爾欲解我,第無忘大父粘壁書」。所謂「粘壁書」,指的是黃宗羲 的祖父為提醒黃宗羲喪父之仇,在黃宗羲經常出入的地方,於牆壁上寫下「爾 忘句踐殺爾父乎」八個大字,用以提醒黃宗羲為父申冤報仇,黃宗羲表示了 解母親之用心,姚氏方得止哭19。
天啟七年(1628),崇禎繼位,年方十九歲的黃宗羲,對於時局還未清楚 的情況下,便身藏鐵錐,帶著為父申冤的奏疏前往京城。適時崇禎為求政權 鞏固,開始清算魏忠賢,平反天啟朝的冤案,撫恤死難諸臣家屬。黃宗羲進 一步上書要求會審並誅殺閹黨餘孽,在會審時,黃宗羲於公堂之上以利錐刺 殺許顯純,使其血流被體,並且毆打崔應元,拔其鬚以祭亡父,七君子的子 嗣也聯手擊斃虐待父親的獄卒。冤獄平反後,黃宗羲與其他蒙冤罹難者的子
16 徐定寶,《黃宗羲評傳》,頁 47,53。
17 三案指的是萬曆、泰昌年間所發生的「廷杖案」、「紅丸案」、「移宮案」。
18 徐 定 寶 ,《 黃 宗 羲 評 傳 》, 頁 55-57, 60-63。 七 君 子 死 難 , 其 他 六 人 為 左 都 御 史 高 攀 龍
( 1562-1626 )、 應 天 巡 撫 周 起 元 、 監 察 御 史 周 宗 建 ( 1582-1626 )、 春 坊 左 諭 繆 昌 期
(1562-1626),以及吏部文選司員外郎周順昌(1584-1626)、御史李應昇(1593-1626);此 冤獄之造成,乃因京城謠傳黃尊素欲仿明武宗年間(1506-1521),御史楊一清誅殺宦官劉 謹之故事,要蘇杭織造太監李實充當過去揭發劉氏的閹人張永,圖謀翻局,孰料魏忠賢逼 迫李實讓在京的李永貞代草疏章,誣告黃尊素等人「欺君滅旨」、「乾沒帑幣」,繼而發詔逮 捕之。
19 黃宗羲 ,〈移史館先妣姚太夫人事略〉,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冊,頁 530。
弟設祭於詔獄中門,哭聲如雷,聞者動容,崇禎帝對此感嘆地說:「忠臣孝子,
甚惻朕懷20!」沒有追究他們傷人的行為。而黃宗羲的表現,也備受朝野人 士讚賞,「當是時,姚江黃孝子之名震天下,事定還里,四方名士無不停舟黃 竹浦,願交孝子者」21。然而,父親的冤死,自此讓黃宗羲對於黨爭的問題,
時有偏激的傾向,不能客觀對待,至老都不曾改變態度。
黃宗羲雖然出身於書香門第,但他完全不喜歡應付八股制藝的學業,經 常在課餘時間私下購買野史小說,等父母熟睡後再起身觀看,黃尊素雖然知 道,但為了不限制黃宗羲的心性發展,一直都沒揭穿22。當黃尊素就逮前,
好友劉宗周(1578-1645)為其餞行,精通經史的黃尊素對黃宗羲說:「汝近 日心粗,不必看時文,且將架上《獻徵錄》涉略可也。」並將兒子的學業託 付予劉宗周。三年後,待父親沉冤得雪,歸葬故里,黃宗羲始遵父志,開始 閱讀二十一史,「每日丹鉛一本,遲明而起,雞鳴方已」,約兩年閱畢23。從 學劉宗周以來,黃宗羲極力維護師門,力駁佛禪因果之說的挑釁,使得劉子 門人日益增多,劉宗周「慎獨」之說也得到廣泛傳播。黃宗羲致力讀史以後,
對於史書所載歷代的經世之業多有涉略,並且廣泛閱讀儒家經典和諸子百家 之作。此外,他對史書中所談及的天文曆算、地理文藝也有相當的興趣,多 方研讀有關天文、地理、曆法、數學、音樂、宗教等書籍,甚至於西方傳入 的自然科學也認真研究。最難能可貴的是,黃宗羲不僅博覽群書又能融會貫 通、見解卓越,這使他年紀輕輕便名滿儒林,前來就教者極多。也把兩位弟 弟調教的相當好,兄弟三人因此被稱為「東浙三黃」。這段時期的努力,替他 日後成為學識淵博的大儒,奠定了相當的基礎24。
少年得志的黃宗羲有相當的驕傲和自信,他自言:「天啟忠臣之家,其後 人多有賢者,而兩浙之黃、魏為最著。……當是時,考官之入棘圍者者,皆 欲得此兩家之後人出其門下。」即使家道中落,「然讀書談道,窮巖冷屋,要 復 人 間 推 排 所 不 下 , 則 嫣 然 相 對 於 霜 落 猿 蹄 之 夕 者 , 自 信 有 不 以 彼 而 易 此
20 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文〉,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二冊,頁 9。
21 邵廷采,〈遺獻黃文孝先生傳〉,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二冊,頁 62。
22 黃宗羲 ,《南雷文鈔‧家母求文節略》,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一冊,
頁 24。
23 黃宗羲,〈補歷代史表序〉,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冊,頁 77。
24 吳光,〈清 初啟蒙 思想 家黃宗 羲傳 〉,收入 於沈 善洪主 編,《 黃宗羲 全集 》第十 二冊 ,頁 108-110。劉 宗周,字起東,號 念臺,學者稱之為「 念 臺先 生」,因其講學於蕺山,又稱 為
「蕺山先生」;在萬曆、天啟兩朝時,曾經講學於無錫東林書院。崇禎初年,與陶奭齡共舉 越城證人之會(紹興證人書院),但是劉子主「慎獨」,陶氏則近禪,不久便分道揚鑣,黃 宗羲帶著吳、越名士四十餘人至劉宗周門下聽講,駁斥陶氏邪說。
也」,意氣風發之情,溢於言表,黃宗羲對於自己的學識,從年輕到老都相當 自負,少有謙虛過25。黃宗羲從二十歲投入劉宗周門下,至三十六歲南明弘 光朝傾覆,這十幾年的時間,他的生活過的相當平順,應是他此生最愜意的 時光。除了讀書之外,黃宗羲遍遊大江南北,所到之處,無不詩酒爭逐,尋 幽訪古,交友結社,認識了不少仁人志士和同好學友,也因此科舉屢試不第。
但在名宿文震孟(1574-1636)和父親的門人徐石麒(1578-1646)的安慰鼓 舞下,黃宗羲對於科舉失利的結果逐漸釋懷,並且絕意仕進,專心投入於學 問中。這段參與科舉的經驗,也讓黃宗羲往後對於科舉制度的檢討,傾向於 批判與否定的立場26。
明朝末年,文人結社之風盛行,志同道合者組成團體,不時集會,或者 飲酒作樂、吟詩誦詞,或者高談闊論、諷議朝政。黃宗羲也參與過不少此類 社團,像是南京的詩社、杭州的讀書社、幾社、復社等。其中以張溥(1601-1641)
