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陀的人格
一、佛陀只是導師,而不是救世主
與其他宗教的創始人不同,佛陀不是全能的神祇,也不是救世 主,也不是神祇代言人。佛陀只是導師,是善知識。佛的弟子們求 解脫,唯有依止佛陀的教法,自己努力與精進地修行,才可以獲得 解脫。因此漢譯《中阿含》144 經的《算數目揵連經》講到,一位 名叫目揵連的婆羅門問佛陀:「沙門瞿曇!一切弟子如是訓誨,如 是教訶,盡得究竟智必涅槃耶?」佛陀回答說:「目揵連!不一向得,
或有得者,或不得者。」目揵連聽了之後又問道:「瞿曇!此中何 因何緣?有涅槃、有涅槃道,沙門瞿曇現在導師,或有比丘如是訓 誨,如是教訶,得究竟涅槃,或復不得耶?」
這時佛陀給他講了一個比喻。比如有兩人問目揵連如何去王舍 城,目揵連指示此二人王舍城在何處,有何道路去王舍城。但是一 編按:釋迦牟尼佛出生在人間、成道在人間,說法也在人間,其 一代時教即是人間佛教。本文作者以原始經典《阿含經》分析佛 陀人間性格,文分兩大主軸,上期刊登第一部分「佛陀的思想態 度」,本期續刊「佛陀的人格」。
人間佛教的佛陀觀──
以《阿含經》為主分析佛陀的人格 ( 下 )
廣興法師
香港大學佛學研究中心副教授
人到達了王舍城,一人沒有到達。原因是什麼呢?因為到達王舍城 的人依照目揵連的指示去做了,而沒有到達的人沒有依照目揵連的 指示去做。此時佛陀說:
如是,目揵連!我亦無事。有彼涅槃、有涅槃道,我為導 師,為諸比丘如是訓誨,如是教訶,得究竟涅槃,或有不 得。目揵連!但各自隨比丘所行,爾時世尊便記彼行,謂 究竟漏盡耳。1(《大正藏》第1 冊,頁 653b)
佛陀是導師的思想也在《大悲經》中提到:
是故阿難,我為導師,於諸聲聞,所應作者,我已作竟。
汝等今者,應如是作,此是我之教法,當於蘭若處,塚間 樹下空舍露地,應當一心勤修止觀,思滅苦本慎莫放逸,
汝若放逸後必憂悔。(《大正藏》第12 冊,頁 972c)
佛陀是導師,佛陀所講的佛法就是我們生活中的指引,是我們 的歸依與依靠,是我們在生死洪流中的GPS。因此正確理解佛法很 重要。佛陀在他的一生中不遺餘力地為人解說他所證悟的法,為人 們祛疑解惑。就在他圓寂前的一天,他還數度要求他的弟子們,如 果他們對他的教法仍有所疑問的話,應向他提出問題,而不要到後 來再後悔沒有把這些疑問弄清楚。那時他所說的話極為感人。《長 阿含》的《遊行經》中說:
佛告諸比丘:「汝等若於佛、法、眾有疑,於道有疑者,
當速諮問,宜及是時,無從後悔。及吾現存,當為汝說。」
1. 此與南傳巴利文《中部》107經的《算數目犍連經》所講的故事與思想完全一樣。
南傳《法句經》第276 偈頌也講到:「汝當自努力!如來唯說者。隨禪定行者,
解脫魔繫縛。」
時,諸比丘默然無言。佛又告曰:「汝等若於佛、法、眾 有疑,於道有疑,當速諮問,宜及是時,無從後悔。及吾 現存,當為汝說。」時,諸比丘又復默然。佛復告曰:「汝 等若自慚愧,不敢問者,當因知識,速來諮問,宜及是時,
無從後悔。」時,諸比丘又復默然。阿難白佛言:「我信 此眾皆有淨信,無一比丘疑佛、法、眾,疑於道者。」2
(《大正藏》第1 冊,頁 26b)
與佛陀同時代的宗教導師當中,很多人宣稱自己是「一切見 者」、「一切知者」,在「行、住、眠、寤,常時現起不斷知見也」。
南傳《增支部》的《順世論者經》記載,有兩個順世婆羅門來見佛陀,
他們對形而上學的問題很有興趣。他們問佛陀,富蘭那迦葉(Purāna Kassapa)說他是無所不知之人,宣稱世間是有限的;耆那教創始人 尼乾陀若提子(Nigantha Nātaputta),也說他是無所不知之人,但 是他宣稱世間是無限的。3 與尼乾陀若提子不同,佛陀並沒有宣稱他 對物質世界什麼都知道。
南傳《中部》71 經的《婆蹉衢多三明經》說,婆蹉衢多來到佛 陀所住的地方,請佛陀澄清有關佛陀是物質世界的「一切知者」的報 導,佛陀說,那些都是不實的報導。《阿含經》講的是佛陀對五蘊或 五陰的世間和五欲的世間有如實的知見。4 如《雜阿含》894 經記載:
