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文学百家——闻一多
红 烛 蜡炬成灰泪始干——李商隐
红烛啊!
这样红的烛!
诗人啊!
吐出你的心来比比,
可是一般颜色?
红烛啊!
是谁制的蜡——给你躯体?
是谁点的火——点着灵魂?
为何更须烧蜡成灰,
然后才放光出?
一误再误;
矛盾!冲突!
红烛啊!
不误,不误!
原是要“烧”出你的光来——
这正是自然的方法 红烛啊!
既制了,便烧着!
烧罢!烧罢!
烧破世人的梦,
烧沸世人的梦,
烧沸世人的血——
也救出他们的灵魂,
也捣破他们的监狱!
红烛啊!
你心火发光之期,
正是泪流开始之日。
红烛啊!
匠人造了你,
原是为烧的,
原是为烧的。
既已烧着,
又何苦伤心流泪?
哦!我知道了!
是残风来侵你的光芒,
你烧得不稳时,
才着急得流泪!
红烛啊!
流罢!你怎能不流呢?
请将你的脂膏,
培出慰藉的花儿,
结成快乐的果子!
红烛啊!
你流一滴泪,灰一分心。
灰心流泪你的成果,
创造光明你的原因。
红烛啊 1
“莫问收获,但问耕耘。”
(曾收入《红烛》,1923 年 9 月,上海泰东图书局)
西岸
“He has a lusty spring, when fancy clear Takes in all beauty within an easy span.”
——Keats① 这里是一道河,一道大河,
宽无边,深无底;
四季里风姨巡遍世界,
便回到河上来休息;
满天糊着无涯的苦雾,
压着满河无期的死睡。
河岸下酣睡着,河岸上 反起了不断的波澜,
啊!卷走了多少的痛苦!
淘尽了多少的欣欣!
多少心被羞愧才鞭驯,
一转眼被虚荣又煽癫!
鞭下去,煽起来,
又莫非是金钱的买卖。
黑夜哄着聋瞎的人马,
前潮刷走,后潮又挟回。
没有真,没有美,没有善,
更那里去找光明来!
但不怕那大泽里,
风波怎样凶,水兽怎样猛,
总难惊破那浅水芦花里 那些小草的幽梦,——
一样的,有个人也逃脱了 河岸上那纷纠的樊笼。
他见了这宽深的大河,
便私心唤醒了些疑义:
分明是一道河,有东岸,
岂有没个西岸的道理?
啊!这东岸的黑暗恰是那 西岸的光明的影子。
但是满河无期的死睡,
撑着满天无涯的雾幕;
西岸也许有,但是谁看见?
哎……这话也不错。
“恶雾遮不住我,”心讲道,
“见不着,那是目的过!”
有时他忽见浓雾变得 绯样薄,在风翅上荡漾;
丝丝的金光洒在河身上。
看!那里 1 可不是个大鼋背?
毛发又长得那样长。
不是的!到是一座小岛 戴着一头的花草:
看!灿烂的鱼龙都出来 晒甲胄,理须桡;
鸳鸯洗刷完了,喙子
插在翅膀里,百鳞退了——
满河一片凄凉;
太阳也没兴,卷起了金练,
让雾帘重往下放:
恶雾瞪着死水,一切的 于是又同从前一样。
“啊!我懂了,我何曾见着 那美人的容仪?
但猜着蠕动的乡裳下,
定有副美人的肢体。
同一理:见着的是小岛,
猜着的是岸西。”
“一道河中一座岛,河西 一盏灯光被岛遮断了。”
这语声到处,是有些人 鹦哥样,听熟了,也会叫;
但是那么数的人
不笑他发狂,便骂他造谣。
也有人相信他,但还讲道:
“西岸地岂是为东岸人?
若不然,为什么要划开
一道河,这样宽又这样深?”
有人讲:“河太宽,雾正密。
找条陆道过去多么稳!”
还有人明晓得道儿
只这一条,单恨生来错——
难学那些鸟儿飞着渡,
难学那些鱼儿划着过,
却总都怕说得:“塔个桥,
穿过岛,走着过!”为什么?
时间的教训 太阳射上床,惊走了梦魂。
昨日的烦恼去了,今日的还没来呢。
啊!这样肥饱的鹑声,
稻林里撞挤出来——来到我心房酿蜜,
还同我的,万物的蜜心,
融合作一团快乐——生命的唯一真义。
此刻时间望我尽笑,
我便合掌向他祈祷:“赐我无尽期!”
可怕!那笑还是冷笑;
那里?他把眉尖锁起,居然生了气。
“地得!地得!”听那壁上的钟声,
果同快马狂蹄一般地奔腾。
那骑者还仿佛吼着:
“尽可多多创造快乐去填满时间;
那可活活缚着时间来陪着快乐?”
(原载 1920 年 10 月 8 日《清华周刊》第 193 期,后收入《红烛》)
黄昏 太阳辛苦了一天,
赚得一个平安的黄昏,
喜得满面通红,
一气直往山洼里狂奔。
黑暗好比无声的雨丝,
慢慢往世界上飘洒……
贪睡的合欢叠拢了绿鬓,钩下了柔颈,
路灯也一齐偷了残霞,换了金花;
单剩那喷水池
不怕惊破别家的酣梦,
依然活泼泼地高呼狂笑,独正玩耍。
饭后散步的人们,
好象刚吃饭了蜜的蜂儿一窠,
三三五五的都往
马路上头,板桥栏畔飞着。
嗡……嗡……嗡……听听唱的什么——
是花色的美丑?
是蜜味的厚薄?
是女王的专制?
是东风的残虐?
啊!神秘的黄昏啊!
问你这首玄妙的歌儿,
这辈嚣喧的众生
谁个唱的是你的真义?
(原载 1920 年 10 月 22 日《清华周刊》第 195 期,后收入《红 烛》)
印象 一望无涯的绿茸茸的——
是青苔?是蔓草?是禾稼?是病眼发花?——
只在火车窗口象走马灯样旋着。
仿佛死在痛苦的海里泅泳——
他的披毛散发的脑袋
在噤哑无声的绿波上漂着——
是簇簇的杨树林钻出禾面。
绿杨遮着作工的——神圣的工作!
红的赤膊摇着枯涩的辘轳,
向地母哀求世界的一线命脉。
白杨守着休息的——无上的代价!——
孤零零的一座秃头的黄土堆,
拥着一个安闲,快乐,了无知识的灵魂,
长眠,美睡,禁止百梦的纷扰。
啊!神圣的工作!无上的代价!
(原载 1920 年 10 月 22 日《清华周刊》第 195 期,后收入《红烛》)
美与爱 窗子里吐出娇嫩的灯光——
两行鹅黄染的方块镶在墙上;
一双枣树的影子,象堆大蛇,
横七坚八地睡满了墙下。
啊!那颗大星儿!嫦娥的侣伴!
你无端绊住了我的视线;
我的心鸟立刻停了他的春歌,
因他听了你那无声的天乐。
听着,他竟不觉忘却了自己,
一心只要飞出去找你,
把监牢的铁槛也撞断了;
但是你忽然飞地不见了!
屋角的凄风悠悠叹了一声,
惊醒了懒蛇滚了几滚;
月色白得可怕,许是恼了?
张着大嘴的窗子又象笑了!
可怜的鸟儿,他如今回了,
嗓子哑子,眼睛瞎了,心也灰了;
两翅洒着滴滴的鲜血,——
是爱的代价,美的罪孽!
(原载 1921 年 3 月 11 日《清华周刊》第 211 期,后收入《红 烛》)
风波 我戏将沉檀焚起来祀你,
那么他会烧的这样狂!
他虽散满一世界的异香,
但是你的香吻没有抹尽的 那些渣滓,却化作了云雾 满天,把我的两眼睛撞瞎了;
我看不见你,便放声大哭,
象小孩寻不见他的妈了。
立刻你在我耳旁低声地讲:
(但你的心也雷样地震荡)
“在这里,大惊小怪地闹些什么?
一个好教训哦!”说完了笑着。
爱人!这戏禁不得多演;
让你的笑焰把我的泪晒干!
