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伍章 身體的故事 第一節 選手的身體 一、時間線
Coach Chen 投入羽球訓練,在同批選手中算是起步晚的。國內傳 統羽球學校,在國小三、四年級就已經開始訓練第一批小選手。小五、
小六年級的選手,技術多半已經形成另一個更高的層次,成為校隊的 主力,這一群擁有四年球齡的小選手,甚至還擁有打贏國一生的能力 了。Coach Chen 是在國一的時候才開始打球的,國二為升學考量而到 外地求學、訓練。運動校隊的傳統就像是武林門派般,各擁著獨門絕 技,武功是師徒制的閉門傳授。除此之外,排斥技術血統不同的外來 客,以便維持技術的獨占性。
有個典型的例子,有個技術大家都不願意教我,但是我很 渴望去學習,我就在旁邊偷看,然後偷練。我國二就在外地求學,
沒真正的教練,我都是自己看的,我的技術都是從這邊學一點,
那邊學一點。
受傷挫折是 Coach Chen 人生另一個重要的轉捩點。Coach Chen 國二經歷了一年半受傷、養傷和不信任時期。受傷後,Coach Chen 返 回原來的縣市練習,獲得不錯的成效。雖然,技術血統不正的問題,
仍然沒有紓解、隊友間芥蒂依然存在。傷後復出的她,在高二的時候 開啟羽球生涯的起飛點:地方獎金賽開始贏球,成為高中教練倚重的 鐵點;從單打選手轉變為雙打選手,獲得了技術上的精進。
我在高二的時候就開始有打出成績了,我開始加強雙打,
那時候打地方獎金賽,我都會贏。都會拿冠軍。我那時候打誰都 不怕,因為大家都是一個強的配一個弱的。我都跟我的 partner 說,不要怕,因為他們都是單打手,雙打概念不好。我有雙打又 有單打的經驗,我就會告訴我的 partner 怎麼打就好。就是我很
清楚我要打麼,要用單打招數,我又不怕。
Coach Chen 在高三,一舉拿下全國混雙冠軍,為醜小鴨的前半段 羽球生涯畫上蛻變的轉折。高中球隊隊友們的門戶之見,讓 Coach Chen 總是成為沒有人要搭配的選手,醜小鴨似的低自信心,溢於言表。
在和他配那一場比賽前,我是被嫌的。打混雙被嫌,打女 雙被嫌。之前我國中受傷一年半,高中時候的成績還沒有起來,
就是這一場球賽讓我自信心大增,成績就開始起飛了。
這全國性的冠軍盃,是 Coach Chen 第一次參加就拿下全國混雙 甲組冠軍,同年效力的高中隊伍也拿下團體賽的冠軍,獲得保送權。
開始了羽球生涯的巔峰,1997 年台北公開賽混雙進入八強。當年全運 會,在不被看好下,打贏高雄市團體賽的鐵點(當時的全國混雙冠軍),
造成戰局丕變,至今還津津樂道不已。
那時候在 1997 台北公開賽混雙八強。那時候我覺得如果我 跟我的 partner 有練,是可以進前四強的。可是我的 partner 最 後沒力了,打到最後沒力了。我那一年打全運會的混雙點,我們 把全國冠軍打掉,我的 partner 那時候已經退休更久了。
Coach Chen 現在邁入教練生涯的第四年頭,從大專的乙組教練當 起,現任某大學甲組與球隊教練。大學畢業後,進入體育研究所進修,
以教練和選手間的「信任」議題,作為學術領域。目前正在學習擔任 教練的角色。
二、技術線
在外地求學的困難經驗,一直以來困擾著 Coach Chen,也間接影 響了 Coach Chen 的學習態度。沒有真正的教練,隊友也不願意傳授技 術經驗。Coach Chen 對技術學習卻是充滿渴望的,所以在這樣的環境 下,技術在偷看、揣摩中獲得養成。
因為我知道我在高中的時候是很投入的。只要你告訴我,
我就可以去吸收。就像學長在那邊,我在遠遠看,我就偷學到了 (開始一段默劇)。也只有我做的出來。
我只要看過,我就可以開始進行解碼的動作。最主要我會 學會技術,都是因為我看到,我又相信。有時候不見得要聽到,
我只要看到,我就會去分析。(一段默劇)我看到後,我就會去旁 邊練習,我就會學到了。