2. 南傳巴利文《大般涅槃經》中也講:「假使你們因為尊敬你們的師尊而不肯提 出問題的話,甚至有一個人肯告訴他的朋友也好。」
3. 南傳《增支部》第 4 冊,頁 427。這部經典沒有相對應的漢譯經典。
4. 有關五蘊或五陰的世間和五欲的世間,請參閱拙著〈人間佛教與出世思想〉,
《人間佛教及參與佛教的模式與展望─ 2009 年佛學研究論文集》,財團法 人佛光山文教基金會主編,台灣:財團法人佛光山文教基金會,2009,頁 181- 202。
世尊告諸比丘:我於世間及世間集,不如是知者,我終不 得於諸天、魔、梵、沙門、婆羅門及諸世間為解脫、為出、
為離,離顛倒想,亦不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以我於世 間及世間集如實知故,是故我於諸天、世人、魔、梵、沙 門、婆羅門及餘眾生,為得解脫、為出、為離,心離顛倒,
具足住,得成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5
經文中清楚地講到,如果佛陀對五蘊的世間和五欲的世間沒有 真實、徹底的了解,他就不可能獲得解脫,也不可能得「阿耨多羅 三藐三菩提」。正因為佛陀對五蘊的世間和五欲的世間有真實、徹 底的理解,所以他證得了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無上正等正覺。
二、佛陀是一個注重實踐的導師
佛陀重視實踐,從不談論形而上學的問題,也不談論空洞的理 論。佛教雖然也有哲學,但是佛教的哲學不像其他哲學一樣,是哲 學家們用推理或邏輯思惟而建立起來的理論。佛教的哲學是佛陀在 向人們講解他所證悟的人生真諦時,逐漸建立起來的。因此佛教的 哲學是從佛陀親身的經驗而建立的,是人生的哲學,它是實實在在 的,是可以實踐的,因為佛教的哲學是針對人們生存的問題,是為 解決人們生活中存在的痛苦而講的。這一點從《阿含經》的經典中 就可以反映出來。
5. CBETA, T02, no. 99, p. 224, c28-p. 225, a16. 中譯的《中阿含》137 經《(如來覺 了)世間經》也有同對的解釋:「如來自覺世間,亦為他說,如來知世間。如 來自覺世間集,亦為他說,如來斷世間集。如來自覺世間滅,亦為他說,如來 世間滅作證。如來自覺世間道跡,亦為他說,如來修世間道跡。」 (CBETA, T01, no. 26, p. 645, b9-c13)南傳《增支部》第 2 冊,頁 23,和南傳《如是語 112 經》都有與《中阿含經》相同的《世間經》。
佛陀時代的印度,不論是宗教家還是哲學家都討論十大問題:
(一)宇宙是永恆的,(二)還是無常的?(三)宇宙是有限的,(四)
還是無限的?(五)身體與靈魂是同一物,(六)還是身體是一物,
靈魂又是一物?(七)如來涅槃後是繼續存在,(八)還是不再繼 續存在?(九)還是既存在亦不存在,(十)還是既不存在,亦非 不存在?6這十個問題是典型的形而上學的問題,與現實生活毫不相 關。
今天,科學是如此的發達,但是,宇宙是不是有限的問題,還 沒有得到解決。因此佛陀說:如果把寶貴的時間花在這些問題上,
直到你離開這個世界,恐怕也得不到任何答案。這並不是說佛陀不 相信科學或反對科學,而是佛陀是一位宗教家,他所追求和關心的 是很實際的問題,即如何讓人們從苦惱中解脫出來。因此佛陀在世 時,當時有許多印度的宗教家和哲學家來與佛陀討論這些問題,但 是佛陀從來不與他們討論,更不與他們辯論這些形而上的問題。所 以這些是佛陀沒有回答的問題。因為,這些問題是不可能通過推理 與臆測找到結果的。
《中阿含》221 經的《箭喻經》記載,當佛陀的弟子鬘童子來 問佛陀這些問題時,佛陀對他講:
世有常,我不一向說此。以何等故,我不一向說此?此非 義相應,非法相應,非梵行本,不趣智、不趣覺、不趣涅 槃,是故我不一向說此。如是,世無常,世有底,世無底,
6. 如《中阿含》220 經的《見經》講:「異學梵志即便問曰:『所謂此見捨置除却,
不盡通說,謂世有常,世無有常,世有底,世無底,命即是身,為命異身異,
如來終,如來不終,如來終不終,如來亦非終亦非不終耶?沙門瞿曇知此諸見 如應知耶?』」(《大正藏》第1 冊,頁 803c)
命即是身,為命異身異,如來終,如來不終,如來終不終,
如來亦非終亦非不終,我不一向說此。以何等故,我不一 向說此?此非義相應,非法相應,非梵行本,不趣智、不 趣覺、不趣涅槃,是故我不一向說此也。何等法我一向說 耶?此義我一向說,苦、苦習、苦滅、苦滅道跡,我一向 說。以何等故,我一向說此?此是義相應,是法相應,是 梵行本,趣智、趣覺、趣於涅槃,是故我一向說此。是為 不可說者則不說,可說者則說,當如是持,當如是學。7
(《大正藏》第1 冊,頁 805b-c)
這一段經文很清楚地講到,這些形而上的問題對人生沒有意義,
與佛法不相應,與修行不相應,因為它們不能使人獲得智慧,獲得 覺悟,獲得涅槃,所以佛陀不講解這些問題。佛陀所講的是苦集滅 道的四聖諦,它對人生有意義,與佛法相應,與修行相應,因為它 能使人獲得智慧,獲得覺悟,獲得涅槃。正如著名的西方佛教學者 拉毛特(Lamotte)所言,這不是佛陀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而是 因為佛陀認為這些問題會使人們的頭腦混亂,失去平靜。
佛陀非常現實,從不講無用的話,他所講解的道理都是與人生 解脫有關的。如《增一阿含》42.4 經講:「我法中皆同一味,所謂
7. 南傳《中部》63 經《鬘童子小經》與中譯《佛說箭喻經》(《大正藏》第 1 冊,
頁917b)。《雜阿含》404 經也講到同樣的意思:「如是,諸比丘!我成等正 覺,自所見法,為人定說者,如手中樹葉。所以者何?彼法義饒益、法饒益、
梵行饒益、明、慧、正覺、向於涅槃。如大林樹葉,如我成等正覺,自知正法,
所不說者,亦復如是。所以者何?彼法非義饒益,非法饒益,非梵行饒益、明、
慧、正覺、正向涅槃故。」(《大正藏》第2 冊,頁 108b)與此經相對應的是 南傳《相應部》的《申恕林經》(第5 冊,頁 437)。
賢聖八品道味,是謂第四未曾有之法也,如彼大海悉同一味。」8
(《大正藏》第2 冊,頁 753a-b)再如,有一次,佛的一位弟子無 大英問佛陀有關「知一切」的問題,並問佛陀是不是一位無所不知 的導師。因為佛世時,許多其他宗教導師都稱自己是知一切的人。
佛陀答道:「無大英,讓我們把這些問題放在一邊,我教你佛法,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南傳《中 部》第2 冊,頁 32;南傳《增支部》第 4 冊,頁 428)
還有,佛陀即將涅槃時,須婆陀來問佛有關六師外道的問題,
佛陀答道:「止!止!用論此為,吾悉知耳。今當為汝說深妙法,
8. 同樣的思想在南傳《增支部》第 4 冊,頁 201 也有。The Pahārāda Sutta of the Aṅuggatanikāya, The Buddha said,“Just as the great ocean has one taste, the taste of salt, so too, this Dhamma and Discipline has but one taste, the taste of liberation.”(A iv, 202; Bodhi 2012: 1144)在許多其他中譯的《阿含經》中也有同樣的思想,如
《中阿含》35 經《阿修羅經》:「復次,婆羅邏!如大海水鹹,皆同一味,婆 羅邏!我正法、律亦復如是,無欲為味,覺味、息味及道味。婆羅邏!若我正 法、律中無欲為味,覺味、息味及道味者,是謂我正法、律中第四未曾有法,