(原载 1921 年 5 月 20 日《清华周刊》第 220 期,后收入《红烛》)
纪中之邂逅 太阳落了,责任闭了眼睛,
屋里朦胧的黑暗凄酸的寂静,
钩动了一种若有若我的感情,
——快乐和翡哀之间的黄昏。
仿佛一簇白云,蒙蒙漠漠,
拥着一只素氅朱寇的仙鹤——
在方才淌进的月光里浸着,
那娉婷的模样就是他么?
我们都还没吐出一丝儿声响;
我刚才无心地碰着他的衣裳,
许多的秘密,便同奔川一样,
从这摩触中不歇地冲洄来往。
忽地里我想要问他到底是谁,
抬起头来……月在哪里?人在哪里?
从此狰狞的黑黯,咆哮的静寂,
便扰得我辗转空床,通夜无睡。
(原载 1921 年 9 月 15 日《清华周刊》第 223 期,后收入《红烛》)
志愿 马路上歌啸的人群
泛滥横流着,
好比一个不羁的青年的意志。
银箔似的溪面一意地 要板了那难看的皱纹。
两岸的绿杨急着
迎接视线到了神秘的尽头?——
原来那里是尽头?
是视线的长度不够!
啊!主呀,我过了那道桥以后,
你将怎样叫我逍遣呢?
主啊!愿这腔珊瑚似的鲜血 染得成一朵无名的野花,
这阵热气又化些幽香给他,
好钻进些路人的心里烘着罢!
只要这样,切莫又赏给我 这一副腥秽的躯壳!
主呀!你许我吗?许了我罢!
(原载 1921 年 10 月 1 日《清华周刊》第 224 期,后收入《红烛》)
深夜的泪 生波停了掀簸;
深夜啊!——
深默的寒潭!
澈虚的古镜!
行人啊!
回转头来,
照照你的颜容罢!
啊!这般憔悴……
轻柔的泪,
温热的泪,
洗得净这仆仆的征尘?
无端地一滴滴流到唇边,
想是要你尝尝他的滋味;
这便是生活的滋味!
枕儿啊!
紧紧地贴着!
请你也尝尝他的滋味。
唉!若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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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腐烂的骷髅,
往那里靠啊!
更鼓啊!
一声声这般急切;
便是生活的战鼓罢?
唉!擂断了心弦,
搅乱了生波……
战也是死,
逃也是死,
降了我不甘心。
生活啊!
你可有个究竟?
啊!宇宙的生命之酒,
都将酌进上帝的金樽。
不幸的浮沤!
怎地偏酌漏了你呢?
(原载 1922 年 4 月 4 日《清华周刊・双四节诗刊》,后收入《红
贡臣 我的王!我从远方来朝你,
带了满船你不认识的,
但是你必中意的贡礼。
我兴高采烈地航到这里来,
那里知道你的心……唉!
还是一个涸了的海港!
我悄悄地等着你的爱潮膨涨,
好浮进我的重载的船艘;
月儿圆了几周,花儿红了几度,
还是老等,等不来你的潮头!
我的王!他们讲潮汐有信,
如今叫我怎样相信他呢?
(原载 1922 年 4 月 4 日《清华周刊・双四节特刊》,后收入《红烛》)
死 啊!我的灵魂的灵魂!
我的生命的生命,
我一生的失败,一生的亏欠,
如今要都在你身上补足追偿,
但是我有什么 可以求于你的呢?
让我淹死在你眼睛在汪波里!
让我烧死在你心房的熔炉里!
让我醉死在你音乐的琼醪里 1 让我闷死在你呼吸的馥郁里!
不然,就让你的尊严羞死我!
让你的酷冷凉死我!
让你那无情的牙齿咬死我!
让那寡恩的毒剑螫死我!
你若赏给我快乐,
我就快乐死了;
你若赐给我痛苦,
我也痛苦死了;
死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死是我对你无上的贡献。
(原载 1922 年 4 月 4 日《清华周刊・双四节特刊》,后收入《红烛》)
春之首章 浴人灵魂的雨过了:
薄泥到处啮人的鞋底。
凉挟着湿润的土气 在鼻蕊间正冲突着。
金鱼儿今天许不大怕冷了?
个个都敢于浮上来呢!
东风苦劝执拗的蒲根,
将才睡醒的芽儿放了出来。
春雨过了,芽儿抽到寸长,
又被池水偷着吞去了。
亭子角上几根瘦硬的,
还没赶上春的榆枝,
印在鱼鳞似的天上;
象一页淡蓝的朵云笺,
上面涂了些僧怀素的 铁画银钩的草书。
丁香枝上豆大的蓓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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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满了包不住的生意,
呆呆地望着辽阔的天宇,
盘算他明日的荣华——
仿佛一个出神的诗人 在空中编织未成的诗句。
春啊!明显的秘密哟!
神圣的魔术哟!
啊!我忘了我自己,春啊!
我要提起我全身的力气,
在你那绝妙的文章上 加进这丑笨的一句哟!
(原载 1922 年 5 月 12 日《清华周刊》第 247 斯,后收入《红烛》)
春之末章 被风惹恼了的粉蝶,
试了好几处的枝头,
总抱不大稳,率性就舍开,
忽地不知飞向那里去了。
啊!大哲的梦身啊!
了无粘滞的达观者哟!
太轻狂了哦!杨花!
依然吩咐两丝粘住罢。
娇绿的坦张的荷钱啊!
不息地仰面朝上帝望着,
一心地默祷并且赞美他——
只要这样,总是这样,
开花结实的日子便快了。
一气的酣绿里忽露出 一角汉纹式的小红桥,
真红得快叫出来了!
小孩儿们也太好玩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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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日里蓝的白的衫子 骑满竹青石栏上垂钓。
他们的笑声有时竟脆得象 坍碎了一座琉璃宝塔一般。
小孩们总是这样好玩呢!
绿纱窗里筛出的琴声,
又是画家脑子里经营着的 一帧美人春睡图:
细熨的柔情,娇羞的倦致,
这般如此,忽即忽离,
啊!迷魂的律吕啊!
音乐家啊!垂钓的小孩啊!
我读完这春之宝笈的末章,
就交给你们永远管领着罢!
初夏一夜的印象
(一九二二年五月直奉战争时)
夕阳将诗人交付给烦闷的夜了,
叮咛道:“把你的秘密都吐给他罢!”
穹窿下洒着些碎了的珠子——
诗人想:该穿成一串挂在死的胸前。
阴风的冷爪子刚扒过饿柳的枯发,
又将池里的灯影儿扭成几道金蛇。
帖在山腰下佝偻得可怕的老柏,
拿着黑瘦的拳头硬和太空挑衅。
失睡的蛙们此刻应该有些倦意了,
但依旧努力地叫着水国的军歌。
个个都吠得这般沉痛,村狗啊!
为什么总骂不破盗贼的胆子?
嚼火漱雾的毒龙在铁梯上爬着,
驮着灰色号衣的战争,吼的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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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舌的报更的磬,屡次安慰世界,
请他放心睡去,……世界那肯信他哦!
上帝啊!眼看着宇宙糟踏到这样,
可也有些寒心吗?慈的上帝哟!
(原载 1922 年 5 月 26 日《清华周刊》第 249 斯,后收入《红烛》)
红荷之魂 有序
盆莲饮雨初放,折了几枝,供在案头,又听侄辈读周茂
叔的《爱莲说》,便不得不联想及于三千里外《荷花池畔》的 诗人。赋此寄呈实秋,上景超及其他在西山的诸友。
太华玉井的神裔啊!
不必在污泥里久恋了。
这玉胆瓶里的寒浆有些冽骨吗?
那原是没有堕世的山泉哪!
高贤的文章啊!雏凤的律吕啊!
往古来今竟携了手来谀媚着你。
来罢!听听这蜜甜的赞美诗罢!
抱霞摇玉的仙花呀!
看着你的躯体,
我怎不想到你的灵魂?
灵魂啊!到底又是谁呢?
是千叶宝座上的如来,
还是丈余红瓣中的太乙呢?
是五老峰前的诗人,
还是洞庭湖畔的骚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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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荷的魂啊!
爱美的诗人啊!
便稍许艳一点儿,
还不失为“君子”。
看那颗颗袒张的荷钱啊!
