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林雯琪
（《明道文藝》社長）我們總說，山是大地的母親，承 載了人類所有可及與不可及的夢想。
於是，詹姆斯‧希爾頓筆下的「香格 里拉」早已飛脫小說的情節，成為人 間天堂的代名詞，年復一年守著山下 子民企盼的幸福。在藏語中代表「神 聖」的梅里雪山也一樣，他不僅是藏 區八大神山之首，還有一則讓當地人 一心繫念的傳說，據說進入德欽縣城 的 第 一 眼 如 果 能 看 見 雪 山 完 整 的 身 影，將擁有一整年的幸運。
不只在中國，美洲、歐洲、大洋 洲，每一處土地都有屬於自己的聖山。
位於懷俄明州的「魔鬼塔」（Devils Tower）是一座光禿禿的岩山，傳說有 一個印第安小孩被熊追到無處可逃，
絕望中祈求天神救命。神明於是讓整 塊土地升起，阻絕了熊的追趕， Devils Tower因此成了印第安人的聖山，至今 仍頂立在漫無天際的草原上。
蔣勳老師為謝旺霖的《轉山》寫 序，說「走到了大山之間，到了孤獨的 極致，與自己的對話變得很純粹」於 是，「那個稚拙的青年一下子成長了起 來，有一種男子的沉穩」山林是有力量 的，人類對自然的依存自古而然。在台 灣，我們始終對山懷抱著一份敬畏與 孺慕，我們畏於山的不可掌握也慕他 那生生不息的力量，我們甚至緊守祖 先的教誨，以山為仁者之名，用山來 錘鍊智慧。
仔細凝視這個山與海緊鄰的神奇國
東谷沙飛，
還原玉山的空間與文化記憶
風
度，你會發現，當濃綠與蔚藍相遇，立 刻上演一場互別苗頭又彼此增色的戲 碼。隨著季節的流轉，大自然的調色盤 在台灣山林間找到了最具包容性的一卷 畫幅，在那海拔線一路攀升、水窮雲起 的蓊鬱世界裡，除了有當季最流行的色 彩，還有花草鳥獸毫不設防的生機，恆 久以來，它們早已習慣昂揚於天際。於 是，山與海、與河、與湖，就這樣飆寫 出一路傳奇。
這則山林傳奇不僅貫串整個島嶼，
更在中台灣理所當然地端出連聲響板。
其中，玉山甚至因為東亞第一高峰而坐 擁台灣之最的寶座且打算一路挑戰世界 七大奇景。我想，與其說這是大自然的 無上恩寵，或許更可以說是對在地人如 何溫習這一卷生命經典的考驗吧。
這麼說是有道理的。玉山網路票選 的高人氣不只帶出乜寇．索克魯曼筆下
「台灣人面對自己土地時藏在熱情背後 的焦慮與盲目」，也帶出六十歲以前如 願完成百岳的葉金川教授心頭的隱憂，
他擔心『征服』的動機會剝奪登山者在 山林間醞釀智慧的可能。至於正埋頭百 條步道十年誌的文化大學郭育任教授更 是迫不及待地警告：處處爭第一其實會 喪失太多做人的味道。有很多人只要 快，但是事實上它就只是快而已，最終
結果是：該看的都沒看到。
換句話說，擁有山林未必有機會走 入山林，走入山林也未必懂山林。走入 山林之前，我們是不是該多一份凝神觀 望及深度探索的心理準備！
從登山觀山到讀山懂山
據說，日治時期來到台灣的日本人 對玉山的記憶裡存留著一份深情，因 此，有些老人家會在有生之年重訪玉 山，但這一回他們不登玉山，而是爬上 對面的小山峰靜靜觀望，是不是想重拾 當年望山思鄉的心情呢？我們無從考 究。但這種望山的智慧相當耐人尋味，
它似乎在提醒挑戰玉山的人們：不要急 著登頂，登玉山不應該只是「征服」，
玉山有生態有人文有景觀有空間甚至有 歷史，這一切就收納在登山的過程中，
仔細品味，就有機會尋得不同的感覺。
致力推動高山生態旅行的郭育任教 授告訴我們：「跟著新中橫的道路往裡 頭走，一路可以看得到玉山，玉山山脈 就在那裡。你如果看得見他，就會有一 些期待。」他建議讀者在登山前找一個 晴朗的好天氣及好地點，好好看一看