令諸比丘見已樂中。」(《大正藏》第1 冊,第 476c 頁)《中阿含.瞻波經》:
「復次,大目揵連!如海水鹹,皆同一味。大目揵連!我正法、律亦復如是,
無欲為味,覺味、息味及道味。大目揵連!若我正法、律無欲為味,覺味、息 味及道味者,是謂我正法、律中未曾有法。」(《大正藏》第1 冊,第 479a 頁)
玄奘譯《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卷575:「曼殊室利!如我所說種種法門皆同一味,
謂遠離味、解脫味、寂滅味,無所乖違。彼菩薩乘善男子等,若得如是三摩地 時,所演法門亦同一味,謂遠離味、解脫味、寂滅味,無所乖違。」(《大正 藏》第7 冊,頁 972b)佛馱跋陀羅譯《大方廣佛華嚴經》卷 34〈寶王如來性 起品〉:「復次,佛子!譬如水性,皆同一味,隨器異故,味有差別。水無是 念:『我作眾味。』如來妙音亦復如是,皆悉一味,謂解脫味,隨諸眾生,受 化器異,應有差別。」(《大正藏》第9 冊,頁 619c)The Anurādhasutta of the Saṃyuttanikāya The Buddha said: “Formerly, Anuradha, and also now, I make known just suffering and the cessation of suffering.”(對「所生者只是苦生,所滅者亦只 是苦滅」無有惑疑,此智不由緣他而生。迦旃延,這就是正見。)(S iii, 119;
Bodhi 2000: 938)The Alagaddūpamasutta of the Majjhimanikāya, The Buddha said:
“Bhikkhus, both formerly and now what I teach is suffering and the cessation of suffering.”(比丘們,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我所講授的只是苦和苦滅。)(M i, 140; Bodhi 1995: 234)
諦聽!諦聽!善思念之。」(《大正藏》第1 冊,頁 25a)南傳《大 般涅槃經》也有同樣的記載:「須婆陀!不論他們所講的法是真是 假,我為你講佛法吧。」(南傳《長部》第2 冊,頁 150-151)然 後佛陀為須婆陀講了四聖諦、八正道等法,須婆陀很快就領悟了佛 陀所講之法,並獲得解脫。
南傳《中部》亦講到,當時的其他宗教人士談論很多無用的話 題,如「論王、論賊、論食、論衣、論婦、論人、論童女、論淫女、
論世間、論空野、論海中和論國家與人民等等」(第1 冊,頁 513- 514),由於這些談論都毫無實際的意義,只能引起諍論,甚至是爭 吵,或者滿足一些人的好奇心,因此佛陀不願意加入這種討論。佛 陀的教誡超越了各種哲學見解,佛陀超越了一切諍論,也就是說他 放棄了諍論。因此,《雜阿含》37 經說:「世尊告諸比丘:我不與 世間諍,世間與我諍。」
《中阿含》204 經《羅摩經》中講到,有一次,佛陀下午靜坐 後來到法堂,當時比丘們正在討論佛法,佛陀就在外面等候,直到 他們談到一個段落爲止。此時佛陀從外面進來,並問比丘們在討論 什麽問題,比丘們答道:「我們正在討論佛陀所講的法。」這時,
「世尊歎曰:『善哉!善哉!比丘集坐當行二事:一曰說法,二曰 默然。』」9 (《大正藏》第 1 冊,頁 775c-776a)。
這裡所說的「默然」是指修習禪定。佛陀對弟子們的教導是:
或談論佛法,或修習禪定,不要把寶貴的時間,用在沒有意義的閒 談上。佛陀教導我們,要修習觀照。在我們的行、住、坐、臥中,
我們都要觀照自己的意念,使已生善增長,未生善生起,已生惡消
9. 南傳《中部》26 經《聖求經》:「善哉!善哉!比丘們,當你在集會時應當做 兩件事:或是談論佛法,或是沉默。」(第1 冊,頁 161)
滅,未生惡不生。這就是佛教所說的「四正勤」。