到了高中,Coach Chen 找到了一套適合自己學習技術的模式。將 技術的過程,反覆地在腦袋中演練,透過將技術意像化,獲得肌肉的 感覺。Coach Chen 訓練自己少講話,來維持對技術思考的感覺,獲得 能量的充沛,也讓技術的細節獲得完全的掌握。
我還不如每天來想我的動作,我每天都在想這怎麼做,想 著我就覺得身體會有能量。我雖然對那個動作沒有做很多次,但 是我對那個動作就會好像有感覺,因為我腦袋不斷的在練習,有 點像裝了驅動程式,我就是不斷去想,想到我的肌肉有反應。
我發現,我不說話的那個時段是我腦袋最清楚的時候,因 為在這麼吵雜的競爭環境中,你要保持冷靜,保持穩定。我覺得 這是很重要的東西,只是我覺得如果有人可以早一點告訴我,我 會更早進入另一個層次。
技術的成長隨著 Coach Chen 搭配更高層級的隊友,視野獲得另 外一個層次的開闊。高三那一場混雙冠軍賽,隊友(連拿七屆單打冠軍) 的引導下,Coach Chen 在打法上變的更全面。大二那年,在羽球生涯 的高峰,以及當代球后的指點下,Coach Chen 進入了技術的新境界,
她看的很清楚球場上的關係,感覺得到球賽的節奏,一切變的如此清 晰。
她(球后)也講不出來,她就是告訴我那個概念(使用動作解
釋)。然後我就在旁邊看她打球,她是那種一年打兩次球還很強 的人。我看到她只要一拿球,她操作就是很自然,就跟你喝水一 樣。而且她上去就很有信心,可能是她很熟悉。那時候會變成熟 是因為多打,就會累積經驗。然後旁邊又有ㄧ個人在帶。累積的 經驗就是很重要的。
我那時候就都看的到球,知道球在哪裡,就知道球賽的節 奏怎麼進行。我就是在大二的時候,很能夠掌握球賽的節奏,很 能夠操作自如。
三、心智線
Coach Chen 花十年,全心致力的投入羽球訓練中,瘋狂的思考每 一顆球,用封閉自己的方式。身體式的思考,也在利用為工具性的學 習後,成為她性格的一部份,指導著她將想認識的世界清晰化。
身體的記憶對我們選手是很重要的。…我喜慣用感官,我 習慣用身體去記憶。像是這個味道很熟悉,我反而不喜歡說這花 是什麼品種,我不喜歡去記,我喜歡用身體去感受。
國一時期剛打球的她,心智上具有相當專注、沉著的孤僻性格。
在外求學的深刻感觸,影響著 Coach Chen 的學習。
那時候教練都是敎,不會問我們什麼。所以我有問題就會 問,沒有問題就會去揣摩。就是想辦法讓那東西改成我要的,轉 換成我的語言。
受傷,在 Coach Chen 的心中,造成對教練的不信任感。受傷發 生的當下,對於選手相當重要的教練,非但沒有在身邊支持,反而在 選手已經深受傷痛折磨時,卻貿然讓選手參與比賽。不信任感在這次 的受傷經驗中,在選手的心中盤繞不去。Coach Chen 也在學術研究將
「信任」作為議題,試圖解決疑惑。
我後來會做信任的東西,是因為那時我一直跟教練講,教 練最後竟然歸類我就是想太多、想不通。我在想,我就是想不通,
你可以幫我想通嗎?他就說,你就不要亂想,這樣我覺得很挫 折,所以從此以後他說什麼我都不聽了。
Coach Chen 的選手生涯支持她的教練哲學。她心中的羽球技術,
是一種味道,一種感覺。她希望選手透過思考、模仿獲得味道相同的 技術。她認為的技術學習,每個人都自有體會的語言,概念教學背後,
選手的自我接收訊息、選擇訊息以及解讀、建構訊息,都需要個人的 參與才有可能。
我會覺得每個人都不一樣,所以你會有你自己的解碼方 式,然後你有你自己的建構方式,我的東西就像參考文獻,讓你 參考用。但是,我要的是那個味道。我常常跟選手說,我就是要 那個味道。我不希望你模仿我,但是我跟你講有這個東西,你要 自己去吸收,自己去想,自己去試。
第二節 我的身體 一、時間線
拉回記憶深處:我以小小的步伐,邁步在大大的跑道,畫面背景 中還清晰地聽見媽媽開懷,卻又堅持地說:「來喔!跑完喔!加油喔!