所領導的復社成員最多,影響力也最大。黃宗羲雖然相當敬佩一些成員的文 章風節,但是談到讀書學問方面,他則認為這些結社大抵「本領脆弱,學術 龐雜,終不能有所成就」27。隨著明末的黨爭加劇,這些文人結社也帶上更 濃厚的政治色彩,最有影響力的復社,也被視為「小東林」,而遭閹黨餘孽所 忌。曾經與魏忠賢親近的阮大鋮(1587-1646),被列入「逆案」而削職為民 後,心有不甘,希望能夠恢復名譽,官復原職,努力和復社人士交好。此舉 讓復社人士大感不安,認為阮大鋮若是復出,只怕為魏忠賢第二。於是在崇 禎十一年(1638),由吳應箕(1594-1645)起草,黃宗羲等曾受閹黨迫害的 忠臣子弟帶頭署名,在南京發布了聲討阮大鋮的〈南都防亂公揭〉,逼得阮大 鋮在眾怒難犯之下,不得不離開南京,但是黃宗羲等人並不願就此罷休,又 在桃葉渡舉行聲討大會,繼續痛斥阮大鋮的罪行,破壞雙方修好的可能性,
反而日後惹來殺身之禍28。
崇禎十七年(1644),明朝因流寇之亂而亡,清兵入關後,掃蕩流寇勢力,
定都北京,鳳陽總督馬士英等人在南京擁立福王(1644)稱帝,建立南明弘 光政權。馬士英擁立福王有功而獨攬軍政大權,起用阮大鋮為兵部侍郎,兩
25 黃 宗 羲 ,〈 前 鄉 進 士 澤 望 黃 君 壙 誌 〉, 收 入 於 沈 善 洪 主 編 ,《 黃 宗 羲 全 集 》 第 十 冊 , 頁 291-292。
26 徐定寶,《黃宗羲評傳》,頁 71,78-79。文震孟認為黃宗羲必以「古文鳴世,一時得失,
不足計也。」而徐石麒則認為「學不可雜,雜則無成」,鼓勵黃宗羲為學須為世用,不應花 費過多心力於場屋,勸其勿在意科舉得失。
27 黃宗羲,〈陳夔獻墓誌銘〉,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冊,頁 440。
28 吳光,〈清 初啟蒙 思想 家黃宗 羲傳 〉,收入 於沈 善洪主 編,《 黃宗羲 全集 》第十 二冊 ,頁 111-113。
人並不以復國為業,專以打擊東林後裔和復社成員為務。以東林為蝗,復社 為蝻,按照當年〈南都防亂公揭〉的支持者名單,編列《蝗蝻錄》29。按名 捕殺,黃宗羲也被捕下獄,隔年因清軍南下,弘光政權瓦解,黃宗羲才得以 乘亂脫身,回到家鄉,開啟他抗清生涯30。
(二)抗清忠臣
黃宗羲倉皇逃脫後,得知老師劉宗周在紹興絕食,便從家鄉徒步兩百餘 里趕至紹興勸阻。對黃宗羲而言,劉宗周對其的影響力恐怕比父親黃尊素還 深刻31。然而劉宗周死意甚堅,黃宗羲亦無可奈何。根據黃宗羲日後追憶,
劉宗周總共絕食二十日,十三天不沾滴水,死時亦不瞑目,亡國之事耿耿於 懷,至死不忘。劉宗周死後,不少門徒陸續以身殉國,所剩無幾。此等情操,
激發了黃宗羲反清復明的意念和行動32。
然而,在黃宗羲的抗清歲月裡,屢遭圍捕,四處潛逃,危機不斷,他回 憶這段往事,自述道:
自北兵南下,懸書購余者二,名捕者一,守圍城者一,以謀反告訐者 二、三,絕氣沙墠者一晝夜,其他連染羅哨之所及,無歲無之,可謂 瀕於十死者矣33。
黃宗羲的這段自述,說明了他抗清過程的艱辛與危難,但當時這些磨難 都難以動搖黃宗羲抗清的決心。
順治二年(1645)清兵南下後,到康熙元年(1662),魯王、桂王(1647-1661)
29 黃宗羲,《南雷雜著稿‧錢孝直墓誌銘》,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一冊,
頁 47。取「蝗蝻」之意在於:「東林之有復社,猶蝗之有蝻,所以傳衣鉢者也。」
30 徐定寶,《黃宗羲評傳》,頁 80-83。徐定寶認為在天啟年間的黨禍中,阮大鋮在京任職 僅數月,雖和魏忠賢交涉頗深,但策劃陷害東林人士方面,不可能涉足太深,而且他是投 機政客,也不敢直接得罪東林人士,但最終名收逆案之中,阮大鋮內心頗感冤枉,一心想 與東林後裔和復社修好,創作戲曲〈十錯認〉表明心意,然而黃宗羲等人卻採取完全敵視 的態度,不加分析便予以排斥,張貼〈南都防亂公揭〉,使阮大鋮聲名狼藉,導致阮大鋮日 後得勢報復,徐定寶援引陳寅恪的看法,認為黃宗羲等人的做法是一種過激的行為,不僅 為自己惹來殺身之禍,更導致國局大勢不可收拾。
31 黃宗羲,《子劉子行狀》下,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一冊,頁 261。黃宗 羲少年喪父,手足年幼,鄉里之中,附於逆奄者動輒欺擾,劉宗周以其父未亡友自居,挺 身而出,斥責鄉黨有意致難黃家者,不惜效法螳臂為其擋之,黃家方得轉危為安,是以劉 宗周對黃宗羲而言,不僅是老師,更是恩人,因此對於劉宗周的感念之情,多於對自身父 親的懷念,在黃宗羲的文章中,不乏記載劉宗周的生平言行和學說,黃尊素都未能得此禮 遇,不論學問還是人格操守,劉宗周都給黃宗羲極大的影響。
32 黃宗羲,《子劉子行狀》下,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一冊,頁 249。
33 黃宗羲,《南雷餘集‧怪說》,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一冊,頁 72。
相繼死難、明鄭大勢已去,悠悠十數載,正是黃宗羲春秋鼎盛的歲月(36 歲
~53 歲),他放棄安逸的生活,以自己和家人的身家財產性命安全做賭注,
跟隨魯王政權,投入這場希望渺茫的抗清運動。
弘光朝傾覆之後,為避免南明政權無人領導,明朝遺臣分別在紹興、福 州建立起魯王和唐王(1646)政權,試圖做困獸之鬥。浙東的魯王政權建立 後,一時士氣大振,浙東地區的舊明官兵和百姓同仇敵愾,黃宗羲亦毀家紓 難,號召家鄉子弟組織「世忠營」,投奔魯王麾下,本想以布衣參軍,但魯王 堅持授與職方主事,不久又升為監察御史。帶兵追隨魯王期間,黃宗羲主張 西進,結合九江道僉事孫嘉績(1603-1646)的「火攻營」和查繼佐(1601-1677)
的義軍渡海西行,卻遇清兵主力而重挫,紹興不久也因防守薄弱而被攻下,
魯王出逃。黃宗羲帶領殘眾退守四明山,駐軍杖錫寺,自己則微服出尋魯王 下落,結果駐軍搶奪民糧,引起民憤,火燒杖錫寺,未被燒死的餘眾也被清 兵剿滅,黃宗羲用自己的家財與心血所培植的軍隊就此告終34。魯王政權的 失敗,一方面是因為魯王與唐王政權,始終為了爭奪正統而不能整合勢力,
徒讓親者痛仇者快。此外,內部又有軍閥專擅獨行,不聽建言。兩個政權內 部鉤心鬥角,互爭短長,善於私鬥,怯於外侮,儼然是回到東林黨爭時期的 局面,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最後終遭瓦解的命運。因此黃宗羲對於這段經 驗總有無限感慨,深刻感受君臣的自私所帶來的不幸。
黃宗羲既無營可歸,又被清廷通緝,只得扶老攜幼轉徙於老家和化安山 的墓舍(黃尊素卜葬之地)之間,自己另擇深山獨居,研究象數曆學35。順 治六年(1649),黃宗羲得知魯王流亡海上,聞訊前往,魯王任命為左僉都御 史,繼而升為左副都御史。然而黃宗羲空有名位,卻無用武之地,既無兵權,