佛陀這種重視實踐的精神,貫穿於整個佛教的教義中,佛陀甚 至說,他不持有任何臆測或推想的觀點或見解。因此當一位外道來 請問佛陀一些哲學上的問題時,佛陀對這些問題不作任何回答,說 他已經遠離這些思辨的哲學理論。佛陀說他已經見到五蘊和五蘊的 生起與消滅。換句話說,佛陀已經了解苦與苦的生起與消滅。所以 佛陀從來不用神通吸引人來皈依佛教,他所用的方法是以理服人的 教導。因爲只有這樣,人們才能夠認識真理,生起智慧。
三、佛陀是一位有自信、寬容的導師
佛陀是一位很有自信,也是一位很寬容的導師。但是在他所建 立的僧團當中,也有很多的問題。佛陀的自信主要是因為,佛陀是 真語者、實語者,不論在什麼情況下,佛陀都不會生起瞋恨。如《中 阿含》137 經的《世間經》載:
如來從昔夜覺無上正盡之覺,至于今日夜,於無餘涅槃界,
當取滅訖。於其中間,若如來口有所言說,有所應對者,
彼一切是真諦,不虛不離於如,亦非顛倒,真諦審實,若 說師子者,當知說如來。(《大正藏》第1 冊,頁 645b)
佛陀能做到「言行一致」。如南傳《增支部》4.23 經的《世間經》
所說,佛陀稱為如來,是因為「如來行如所說,言如所行,唯行如 所言,言如所行,故名如來。」(《增支部經》第2 冊,頁 24)
根據《阿含經》的記載,許多婆羅門不喜歡剃了光頭的沙門來 乞食,見了之後會辱駡這些沙門。《雜阿含》1152 經說,有一位年 少婆羅門跟隨佛陀出了家,他的兄長很生氣,來到佛陀所住的地方,
在佛陀的面前用粗惡不善的語言駡佛陀。佛陀只是聽著,等他駡完
報鬪,名相贈遺,名為相與,若復,賓耆!罵不報罵,瞋不報瞋,
打不報打,鬪不報鬪,若如是者,非相贈遺,不名相與。」如果佛 陀與他對駡,那佛陀也有了憎恨。
《雜阿含》102 經也講,有一次佛陀到王舍城,次第乞食,來 到婆羅豆婆遮婆羅門的屋舍。當時婆羅門正在準備供養用的火具。
當他看到佛陀時講:「住!住!領群特!慎勿近我門!」這裡所說 的「領群特」就是「賤民」,是印度社會最低下的人。當一位婆羅 門說其他人是「領群特」時,就等於駡他是「賤民」。佛陀並沒有 生氣,而是給婆羅門從倫理的角度重新解譯了什麼是「領群特」。
佛陀說:「不以所生故,名為婆羅門,業為領群特,業為婆羅 門。」也就是說,一個人是不是「領群特」不是由出生而定,而是 由其行為而定。做善事的當婆羅門,造惡業的成領群特。婆羅豆婆 遮婆羅門聽了之後,心悅誠服,皈依了佛陀。
佛陀的寬容可以從優婆離居士歸依佛的因緣中看得很清楚。《中 阿含》133 經《優婆離經》記載:耆那教的教主大雄派他的一位在 家弟子優婆離,來與佛陀辯論。經過一番辯論後,優婆離輸了,並 且認為佛陀所講很有道理,所以他要皈依佛陀。優婆離說:「唯願 世尊受我為優婆塞!從今日始,終身自歸,乃至命盡。」
佛陀並沒有馬上就接受他,而是請他三思而定:「居士!汝默 然行,勿得宣言,如是勝人默然為善。」優婆離聽了更加高興:
世尊!我以是故,復於世尊重加歡喜。所以者何?謂世尊 作如是說:「居士!汝默然行,勿得宣言,如是勝人默然 為善。」世尊!若我更為餘沙門、梵志作弟子者,彼等便 當持幢、幡、蓋,遍行宣令於那難陀,作如是說:「優婆
離居士為我作弟子!優婆離居士為我作弟子!」然世尊作 是說:「居士!汝默然行,勿得宣言,如是勝人默然為善。」
當佛陀接受了優婆離成為在家弟子後,優婆離說:「世尊!從 今日始,不聽諸尼揵入我家門,唯聽世尊四眾弟子─比丘、比丘 尼、優婆塞、優婆私入。」佛陀反而說:「居士!彼尼揵等,汝家 長夜所共尊敬,若其來者,汝當隨力供養於彼。」這時優婆離更加 歡喜並說道:
世尊!我以是故,復於世尊倍加歡喜。所以者何?謂世尊 作如是說:「居士!彼尼揵等,汝家長夜所共尊敬,若其 來者,汝當隨力供養於彼。」世尊!我本聞世尊作如是說:
「當施與我,莫施與他;當施與我弟子,莫施與他弟子。
若施與我者,當得大福;若施與他,不得大福。施與我弟子,
當得大福;施與他弟子,不得大福。」10
