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采風
文化劇場、生活展演
──訪台北藝術大學邱坤良教授
◎文／方秋停（《明道文藝》總編輯)
橋牌理論、戲說人生
邱教授生長於人情及戲劇氛圍濃厚的南 方 澳 漁 村 ， 童 年 常 於 港 邊 看 漁 船 出 航 、 入 港，於狹窄的街市上浪遊。他在野台前、戲 院裡看戲看得著迷，一路行來自然而然便成 為重要的本土戲劇學者。邱教授覺得自己很 幸運，從小到大不必面臨太大壓力，常一大 早打著赤腳出門，上學、遊戲、放學，電影 院、寺廟、教堂、山上、海邊，甚至街頭四
十月底，芭瑪颱風將來未來，戲劇性行走路徑帶來詭譎天氣，穹蒼變化著雲霓，
搭乘邱教授的車進入台北藝術大學，視野隨著緩坡上升，綠樹迎接，幢幢磚樓以純樸 之姿映入眼簾，水景與山色環繞，細雨隨興飄落。
悠然風光未及細賞，邱教授已將車停於路邊，引我走上二樓餐廳，跟行他匆忙的 腳步，心情既雀躍又緊張──眼前即是久仰的邱坤良教授！
邱教授問我用過午餐否？他說他還沒吃，說著便點了碗麵呼呼吃將起來，進食中 不斷有電話前來干擾，倉促間便解決了一餐，看看錶──已過了下午三點。靜靜坐於 邱教授面前啜飲著咖啡，瞧望他的積極忙碌，突然間所有預計要提出的問題皆已獲得 了解答──全力投入，一切付諸實際行動，便是邱教授的一貫作風，也是一個文化工 作者成功的要件。
自然寧靜，北藝大呈現閒雅的氛圍／喻明攝影。
邱坤良教授擔任 文建會主委時，
於華山辦理黃海 岱先生紀念活動
／劉振祥攝影。
創采風 處都是他
的學習場 域，他因 此主張人 應該放鬆 心情，把 讀書視同 遊戲，將 遊戲當作 讀書，必 能以更寬闊的角度和心情，面對世間事 物。
邱教授言談輕鬆，不拘小節，所言 卻極精闢具體。他曾提出所謂的「橋牌 理論」，認為人生似如牌局，好牌、壞 牌並無絕對標準，贏得恰到好處才算真 正贏家。他說人生當注重客觀及相對原 則，防守、進攻一樣重要，手上一副好 牌，若未打到最高極限，相較於拿同樣 牌的對手，可能會一敗塗地。同樣的，
拿到一手令人生厭的爛牌，只要防衛得 當，或策略性地叫牌成功，便能少輸為 贏。人世間擁有優勢的人，就如拿到了 好牌，最終未必是贏家；生存條件惡劣 的人，若經營得當，更能建立驚人功 業。
水到渠成、跨界自然
邱教授因成長背景愛上戲劇，又以 興趣投入心血，既編又導，進而主事文 建會及兩廳院，大力推動文化工作。從
尋常事物當中發掘樂趣與價值，一直是 邱教授的生活及學習態度，即便教學、
寫作與行政工作案牘勞形、忙碌奔波，
仍然樂在其中。對邱教授而言做什麼並 不重要，對生活、工作及周遭有感覺，
才能有思考空間及創作動力。至於公務 如此繁忙，為何還能不斷寫作？那是因 需要一種形式來記載、傳遞他所關心的 藝術及生活議題，心神與周遭環境相觸 發，便會冒出「故事」，提筆為文即成 篇章，一切水到渠成。
邱教授認為文學創作與學術研究、
藝術展演，甚至管理，一切皆從「生 活」出發。任何題材皆能寫成學術論著 或研究報告，創作劇本、小說、散文，
或作戲劇展演，如蔬菜魚肉加上不同劑 量的佐料，就能做出不同風味的菜餚。
從戲曲談文化、
視台灣為島嶼劇場
邱教授認為文化事務是一種累積，
台灣以往有一定的文化發展進程，不同 時期有不同的面向。傳統藝術多以士大 夫階級為主，其他庶民生活、一般工 藝、民俗等則於近年來才獲得較多關 注。台灣有史來，歷經不同政治統治，
每個政權都對人民灌輸「正統」意識型 態與文化傳統，於民眾生活中扮演重 要角色的戲劇活動，長期淪為文化劣 勢，載沉載浮。四、五十年前的地方劇 團─ ─ 不管是內台或外台，不論是歌
人文薈萃，豐富的藝術饗宴／喻明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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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戲班或是新劇團