建議又不被採納,只能天天和禮部尚書坐在海船中讀書論學,閒暇時註解《授 時曆》、《西洋曆》、《回回曆》等曆書。不久,清廷下令逮捕抗清人士的家眷,
黃宗羲擔心老母安危,加上在臨時政權無可作為,便向魯王陳情後,潛返故 里,結束在南明任官的生涯36。離開之後,黃宗羲仍然和各地義師、魯王相 通聲息。為免拖累家人,他開始四處流亡,在流亡的日子裡,到處奔波,極 為辛苦,其中為了營救被清兵捕獲的大弟宗炎和摯友熊汝霖的夫人,終日奔 走營救,以致勞累過度,甚至昏絕於沙灘一晝夜。到了順治八年(1651)夏 秋之交,清軍攻下舟山縣城,魯王逃至金門、廈門投靠鄭成功。然而在順治
34 徐定寶,《黃宗羲評傳》,頁 86-87,89-90。
35 許錟輝,〈黃宗羲的生平及思想〉,《中華文化復興月刊》11:15,頁 77。
36 吳光,〈清 初啟蒙 思想 家黃宗 羲傳 〉,收入 於沈 善洪主 編,《 黃宗羲 全集 》第十 二冊 ,頁 117-119。
十年(1653),魯王被迫取消「監國」名號,浙東抗清宣告徹底失敗。但是黃 宗羲仍然不死心,和大弟繼續參與四明山立寨抗清之事,結果又遇清兵主力 追擊,黃宗炎再度被抓,幸經友人竭力營救,方得倖免於難。
黃宗羲對於抗清之事,心裡明白終不可為,但仍知其不可而為之。在這 段期間,他得子喪子,子媳、孫女相繼病故,故居又遭逢兩次火災,人世間 不幸之事,在這短短十幾年,大抵都讓黃宗羲遇到了,對於明室,也算是仁 至義盡了。順治十六年(1659),西南永曆政權(桂王主政)近乎土崩瓦解,
鄭成功(1624-1662)的北征潰敗,在這段期間,黃宗羲不是隱居山林,就是 四處遊歷,結交不少反清遺民,交換看法,最後終於能夠平心面對復國無望 的現實37。當魯王、桂王和鄭成功相繼亡故後,清廷算是一統天下,五十三 歲的黃宗羲,對於滿清而言已經沒有任何的威脅性了。加上他卓越的文史造 詣及學術聲望,即便清廷沒有明令赦免,也不再追究故事,黃宗羲終於得返 家園,不再漂泊流浪,能夠專心從事講學和著述之事,開啟他人生另一階段 的高峰38。
(三)遺老大儒
順治十年,四十四歲的黃宗羲以梨洲老人自居,悲憤地寫下檢討明代亂 亡,以及充滿反清情緒的《留書》。十年後,五十四歲的黃宗羲,以《留書》
為底本,完成了重要的政論著作--《明夷待訪錄》,強烈的民族情感已經昇 華,轉向對歷代的「治亂之故」提出批判39。這並不表示他認同滿清的統治,
甘心放棄華夷之辨,只是在大勢所趨的情況下,既然武裝抗清已不可成,如 何延續和發揚漢族的歷史文化,使後代子孫毋忘歷史教訓,成為他最關切的 方向,著書講學,則是他努力的方式40。
37 徐定寶,《黃宗羲評傳》,頁 97-101。
38 許錟輝,〈黃宗羲的生平及思想〉,《中華文化復興月刊》11:15,頁 77。
39 吳光,〈清 初啟蒙 思想 家黃宗 羲傳 〉,收入 於沈 善洪主 編,《 黃宗羲 全集 》第十 二冊 ,頁 121-122。
40 何冠彪,《明末清初學術思想研究》(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91),頁 144-149。然而,
這 樣 的 態 度 , 看 在 執 著 於 抗 清 的 同 時 代 人 眼 裡 , 頗 有 微 詞 , 原 本 和 黃 宗 羲 交 好 的 呂 留 良
(1629-1683),多少也因此而和黃宗羲反目,黃宗羲雖然不仕清廷,但是在他的文章裡,
經常高呼康熙為聖天子,或以國朝稱呼清朝,而且和清廷諸多名臣來往密切,不僅推薦兒 子入《明史》館,甚至向官聲不佳的徐乾學(1631-1694)請求幫忙,積極地為孫兒謀科第,
這和當年抗清的態度大相逕庭,因此錢穆認為黃宗羲的制行不如王夫之、顧炎武等人,晚 節誠多可議。但是徐定寶認為,清初君主勤奮治國,興利除弊,即使是遺民,也不能否定 其用心,在這樣的環境下,堅持華夷之辨沒有意義,黃宗羲有條件地承認滿清的合法統治 性,並在某些方面與其合作,但堅不出仕,並不違背遺民的道德原則,如此才能為自己的
黃宗羲的講學活動,主要是從康熙二年(1663)到康熙十九年(1679), 也就是從五十四歲到七十一歲左右,約略十七、八年的時間。康熙二十八年
(1689)時,還以八十歲的高齡受邀至姚江書院講學,設館講學的地點,先 後到過語溪(今為桐鄉縣)、海昌(今為海寧縣)、紹興、寧波、鄞縣等地。
在這段期間,不論是在餘姚故居還是在外出遊期間,都有許多慕名者前來求 教,拜他為師者多達數百人,甚至不少地方官員親自邀請他前往講學,或是 到他下榻處聽講,進而成為其門下弟子。黃宗羲的講學活動,不僅促進了浙 東文化學術的繁榮,也培養了不少經史、文學、自然科學方面的人才41。 劉宗周生前曾創設越城(紹興)證人書院,但是鼎革之後,劉宗周及其 門徒多人,相繼以身殉國,證人書院因此停辦多年。在抗清階段,為了躲避 清兵追捕而隱匿深山野林的時光,黃宗羲未曾浪費光陰,發憤唸書,體會到 劉宗周淵博深厚的智慧學問,內心希望將來能夠發揚蕺山學說,即便身為蕺 山 門 人 之 後 進 , 在 困 苦 厲 學 的 情 況 下 , 反 而 洞 澈 蕺 山 之 學42。 康 熙 六 年
(1667),黃宗羲與同門友姜希轍、張應鰲等人受邀前往紹興講學,重新恢復 了證人書院的講學活動,終於得以彰顯劉宗周的學問氣節。但是因為越中學 風受科舉所制,不能自由發揮,加上越中書院受盛名所累,常有異端邪說前 來挑釁,所以隔年黃宗羲便在朋友的廂助下,於寧波創辦甬上證人書院43, 同樣取名「證人書院」,就是要繼承劉宗周的學術事業,繼續發揚「慎獨」學 說,致力於挽救明代末學流弊,革新學風。當劉宗周及其門人相繼殉國後,
心學仍能站上清初的歷史舞台,黃宗羲算是盡了他最大的努力,雖然只是曇 花一現,但也無愧於師了。
學 術 研 究 和 精 神 思 想 狀 態 尋 得 一 個 更 為 穩 定 的 環 境 和 解 放 。 何 冠 彪 則 認 為 在 現 實 的 考 量 下,許多明遺民即使堅不出仕,仍安排家族子弟出仕來保全家族的安定,就算是王夫之、
顧炎武亦不勸阻晚輩從事舉業和出仕,以維持家族生計、保障他們自身守節,然後才能悠 遊於學問德業之中、發揚漢族文化。在溝口雄三看來,清政府將東林人士的言論訴求作為 治國的基礎,某種程度而言,黃宗羲等人的建言與要求已獲得最終的勝利,只是這樣的勝 利卻由異族所成全,面對異族統治的失衡感,黃宗羲堅持不仕二朝,但是因為新政權把他 們安置在勝利者的位置上,使他們能夠安心度日,所以黃宗羲能夠沒有矛盾地看著自家子 孫和門人參與新政權。另外參見徐定寶,《黃宗羲評傳》,頁 125-135。錢穆,《中國近三百 年學術史》(一),頁 86。溝口雄三著,陳耀文譯,《中國前近代思想之曲折與展開》下編,