佛陀對優婆離的忠告,可以說真正表現了佛陀寛大的胸懷。雖 然優婆離是因爲信仰而成為佛教徒,但是佛陀卻規勸他,要繼續尊 敬和供養他以前的宗教導師,也就是耆那教主大雄。佛陀的教導中 充滿了這種寬容精神,正是佛陀這種開闊的胸懷和悲憫的心腸,使 得佛教在沒有流血的情形下傳到了整個世界。南傳《法句經》云:
「彼罵我打我,敗我劫奪我」,若人懷此念,怨恨不能息。
「彼罵我打我,敗我劫奪我」,若人捨此念,怨恨自平息。
在於世界中,從非怨止怨,唯以忍止怨;此古(聖常)法。
(《法句經》第3、4、5 偈頌)
10. 與此經對應的是南傳《中部》56 經《優婆離經》,兩者內容完全一樣。
四、佛陀有時也會有慈悲的義憤
在極其少數的情況下,佛陀也會有情感的顯露。如當他的弟子錯 誤地理解了他的根本教義時,他會很嚴厲地批評他們。因爲他所發現 的這一「古老的教法」是他一生的成果和結晶,所以當他的弟子把他 的教法毫無責任心地錯誤理解,特別是把他的教法錯誤地傳播下去的 時候,他很難接受。《中阿含》201 經的《嗏帝經》記載,出生於漁 民家庭的嗏帝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錯誤地把佛陀所講的「識」理解 成可以在人死後永存的靈魂。佛陀聽到時,很嚴厲的批評了嗏帝:
嗏帝,汝云何知我如是說法?汝從何口聞我如是說法?汝愚 痴人,我不一向說,汝一向說耶。汝愚痴人,聞諸比丘共訶 汝時,應如法答,我今當問諸比丘也。…… 我說識因緣故 起,識有緣則生,無緣則滅;識隨所緣生,即彼緣。說緣眼、
色生識,生識已說眼識,如是耳、鼻、舌、身,意法生識,
生識已說意識。(《大正藏》第1 冊,頁 767a)
第二是《中阿含》200 經的《阿梨吒經》所記載的阿梨吒。阿 梨吒出家前是一位禿鷲馴養師,他也錯誤地理解佛陀的教法。佛陀 也以同樣的方式和語言嚴厲地批評了他:
阿梨吒,汝云何知我如是說法?汝從何口聞我如是說法?
汝愚痴人,我不一向說,汝一向說耶。汝愚痴人,聞諸比 丘共訶,汝時應如法答,我今當問諸比丘也。11(《大正藏》
第1 冊,頁 763c)
這兩個人的出生都很低下,他們也許沒有受過任何教育,因此 很難理解佛陀的教法,特別是那些哲學方面的言教。但是以上所討論
11. 與此經對應的是南傳《中部》22 經《阿梨吒經》,兩者內容完全一樣。
的兩點正是佛陀教法當中最關鍵的,因此佛陀說他們是「愚痴人」。
我們可以把以上的兩個例子理解為佛陀的大慈大悲,為了使他 們不造惡業,所以嚴厲的批評了他們。但是,佛陀對提婆達多的批 評,至少從字面的意思理解,佛陀是帶有情感的。當提婆達多陰謀 想當僧團的領導,並要佛陀把僧團交給他時,佛陀說:「我尚不以 僧付舍利弗目連,況汝痴人涕唾之身豈可付囑。」(《大正藏》第 22 冊,頁 592b《四分律》),這句話在南北傳的律部都可以找到。12 這一件事在南傳《中部》58 經的《無畏王子經》中也提到過。
在所有部派律部的記載中,提婆達多的事件基本相同,只是文字的 表達方面有一些不同而已,證明這一件事很可能真的是歷史。在《增 一阿含》11.9 經,我們找到一段佛陀對諸比丘講提婆達多的記載: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云何諸比丘,頗有見提婆達兜清白之 法乎?然復提婆達兜為惡深重,受罪經劫不可療治,於我法 中,不見毫釐之善可稱記者。以是之故,我今說提婆達兜諸 罪之原首不可療治。猶如有人而墮深廁,形體沒溺,無有一 淨處。有人欲來濟拔其命,安置淨處,遍觀廁側及彼人身,
頗有淨處,吾欲手捉拔濟出之。彼人熟視,無一淨處而可捉 者,便捨而去。如是,諸比丘,我觀提婆達兜愚癡之人,不 見毫釐之法而可記者,受罪經劫不可療治。所以然者,提婆 達兜愚癡專意,偏著利養,作五逆罪已,身壞命終,生惡趣
12. 南傳《律部》亦講到:「就是舍利弗和目犍連來,我也不會把僧團交給他們,更 不用說是你這個卑鄙的人,人所唾棄的人。」(《律部》第2 冊,頁 188);《十 誦律》:「舍利弗大目連有大智慧神通,佛尚不以眾僧付之,況汝噉唾痴人死人,