可敬的——向上的虔诚,
可爱的——圆满的个性。
花魂啊!佑他们充分地发育罢!
花魂啊,
须提防着,
不要让菱芡藻荇的势力 蚕食了泽国的版图。
花魂啊!
要将崎岖的动的烟波,
织成灿烂的静的绣锦。
然后,
高蹈的鸬鹚啊!
热情的鸳鸯啊!
水国烟乡的顾客们啊!……
只欢迎你们来
因为你们知道了 你们的义务。
(原载 1922 年 9 月 11 日《清华周刊》第 250 斯,后收入《红烛》)
太阳吟 太阳啊,刺得我心痛的太阳!
又逼走了游子的一出还乡梦,
又加他十二个时辰的九曲回肠!
太阳啊,火一样烧着的太阳!
烘干了小草尖头的露水,
可烘得干游子的冷泪盈眶?
太阳啊,六龙骖驾的太阳!
省得我受这一天天的缓刑,
就把五年当一天跑完那又何妨?
太阳啊——神速的金乌——太阳!
让我骑着你每日绕行地球一周,
也便能天天望见一次家乡!
太阳啊,楼角新升的太阳!
不是刚从我们东方来的吗?
我的家乡此刻可都依然无恙?
太阳啊,我家乡来的太阳!
北京城里的官柳裹上一身秋了罢?
唉!我也憔悴的同深秋一样!
太阳啊,奔波不息的太阳!
你也好象无家可归似的呢。
啊!你我的身世一样地不堪设想!
太阳啊,自强不息的太阳!
大宇宙许就是你的家乡罢。
可能指示我我的家乡的方向?
太阳啊,这不象我的山川,太阳!
这里的风云另带一般颜色,
这里鸟儿唱的调子格外凄凉。
太阳啊,生活之火的太阳!
但是谁不知你是球东半的情热,
同时又是球西半的智光?
太阳啊,也是我家乡的太阳!
此刻我回不了我往日的家乡,
便认你为家乡也还得失相偿。
太阳,慈光普照的太阳!
往后我看见你时,就当回家一次;
我的家乡不在地下乃在天上!
寄怀实秋 泪绳捆住的红烛
已被海风吹熄了;
跟着有一缕犹疑的轻烟,
左顾右盼,
不知往那里去好。
啊!解体的灵魂哟!
失路的悲哀哟!
在黑暗的严城里,
恐怖方施行他的高压政策:
诗人的尸肉在那里仓皇着,
仿佛一只丧家之犬呢。
莲蕊间酣睡着的恋人啊!
不要灭了你的纱灯:
几时珠箔银绦飘着过来,
可要借给我点燃我的残烛,
好在这阴城里面,
为我照一条道路。
烛又点燃了,
那时我便作个自然的流萤,
在深更的风露里,
还可以逍遥流荡着,
直到黎明!
莲蕊间酣睡着的骚人啊!
小心那成群打围的飞蛾,
不要灭了你的纱灯哦!
(原载 1922 年 11 月 25 日《清华周刊》第 260 期《文艺增刊》第 1 期)
玄思 在黄昏的沉默里,
从我这荒凉的脑子里,
常迸出些古怪的思想,
不伦不类的思想;
仿佛从一座古寺前的 尘封雨渍的钟楼里,
飞出一阵猜怯的蝙蝠,
非禽非兽的小怪物。
同野心的蝙蝠一样,
我的思想不肯只爬在地上,
却老在天空里兜圈子,
圆的,扁的,种种的圈子。
我这荒凉的脑子 在黄昏的沉默里,
常迸出些古怪的思想,
仿佛同些蝙蝠一样。
(原载 1922 年 12 月 22 日《清华周刊》第 264 期
《文艺增刊》第 2 期,后收入《红烛》)
火柴 这里都是君王的
樱桃艳嘴的小歌童:
有的唱出一颗灿烂的明星,
唱不出的,都拆成两片枯骨。
(原载 1923 年 1 月 13 日《清华周刊》第 267 期
《文艺增刊》第 3 期,后收入《红烛》)
忆菊
(重阳前一日作)
插在长颈的虾青瓷的瓶里,
六方的水晶瓶里的菊花,
钻在紫藤仙姑篮里的菊花;
守着酒壶的菊花,
陪着螯盏的菊花;
未放,将放,半放,盛放的菊花。
镶着金边的绛色的鸡爪菊;
粉红色的碎瓣的绣球菊!
懒慵慵的江西腊哟;
倒挂着一饼蜂窠似的黄心,
仿佛是朵紫的向日葵呢。
长瓣抱心,密瓣平顶的菊花;
柔艳的尖瓣钻蕊的白菊 如同美人的拳着的手爪,
拳心里攫着一撮儿金粟。
檐前,阶下,篱畔,圃心的菊花:
霭霭的淡烟笼着的菊花,
丝丝的疏雨洗着的菊花,——
金的黄,玉的白,春酿的绿,秋山的紫,
……
剪秋萝似的小红菊花儿;
从鹅绒到古铜色的菊;
带紫茎的微绿色的“真”菊“
是些小小的玉管儿缀成的,
为的是好让小花神儿 夜里偷去当了笙儿吹着。
大似牡丹的菊王到底奢豪些,
他的枣红色的瓣儿,铠甲似的,
张张都装上银白的里子了;
星星似的小菊花蕾儿
还拥着褐色的萼被睡着觉呢。
啊!自然美的总收成啊!
我们祖国之秋的作啊!
啊!东方的花,骚人逸士的花呀!
那东的诗魂陶元亮
不是你的灵魂的化身罢?
那祖国的登高饮酒的重九 不又是你诞生的吉辰吗?
你不象这里的热欲的蔷薇,
你是有历史有,有风俗花。
啊!四千年的华胄的名花呀!
你有高超的历史,你有逸雅的风俗!
啊!诗人的花呀!我想起你,
我的心也开成顷刻之花,
灿烂的如同你的一样;
我想起你同我的家乡,
我们的庄严灿烂的祖国,
我的希望之花又开得同你一样。
习习的秋风啊!吹着,吹着!
我要赞美我祖国的花!
我要赞美我如花的祖国!
请将我的字吹成一簇鲜花,
金的黄,玉的白,春酿的绿,秋山的紫,
然后又统统吹散,吹得落英缤纷,
弥漫了高天,铺遍了大地!
秋风啊!习习的秋风啊!
我要赞美我祖国的花!
我要赞美我如花的祖国!
一九二二,一○
(原载 1923 年 1 月 13 日《清华周刊》第 267 期
《文艺增刊》第 3 期,后收入《红烛》)
晴朝 一个迟笨的晴朝,
比年还现长得多,
象条懒洋洋的冻蛇,
从我的窗前爬过。
一阵淡青的烟云 偷着跨进了街心……
对面的一带朱楼 忽都被他咒入梦境。
栗色汽车象匹骄马 休息在老绿阴中,
瞅着他自身的黑影,
连动也不动一动。
傲霜的老健的榆树 伸出一只粗胳膊,
拿在窗前的日光里,
翻金弄绿,不奈乐何。
除了门外一个黑人① 草,刮刮地响声渐远,
再没有一息声音——
和平布满了大自然。
和平蜷伏在人人心里;
但是在我的心内
若果也有和平的形迹,
那是一种和平的悲哀。
地评稳地转着,
一切的都向朝日微笑;
我也不是不会笑,
泪珠儿却先滚出来了。
皎皎的白日啊!
将照遍了朱楼的四面;
永远照不进的——
游子的漆黑的心窝坎:
一个厌病的晴朝,
比年还过得慢,
象条负创的伤蛇,
爬过了我的窗前。
(原载 1923 年 1 月 13 日《清华周刊》第 267 期
我是一个流囚 我是个年壮力强的流囚,
我不知道我犯的是什么罪。
黄昏时候,
他们把我推出门外了,
幸福的朱扉已向我关上了,
金甲紫面的门神 举起宝剑来逐我:
我只得闯进缜密的黑暗,
犁着我的道路往前走。
忽地一座壮阁的飞檐,
象只大鹏的翅子
插在浮沤密布的天海上:
字格的窗棂里
泻出醺人的灯光,黄洒一般地酽;
哀宕淫热的竹笙歌,
被激愤的檀板催窘了,
螺施似地锤进我的心房:
我的身子不觉轻去一半,仿佛在那孔雀屏前跳舞了。
啊快乐——严懔的快乐——
抽出他的讥诮的银刀,
把我刺醒了;
哎呀!我才知道——
我是快乐的罪人,
幸福之宫里逐出的流囚,
怎能在这里随便打溷呢?