頁 248。
41 吳光,〈清 初啟蒙 思想 家黃宗 羲傳 〉,收入 於沈 善洪主 編,《 黃宗羲 全集 》第十 二冊 ,頁 126-127,139。
42 黃百家 ,《南雷詩文集附錄‧先遺獻文孝公梨洲府君行略》,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 羲全集》第十一冊,頁 422,425。
43 黃宗羲,〈董吳仲墓誌銘〉,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冊,頁 453。
甬上證人書院是黃宗羲講學最久(1668-1675),也是影響最大和最有成 就的地方,栽培人才無數。黃宗羲反對束書空談,重視真才實學,講求明經 通史,經世致用,對於明末文人不務實學的態度,相當不齒,言之無物的仿 古文章在他眼中形同垃圾,所以他特別強調經史的閱讀和自然科學的了解。
黃宗羲在其書院中,除了講授經史,也講授天文、曆法、地理、數學,即使 他對於自然科學的了解不算豐富,但是在自然科學領域方面,也和他的朋友 方以智(1611-1671)一樣,努力汲取科學新知,以當時的環境而言,也算是 走在時代前端了。正因為黃宗羲重視真才實學,用心教導不遺餘力,所以他 的弟子在經學、史學、文學和天文曆算方面都相當有成就,尤其在史學方面,
萬斯同(1638-1702)、全祖望(1705-1755)算是有名的史學家,不過心學方 面就後繼無人了44。
講學之餘,黃宗羲傾其餘生之力專事著述,以保存一代歷史文獻為己任。
自康熙七年至十四年(1668-1675),大量搜集整理明人文集,編成了《明文 案》二百七十卷,黃宗羲對於此書的編纂相當滿意,但他仍繼續搜羅明人文 章,甚至在七十四歲的高齡,不辭辛勞至江蘇崑山徐乾學(1631-1694)的家 中抄書。《明文案》編成十八年後,黃宗羲已然八十四歲的老者了,終於在《明 文案》的基礎上,擴編完成四百八十二卷的《明文海》,《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對於此書的編纂雖有批評,但仍認為「可謂一代文章之淵藪」,「考明人著作 者,必當以是編為極備矣」,此話說明了《明文海》的價值,也肯定了黃宗羲 的努力45。
《明文案》與《明文海》這兩部著作耗費黃宗羲最大的心力。然而,黃 宗羲六十七歲所完成的《明儒學案》,在思想史上更是一部重要的著作,被譽 為中國第一部系統完整的斷代學術思想史專著,有系統的總結明代各家各派 思想宗旨和源流演變46,材料搜集豐富,並且如實著錄各家要言,「聽學者從
44 吳光,〈清 初啟蒙 思想 家黃宗 羲傳 〉,收入 於沈 善洪主 編,《 黃宗羲 全集 》第十 二冊 ,頁 129-130,134-135,139。黃宗羲對於浙東學術文化的貢獻,使其獲得「浙東學派」創始人 的美名,吳光認為清代的浙東名家,在精神和學問上,繼承並發揚了黃宗羲的風格與傳統,
受其影響甚深,黃宗羲受此封號,當之無愧;不過何冠彪根據金毓黻、錢穆、余英時等人 的考據,認為浙東並沒有一個源遠流長、組織嚴密、延續不斷的學派,無所謂家法傳授的 學統,有的只是一種共同治學的精神,全祖望謙稱為黃宗羲的私淑弟子,然而之後的邵廷 采、章學誠自致通達,和黃宗羲也沒有任何師承的關係,不當附會為浙東學派後繼者,黃 宗羲的學術地位,無須藉此襯托。何冠彪,《明末清初學術思想研究》,頁 342,344。
45 吳光,《明 文海評 語彙 輯‧編者按》,收入 於沈 善洪主 編,《 黃宗羲 全集 》第十 一冊 ,頁 90。
46 吳光,〈清 初啟蒙 思想 家黃宗 羲傳 〉,收入 於沈 善洪主 編,《 黃宗羲 全集 》第十 二冊 ,頁 124-125。
而自擇」,希望將明代大儒的學說加以整理後,能讓世人明白「窮理者,窮此 心之萬殊,非窮萬物之萬殊也。」學不歸一,但不離此心的結果,其實萬殊 總為一致,不當「剿其成說以衡量古今,稍有異同即詆之為離經叛道。」既 宣揚明代心學,又矯正文人相輕的不當態度47。此外,黃宗羲在其臨歿前,
仍努力撰寫《宋元學案》,未成而卒,遺命黃百家繼之,最終由全祖望完成。
這位高壽的老人,到死都手不釋卷,努力著述,其著作成就,無論是在數量 上或是質量上,都不亞於古代名家,同時代人中,恐怕只有王夫之可與之等 量齊觀48。
明亡之後,黃宗羲無法再穿戴明朝衣冠,但又不願穿著清人的長袍馬褂、
瓜皮小帽,便仿古制,穿戴角巾(晉代處士所帶帽子)、深衣(古代大袖寬身 的庶人吉服),表示不事異族之心49。即便中央與地方咸知其博學多聞,有意 起用他修史或備顧問,黃宗羲皆以老病推辭,不為所動,甚至地方上的鄉飲 酒禮邀其參加,也用不孝無德來推卻邀請,任何官方的活動,一概不參加50。 唯一例外是為了修撰《明史》,配合康熙所下特旨,讓數十名胥吏至其所居,
謄寫黃宗羲相關明代史事的論著,抄錄送京,並同意讓黃百家代其入《明史》
館校勘。黃宗羲願意配合是希望藉由修史以彰顯前朝忠義事蹟,亦非順從上 意,直到了八十一歲的高齡,康熙皇帝仍想召他來京,刑部尚書徐乾學認為 黃宗羲必然推辭,康熙對於人才難得,深感可惜51。黃宗羲並非不知康熙皇 帝對他的厚愛,所以願意稱之為聖天子,但是即使他不再反清,卻也不願為 清廷做事,這樣的矛盾,或許是政權交替下的遺民,最為無奈的地方吧。
年輕時的黃宗羲,以孝子身分名滿天下,意氣風發。中年時,卻因抗清,
成為滿清懸賞追捕的孤臣,四處隱匿躲藏。到了晚年,黃宗羲只想默默地著 述講學,傳遞民族文化,卻又被大儒盛名所累,忙於推辭官方的徵召。他的 名字帶給他大起大落的人生,迨至晚年,黃宗羲有感而發,深深覺得「浮沉 陸海,不為人之所指名」,未嘗不是一幸52。然而就算年少即名滿天下,終其
47 黃宗羲 ,〈明儒學案序〉、〈明儒學案序‧改本〉,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 第 十冊,頁 73,75-76。
48 吳光,〈清 初啟蒙 思想 家黃宗 羲傳 〉,收入 於沈 善洪主 編,《 黃宗羲 全集 》第十 二冊 ,頁 126。
49 許錟輝,〈黃宗羲的生平及思想〉,《中華文化復興月刊》11:15,頁 78。
50 黃宗羲 ,〈與李郡侯辭鄉飲酒大賓書〉,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冊,頁 207。