而當付囑。」(《大正藏》第23 冊,頁 258b);《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汝 之癡人,如舍利子大目連,我尚不以苾芻僧伽而見付囑,況汝痴人,食人洟唾,
而相付囑。」(《大正藏》第23冊,頁701c);《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破僧事》:「如 我舍利弗大目揵連,弟子中聰明智慧,梵行神通證羅漢果,我今尚自不以苾芻僧 伽而見付囑,豈可況汝無智痴人食唾者乎。」(《大正藏》第24 冊,頁 169b)
中。如是,諸比丘,利養深重,令人不得至安隱之處。是故,
諸比丘,以生利養心,便當捨離,若未生者,勿興染心。如是,
諸比丘,當作是學。13(《大正藏》第2 冊,頁 567a-c)
從以上的引文我們可以看到,佛陀對提婆達多的批評是很嚴厲 的。提婆達多的事對佛陀來說是一件很不愉快的事,因為提婆達多 既是佛陀的堂弟,也是佛陀的弟子,但是他陰謀分裂佛陀用一生心 血成立的僧團,並達到了一定的成功,所以,每當佛陀提到提婆達 多的時候,都會嚴厲的批評他,並要僧團吸取教訓。《大毗婆娑論》
中講到,分裂僧團的罪比出佛身血的罪還要重,因為,僧團是把佛
13. 南傳《增支部》:「阿難陀啊,如果我在提婆達多的身上看到一點善業,即 使是象馬身上的毛的尖端那麼大,我不會說:『提婆達多是在走下坡路,要 在地獄無可饒恕地受苦一劫。』但是我看不到任何一點善業,因此我這樣講。」
《增支部》第3 冊,頁 401。
佛陀行化圖─提婆達多害佛
(佛陀紀念館提供)
陀的教法傳播下去的團體,只有有了僧團,佛法才能更好地傳播。
(《大正藏》第27 冊,頁 601c-602a)
中譯《中阿含》196 經的《周那經》提過,耆那教的教主大雄 去世後,他的弟子們相互諍鬥,致使教團分裂:
爾時,沙彌周那於彼波和中而受夏坐,彼波和中有一尼揵,
名曰親子,在彼命終。終後不久,尼揵親子諸弟子等各各 破壞,不共和合,各說破壞,不和合事,鬪訟相縛,相憎 共諍:「我知此法,汝不知也。汝知何法,如我所知?我 齊整,汝不齊整。我相應,汝不相應。應說前而說後,應 說後而說前。我勝,汝不如。我問汝事,汝不能答;我已 伏汝,當復更問。若汝動者,我重縛汝。」更互憍 ,但 求勝說,而無訶者。尼揵親子若有在家白衣弟子,彼皆厭 患此尼揵親子諸弟子等。所以者何?以其所說惡法、律故,
非是出要,不趣正覺,亦非善逝之所說也,崩壞無住,無 所依怙。彼所尊師,亦非如來、無所著、等正覺也。14(《大 正藏》第1 冊,頁 752c)
這就是說,佛陀在入滅之前已經看到分裂僧團的危險了。所以 佛陀在每次提到提婆達多時,都要作出嚴厲的批評,否則不能教誡 後來之人。
五、佛陀的幽默
在《阿含經》中所表現的佛陀是一位很幽默風趣的人。中譯《長 阿含》26 經《三明經》與南傳《長部》13 經《三明經》都講到,有 婆羅門來和佛陀討論與梵天結合的問題。佛陀問他們,他們的老師,
14. 南傳《中部》104 經的《舍彌村經》也提到同樣的事件。
答說:「無有見者。」此時,佛言:
「若彼三明婆羅門無有一見梵天者,若三明婆羅門先師無有 見梵天者,又諸舊大仙三明婆羅門阿吒摩等亦不見梵天者,
當知三明婆羅門所說非實。」
(佛陀)又告婆悉吒:「如有淫人言:『我與彼端正女人交通,
稱歎淫法。』餘人語言:『汝識彼女不?為在何處?東方、西方、
南方、北方耶?』答曰:『不知。』又問:『汝知彼女所止土地 城邑村落不?』答曰:『不知。』又問:『汝識彼女父母及其姓 字不?』答曰:『不知。』又問:『汝知彼女為是剎利女?為是 婆羅門、居士、首陀羅女耶?』答曰:『不知。』又問:『汝知 彼女為長短、麁細、黑白、好醜耶?』答曰:『不知。』云何,
婆悉吒!彼人讚歎為是實不?」答曰:「不實。」如是,婆悉吒!