走罢!再走上那没尽头的黑道罢!
唉!但是我受伤太厉害;
我的步子渐渐迟重了;
我的鲜红的生命,
渐渐染了脚下的枯草!
我是个年壮力强的流囚,
我不知道我犯的是什么罪。
(原载 1923 年 2 月 15 日《清华周刊》第 269 期
笑 朝日里的秋忍不住笑了——
笑出金子来了——
黄金笑在槐树上,
赤金笑在橡树上,
白金笑在白皮树上。
硕健的杨树,
裹着件拼金的绿衫,
一只手叉着腰,
守在池边微笑:
矮小的丁香
躲在墙脚下微笑。
白杨笑完了,
只孤零零地:
竖在石青色的天空里发呆。
成年了的栗叶,
向西风抱怨了一夜,
终于得了自由,
红着脸儿,
笑嘻嘻地脱离了故枝。
(原载 1923 年 2 月 19 日《清华周刊.文艺增刊》第 4 期)
园内
(序曲)
你开始唱着园内之“昨日”,
请唱得像玉杯跌得粉碎,
血色的酒浆溅污了满地;
然后模拟掌中的细沙,
从指缝之间溜出的声响。
你若唱到园内之“今日”,
当唱得像似一溪活水,
在旭日光中淙淙流去;
或如塾里总角的学童,
走珠似地背诵他的课。
你若会唱园内之“明日”,
你当想起我们紫白的校旗,
你便唱出旗飘舞的节奏;
最末,避席起立,额手致敬,
你又须唱得像军乐交鸣。
(I)
寂寥封锁在园内了,
风扇不开的寂寥,
水流不破的寂寥。
麻雀呀!叫呀,叫呀!
放出你那箭镝似的音调,
射破这坚固的寂寥!
但是雀儿终叫不出来,
寂寥还封锁在园内。
在这沉闷的寂寥里,
雨水泡着的朱扉,
才剩下些银红的霞晕:
雨水洗尽了昨日的光荣。
在这沉闷的寂寥里,
金黄釉的琉璃瓦
是条死龙的残鳞败甲,
飘零在四方上下。
在这阴霾的寂寥里,
大理石、云母石、青琅、汉白玉,
龟坼的阶墀、矢折的栏柱……
纵横地卧在蓬蒿从里,
像是曝在沙场上的战骨。
在这悲酸的寂寥里,
长发的柳树还像宫妃,
半醒的蜗牛在败壁上 拖出了颠斜错杂的篆文,
仿佛一页写错了的历史。
在这恐怖的寂寥里,
瘠的月儿常挂在松枝上,
像煞一个缢死的僵尸:
在这恐怖的寂寥里,
疯魔的月儿在松枝上缢死。
在这无聊的寂寥里,
坍碎了的王宫变成一座土地庙①:
颤怯的农夫鬼物似的,
悄悄地溜进园业,
悄悄地烧了香,磕了头,
又悄悄地溜出园去……
寂寥又封锁在园内了。
寂寥封锁在园内了;
风扇不开的寂寥……
一切都是沉闷阴霾,
一切都是悲酸恐怖,
一切都是百无聊赖。
(Ⅱ)
好了!新生命胎动了!
寂寥的园内生了瑞芝,
紫的灵芝,白的灵芝,
妆点了神秘的芜园。
灵芝生了,新生命来了!
好了,活泼泼的少年 摩肩接踵地挤进园来了。
饿着脑经,烧着心血,
紧张着肌肉的少年,
从长城东头,穿过山海关,
裹关件大氅,跑进园来了;
从长城西尾,穿过潼关,
坐在驴车里拉进园来了。
从三峡的湍流里救出的少年 病恹恹地踱进园里来了;
漂过了南海,漂过了东海,
漂过了黄海,漂过了渤海的少年,
摇着团罗扇,闯进园里来了;
流侗傥抄年
碧衫儿荡着西湖的波色,
翩翩然飘进园来了。
少年们来了,灵芝生满园内,
一切只是望,一切只是努力;
灵芝不断地在园内茁放,
少年们不断地在园内努力。
(Ⅲ)
于是曙色烘醒了东方,
好像浸渐明晰的思想。
晨鸡叫了,晨星没了 太阳翻身起来了——
金光镀在紫铜盖的穹窿民,
金光燃在龙鳞亿的琉璃瓦上,
金光描在高楼顶的旗杆上,
金光吻在少年的桃颊上。
少年在太阳的跸道之旁,
瞻望六龙挽着的云发轫,
仿佛诚惶诚恐的童,
遥望着帝王的法驾西幸,
无限的敬仰,无限的欣羡,
充满了他那蒙稚的心灵。
早起的少年危立在假石山上,
红荷招展在他脚底,
旭日灿烂在他头上,
早起的少年对着新生的太阳 如同对着他的严师,
背诵庄周屈子的鸿文,
背诵沙翁弥氏的巨制。
万籁无声,宇宙在敛息倾听,
驯雀飞于平地来倾听,
金鱼浮上池面来倾听——
少年对着新生的太阳,
背诵着他的生命的课。
啊!“自强不息”的少年啊!① 谁是你的严师!
若非这新生的太阳?
(Ⅳ)
于是夕阳涨破了西方,
赤血喋染了宇宙——
不是赔偿罪的价,
乃是生命澎涨之溢流。
赤血喋染了宇宙,
细草伸出舌头舐着赤血,
绿杨散开乱发沐着赤血。
喷水池抛开螺钿镶的银链,
夕阳跌倒在喷水池中,
池中是一盆鲜明的赤血。
红砖上更红的爬墙虎,
紫茎里迸出赤叶的爬墙虎,
仿佛是些血管涨破了,
迸出了满墙的红血斑。
赤血澎涨了夕阳的宇宙,
赤血澎涨了少年的血管。
少年们在广场上游戏,
球丸在太空里飞腾,
像是九天上跳踉的巨灵,
戏弄着熄了的太阳一样。
少年们踢着熄了的太阳,
少年们抛着熄了的太阳,
少年们顶着熄了的太阳,
少年们抱着熄了的太阳:
生命澎涨了少年的血管,
少年们在戏弄熄了的太阳。
夕阳里喧呼着的少年们,
赤铜铸的筋骨,
赤铜铸的精神,
在戏弄熄了的太阳。
(Ⅴ)
于是月儿窥进了东园,
宇宙被清光浸满,
宇宙晶凉的海水一般。
宇宙变了清光之海——
银波迸入了窗棂,
银波泛滥了庭院,
银波弥漫了大自然,
宇宙沉沦在海底里。
那里有杨柳?那里有松桧?
这水似的晶蓝的空气中,
只有些曼舞的海藻,
只有些鹄立的铁珊瑚,
拱抱着巍峨的大礼堂,
龙宫似的庄严灿烂。
龙宫的阊阖是黄金锤出的,
龙宫的楹柱是白玉雕成的。
哦,莫不是水国的仙人——
这清空灵幻的少年
飘摇在龙宫之东,龙宫之西,
躅踯在龙宫这南,龙宫之北?
少年浮游在海底在,
浮游在清光之海底在,
清光浸入少年的心里,
清光洗在少年的身外。
涤尽浊垢,饮入清光,
少年便是清光之海。
听啊!那里来的歌声?
莫非就是泣珠的鲛人——
莫非是深深海底的鲛人,
坐在紫里的石龛下,
一壁织着愁思之绡,
一壁唱着缠绵之歌?
啊!发嘴缠绵的歌,
唱得海水的晶波战栗,
唱得海树的枝叶飕,
唱得少年不能仰首,
唱醒了少年的杳恨冥愁。
少年听了缠绵的歌,
唤起甜密密的神圣的绝望,
或是热烘烘的玄秘的隐忧,
一种没由来,没目的,
一知半解的少年愁——
为了茫茫的大千宇宙?