51 黃百家 ,《南雷詩文集附錄‧先遺獻文孝公梨洲府君行略》,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 羲全集》第十一冊,頁 426。
52 黃宗羲 ,《南雷雜著稿‧壽徐掖青六十序》,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一 冊,頁 64。
一生卻從未名利雙收。自他父親去世後,身為家中長子,生計負擔落到他肩 上,為了讓家人不失溫飽,送往迎來不失禮數,責任感強的黃宗羲只能憑藉 著人脈,四處講學以維持一家生計,雖不至借貸度日,遇有急用,也得連夜 奔走親友之間,請求奧援,不得緩頰。到了晚年,生活也未見改善多少,「或 至不能舉火」,算是相當窮困了53。但是在困頓的環境中,黃宗羲仍能刻苦向 學,著書編撰,可以想見其人心志有多麼堅毅強健,就算一生千辛萬苦,依 舊維持讀書人的風骨,不改其性,也足以令人欽佩了。
(四)日暮西山
黃宗羲在其生命將盡的階段,雖然年事已高,病痛不斷,仍然持續地閱 讀、寫作和編書,坦然面對生命的終結,在他看來:
年紀到此,可死;自反生平雖無善狀,亦無惡狀,可死;於先人未了,
亦稍稍無歉,可死;一生著述未必盡傳,自料亦不下古之名家,可死。
如此四可死,死真無苦矣54。
這段話說明黃宗羲期待生命結束的理由,也算是黃宗羲給自己一生的評 斷,持平中庸裡,猶然帶著些許的自負和驕傲。凡事積極的黃宗羲,在等待 人生盡頭到來的過程中,早已為自己的身後事打點好一切,但是對於喪禮知 之甚詳的黃宗羲,卻選擇一個不隨流俗的喪葬方式。他在父親黃尊素的墓旁 做好一個生壙,然而他並不採用「棺周於身,槨周於棺」的傳統模式,而是
「易棺以石床,易槨以石穴」,對於別人質疑不合禮法,恐讓子孫被目為不孝,
他則認為「聖人之為棺槨,以概天下之人。其有不欲概者,自創為法,亦聖 人之所不禁也」55。所以黃宗羲並不認為去棺槨為非禮,相反的,他認為子 孫盡到養生之孝,遠比死後給予隆重的喪禮和華美的棺木更加重要,倘若子 孫不從其遺願,才是不孝。從這裡也可看出黃宗羲灑然脫俗的率性,他一生 堅持走自己的路,只要是對的,他都無所畏懼,看到世俗對於喪葬的奢華浪 費,黃宗羲決意用其最後的心力去教化世人,以最簡樸的方式為其生命畫下 令人驚目的句點。
八十六歲的黃宗羲早已無法離開病榻,在其病危之時,寫下了〈梨洲末 命〉再次交代自己的安葬事宜,內容之詳細,猶如其平生之規矩嚴謹,但仔
53 黃百家 ,《南雷詩文集附錄‧先遺獻文孝公梨洲府君行略》,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 羲全集》第十一冊,頁 435-437。
54 黃宗羲 ,《南雷文補遺‧與萬承勳書》,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一冊,
頁 84。
55 黃宗羲,〈葬制或問〉,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一冊,頁 189。
細觀看,卻是再簡單不過了。他交代子孫在其死後隔日清早抬至壙中石床,
僅用一被一褥覆蓋,無須放置任何紙塊錢串,但壙內須充滿香氣,墓前隨宜 分為階級、拜壇,其下分種三池荷花。春秋祭掃要選擇天氣晴朗之日前來,
他認為逢雨改為堂祭是無禮且無誠意的流俗,來拜祭時,要確實添加新土,
不可虛應故事,祭品項目也詳細規定,不准殺羊、折齋、做七。前來憑弔的 親友若帶任何銀錢紙燭都要加以謝卻,若有真心相待者,不妨在墳前種梅五 株,即為感激不盡。文末交代子孫在其壙前要立兩根石條,作為望柱,刻上 黃宗羲對自己一生操守與作為的總結:「不事王侯,持子陵(嚴光,37 B. C.-43)
之風節;詔鈔著述,同虞喜之傳文。」並期待日後子孫親友若能為自己的墓 再添兩根石條作成亭子,那一切就心滿意足了56。
「不事王侯,持子陵之風節;詔鈔著述,同虞喜之傳文。」這兩句話表 達了黃宗羲對自己的驕傲,不仕異族,講學著述,他認為自己已經盡到了自 己該盡的責任義務,於世已無所憾。康熙三十四年七月三日(1695. 08. 12),
一代大儒黃宗羲平靜地離開人世,他的門人不捨其行誼泯滅,以其曾官拜南 明左都副御史,仍予以私諡「文孝」,取「文」之意在於黃宗羲學問淵博,貫 穿百家,取「孝」則因「非先生之孝,無以啟先生之節之奇;抑惟先生之節,
愈以先生之孝之大。蓋言節而先生之制行固直而彰,言孝而先生之立心更曲 而苦也57」。此話說明了黃宗羲一生行事的動力所在,正出自於為了不辱先人 的孝心,做人如此,做學問亦如此。不論其一生是否中正無過,在天崩地解 的時代,從孤兒到一代宗師,這條路他走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發揮非常 人之堅強意志,的確不是凡夫俗子可以相比擬的,即非聖人,也令人敬重。
56 黃宗羲 ,〈 梨洲末 命〉, 收入於 沈善 洪主編 ,《黃宗羲全集》第一冊,頁 191。嚴光字子 陵,曾與東漢光武帝(25-57)一同遊學,光武帝即位後,嚴光隱姓埋名,即使光武帝親身 探視,請其入朝,嚴光依舊不為所動,終其一生不願入仕。有關嚴光事蹟,可參考范曄,〈逸 民列傳‧第七十三〉,《後漢書》卷 38,收入於楊家駱主編,《新校本後漢書并附編十三種》
第四冊(台北:鼎文書局,1990),頁 2763-2764。虞喜,生卒年不詳,乃是晉朝時人,同 樣不曾入仕,平生專心於經傳之中,兼覽讖緯,凡所著述數十萬言,相關事蹟,參見房玄 齡,〈列傳第六十一‧儒林〉,《晉書》卷 91,收入於楊家駱主編,《新校本晉書并附編六種》
第三冊(台北:鼎文書局,1982),頁 2348-2349。
57 萬言,《南 雷詩文 集附 錄‧文孝梨 洲先生 私諡 議》,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
第十一冊,頁 415-416。原本亦有門人提議諡「文節」,取其「好廉自克」之意,後來在黃 宗羲的遺像前執爻決定,以「文孝」為諡名。
第二節 黃宗羲的經世之學
一、治學的態度
黃宗羲讀書問學的態度,和其做人處世的態度可說是互為表裡的,同樣 的認真嚴謹,也同樣的嚴格挑剔。黃宗羲勤學的態度,非常人所能比,為了 搜羅明人文章,無錢購書則向友人借書來抄,每每抄書至雞鳴。喜好象數之 學,常因苦於無從叩問或勤算未果,而導致心火上炎,頭目為腫,卻也樂此 不疲58。到了晚年,慶吊吉凶之禮盡廢,甚至連女兒請求歸寧省親都不允,