幾十甚至上百公里外的那個玉山，然 後告訴自己，有一天我要走入那個世 界。於是，當你真的一路朝他走去，
最大的感動會是：今天我終於向山走 去！因為期待！
望山的思維讓親近山林變得更不莽 撞衝動，但光學會觀山是不夠的。開始 登山之後大多數人心中想的還是只有攻 頂，我們鮮少用心去讀山更遑論懂山。
布農族作家乜寇直陳那是因為我們忽略 了當地文化素材及空間、時間的豐富 度。「我們對台灣這個概念的認知也一 樣，應該從比較開放的多元文化的角度 來看，就文化層次而言我們有漢人、有 原住民……等，但除了文化層次，還有 一塊不能忽視的是時間的向度。」乜寇 談到的時間向度其實就是歷史觀，身為 一個原住民，他忍不住連聲感嘆「常人 眼中的台灣，歷史起點大概只有四百 年，完全忽略早已在這裡生活千年以上 的原住民。」問題是當今大家談生態、
進行各種文化的反省時，是不是已經警 覺到所謂的「土著」文化其實擁有相當 豐富的世界觀？因此，我們對於玉山的 了解如果不把原住民、日治時期及日治 之後所有的空間及時間脈絡放進來，如 何能全方位觀察其全貌？又如何能深入 剖析箇中生態與人文精髓？
從空間紋理到時間文理
「我的部落在望鄉。望鄉是可以看 到玉山的，我從小就看著玉山長大，但 我一直到二十八歲時才知道這個山叫
『東谷沙飛』，這聽起來很荒唐。因為 作為一個布農族之於他的神聖空間是一 種重要的認同。」我們不妨跟著乜寇的 認知重新思考為何它叫做玉山？清康熙 年間（1697年）郁永河所著《蕃境補 遺》一書中記載：「玉山在萬山之中。
其山獨高。無遠不見。巉巖峭削。白色 如銀。遠望如太白積雪。四面攢峰環 繞。可望不可及。皆言此山渾然如玉。
每暗霽。於郡城望之。不啻天上白雲
望鄉部落。（乜寇攝影）
也。」總而言之，玉山就是一座看起來 像玉的山。但當我們用如此的角度去詮 釋這座高山時，你可知道在當地原住民 眼中，這只是人們對這座聖山的「一 個」觀點！「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古時大 洪水災難的避難所、是災難過後生命再 開始的地方。」對布農族與鄒族而言，
台灣第一高峰是他們文化世界中的神聖 空間。根據布農族傳說，遠古時期曾有 一條巨蟒橫臥在現今的濁水溪下游處，
以致釀成大洪災，整個世界都被淹沒，
唯獨玉山浮在水面上，成了災難中最後 的避難所，從此布農族便稱之為Tongku Saveq（東谷沙飛）。傳說中也提到，
「洪水來臨時人類倉促逃難，沒有火種 也沒有糧食，冬天來了，人類歷史彷彿 就要在此劃下終點。」正危急時，隱約 看見北方的另一座山頭（卡斯山）有燃
燒 的 火 ， 但 是 隔 著 滾 滾 洪 水 ， 人 類 用 盡 能 力 、 知 識 、 技 術 卻 無 計 可 施 ， 於 是 謙 卑 地 向 同 在 山 上 避 難 的 飛 鳥 走 獸 求 助 。 所 有 台 灣 大 型 的 哺 乳 類 動 物 都 無 功 而 返 ， 最 後 是 凱 畢 斯 鳥 （ 紅 嘴 黑 鵯 ） 為 人 類 帶 來 光 明 與 希 望 。 紅 嘴 黑 鵯 全 身 黑色，唯獨嘴與腳是紅色，據說就是取 火時被火燒傷所致。
在紅嘴黑鵯的協助下雖然免除了挨 餓受凍的困境，但大水依然滾滾翻騰。
之後，在東谷沙飛的南邊出現了一隻巨 蟹，它潛到水底將大蟒蛇攔腰剪成一 半，大水因此退去，世界恢復太平。