为了滔滔的洪水猛兽?
为了闸不住的情绪之流?
还是抛不下锚的生命之舟?
(Ⅵ)
于是月儿愈躲入了西园,
楼房的暗影愈渐伸张弥漫,
列着鹅阵的暗影转战而前,
终于占领了凄凉的庭院。
院中垂头丧气的花木,
是被暗拘囚的俘虏;
锁在檐下的紫丁香,
锁在墙脚的迎春柳,
含着露珠儿,含着泪珠儿,
莫不是牛衣对泣的楚囚?
画角哀哀地叫了!
悲壮画角在黑暗里狂吠,
好像激昂的更犬吠着盗贼;
锐利的角在空中咬着,
咬破了少年的美梦,
少年们揎开美梦,跳起榻床,
少年们已和黑暗宣战了。
哦!静夜的角如何哭了?
将少年的心脏哭融了,
五百个战士的心脏融成一个。
楼上点着蜡烛,
楼下点着蜡烛,
少年们正在会议,
少年们正在努力。
三旗营的铜磬报尽了五更,
报道黑暗的行程将尽,
少年们啊!再点上一枝蜡,
便撑持过了这黑暗的末路!
曙光回了,新生命又来了!
一切又是新鲜,明媚,
一切又是希,努力。
饿的脑筋,烧着心血,
紧张着肌肉的少年们,
凭着希望造出了希望;
活泼的少年们,
又在园内不断地努力。
(Ⅶ)
然后有一天园内的昨日,
隐入了蒙昧的历史,
园内的今日瓜代了昨日。
然后风云扰攘的天宇 终竟澈体澄清了……
雍穆的尉蓝监照了一切。
无垠的蔚蓝的天宇
衬出了金碧辉煌的楼阁。
焕丽雄伟的楼阁
像以皇宫帝阙一般——
蓬莱的晓钟鸣了,
文武的千官,戎狄的臣侄,
群在崔嵬的紫宸殿下,
膜拜着文献之王。
肃静森严楼阁
又似佛寺梵宇一般——
上方的暮磬响了,
意志猛似龙象的僧侣们,
群在理智之佛像前,
哦,文献的宫殿啊!
哦,理智的寺观啊!
矗峙在蔚蓝的天宇中,
你是东方华胄的学府!
你是世界文化的盟坛!
(Ⅷ)
飘啊!紫白参半的旗哟!
飘啊!化作云气飘摇着!
白云扶着的紫气哟!
氲氤在这“水木清华”的景物上,
好让这里万人的眼望着你,
好让这里人的心向着你!
这里人还在猛烈地工作,
像园内的苍松一般工作,
伸出他们的理智的根爪,
挖烂了大地的肌腠,
撕裂了大地的骨骼。,
将大地的神髓吸地,
好向中天的红日泄吐。
这里万人还在静默地工作,
像园外的西山一般工作,
静默地滋育了草木,
静默地迸溢了温泉,
静默地驮负了浮图御苑;
春夏他沐着着霜雪的伤良,
但他总是在静默中工作。
这里努力工作的万人,
并不西方式的机械,
在齿轮绾着小齿轮,
全无意识地转动,
全无目的地转动。
但只为他们的理想工作,
为他们四千年理想,
古圣先贤的遗训,努力工作。
雪气氲氤的校旗呀!
你在百尺高楼上飘摇着,
近瞩京师,远望长城,
你临照着旧中华的脊骸,
你临照着新中华的心脏。
啊!展开那四千年文化的历史,
警醒万人,启示万人,
赐给他们灵感,赐给他们精神!
在东西文化交锋之时,
你又是万人的军旗!
万人肉袒负荆的时间过了,
万人卧薪尝胆的时期过了,
万人要为四千年的文化 与强权霸术决一雌雄!
云氲氤的校旗呀!
你便是东来的紫气,
你飘出函谷关,向西迈往,
你将挟着我们圣人的灵魂,
漫了西土,漫了全球!
飘呀!紫白参半的旗呀!
飘呀!化作云气飘摇着!
白云扶关紫气呀!
氲氤在这“水木清华”的景物上,
莫使这里万人忘了你的意义!
莫使这里万忘了你的意义!
一九二三年三月十六日二稿①
(原载 1923 年 4 月 23 日《清华十二周年 纪念号.清华生活》)
李白之死
世俗流传太白以捉月骑鲸而终,本属荒诞。此诗所述 亦凭臆造,无非欲借以描画诗人的人格罢了。读者不要当 作历史看就对了。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李白 一对龙烛已烧得只剩光杆两枝,
却又借回已流出的浓泪的余脂,
牵延着欲断不断的弥留的残火,
在夜的喘息里无效地抖擞振作。
杯盘狼藉在案上,酒坛睡倒在地下,
醉客散了,如同散阵投巢的乌鸦;
只那醉得最很,醉得如泥的李青莲
(全身的骨架如同脱了榫的一般)
还歪倒倒的在花园的椅上堆着,
口里喃喃地,不知到的说些什么。
声音听不见了,嘴唇还喋着不止;
忽地那络着密密红丝网的眼珠子,
(他自身也象一个微小的醉汉)
对着那怯懦的烛焰瞪了半天:
仿佛一只饿师,发见了一个小兽,
一不响,两眼睁睁地望他尽瞅;
59
然后轻轻地缓缓地举起前脚,
便迅雷不及掩耳,忽地往前扑着——
象这样,桌上两对角摆着的烛架,
都被这个醉汉拉倒在地下。
“哼哼!就是你,你这可恶的作怪,”
他从咬紧的齿缝里泌出声音来,
“碍着我的月儿不能露面哪!
月儿啊!你如今应该从出来了罢!
哈哈!我已经替你除了障碍,
骄傲的月儿,你怎么还不出来?
你是瞧不起我吗?啊,不错!
你是天上广寒宫里的仙娥,
我呢?不过那戏弄黄土的女娲 散到六合里来的一颗尘沙!① 啊!不是!谁不知我是太白之精?
我母亲没有在梦里会过长庚?② 月儿,我们是星月原同族的,
我说我们本来是很面熟呢!”
在说话时,他没留心那黑树梢头 渐渐有一层薄光将天幕烘透,
忽地有一个琥珀盘轻轻浮上,
(却又象没动似的)他越浮得高,
越缩越下;颜色越褪淡了,直到 后来,竟变成银子样的白的亮——
于是全世界都浴着伊的晶光。
簇簇的花影也次第分明起来,
悄悄爬到人脚下偎着,总躲不开——
象个小狮子狗儿睡醒了摇摇耳朵,
又移到主人身边懒洋洋地睡着。
诗人自身的影子,细长得可怕的一条,
竟拖到五步外的栏杆上坐起来了。
从叶缝里筛过来的银光跳荡,
啮着环子的兽面蠢似一朵缩菌,
也鼓着嘴儿笑了,但总笑不出声音。
桌上一切的器皿,接受复又反射 那闲灼的光芒,又好象日下的盔甲。
这段时间中,他通身的知觉都已死去,
那被酒催迫了的呼吸几乎也要停驻;
两眼只是对着碧空悬着的玉盘,
对着他尽看,看了又看,总看不倦。
“啊!美呀!”他叹道,“清寥的美!莹澈的美!
宇宙为你而存吗?你为宇宙而在?
哎呀!怎么总是可望而不可即!
月儿呀月儿!难道我不应该爱你?
难道我们永远便是这样隔着?
月儿,你又总爱涎着脸皮跟着我;
等我被你媚狂子,要拿你下来,
却总攀你不到。唉!这样狠又这样乘!
月啊!你怎同天帝一样地残忍!
我要白日照我这至诚的丹心,
狰狞的怒雷又砰訇地吼我;
我在落雁峰前几次朝拜帝座,① 额撞裂了,嗓叫破了,阊阖还不开。
吾爱啊!帝旁擎着雉扇的吾爱!
你可能问帝,我究犯了那条天律?
把我谪了下来,还不召我回去?② 帝啊!帝啊!我这罪过将永不能赎?
帝呀!我将无期地囚在这痛苦之窟?”