好厲害唷!呵呵」。記憶中,我們全家很喜歡一起在跑道上比賽跑步,
也許是媽媽年輕時,是田徑隊隊員,所以,全家出遊時、去公園玩時、
去學校玩時,我們和媽媽總是站在起跑線上,比誰跑的快。而這一幕,
居然是我搜尋我的記憶盒子裡,最早的運動記憶─屏東公園後方的運 動場跑道上,大大操場和小小邁步堅持奔跑的我。
我不是淑女,我是拍橡皮筋高手、踢毽子能手、愛趴在泥土地上 打彈珠,打躲避球時總是使出吃奶的力量。在五、六年級時,因為夠 好動,所以被挑進體育班,縱使家裡怕我被貼上牛頭班的標籤,我卻 也在月考成績的保護傘下,盡情地當個野孩子:把毽子踢飛的老高、
一天到晚玩著棒球夾殺遊戲,並且趾高氣昂的以田徑隊隊員為榮。
使用身體對我來說不難,反而是過人的身體能力,讓我找到了自 信心的來源。我擅長跑步(也許是我只有這個選項),國中我在沒有訓 練下,拿了三年的八百公尺冠軍,還破了大會紀錄(念到了師大體育 系,我才發現也許是鄉下人少,天外的天,高的很!)。那時總愛享受 卓越的喧嘩掌聲,隨之而來,找到自己身體的認同感。同時,焦慮惡 魔也悄悄的在比賽過程中滋長,我開始怕輸。我喜歡打籃球的愉悅感,
勝負的壓力不需要自己一個人承擔,又有隊友可以一起擊掌、慶賀卓 越。整個三年,星期六午後總是上演同樣的畫面:老朋友騎著單車瘋 狂地來到家門,老爸才一發聲,我們已經瘋狂騎向球場,只剩老爸的 提醒聲,留在空氣中追趕不上來。
一次次的升學考試,似乎篩選了人類,似乎留下適合讀書的料 子。我眼裡看來,反而是聚集了一群淑女,而我,樂得開懷。念屏女 的時候,我還是跑步,跑了(至少)兩年的一千五百公尺,也順利拿下(至
少)兩年冠軍。我是班籃的主力、班羽的扛霸子、運動會的大忙人、趣 味競賽和縣中小聯運的田徑隊員,過人的運動能力讓我好不風光,運 動自信持續支持對自己的認同。
直到高二那年,陽光、正面的運動故事有了轉折─縣中小聯運的 比賽場上,我跌倒了,在四百公尺終點跌倒,也把自己摔出了我的長 跑跑道。
摔倒只是個開始,接著在下一個我熟悉的項目(八百公尺)中棄賽 才是人生中做的重大決定(也許我沒有決定,是焦慮的惡魔太大,我承 受不住)。我選擇了放棄,在房間裡哭了一個下午,為懦弱的自已,為 只想懦弱的自己,既自責又自憐。我以為我不再長跑了,高三那年的 回憶除了羽球,我真的忘了我還跑步嗎?