傳說的魅力不只顧及人與生物，也 為空間地貌埋下伏筆，據說，「大水退 去之時挾帶大量泥沙，台灣高山縱谷之 地形地貌也終於成型。」這幅人與自然 神聖交往的美麗圖像不僅讓我們看見了 玉山的生命力，更說明玉山之所以為聖 山的在地文化與精神、智慧。乜寇老師 在〈這山叫東谷沙飛〉一文中寫道：
我們在火光裡再次看見、聽見那 一段屬於土地、萬物、人類、精靈、
上天共同編撰的故事，那一個被書寫
雲深不知處。（林思檳攝影）
在冰冷空間的大洪水傳說。於 是我們聽見了轟隆隆波濤洶湧 狂風巨浪的洪水氾濫，我們看 見了最後的避難所承載著自然 萬物生命的永續使命，……我 們埋下自己與土地之間的情感 記憶，也埋下自己永不妥協的 生命情懷，為未來埋下熱情與 激情。
「這山叫做東谷沙飛」的旗幟又 再次被豎立在山巔上，卻不再只是喚 醒土地的記憶而是標示著神祕東谷沙 飛的標示。
除了空間紋理，我們更需要的是時 間文理。乜寇說：「當我帶著山下的朋 友登上玉山時，可以感受到作為一個台 灣人站在自己土地最高峰的那種驕傲 感，但是，如果沒有更多的文化、知識 跟故事去做連結，那種驕傲感稍縱即 逝。」於是他在2007年出版《東谷沙 飛傳奇》，接著又推動「東谷沙飛運 動」，意圖形塑「這山就是東谷沙飛」
這樣一個文化運動背後的動力。為了讓 登山者從原住民的文化脈絡展開旅程，
這群布農族人積極分享玉山的另一個價 值，「那個價值背後有文化、有傳說、
有族群跟山的記憶。一切所見都有故 事，每一寸土地都有感情，在導覽解說
的過程中不斷說故事、唱歌，那個山就 活起來了。」
幸福的高度是從傲慢到謙卑
「最難爬的山是心中的那座山，最 難到達的高度是幸福的高度」這則房屋 廣告讓我想到郭育任教授從極簡到極深 的遊憩概念，他說「爬山是很好的人生 哲學及思維，教導我們用一個高度來迎 接人生的態度，生命的寬闊度也就相對 來得高。」挑戰也好，向大地學習也 罷，把生態空間及文化內涵納入你親近 山林的行動思維中，登山的過程中就能 讀山。同樣的，打開網路為玉山所投下 的那一票不能只停留於虛情，如果我們 對自己所處場域的了解不夠深厚，難免
揚起「這山叫東谷沙飛」的旗幟。（乜寇攝影）
會用自以為是的感覺去讀她，既不了解 她的底蘊、背景，不知道她其實又叫八 通關、新高山、東谷沙飛，甚至是美利 堅船長眼中的Mt. Morrison，更不知道 她來自於什麼樣的文化與傳說，那麼，
我們能用甚麼信念來宣誓那「世界第 一」的堅持！所以，如果你愛山，應該 讓自己有機會從很多的角度去看他。除 了還原原住民的山林記憶，也要在時間 空間轉換的過程中回頭思索台灣人對於環 境究竟該如何對待，該如何深化我們的人 文。誠如郭教授所言「強行開發而不尊重 土地文理的結果是無法長治久安的，我們 必須懂環境、以環境的文理來立國。」
以同樣的嚴肅性回歸生命思維，面
對無私無語的大自然，人類實在找不到 任何足以傲慢的理由。相對的，謙卑卻 可以是幸福的起點，懂得謙卑的我們可 以向山林學習，因為，「山是有學問 的，人一旦走入其中就可以在山林裡讀 到很多東西，也許是自我反省也許是自 我對話，不管任何年齡都可以在山林中 醞釀智慧。」葉金川教授口中雙贏甚至 多贏的登山運動與郭教授的「極簡極 深」其實不謀而合。
於是，從傲慢到謙卑，我們有足夠 的理由相信：當空間打開時，會有不同 的族群不同的文化脈絡不同的故事繼續 發生。每一個人都可以繼續說他跟山的 故事……。
登高望遠。（林思檳攝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