又圆又大的热泪滚向膨胀的胸前,
却有水银一般地沉重与灿烂;
又象是刚同黑云碰碎了的明月 溅下来点点的残屑,眩目的残屑。
“帝啊!既遣我来,就莫生他们!”他又讲,
我无心作我的诗,谁想着骂人呢?
他们小人总要忍心地吹毛求疵,
说那是讥诮伊的。哈哈!这真是笑话!
他是个什么人?他是个将军吗?
将军不见得就不该替我脱靴子。
唉!但是我为什么要作那样好的诗?
这岂不自作的孽,自招的罪?……① 那里?我那里配得上谈诗?不配,不配;
那里?我那里配得上谈诗?不配,不配;
谢玄晖才是千古的大诗人呢!——
那吟‘余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的 谢将军,诗既作的那么好——真好!——
但是那里象我这样地坎坷潦倒?”② 然后,撑起胸膛,他长长地叹了一声。
只自身的影子点点头,再没别的同情?
这叹声,便似平远的沙汀上一声鸟语,
叫不应回音,只悠悠地独自沉没,
终于无可奈何,被宽嘴的寂静吞了。
“啊‘澄江净如练,’这种妙处谁能解道?
记得那回东巡浮江的一个春天,——③ 两岸旌旗引着腾龙飞虎回绕碧山,——
果然如是,果然是白练满江……
唔?又讲起他的事了?冤枉啊!冤枉!
夜郎有的是酒,有的是月,我岂怨嫌?④ 但不记得那天夜半,我被捉上楼船!⑤ 我企望谈谈笑笑,学着仲连安石们,
替他们解决些纷纠,扫却了胡尘。① 哈哈!谁又知道他竟起了野心呢?
哦,我竟被人卖了!但一半也怪我自身?”
这样他便将那成灰的心渐渐扇着,
到的又得痛饮一顿,浇熄了愁的火,
谁知道这愁竟象田单的火牛一般:
热油淋着,狂风扇着,越奔火越燃,
毕竟谁烧焦了骨肉,牺牲了生命,
那束刃的采帛却焕成五色折龙文:
如同这样,李白那煎心烙肺的愁焰,
也便烧得他那幻象的轮子急转,
转出了满牙齿上攒着的“丽藻春葩”。
于是他又讲,“月儿!若不是你和他,”
手指着酒壶,“若不是你们的爱护,
我这生活可不还要百倍地痛苦?
啊!可爱的酒!自然赐给伊的骄子——
诗人的恩俸!啊,神奇的射愁的弓矢!
那里有鸣泉漱石,玲鳞怪羽,仙花逸条;
又有琼瑶的轩馆同金碧的台榭;
还有吹不满旗的灵风推着云车,
满载霓裳缥缈,彩玲珑的仙娥,
给人们颁送着驰魂宕魄的天乐。
啊!是一个绮丽的蓬莱的世界,
被一层银色的梦轻轻地锁着在!”
啊!月呀!可望而不可即的明月!
当我看你看得正出神的时节,
我只觉得你那不可思议的美艳,
已经把我全身溶化成水质一团,
然后你那提挈海潮的全副的神力,
把我也吸起,浮向开遍水钻花的 碧玉的草场上;这时我肩上忽展开 一双翅膀,越张越大,在空中徘徊,
如同一只大鹏浮游于八极之表。① 哦,月儿,我这时不敢正眼看你了!
你那太强烈的光芒刺得我心痛。……
忽地一阵清香搅着我的鼻孔,
我吃了一个寒噤,猛开眼一看,……
哎呀!怎地这样一副美貌的容颜!
丑陋的尘世!你那有过这样的副本?
啊!布置得这样调和,又这般端正,
竟同一阕鸾凤和鸣的乐章一般!
哦,我如何能信任我的这双肉眼?
我不相信宇宙间竟有这样的美!
啊,大胆的我哟,还不自惭形秽,
竟敢现于伊前!——啊!笨愚呀糊涂!——
这时我只觉得头昏眼花,血凝心冱;
我觉得我是污烂的石头一块,
被上界的清道夫抛掷了下来,
掷到一个无的黑暗的虚空里,
坠降,坠降,永无着落,永无休止!
月儿初还在池下丝丝柳影后窥看,
象沐罢的美人在玻璃窗口晾发一般;
于今却已姗姗移步出来,来到了池西;
夜的私语不知说破了什么消息,
池波一皱,又惹动了伊娴静的微笑。
沉醉的诗人忽又战巍巍地站起了,
东倒西歪地挨到池边望着那晶波。
他看见这月儿,他不觉惊讶地想着:
如何这里又有一个伊呢?奇怪!奇怪!
难道天有两个月,我有两个爱?
掉在这池里了吗?——这样他正疑着……
他脚底下正当活泼的小涧注入池中,
被一丛刚劲的菖蒲鲠塞了喉咙,
便咯咯地咽着,象喘不出气的呕吐。
他听着吃了一惊,不由得放声大哭:
“哎呀!爱人啊!淹死了,已经叫不出声了!”
他翻身跳下池去了,便向伊一抱,
伊已不见了,他更惊慌地叫着,
却不知道自己也叫不出声了!
他挣扎着向上猛踊,再昂头一望,
又见圆圆的月儿还平安地贴在天上。
他的力已尽了,气已竭了,他要笑,
笑不出了,只想道:“我已救伊上天了!”
(曾收入《红烛》,1923 年 9 月,上海泰东图书局初版)
剑匣① Ibuiltmysoulalordlypleasure-house,
Whereinateaseforayetodwell.
……
And‘Whiletheworldrunsroundandround,’I said,‘Reignthouapart,aquietking,
Stillas,whileSaturnwhirls,hissteadfast shade
Sleepsonhisluminousring’.
Towhichmysoulmadeanswerreadily:
TrustmeinblissIshallabide
Inthisgreatmansion,thatisbuiltforme,
Soroyal-richandwide’.
——Tennyson——
在生命的大激战中,
我曾是一名盖世的骁将。
我走到四面楚歌的末路时,
并不同项羽那般顽固,
定要投身于命运的罗网。
但我有这绝岛作了堡垒,
可以永远驻札我的退败的心兵。
在这里我将养好了我的战创,
在这里我将忘却了我的仇敌。
在这里我将作个无名的农夫,
但我将让床惰的芜蔓 蚕食子我的生命之田。
也许因为我这肥泪的无心的灌溉,
一旦芜蔓还要开出花来呢?
那我就整日徜徉在田塍上,
饱喝着他们的明艳的色彩。
我也可以作个海上的渔夫:
我将撒开我的幻想之网。
在寥阔的海洋里;
在放网收网之间,
我可以坐在沙岸上做我的梦,
从日出梦到黄昏……
假若撤起网来,不是一些鱼虾,
只有海树珊瑚同含胎的老蚌,
那我却也喜出望外呢。
有时我也可佩佩我的旧剑,
踱山进去作个樵夫。
但群松舞着葱翠的干戚,
雍容地唱着歌儿时,
我立刻套上我的宝剑,
在空山里徘徊了一天。
有时看见些奇怪的彩石,
我便拾起来,带了回去;
这便算我这一日的成绩了。
但这不是全无意识的。
现在我得着这些材料,
我真得其所了;
我可以开始我的工匠生活了,
开始修葺那久要修葺的剑匣。
我将摊开所有的珍宝,
陈列在我面前,
一样样的雕着,镂着,
磨着,重磨着……
然后将他们都镶在剑匣上,——
用我的每出的梦作蓝本,
镶成各种光怪陆离的图画。
我将描出白面美髯的太乙 卧在粉红色的荷花瓣里,
在象牙雕成的白云里飘着。
我将用墨玉同金丝
制出一只雷纹商嵌的得炉;
那炉上驻着袅袅的篆烟,
许只可用半透明的猫儿眼刻着。
烟痕半消未灭之外,
隐约地又升起了一个玉人,
仿佛是肉袒的维纳司呢……
这块玫瑰玉正合伊那肤色了。
晨鸡惊耸地叫着,
我在蛋白的曙光里工作,
夜晚人们都睡去,我还作着工——
烛光抹在我的直陡的额上,
好象紫铜色的晚霞
映在精赤的悬崖上一样。
我又将用玛瑙雕成一尊梵像,
三首六臂的梵像,
骑在鱼子石的象背上。
珊瑚作他口里含着的火,
银线辫成他腰间缠着的蟒蛇,
他头上的圆光是块琥珀的圆壁。
我又将镶出一个瞎人
在竹筏上弹着单弦的古瑟。
(这可要镶得和王叔远的
然后让翡翠,蓝玉,紫石瑛,
错杂地砌成一片惊涛骇浪;
再用碎砾的螺钿点缀着,
那便是涛头闪目的沫花了。
上面再笼着一张乌金的穹窿,
只有一颗宝钻的星儿照着。
春草绿了,绿上了我的门阶,
我同春一块儿工作着:
蟋蟀在我床下唱着秋歌,
我也唱着歌儿作我的活。
我一壁工作着,一壁唱着歌:
我的歌里的律吕
都从手指尖头流出来,
我又将他制成层叠的花边:
有盘龙,对凤,天马,辟邪的花边,
有芝草,玉莲,万字,双胜的花边,
又有各色的汉纹边 套在最外的一层边外。
若果边上还缺些角花,
把蝴蝶嵌进去应当恰好。
玳瑁刻作梁山伯,
璧玺刻作祝英台,
碧玉,赤瑛,白玛瑙,蓝琉璃,……
拼成各种彩色的凤蝶。
于是我的大功便告成了!