高中,我愛上了打羽球。國中時,學校沒有室內羽球場,只有簡 陋的設備---籃球場。屏女有一座很溫馨的活動中心,我們搶了三年的 場地,除了課後搶場地,週末也搶用場地。打羽球時,大家都笑的很 開心,還有學姊、同學一起胡鬧、擊掌。我愛羽球、籃球,我怕跑步。
又一次的入學考試,把我這隻小雞放入雞群中(高中以前,我總 覺得我是雞蛋堆裡,活蹦亂跳的小雞)。記得新生訓練那天,同是申請 進入師大體育系的同學,指著每一個陌生的臉孔,道出這些大國手背 後的豐功偉業,我的無知讓她們的傲人能更顯巨大,我這個稱不上半 路出家,對她們來說只是還沒起跑的小雞,總算知道了天高地厚。
我的第一志願是參加羽球校隊,可惜當年羽球保送生人數不夠未 能成隊,我則加入了籃球隊。當了一年的「籃球員」,她們的身體能力 更好,對我來說是超好。體能訓練時,她們的身體對我來說彷彿是田 徑隊隊員,我只能氣力散盡,苦苦完成。她們的籃球身手更是了得,
球出手前似乎是裝在發球機上,發射軌道固定,命中率更是高得驚人。
球,刷的一聲,從手指離開,刷的一聲,應聲入網,而我的投籃姿勢 則讓她們大為不解,直說我的姿勢怪怪的。基本練習時,我傳球傳不 到位,我無法敏捷到位置上接球,我總是踩著混亂的步伐上籃,搭配
不到位的球,routing 的練習,卻搞得自己相當狼狽。我更怕戰術練習,
老實說我是在街上野大的孩子,沒有正統概念,也沒有任何概念。每 一次上場練習都是無助。
大三時,我轉隊進入羽球校隊,擺脫融不進團隊打法的無助,來 到同樣是國手林立的羽球隊,我找到了一個可以讓自己被訓練的地 方。打基礎球時,體保生的手也像發球機,不但穩定,擊出的球也是 穩定「剝」的一聲,殺球更是驚人,她們的身體可以很協調的在場地 移動,時而上網放個小球,時而後躍騰起重殺,她們在球場上快速移 動,熟練擊球,相較於另一個球場的我們,長球飛不遠,還會揮棒落 空,腳步打結,看起來滑稽好笑,但是一練也練了三年,深深著迷了 三年。大學畢業,念了碩士班,我又找到了一項新的興趣,迷上了網 球,現在的我,打網球,偶爾的打羽球,參加籃球比賽,卻也不曾再 跑步。
二、技術線
我的第一個運動校隊是國小五年級的田徑隊,我的記憶裡只有接 力的畫面,我想我是大隊接力的隊員吧!那時,鄉下的小學成立了唯 一一屆體育班,匯集了田徑隊,棒球隊,和排球隊隊員,導師是棒球 隊教練,印象中我們田徑隊沒有接受太多訓練,不過是一群天生就跑 比較快的小孩。
國一時,在校運會拿了第一個八百公尺冠軍,沒有進入校隊練 習,一方面是父母指示要往升學發展,另方面,我才不想訓練跑步。
國中玩得多籃球。記得是我國小的老朋友,拉我一塊去和學姊打籃球,
放學的午後打、假日也打,全盛時期,我們有十幾個球友,平時,我 們不會交換學習技術,各有各的怪招,會進就好。回頭想想那時的我 們汗流浹背,只求一杯冰涼的珍珠奶茶罷了。
高一時,挾持著國中時代沒有訓練就拿下三年冠軍的豪氣(國二 還打破學校三十幾年的紀錄),參加校運的一千五百公尺比賽,可能是 因為女校,所以拿得輕鬆,讚揚聲環繞著我。高一,我加入田徑隊,
主項是八百公尺,這是我第一次接受較為正式的訓練,因為終究是升 學學校,所以我們只有在比賽前才集訓,也只利用早上不用升旗的一 個小時,和不用補習的假日,也許是身體訓練的不夠,比賽前我總是 緊張,比賽過程的我則是經歷了一次又一次不甘情願的堅持,堅持。
我不是跑的快,而是堅持,我不是跑的好,而是我忍受身體的無力,
拖著完成。
看著房門鎖上一面又一面掛起的獎牌,我深深的感受到每一面獎 牌背後身體的重量,其實我不會跑中長距離,我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撐 下去。高中打羽球就快樂多了,多了!小時候常在曬穀場,和姑姑打 羽球,我們只打高遠球,姑姑是鐵餅健將,我們總是努力維持著球的 來回,一次次的加把力。這樣培養的球感在高中程度已經是足夠了,