──不但未能獲得 政府的支持鼓勵，
反而處處受限，劇 團 登 記 、 演 員 資 格、演出劇目都得 經過嚴格的審查制 度。
而 今 隨 著 時 代 進步，各種現代思 潮紛至沓來，台灣 戲劇與文化已進入 自由開放狀態，現 今台灣劇場，所謂
「政治正確」早已
不是戲劇創作的理由，更非展演優劣的 主要依據，從劇本到演出的整體效果才 是檢驗劇場的唯一標準，藝術工作者有 比從前還要寬廣的創作空間。
文化即生活、是生活態度及方式的 展現，不同的階層、社群自有不同的文 化面向，社會開放後，社群與階層間的 距離較不明顯，大家可用更開放的態度 來面對不同文化思路。自空間來講，台 灣有其特殊性，不管是族群變遷、或時 空的轉移，出現在這個土地的藝術現 象、藝術活動各有不同來源，這些來源 俱是文化或創作的重要根源。
邱教授認為文化是人與空間的互 動，不必擔心被別人帶走，藝術家投 注心神創作，無論視覺藝術或表演藝
術，於此空間發生，
便為所在的土地播下 藝文種子，只要給予 適當培育，便會繼續 成長。文化本來就很 開放、多元，邱教授 曾提出以劇場人的眼 光來審視台灣藝文環 境 ： 台 灣 是 一 座 島 嶼，可將之視為島嶼 或海洋劇場。就空間 發展而言，原住民、
西方殖民、漢族的主 要移民等皆為此劇場 的主角，每個人都是 文化的主人，可以是演員，也可能是觀 眾；觀賞的同時也被觀賞，創造屬於自 己的藝術，也欣賞別人的文化。
一般人總視自己土地之外的文化為 外來，其實即便外來，也會融入這個空 間。用最簡單的例子比喻，一齣莎士比 亞戲劇在台灣上演，無論前置策劃、尋 找資金的過程、演員與觀眾的互動及戲 劇結束後對當地的影響，皆和在英國不 一樣，也跟在其他地方的演出有差異。
因此，從空間來看，文化面貌具有非常 多可能性。文化在同一空間裡匯集，有 千百年來的底層基礎繼續開展，也有外 來文化逐漸生根。若以空間為主，就會 有主體論述，台灣文化的主體雖然多 元，脈絡卻很清楚。
藝術校園，處處都是創意的展現／喻明攝影。
校園即展場，寬敞的藝文學習空間／喻明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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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廣包容、重塑文化現場
至於如何讓大家更積極、熱忱參與 活動？邱教授認為過去官方雖未對藝文 活動有太多贊助，而文化與民眾的生活 關係卻極密切，大家出錢出力，為了社 群、社區活動做公益、做視覺藝術、做 表演，目的只為讓周圍的人愉快。現今 應本此根基，提喚社群的自發力量，邱 教授稱此理想為「重塑文化現場」，社 會中不斷有新族群，須將之納入底盤，
讓不同層次的文化皆有展現，有精緻 的、也有生活性且講求大眾參與的。
藝術源起於民間，隨著民眾的生活 節拍與心靈活動而展開，蔚成巨大、感 人的無形、有形力量。台灣文化史上，
基層民眾乃是藝術史，尤其是表演藝術 史的主力，也是傳統藝術生生不息的最 大功臣。他們不打藝術口號，身體力 行，以藝文廣結善緣，並與生活緊密結 合，成為藝術活動最大的贊助者與參與 者。他們的藝術經驗不但是重要的文化 資產，也是現代藝術創作的泉源。
邱教授呼籲一個藝術或文化工作 者，應以較開放的態度涉獵整體文化。
就民間而言，如李天祿、黃海岱這些老 一輩的藝術人，就算他的專業是演布袋 戲，但是對於廟會的工藝也很清楚；從 事廟宇彩繪的藝師也是一樣，他會知道 戲劇該怎麼演，這就是一個民間社會重 要的文化推展力量。以前的社會，民眾 採『複式動員』方式參與現實，一個人