哦,我的大功告成了!
你不要轻看了我这些工作!
这些不伦不类的花样,
你该知道不是我的手笔,
这都是梦的原稿的影本。
这些不伦不类的色彩,
也不是我的意匠的产品,
是我那芜蔓的花儿开出来的。
你不要轻看了我这些工作哟!
哦,我的大功告成了!
我将抽出我的宝剑来——
我的百炼成钢的宝剑,
吻着他吻着他……
吻去他的锈,吻去他的伤疤;
用热泪洗着他,洗着他……
洗净他上面的血痕,
洗净他罪孽的遗迹;
又在龙涎香上熏着他,
然后轻轻把他送进这匣里,
唱着温柔的歌儿,
催他的快在这艺术宫中酣睡。
哦,哦,我的大功告成了!
我的大功终于告成了!
人们的匣是为保护剑的锋,
我的匣是要藏他睡觉的。
哦,我的剑匣修成了,
我的剑有了永久的归宿了!
哦,我的剑要归寝了!
我不要学轻佻的李将军,
拿他的兵器去射老虎,
其实只射着一块僵冷的顽石。
哦,我的剑要归寝了!
我也不要学迂腐的李翰林,
拿他的兵器去割流水,
一壁割着,一壁水又流着。
哦!我的兵器只要韬藏,
我的兵器只要酣睡。
我的兵器不要斩芟奸横,
我知道奸横是僵冷的顽石一堆;
我的兵器了不要割着愁苦,
我知道愁苦是割不断的流水。
哦,我的大功告成了!
让我的宝剑归寝了!
我岂似滑头的汉高祖,
拿宝剑斫死了一条白蛇,
因此造一个谣言,
就骗到了一个天下?
哦!天下,我早已得着了啊!
我早坐在艺术的凤阙里,
象大舜皇帝,垂裳而治着 我的波希米亚的世界了啊!
哦!让我的宝剑归寝罢!
我又岂拟无聊的楚霸王,
拿宝剑斫掉多少的人头,
一夜梦回听着恍惚的歌声,
忽又拥着爱姬,抚着名马,
提起原剑来刎了自己的颈?
哦!但我又不妨学了楚霸王,
用自己的宝剑自杀了自己。
不过果然我要自杀,
定不用这宝剑的锋。
展玩着我这自制的剑匣,
我便昏死在他的光彩里!
哦,我的大功告成了!
我将让宝剑在匣里睡着觉,
我将摩抚着这剑匣,
我将宠媚着这剑匣,——
看着缠着神蟒的梵像,
我将巍巍地抖颤了,
看看筏上鼓瑟的瞎人,
我将号地哭泣了;
看看睡在荷瓣里的太乙,
飘在篆烟上的玉人,
我又将迷迷的嫣笑了呢!
哦,我的大功告成了!
我将让宝剑在匣里睡着。
我将看着他那光怪的图画,
重温我的成形的梦幻,
我将看着他那异彩的花边,
再唱着我的结晶的音乐。
啊!我将看着,看着,看着,
看到剑匣战动了,
模糊了,更模糊了
一个烟雾弥漫的虚空了,……
哦!我看到肺脏忘了呼吸,
血液忘了流驶,
看到眼睛忘了看了。
哦!我自杀了!
我用自制的剑匣自杀了!
哦哦!我的大功告成了!
(曾收入《红烛》1923 年 9 月,上海泰东图书局初版)
雨夜 几朵浮云,仗着雷雨的势力,
把一天的星月都扫尽了。
一阵狂风还喊来要捉那软弱的树枝,
树枝拼命地扭来扭去,
但是无法躲避风的爪子。
凶狠的风声,悲酸的雨声——
我一壁听着,一壁想着;
假使梦这时要来找我,
我定要永远拉着他,不放他走;
还剜出我的心来送他作贽礼,
他要收我作个莫逆的朋友。
风声还在树里呻吟着,
泪痕满面的曙天白得可怕,
我的梦依然没有做成。
哦!原来真的已被我厌恶了,
假的就没他自身的尊严吗?
(曾收入《红烛》,1923 年,上海泰东图书局)
雪 夜散下无数茸毛似的天花,
织成一片大氅,
轻轻地将憔悴的世界,
从头到脚地包了起来;
又加了死人一层殓衣。
伊将一片鱼鳞似的屋顶埋起了,
却总埋不住那屋顶上的青烟缕。
啊!缕缕蜿蜒的青烟啊!
仿佛是诗人向上的灵魂,
穿透自身的躯壳:直向天堂迈往。
高视阔步的风霜蹂躏世界,
森林里抖颤的众生争斗多时,
最末望见伊的白氅,
都欢声喊着:“和平到了!奋斗成功了!
这不是冬投降的白旗吗?”
(曾收入《红烛》,1923 年,上海泰东图书局)
睡者 灯儿灭了,人儿在床;
月儿的银潮
沥过了叶缝,冲进了洞窗,
射到睡觉的双靥上,
跟他亲了嘴儿又偎脸,
便洗净一切威情的表象,
只剩下了如梦幻的天真,
笼在那连耳目口鼻 都分不清的玉影上。
啊!这才是人的真色相!
这才是自然的真创造!
自然只些一副模型;
铸了月面,又铸人面。
哦!但是我爱这睡觉的人,
他醒了我又怕他呢!
我越看这可爱的睡容,
想起那醒容,超发可怕。
啊!让我睡了,躲脱他的醒罢!
可是瞌睡象只秋燕,
在我眼帘前掠了一周,
忽地翻身飞去了,
不知几时才能得回来呢?
月儿,将银潮密密地酌着!
睡觉的,撑开枯肠深深地喝着!
快酌,快喝!喝着,睡着!
莫又醒了,切莫醒了!
但是还响点擂着,鼾雷!
我只爱听这自然的壮美的回音,
他警告我这时候
那人心宫的禁闼大开,
上帝在里头登极了!
二月庐 面对一幅淡山明水的画屏,
在一块棋盘似的稻田边上,
蹲着一座看棋的瓦屋——
紧紧地被捏在小山的拳心里。
柳荫下睡着一口方塘;
聪明的燕子——伊唱歌儿 偏找到这里,好听着水面的 回声,改正音调的错儿。
燕子!可听见昨夜那阵冷雨?
西风的信来了,催你快回去。
今年去了,明年,后年,后年以后,
一年回一度的还是你吗?
啊?你的爆裂得这样音响,
迸出些什么压不平的古愁!
可怜的鸟儿,你诉给谁听?
那知道这个心也碎了哦!