深覺九死一生,豈可不愛惜餘生,怎能浪費光陰在慶吊吉凶之間59。這種如 同孤僻老人之行徑,看得出黃宗羲對於學問的執著,甚至到了一種不盡人情 的固執,可以想見他的主觀意念也是相當強韌的,如此之宵旰勤勞,凡事盡 心盡力,其實也是為了告慰父親在天之靈60。
然而,黃宗羲對於學問的認真與堅持,也使得他不易包容其他不同的學 術意見,這和他生平處世的態度相類,個性耿直,不假辭色,遇有行為不符 其規矩者,必當直言,所以朋友對他也多有微詞61。全祖望認為黃宗羲的言 行易遭人議論的原因有二,一為「黨人之習氣未盡,蓋少年即入社會,門戶 之見深入而不可猝去,便非無我之學」;二為「文人之習氣未盡,不免以正誼 明道之餘技猶留連於枝葉,亦其病也」,這兩個毛病,黃宗羲本人並不自覺,
時 時 流 露 這 兩 種 習 性 , 而 累 及 德 性 心 術 之 修 為 62 。 另 外 一 個 友 人 鄭 溱
(1612-?)也嘗言:「梨洲門戶之見太重。故其一人墮門戶,必不肯原之,
此乃其生平習氣63。」換言之,黃宗羲其實是個主觀意識極重的人,不論做 人處世的原則或是學術真理的追求,往往都堅持己見,不容分說。錢穆先生 也認為黃宗羲存有講學家習氣,尊傳統卻重門戶,與人爭執學術異同,往往
58 黃百家 ,《南雷詩文集附錄‧先遺獻文孝公梨洲府君行略》,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 羲全集》第十一冊,頁 436。
59 黃宗羲,《南雷餘集‧怪說》,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一冊,頁 73。
60 黃百家 ,《南雷詩文集附錄‧先遺獻文孝公梨洲府君行略》,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 羲全集》第十一冊,頁 436。
61 江藩,〈黃宗羲傳〉,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二冊,頁 79。
62 全祖望 ,〈答諸生問南雷學術帖子〉,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二冊,頁 213。
63 全祖望,〈汰存錄跋〉,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二冊,頁 188。
有過甚之處,不脫明末學人面目64。失於激進和主觀的結果,無怪乎當年阮 大鋮一心求好未果,惱羞成怒下,欲將東林復社一網打盡。
雖然黃宗羲有其個性上的偏失,卻無損於他治學的認真。追求學問對他 而言,不只在於獲取真理,更重要的是能夠有益於世。當科舉之學興,士人 讀書只為求取富貴,不求甚解,耗費一生精力,也讀不出所以然來,於世無 用,反而導致「先王之大經大法,兵農禮樂,下至九流六藝,切於民生日用 者,當為荒烟野草」65,看到這樣的科舉流弊,黃宗羲格外重視能夠「切於 世用」的學問,所以主張學習不拘泥於一方,以務實的態度來面對學習,而 非浪費精力於無用八股考試。此外,儒家本就主張學以致用,問學求道,不 僅是為了修身、齊家,更是為了能夠治國、平天下,一般百姓沒有充分的經 濟能力和閒暇時間來接受教育、參與政治活動,能夠有時間、金錢受教育的 人,應當要承擔造福百姓的責任,作人民的代言者,為民服務66,若只知讀 書窮理,靜敬修養,拋卻治世的責任使命,反而是背離儒家宗旨67。所以黃 宗羲對於宋明理學空言道德心性也甚表反感,他批評道:
儒者之學,經緯天地,而後世乃以語錄為究竟,僅附答問一二條於伊、
洛門下,便廁儒者之列,假其名以欺世。制財賦者則目為聚斂,開閫 扞邊者則目為粗材,讀書作文者則目為玩物喪志,留心政事者則目為 俗吏,徒以「生民立極、天地立心、萬世開太平」之闊論鈐束天下。
一旦有大夫之憂,當報國之日,則蒙然張口,如坐雲霧,世道以是潦 倒腐泥,遂使尚論者以為立功建業別是法門,而非儒者之所與也68。 在黃宗羲看來,學道與事功並不衝突,「事功而不出於道,則機智用事而 流於偽;道不能達之事功,論其學則有,適於用則無,講一身之行為則似是,
就國家之急難則非也」69。讀書問學,目的在經世致用,這就是黃宗羲治學 的基本精神,學道與事功相合一,才能使知識力量發揮到最大,改善現實世 界的問題,使之趨向於美好。
明代中晚期開始興起實學風潮,不論是科舉流弊或是心學、理學的空泛,
都引起有識之士的憂慮。東林人士遂帶頭引領,反對閉門講學,主張關心時 事,捨虛就實,要將學問落實到治國平天下,所以明末清初的學人也多半承
64 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一),頁 42。
65 黃宗羲,〈天一閣藏書記〉,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冊,頁 113。
66 狄百瑞(W. T. de Bary)撰,朱榮貴譯,〈黃宗羲《明夷待訪錄》之現代意義〉,收入於 周博裕主編,《傳統儒學的現代詮釋》,頁 7。
67 李明友,《一本萬殊--黃宗羲的哲學與哲學史觀》(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頁 340。
68 黃宗羲,〈贈編修弁玉吳君墓誌銘〉,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冊,頁 421。
69 黃宗羲,〈姜定菴先生小傳〉,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冊,頁 607。
襲這樣的思維,講求經世之學,經世文章的撰寫與編纂成為風氣,希望能為 現實問題提供解決之道70。然而,明清之際的劇烈動盪,更使得這階段的知 識分子更加不安,各種問題紛至沓來,卻無法找出具體的解決方式,社會風 氣大幅改變,國家歷經改朝換代,在這天崩地解的時代裡,知識分子勢必得 找出一條新的出路,以免再度遭受同樣的困境。當他們回首過往,進行檢討 反省,自然針對空疏的學風進行嚴厲批判,這也使得像是黃宗羲一類的憂國 憂民者,更加重視經世致用的學問,也努力的從所學當中,了解人世的變化 興革,以趨吉避凶。
二、治學的方向