因參與地方事務，自然而然有了社會責 任感。另外，他也可能同時參加一些次 級團體，如民間的結社。現在社會環境 已經改變，不見得要恢復這種傳統，但 民間一直有這種傳統及力量，政府單位 應設法讓這些力量源源不斷地產生，這 對文化推動相當有幫助。除了官方推動 的藝文活動，也要鼓勵民間參與，更要 特別關照民間做不到的區塊，或鼓勵比 較新的交流活動，讓年輕藝術家或文化 工作者有展現機會。
健全文化底盤、
找尋核心價值與動力
談到如何厚植及推展文化實力，邱 教授則提出他的憂心：二十年來台灣社 會經濟活絡、物質文明過度發展，民眾 自我意識抬頭，聽音樂會、進美術館、
看劇場表演的人數增加，但現實人際關 係卻又淡漠疏離，互不信任，每個人追 求生活品味，反而忽略社群中美感經驗
《一官風波》宣傳海報／徐宜君小姐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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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分享與交流。目前台灣社會所呈現的 文化展演常呈跳躍式與浮面式。缺乏扎 實的社會底盤，也與大眾生活脫節，各 地節慶活動琳瑯滿目，卻常像趕集一 樣，急功近利，紛紛擾擾，文化常常像 擺地攤一樣，是「趕」出來的。如1980 年代初期的台灣因應經濟發展，十大建 設如火如荼進行。儘管當時對台灣文化 生態並未完全了解，藝文、展演資源也 未能掌握，各縣市卻像參加蓋房子競賽 似的，紛紛籌建文化中心以及表演場 所。邱教授覺得這種做法太急就章，缺 乏全盤性的深度考量。藝術文化是生活 的一面鏡子，以藝文之名舉辦五花八門 的活動雖有必要，但得兼顧它的核心價 值，及其進入市民生活底層的脈落，才 有意義。
至於如何營造良好的文化與生活環 境，邱教授覺得當務之急便是「以人為 本，從『心』做起，落實民眾的生活美 學」。文化扎根應從小做起，台灣中小 學不乏美術、音樂、舞蹈等特殊才藝 班，也培育許多具藝術天分的學生，不 過久而久之，容易形成校園中的特殊藝 術階級，一般無「才藝」的學生相形見 絀，也少有接觸藝術的管道。邱教授主 張於中小學設立「學生美術館」，做為 藝術與人文實踐的場域。之前政府有所 謂「公民美學」政策，邱教授覺得其主 要理念應是提醒每一個公民培養自己 的美學素養，並鼓勵儘量參與社會。
「美」是一種普世價值，每個人皆在自 己的崗位上做好便是了。
言至於此，一切還是回到當下。邱 教授的話語暫歇，空氣裡瀰漫著淡淡咖 啡香……
和邱教授走出餐廳，步下斜坡，迎 面一群年輕人歡歡喜喜走上來──他們 可是邱教授書中提及的跳舞男女？是敢 說敢秀的戲劇系學生？抑是擅長南北管 或西洋樂的藝術愛好者？
放眼前方，教學房樓於路的兩邊延 伸，青藤拂弄著紅磚牆──水霧一層層 拉開，關渡平原浮現眼前──淡水河與 對岸觀音山脈遙遙相望，一幕幕生活劇 場正在展演……
邱坤良教授小檔案
台 灣 宜 蘭 人 ， 巴 黎 第 七 大 學 文 學 博 士 ， 投 入 戲 劇 、 文 化 的 展 演 、 教 學 與 研 究 多 年 。 曾 任 國 立 台 北 藝 術 大 學 校 長 、 戲 劇 系 系 主 任 、 劇 場 藝 術 研 究 所 所 長 、 國 立 中 正 文 化 中 心 ( 兩 廳 院 ) 董 事 長 及 文 建 會 主 委 。 主 要 著 作 有 《 台 灣 劇 場 與 文 化 變 遷 》 、 《 日 治 時 期 台 灣 戲 劇 之 研 究 》 、 散 文 集 《 馬 路 ． 游 擊 》 、
《 移 動 觀 點 ： 藝 術 ‧ 空 間 、 生 活 戲劇》、《跳舞男女──我的幸福學 校 》 、 《 南 方 澳 大 戲 院 興 亡 史 》 ， 以 及 編 導 作 品 《 紅 旗 ． 白 旗 ． 阿 罩 霧》、《一官風波》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