(曾收入《红烛》,1923 年,上海泰东图书局)
诗人 人们说我有些象一颗星儿,
无论怎样光明,只好作月儿的伴,
总不若灯烛那样有用——
还要照着世界作工,不徒是好看。
人们说春风把我吹燃,是火样的薇花,
再吹一口,便变成了一堆死灰;
剩下的叶儿象铁甲,刺儿象蜂针,
谁敢抱他的赤裸的胸怀?
又有些人比我作一座遥山:
他们但愿远远望见我的颜色,
却不相信那白云深处里,
还别有一个世界——一个天国。
其余的人或说这样,或说那样,
只是说得对的没有一个。
“谢谢朋友们”我说,“不要管我了,
你们那样忙,那有心思来管我?
你们在忙中觉得热闷时,
风儿吹来,你们无心地喝下了,
也不必问是谁送来的,
自然会觉得他来的正好!”
(曾收入《红烛》,1923 年,上海泰东图书局)
快乐 快乐好比生机:
生机的消息传到伊甸,
群花便立刻
披起五光十色的绣裳。
快乐跟我的
灵魂接了吻,我的世界 忽变成天堂,
住满了柔艳的安琪儿!
(曾收入《红烛》,1923 年,上海泰东图书局)
回顾 九年的清华的生活,
回头一看——
是秋夜里一片沙漠,
却露着一颗萤火,
越望越光明,
四围是迷茫莫测的凄凉黑暗。
这是红惨绿娇的暮春时节:
如今到了荷池——
寂静的重量正压着池水 连面皮也皱不动——
一片死静!
忽地里静灵退了,
镜子碎了,
个个都喘气了。
看!太阳的笑焰——一道金光,
滤过树缝,洒在我额上;
如今羲和替我加冕了,
我是全宇宙的王!
(曾收入《红烛》,1923 年,上海泰东图书局)
失败 从前我养了一盆宝贵的花儿,
好容易孕了一个苞子,
但总是半含半吐的不肯放开。
我等发了急,硬把他剥开了,
他便一天萎似一天,萎得不象样子。
如今我要他再关上不能了。
我到底没有看见我要看的花儿!
从前我做了一个稀奇的梦,
我总嫌他有些太模糊了,
我满不介意,让他震破了;
我醒了,直等到月落,等到天明,
重织一个新梦既织不成,
便是那个旧的也补不起来了。
我到底没有做好我要做的梦!
(曾收入《红烛》,1923 年,上海泰东图书局)
游戏之祸 我酌上蜜酒,烧起沉檀,
游戏着膜拜你:
沉檀烧地太狂了,
我忙拿密酒来浇他;
谁知越浇越烈,
竟惹了焚身之祸呢!
(曾收入《红烛》,1923 年,上海泰东图书局)
花儿开过了 花儿开过了,果子结完了:
一春的香雨被一夏的骄阳炙干了,
一夏的荣华被一秋的馋风扫尽了。
如今败叶枯枝,便是你的余剩了。
天寒风紧,冻哑了我的心琴;
我惯唱的颂歌如今竟唱不成。
但是,且莫伤心,我的爱,
琴弦虽不鸣了,音乐依然在。
只要灵魂不灭,记忆不死,纵使 你的荣华永逝(这原是没有的事),
我敢说那已消的春梦的余痕,
还永远是你我的生命的生命!
况且永继的荣花,顿刻的凋落——
两两相形,又算得了些什么?
今科的假眠,也不过是明春的 更烈的生命所必需的休息。
所以不怕花残,果烂,叶败,枝空,
那缜密的爱的根网总不一刻放松;
他总是绊着,抓着,咬着我的心,
他要抽尽我的生命供给你的生命!
爱啊!上帝不曾因青春的暂退,
就要将这个世界一齐捣毁,
我也不曾因你的花儿暂谢,
就敢失望,想另种一朵来代他!
(曾收入《红烛》,1923 年,上海泰东图书局)
十一年一月二日作 哎呀!自然的太失管教的骄子!
你那内蕴的灵火!不是地狱的毒火,
如今已经烧得太狂了,
只怕有一天要爆裂了你的躯壳。
你那被爱蜜饯了的肥心,人们讲,
本是为滋养些嬉笑的花儿的,
如今却长满了愁苦的荆棘——
他的根已将你的心越捆越紧,越缠越密。
上帝啊!这到底是什么用意?
唉!你(只有你)真正了解生活的秘密,
你真是生活的唯一的知己,
但生活对你偏是那样地凶残:
你看!又是一个新年——好可怕的新年!——
张着牙戟齿锯折大嘴招呼你上前;
你退既不能,进又白白地往死嘴里钻!
高步远的命运
从时间的没究竟的大道上踱过;
我们无足轻重的蚁子
糊里糊涂地忙来忙去,不知为什么,
忽地里就断送在他的脚跟的……
但是,那也对啊!……死!你要来就快来,
快来断送了这无边的痛苦!
哈哈!死,你的残忍,乃在我要你时,你不来,
如同生,我不要他时,他偏存在!
(曾收入《红烛》,1923 年,上海泰东图书局)
青春 青春象只唱着歌的鸟儿,
已从残冬窟里闯出来,
驶入宝蓝的穹窿里去了。
神秘的生命,
在绿嫩的树皮里膨胀着,
快要送出带鞘子的,
翡翠的芽儿来了。
诗人呵!揩干你的冰泪,
快预备着你的歌儿,
也赞美你的苏生罢!
(曾收入《红烛》,1923 年,上海泰东图书局)
宇宙 宇宙是个监狱,
但是个模范监狱;
他的目的在革新,
并不在惩旧。
(曾收入《红烛》,1923 年,上海泰东图书局)
香篆 辗转在眼帘前,
萦回在鼻观里,
锤旋在心窝头——
心爱的人儿啊!
这样清幽的香,
只堪供祝神圣的你:
我祝你黛发长青!
又祝你朱颜长姣!
同我们的爱万寿无疆!
(曾收入《红烛》,1923 年,上海泰东图书局)
国手 爱人啊!你是个国手,
我们来下一盘棋;
我的目的不是要赢你,
但只求输给你——
将我的灵和肉 输得干干净净!
(曾收入《红烛》,1923 年,上海泰东图书局)
春寒 春啊!
正似美人一般,
无妨瘦一点儿!
(曾收入《红烛》,1923 年,上海泰东图书局)
钟声 钟声报得这样急——
时间之海的记水标哦!
是记涨呢,还是记落呢!——
是报过去的添长呢?
还是报未来的消缩呢?
(曾收入《红烛》,1923 年,上海泰东图书局)
爱之神——题画 啊!这么俊的一副眼睛——
两潭渊默的清波!
可怜孱弱的游泳者哟!
我告诉你回头就是岸了!
啊!那潭岸上的一带榛薮,
好分明的黛眉啊!
那鼻子,金字塔式的小邱,
恐怕就是情人的茔墓罢?
那里,不是两扇朱扉吗?
红得象樱桃一样,
扉内还露着编贝的屏风。
这里又不知安了什么陷阱!
啊!莫非是伊甸之乐园?
还是美的家宅,爱的祭坛?
呸!不是,都不是哦!
是死魔盘踞着的一座迷宫!
(曾收入《红烛》,1923 年,上海泰东图书局)
谢罪以后 朋友,怎样开始?这般结局?
“谁实为之?”是我情愿,是你心许?
朋友,开始结局之间,
演了一出浪漫的悲剧;
如今戏既演完了,
便将那一页撕了下去,
还剩下了一部历史,
恐十倍地庄严,百般地丰富,——
是更生的灵剂,乐园的基础!
朋友!让舞台上的经验,短短长长,
是恩爱,是仇雠,尽付与时间和游浪。
若教已放下来的绣幕,
永作隔断记忆的城墙;
台上的记忆尽可隔断,
但还有一篇未成的文章,
是在登台以前开始作的。
朋友!你为什么不让他继续添长,
完成一件整的艺术品?你试想想!
朋友!我们来勉强把悲伤葬着,
让我们的胸膛做了他的坟墓;
让忏悔蒸成湿雾,
糊湿了我们的眼睛也可;
但切莫把我们的心,
冷的变成石头一个,
让可怕的矜骄的刀子
在他上面磨成一面的锋,两面的锷。
朋友,知道成锋的刀有个代价么?
(曾收入《红烛》,1923 年,上海泰东图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