雖然第一次認識羽球場,但是把球打到後場是我的絕招,一招就打遍 了高中三年的羽球閒暇時間。
大學,體育系,每一堂術科課都是訓練。打得到球已經不再是基 礎要求,身體的協調、運動的節奏,每一項都是全新的要求。大伙同 學的身體,都是協調好、體能好,以前駕輕就熟的體育課已經不在,
每一個術科學習都是訓練。四年來,技術的獲得並不明顯,但是身體 倒壯了起來,高中的老朋友都這樣子說。
在籃球隊的日子,我只能記下許多陌生的觀念,而身體仍能記不 住任何技術,校隊的選手,多半已經是球場上的能者,運球、傳球、
投籃、切入都是熱身課程。沒有重新訓練起,我的身體跳過了基礎技 能,直接進入戰術的執行。我的身體一竅不通。除了記下口頭的指令 外,卻也對技術的產生起不了作用。整年下來,偶爾跑跑龍套上場,
籃球比賽我懂的不多,身體更是顯得徬徨。
在籃球隊的日子,我的體能顯著提升,這讓我在羽球隊的訓練有 了基礎體能的幫助。後來進入羽球隊,我學的比籃球隊更多了技術層 面,我學的第一顆球是長球,一開始怎麼打都打不對,球點太低,手 臂亂擺,我體會不出手臂甩完、手腕的甩動。我不暸解球點太低該怎
麼提高,我只是一顆一顆球練,在每一次體保生的好與壞之評斷間,
學會打高遠球。
我那時有狂執的熱情,我天天都來球場,聽著不同體保生的指導 語,嘗試著體會。大多時候,她們的口語說法都不同,我都視如球技 突破的關鍵語,每一次的提示,都作為下次練習的熱情,我也在一旁 觀察模仿,有一次我發現,跑步伐的時候,體保生教我做動作時,沒 有輕跳的『復原一啟動』動作,而她們的步伐節奏中卻一定包含看似 莫名的跳動。雖然我不懂跳的用意為何,我開始執意模仿,現在也變 成了我連接步伐的習慣動作。對羽球,我想是我運動人生中唯一深入 的運動。儘管我如此相信我所盡力過的歷程,對於羽保生的程度來說,
我的努力和深入比起他們所經歷的都還差的遠呢!
後來羽球熱情褪去,碩班這年暑假我迷上了網球,我曾連續四十 天,每天披著烈日在球場跟著素有「球癡」之稱的網球教練學球。早 上八點我就起床,騎著單車帶著兩瓶水,九點到達球場,那是夏季正 炎熱的七月,我頂著烈日,先打上一籃正拍抽球,撿著散落球場四處 的小黃球後,又做了一籃反拍抽球,再加一籃正、反拍截擊,有時加 上扣殺,最後再發兩籃球作為結束。教練總是一再糾正,每球都有概 念加入的提示語。姿勢的指證,和好壞球的評斷,話配著球,球配著 話,我開始體會話的涵義,再驗證我的體會,一來一往中,我知道教 練口中的味道。回家,我也學著教練畫球,教練用拍柄在紅土上畫下 球的旋轉,球落地後的軌跡,我也在筆記本上畫下腦海中球拍和球的 每一次接觸。暑假過去,老媽只一再嫌我曬的太黑,而我只想回台北 試試我的進步幅度…
三、心智線
有什麼樣的心情可以在午夜夢迴時,除了往內心深深嚥下一口氣 外,只剩完全的無助?有怎麼樣的一件事,可以縈繞在心頭成為重重 的負擔,猛然想起時,又像針扎進身體,心會真實地打起冷顫?又有 怎樣的過程,始於身心的壓力極大值,在過程中漸漸轉化成對身體的
挑戰,直到彷彿打了一劑嗎啡般的,all out 超越一切日常感覺,不是 累、不是痛苦,是一種對身體的壓榨激發,有碰觸到激發線的自虐快 感。在越過終點線那一刻,身、心從極緊張狀態,像過度充氣的氣球 般-刷一聲地鬆懈了下來。沒有經歷過極端兩值的人,是沒辦法享受 平凡的。我是一個總是參與八百公尺、一千五百公尺的運動自虐者。
我只是一個平凡的人,沒有受過訓練,卻總是要向身體挑戰。忘 了國一那年的運動會,為什麼要報名女子八百公尺,只是萬萬沒想到 那只是苦難的開始:八百公尺、八百公尺、八百公尺,國中三年。更 沒想到,高中,我確定我是自願的。一千五百公尺、一千五百公尺、
一千五百公尺,高中三年。對於一個平凡如我的人,患了運動會不耐 症,尤其是那一句”大會報告 大會報告 女子八百公尺開始檢錄....”。