三明婆羅門所說亦爾,無有實也。云何,婆悉吒!汝三明婆羅門 見日月遊行出沒處所,叉手供養,能作是說:「此道真正,當得 出要,至日月所。」不?(《大正藏》第1 冊,頁 105c4-17)
另外,為了說明神通不能解決根本問題,在前面我們提到的《長 阿含》24 經的《堅固經》中,佛陀繼續為堅固講說:有一位比丘弟 子證得了普通的神通,但是沒有獲得解脫。一天,他突然在腦海出 現了一個問題,如何才能除滅人身體內的地、水、火、風四大?由 於他有神通,所以他就飛行到各個天上去請問。他飛到四天王天、
忉利天、焰摩天,如此一直飛到兜率天、化自在天、他化自在天,
但是天神們都告訴他不知是何原因。最後這位比丘飛行到大梵天去 問大梵天王。根據當時的婆羅門教,大梵天王是「無能勝者,統千 世界,富貴尊豪,最得自在,能造化物,是眾生父母」,但是大梵
天王說他也不知道。這時,經中有一段記載非常有趣,摘錄如下:
彼比丘詣梵王所問言:「此身四大─地、水、火、風,
何由永滅?」彼大梵王告比丘言:「我梵天王無能勝者,
統千世界,富貴尊豪,最得自在,能造萬物,眾生父母。」
時,彼比丘告梵王曰:「我不問此事,自問四大─地、水、
火、風,何由永滅?」長者子!彼梵王猶報比丘言:「我 是大梵天王,無能勝者,……乃至造作萬物,眾生父母。」
比丘又復告言:「我不問此,我自問四大何由永滅?」長 者子!彼梵天王如是至三,不能報彼比丘四大何由永滅。
時,大梵王即執比丘右手,將詣屏處,語言:「比丘!今 諸梵天皆謂我為智慧第一,無不知見,是故我不得報汝言:
不知不見此四大何由永滅。」又語比丘:「汝為大愚,乃 捨如來於諸天中推問此事,汝當於世尊所問如此事,如佛 所說,善受持之。」又告比丘:「今佛在舍衛國給孤獨園,
汝可往問。」(《大正藏》第1 冊,頁 102 b17-c5)
這個故事中,佛陀用了雙關語來表達兩個思想。第一,即使是最 高的神通,對求得心靈解脫也根本無用。第二,對大梵天王的一個諷 刺。根據婆羅門教,大梵天王是世間最高的神,是世界的創造者、眾 生之父,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但是當這位比丘發問時,大梵天王回 答說他也不知道,並要比丘回到人間去問佛陀。故事十分幽默有趣。
另外,《別譯雜阿含》88 經中也講到,如果有人能以「正理供 養父母,正理使樂,正理供給」,那麼「當知是人梵天即在其家」。
這也是對婆羅門教的一個諷刺。因為婆羅門教認為,人是由梵天所 創造的,所以他們對梵天崇拜。但這裡佛陀說,如果有人要禮拜梵 天,那還不如禮拜自己的父母,因為父母才是他們真正的「創造
六、總結
從以上的討論中,我們可以有這樣結論:與印度同時代的其他 宗教導師不同,佛陀不僅拒絕了所有形式的外在力量,如大梵,而 且也不用神通來傳播他的教義。佛陀堅持用說理的方法來弘傳自己 的教義。他注重分析和理解,而不是信仰,因為只有理解了,才能 從痛苦中得到解脫。
所以佛陀在成道後,有了六十位弟子時,他講到:「為了芸芸眾 生的善益,為了芸芸眾生的幸褔,出於對世間的慈悲,為了人天的善、
益、幸褔,比丘們,雲遊去吧,兩個人不要走同一條路。」南傳《律 部大品》、《雜阿含》1096 經也有同樣的記載:「我已解脫人天繩索,
汝等亦復解脫人天繩索,汝等當行人間,多所過度,多所饒益,安樂 人天,不須伴行,一一而去。」(《大正藏》第2 冊,頁 288b)
佛陀的這種務實的、理性的、開放的、包容的思想態度,影響 了他的弟子們以及佛教的信眾二千五百多年,直到今天,還在繼續 影響著人們。由於這種開放的思想態度,佛教在其傳播的過程中,
不僅不與當地的文化衝突,而且很快地吸收並容納當地的本土文化,
最後成為當地本土文化的捍衛者。如斯里蘭卡、泰國、緬甸、柬埔 寨等國家的佛教僧人與信眾就是如此。也由於這種理性的思想態度,
佛教走出亞洲,傳播到世界各地。
今天,科學理性的思惟已經成為全世界人民的主流思想,並且 影響著人們每日的生活,因此非理性與迷信已經沒有生存空間。人 間佛教務實的、理性的思想正是二十一世紀所需要的,可以為人們 提供心靈的庇護與心理的指導,是人們生活中的G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