黃尊素的門人徐石麒曾對黃宗羲說:「學不可雜,雜則無成。無亦將兵農 禮樂,以至天時、地力、人情、物理,可以佐廟謨、裨掌故者,隨其性之所 近,併當一路,以為用世張本71。」這句話對黃宗羲而言,顯然發揮了一定 的影響力。黃宗羲是個博學多聞的人,為學不拘泥於一方,但絕非蜻蜓點水 般地接觸,而是能夠將各式學問潛心研究,並且互相融會,加以貫通成為自 己內在的思維底蘊。而好學不倦、學識廣博,不只是因為個人對於學習充滿 興趣,也是希望能夠得到解決國計民生、導正社會人心的方法,康熙皇帝希 望黃宗羲能夠入朝備顧問,也是著眼於其深厚廣博的學問,能夠針對種種社 稷問題,提出有益的建言,所以黃宗羲的各項學問,其實都蘊含著用心於世 的精神。
全祖望言黃宗羲:以「濂、洛之統,綜會諸家,橫渠(張載,1020-1077)
之禮教,康節(邵雍,1011-1077)之數學,東萊(呂祖謙,1137-1181)之 文獻,艮齋(薛季宣,1134-1173)、止齋(陳博良,1141-1207)之經制,水 心(葉適,1150-1223)之文章,莫不旁推交通,連珠合璧,自來儒林所未有 也」72。黃宗羲的友人陳之問則稱美黃宗羲:
於蕺山門為晚出,獨能疏通其微言,證明其大義,推離還源,以合於 先聖不傳之旨,然後蕺山之學如日中天。至其包舉藝文,淵綜律曆,
百家稗乘之言靡不究73。
70 李明友,《一本萬殊--黃宗羲的哲學與哲學史觀》,頁 335-337。
71 黃 炳 垕 ,《 黃 梨 洲 先 生 年 譜 》 卷 上 , 收 入 於 沈 善 洪 主 編 ,《 黃 宗 羲 全 集 》 第 十 二 冊 , 頁 21。
72 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文〉,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二冊,頁 8。
73 黃宗羲,〈陳令升先生傳〉,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冊,頁 585。
由此可見,黃宗羲的學術興趣是相當廣泛的,不一而足,僅能就其大者 做約略的介紹,顯現其經世致用的面向。
(一)心學
有明一代,不論是前半期佔統治地位的程朱理學,或是主導後半期的陽 明心學,到了明末清初,面對大變革時代的種種新問題,都出現了理論上無 法解決的危機。黃宗羲對此深感不滿,批評這些心學家和理學家逃避現實問 題:「天崩地解,落然無與吾事,猶且說同道異,自附於所謂道學者,豈非逃 之者愈巧乎74?」在這樣的認知下,理學與心學都被批判,社會需要一種新 的哲學思維。黃宗羲順應時代的呼喚而著手哲學史的整理,並且對於哲學理 論展開新的探討,《明儒學案》、《宋元學案》、《易學象數論》,以及《孟子師 說》等著作,都是黃宗羲努力耕耘,想解決理論問題的具體結果75。
黃宗羲繼承劉宗周的路線,對於程朱理學進行批判,同時也不斷地修正 陽明心學。但是他並未完全捨棄程朱理學,而是在心學的基礎上,將兩者截 長補短,以適應現實社會的需要。
黃宗羲在〈明儒學案序〉中談到:「盈天地皆心也,變化不測,不能不萬 殊。心無本體,工夫所至,即其本體。故窮理者,窮此心之萬殊,非窮萬物 之萬殊也76。」天地萬物變化不居,如果離開心的統攝包容,其實都不具意 義,客觀世界只有透過主觀意識的了解,才有實質意義。同樣的,透過心的 主導,人的行為和感受才會產生是非善惡,所以黃宗羲才言「盈天地皆心也」, 起心動念決定了人的行為和客觀世界的意義,故而要窮此心之萬殊,而非窮 萬物之萬殊。然而,這個賦予宇宙萬物意義的「心」,雖然看不到、摸不著,
但並非難以搜尋的,透過工夫實踐、讀書窮理、修德養性、經世致用的過程 中,就可以體察到「心」的存在77,心之本體就存在於人事萬物中,其中的 變化運行皆有條理,所以窮心自是窮理78。
心學與理學的最大差異,即在於前者認為世界是由主體自我的「心」主 宰著,後者只承認世界是由超我的客觀之「理」來掌握,換言之,理學強調
74 黃宗羲,〈留別海昌同學序〉,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冊,頁 627-628。
75 吳光,〈清 初啟蒙 思想 家黃宗 羲傳 〉,收入 於沈 善洪主 編,《 黃宗羲 全集 》第十 二冊 ,頁 149。
76 黃宗羲,〈明儒學案序〉,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冊,頁 73。
77 吳光,〈清 初啟蒙 思想 家黃宗 羲傳 〉,收入 於沈 善洪主 編,《 黃宗羲 全集 》第十 二冊 ,頁 150-151。
78 徐定寶,《黃宗羲評傳》,頁 181。
的是對外在天理的臣服,心學則重視內在心性的覺悟79。黃宗羲的話繼承了 心學理論中最基本的東西,但又進一步地闡揚陽明心學的重要內涵-致良知。
王陽明晚 年著重辯明何謂「知」、何謂「致知」的問題,用以點出朱 熹
(1130-1200)「格物窮理」所造成的「以知識為知」、「向外求理」的偏差。
到了黃宗羲的時代,天下爭言良知,卻演變成束書不觀、玄虛放蕩,甚至墮 於佛老的境地,面對這樣的風氣,有識之士開始強調知行關係中,何謂「行」, 以及如何「行」的問題,黃宗羲也就此加以修正發明致良知的理論80。 王陽明所謂「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就 黃宗羲而言:
以聖人教人只是一個行,如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皆是行也,篤行 之者,行此數者不已是也。先生致之於事物,致字即是行字,以救空 空窮理,只在知上討個分曉之非81。
所以黃宗羲認為,致知就是「行知」,「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事事物物」
也就變成了「行吾心良知之天理於事事物物」,為了避免空空窮理,輕浮不實,
主張以力行為工夫82,因此才會說「心無本體,工夫所至,即其本體」,強調 實踐的精神,要能踐履篤行,而非空言。黃宗羲合致知於格物之中,以心性、
事功為體用一貫之實學,因此江藩(1761-1831)稱讚黃宗羲:「學出於蕺山,
雖姚江之派,然以慎獨為宗,實踐為主,不恣言心性,墮入禪門,乃姚江之 諍子也83。」將宋明諸儒的內聖修養,加以落實到外王事業,這就是何以黃 宗羲強調學道須與事功合一,學以致用、經世應務,就是力行實踐的具體表 現。
黃宗羲的哲學路線,和他處世精神互為表裡,但為了導正理學和心學所 帶來的偏差學風,在讀書治學上,他也採取批判修正的態度,希望可以改善 明人講學的不良習氣。黃宗羲認為理學家「所讀之書不過經生之章句,其所 窮之理不過字義之從違」,但是心學家卻又「無事乎讀書窮理」;不是束書從 事於遊談,就是謹守語錄教條,兩者皆難以有所成就,因此黃宗羲提出批評:
「讀書不多,無以證斯理之變化;多而不求於心,則為俗學」,鼓勵學人多讀
79 徐定寶,《黃宗羲評傳》,頁 175。
80 吳光,〈清 初啟蒙 思想 家黃宗 羲傳 〉,收入 於沈 善洪主 編,《 黃宗羲 全集 》第十 二冊 ,頁 156。
81 黃宗羲 ,〈姚江學案〉,《明儒學案》卷 10,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七冊
(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頁 197。
82 吳光,〈清 初啟蒙 思想 家黃宗 羲傳 〉,收入 於沈 善洪主 編,《 黃宗羲 全集 》第十 二冊 ,頁 155-156。
83 江藩,〈黃宗羲傳〉,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二冊,頁 79。
書並且能夠用心體會,但是所讀之書絕非語錄教條,而是以六經為根柢,因 此要求受業者必先窮經,此外,「經術所以經世,方不為迂儒之學,故兼令讀 史」84。重經讀史,可說是黃宗羲針對宋明理學空疏學風的補救辦法,但是 黃宗羲無意成為另一個語錄發明家,所以「教學者說經則宗漢儒,立身則宗 宋學」,堅守儒家本位,力排佛老85,以中國的經典史籍來傳授內聖外王之法,
傳承孔孟的儒學脈絡,為明末清初學風的轉換,提供了相當的貢獻。
(二)史學
黃宗羲重經、史,不僅在於挽救晚明以來的空疏學風,經、史對他而言,
都是經世濟民最重要的根據。
「學必原本於經術,而後不為蹈虛;必證明於史籍,而後足以應務」86, 經術原本就是為了經世,證明於史籍,曉得如何落實聖賢之言,而後方足以 應務。換言之,除了有經世的用心,也必須培養經世的能力,這樣的能力可 以從經典和歷史的閱讀中去搜尋。因此黃宗羲認為二十一史所載,皆是經世 之業,從歷史找到借鏡,才能曉得如何解決問題,但必以六經為根本,才不 會離卻聖賢之心,所以黃宗羲的經世思想中,經常帶著以古為鏡的對照反省 意味。不過,黃宗羲常感嘆科舉興盛之後,史學幾廢,即便未曾有史學之禁,
環顧四週,無人讀史,而人才越益難得87。因此黃宗羲相當重視歷史文獻的 保存和閱讀,本身也寫了不少史學著作,在「經世應務」的信念上,較為重 視近現代史(宋、元、明,以明為重)的政治和思想演變,關注於歷代治亂 之故的檢討。
黃宗羲的史學著作相當多,學術史的撰寫,主要就是未完成《宋元學案》
和已成的《明儒學案》;有關制度的反省檢討,則以《留書》、《明夷待訪錄》
和《破邪論》為主,抨擊君主專制和錯誤的價值觀念。為了不讓後人忘記南 明的人物史事,寫了不少相關的記述,以《弘光實錄鈔》、《行朝錄》和《海 外慟哭記》等最為詳實。黃宗羲認為國史既亡,野史亦為國史88,理當責無 旁貸記載這段抗清歷程,並且在《行朝錄》中,仿「太史公曰」的形式,於
84 黃宗羲,〈留別海昌同學序〉,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冊,頁 627。
85 江藩,〈黃宗羲傳〉,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二冊,頁 79。
86 全祖望,〈甬上證人書院記〉,《鮚埼亭集外編》卷 16:記 1,收入於朱鑄禹集注,《全祖 望集彙校集注》中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頁 1059。
87 黃宗羲,〈補歷代史表序〉,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冊,頁 77。
88 黃宗羲 ,《弘光實錄鈔‧序》,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二冊(杭州:浙江 古籍出版社,1986),頁 1。
每卷文末以「史臣曰」來論述自己的意見與感嘆。這幾本著作其實充滿黃宗 羲個人強烈的主觀情感,但其中對於南明歷史的敘事,仍保存了不少珍貴的 史料,可提供吾人對於南明歷史發展的了解。
人物傳記方面,黃宗羲替晚明以來的抗清人士和節烈婦女寫下了大量的 碑誌、傳狀。有些是受請託而寫,有些是主動為友人立傳。黃宗羲有心紀錄 明代的德行人物以昭告後世,並戮力表彰這些人物的氣節和功業。從這些墓 誌銘或傳文中,可以探知晚明以來的人物風俗和社會發展,以及黃宗羲對於 晚明政局的不滿與批判,也有助於了解明末清初的政治社會狀況。而這些文 章另一特色,在於所記之德行人物的生平事蹟與操守,一如完人,無可挑剔,
對照其他奸險之徒,是非善惡立現。黃宗羲認為史書的功用不僅在紀錄歷史 過程,亦當發揮揚善懲惡的功效,所以主張寓褒貶於文字之中,彰顯有節操 的人物,並使亂臣賊子懼,才可使後人借鏡警惕89。
此外,黃宗羲也重視文獻的收藏整理,所以編輯了《明文海》以保留明 人的文章精華,並且對於浙東地區人文、地貌,做了不少的考察,整理當地 歷代文人的著作和方志史料,給予後人相當有益的資料來研究浙東地區的學 術文化90。
黃宗羲對於史學研究的關心和大量的史學著作,在《明史》的編纂上也 發揮了相當的作用,他讓自己的兒子黃百家和弟子萬斯同兄弟接受清廷的徵 召,赴京入史館修史,並且和史局要員保持密切聯繫,不斷提供自己的想法 和意見,諸如體例、架構和內容方面,都提出過建議,而黃宗羲所搜集和撰 寫的資料,亦有不少被收錄於《明史》中,因此全祖望認為「蓋自漢、唐以 來大儒,惟劉向(77-6 B. C.)著述強半登於班史,……而公於二千年後起而 繼之」91,稱美黃宗羲可以媲美二千年前的劉向。姑且不論《明史》能否和
《漢書》相提並論,但也說明了黃宗羲對於《明史》的付出和貢獻92。
(三)實學
晚明學者在「崇實棄虛」的學風下,對於科學的研究也展開了相當濃厚 的興趣,務實致用的「質測之學」由是興起,並且產生了不少科學家,如徐 光啟(1562-1633)、宋應星(1536-?)等人,他們注重實地勘查,講求科學
89 吳光,〈清 初啟蒙 思想 家黃宗 羲傳 〉,收入 於沈 善洪主 編,《 黃宗羲 全集 》第十 二冊 ,頁 147。
90 徐定寶,《黃宗羲評傳》,頁 221。
91 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文〉,收入於沈善洪主編,《黃宗羲全集》第十二冊,頁 12。
92 徐定寶,《黃宗羲評傳》,頁 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