在報名後我已經焦慮了整整兩個禮拜了,隨著比賽的接近,那種 心裡隱隱卻著實真實的心驚,一天一天的壓著我。「偶爾在下課後,去 跑跑操場,開始對兩圈八百公尺細細的劃分,第一圈一開始我要跑到 隊伍最前面;在過了二分之一時,我會看到體育老師在叫我『配速、
配速』;到了三分之二時,我會第一次經過我們班的休息區,記得那時 不能落後,還要微笑;聽到第一聲鈴鈴時,一切就快解脫了,第二圈 我要邁開步伐,而那時我會很累,記得想著頒獎的那一刻,老師和同 學會很高興;到了剩最後兩百公尺時,我會開始咒罵自己無聊,參加 這比賽,並認真的發誓-以後再報不姓鍾;含著眼淚,我知道最後的 一百公尺很難熬,我會雙腳沒力、雙手沒力、呼吸痛苦,直到聽到我 爸爸說『芝憶!加油!加油』,我就快到終點了。衝破終點的那一刻,
班上同學會攙扶著我,細說我的英姿,老師會跑過來說『趕快去休息!』
身旁就會一群人圍繞的我『不能坐下』、『趕快按摩』、『哇!差一點破 紀錄了ㄟ!』、『終於破紀錄了』、『完成三連霸了』」。我想,我就是為 了這一刻,而一再跑下去的吧。夢一醒,在剩下我的諾大操場上,已 經完成了第十圈,收起書包,沒有人知道,我剛剛已經經歷了一場身 心大戰,回家洗澡吧!在真正比賽前,我還要再煎熬個幾十回。
終於,到了比賽前的一晚。我一定已經把自己折磨的不成人形
了。現在跑到哪了?旁邊的景觀是怎樣?老爸呢?他怎麼不見了?虛 幻的聲音環繞,直到在上床睡覺前,我們全家一定會一起說,『盡力就 好,加油!』
比賽當天,我會一直焦慮,焦慮表現在一直上廁所上。我會躲進 廁所,一直跟自己講話,一直反覆走在廁所與會場之間,在廁所與會 場的空間中,讓焦慮折磨自己,直到鳴槍那一刻。一切就會照著劇本 走,從國中到高中,沒有變過,唯有焦慮越長越大,直到那一天,我 終於承受不住。
一直以來,在老師的期盼下、在同學的眼神中,我知道我要跑下 去。焦慮的惡魔越來越大,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沒想到,會在中小聯 運的那一刻,焦慮把我吞食,我哭著逃走了。
小小的鄉鎮,體育老師就住在我家旁的一條街上,國中時不經意 打破的校運紀錄,體育老師一直因此認為我該投入訓練。讀了女校,
終於正式加入校隊,焦慮的惡魔就在體育老師的滋養下,開始壓的我 喘不過氣,沒有逃掉是因為比賽結果總是得意。第二次參加中小聯運,
我知道,只要我跑完就是第三名了,因為只有四個人參加,兩個體育 班的選手,和一個也不是選手的它校同學。前一天的賽程,我參加了 四百公尺,但是我摔了一大跤,在終點線前,我摔了整整兩次,像一 匹不懂配速的黑馬,在一馬當先後,在最後一百公尺嚐到了苦果,摔 破了最後假裝堅固的信心。拿著釘鞋,知道劇本會怎麼走,但是劇本 中的焦慮味道太濃,我已經沒辦法承受了。我走到老師面前,紅著眼 框說不跑了,老師氣極地告訴我只要完成就會第三名的『利多』,但我 早已經不這麼認為了,一句對不起,我轉頭就走,留著淚,搭上公車,
我要回家。
老媽看著我連兩天哭著回家,在我學姊口中聽到了我的懦弱。上 樓哭了一晚,那天家裡很靜,沒人敢說些什麼。後來的事我真的都忘 了,忘了老師的表情、忘了隊友的表情,只是這永遠都成了我豐功偉 業的最大笑柄-在我家。
後來,我再也不跑了。
如果要我再詳述一次,故事一定仍是一樣的,深刻經歷過就不會 忘記的,連那時焦慮的氣味、鹹鹹的眼淚在現在的記憶中還是真實。
八百公尺、一千五百中尺,校運紀錄的保持人、高中時的叱吒風雲,
獎牌、回憶,如果沒有這樣的運動經驗,過去的人生就少掉了二分之 一的精采。只是如果再從來一次,我還是會投降。
如果不是這樣的距離,我不知道我的身體會有這樣的變化;如果 不是這樣一個意涵豐富的活動,我將不會知道焦慮會吃人、能夠輕鬆 呼吸是多麼值得珍惜;如果不是,這樣一個過去,我不會相信回憶過 去,可以笑著哭說我是個平凡的八百公尺自虐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