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梁實秋先生的文學觀與批評觀
梁實秋先生論評中外文學的著作很多,主要分見《浪漫的與古典的》、《文藝批評論》、
《偏見集》、《文學因緣》四本著作中,還不包括散見他的散文集、雜文集裡一些論文的 文字,以及與魯迅先生論爭的一些文字在內;若以篇數計,應該有一百多篇。我在這裡 從梁先生的這些論評性的文字勾勒,寫成第四章「梁實秋先生的文學觀與批評觀」,分 從梁實秋的文學觀、文學批評觀、與魯迅論戰三方面來討論。希望從簡括的論介,能見 出梁實秋先生的文學觀念的大要。
第一節 梁實秋先生的文學觀
梁實秋先生在《梁實秋論文學• 序》中說:他在遇到白璧德(Irving Babbitt, 1865-1933)
教授之前,是一位醉心於浪漫主義(Romanticism)的年輕人,讀過英國作家王爾德(Wilde, 1856-1900)的作品不少,從而對他的唯美主義(Aestheticism)也發生興趣;他在民國 十四年作有〈王爾德的唯美主義〉。在一九二四∼五年,他在美國哈佛大學聽過白璧德 的演講,選讀白璧德的「十六世紀以後的文藝批評」課程後,受到白璧德的影響,對於 近代文學的思潮與批評的大勢有了一點了解,就不再對浪漫以至頹廢,像從前那麼心悅 城服了。從此,他的思想開始改變,「從極端的浪漫主義,轉到了多少近於古典主義
(Classicism)的立埸1。」他在深入探索白璧德的思想體系之後,又逐漸領悟到人文思 想在現代文學裡的重要性。他說:
哈佛大學的白璧德教授,使我從青春的浪漫轉到嚴肅的古典,一部分由於他的學 識精湛,一部分由於他精通梵典與儒家經籍,融會中西思潮而成為「新人文主義
(New Humani sm)」,使我衷心讚仰2。
因此,要探究梁實秋先生的文學觀點,可以從古典主義、浪漫主義、人文主義三方面,
加以論介。
一、 梁實秋對「古典主義」的評釋
1見梁實秋〈關於白璧德先生及其思想〉,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臺北,時報文化事業,1978 年 9 月 初版)頁 489。
2見梁實秋〈豈有文章驚海內〉,今收入余光中主編《秋之頌》,(臺北,九歌出版社,1988 年 1 月初版)頁 382。關於「新人文主義」一詞,侯健在〈白璧德與其新人文主義〉一文裡說:「白璧德的思想,總稱 人文主義。由於和文藝復興之後到十七、八世紀的人文主義不盡相同,所以外人稱之為新人文主義。…
並且因為他的思想例證,都出自文學,所以他的人文主義,又稱文學的人文主義,以別於宗教的人文 主義。」見侯健〈白璧德與其新人文主義〉,今收入梁實秋、侯健著《關於白璧德大師》,(臺北,巨浪 出版社,1977 年 5 月初版)頁 23。
(一)古典主義的緣起
「古典主義」(Classicism)肇始於古希臘時代的亞里士多德(Aristotles,384-322 B.C.),他不但是西洋文學批評的鼻祖,也是西洋第一個有系統的文學理論家,更是「古 典主義」思想的泉源,著作非常多,在邏輯、修辭有貢獻,《詩學》(Poetics)對後世戲 劇的作法影響尤其大。羅馬詩人、雄辯家西塞羅(Cicero, 106-43 B.C.)與評論家何瑞思
(Horace, 65-8B.C.)都受他的影響。
何謂「古典主義」?梁實秋認為:「真正古典主義的精神,是在求文學的普遍性,
求其不悖離『人性』的中心3。」「古典主義者所注重的是藝術的健康,… 要做到這個地 步,必須要有一個制裁的總樞紐,那便是『理性』。… 古典主義者要注重理性,不是說 把理性做為文學的唯一的材料,而是說要把理性做為最高的節制的機關4。」「古典主義 者所需要的文學是『從心所欲不逾矩』的文學,這種文學是守紀律的5。」「詩才之來,
情感與俱,但欲求其發揮光大,必須受『理性』之紀律6。」
從梁實秋先生對古典主義的闡釋,可知古典主義講求的是理性、守紀律,注重藝術 的健康,而且透過文學表現出來的人性是普遍的、常態的。
(二)古典主義與新古典主義的異同
古典主義在十五世紀文藝復興(Renaissance)時期,經過一次劇烈的蛻變,使得文 藝思想上的兩大權威亞里士多德及何瑞思的思想,在經過意大利及法國的批評家的演述 闡釋之後,變做殭硬的規律。現代文學史家往往就把文藝復興時期(十四世紀至十六世 紀中期)以後的古典主義思想,加上一個形容詞,叫做「新古典主義」(Neo-classicism),
或作「假古典主義」(Pseudo-classicism)。至十八、十九世紀,浪漫運動勃興,反對的 正是「新古典主義」,而不是「古典主義」的本身。新古典主義,盛行於十七、十八世 紀,法國是大本營,代表的學者有布窪婁(Boileau-Despreaux, 1636-1711)、蒲伯(Pope, 1688-1744)、約翰孫(Dr. Johnson, 1709-1784)7。梁實秋在〈文學的紀律〉中,談到古 典主義與新古典主義的分別:
新古典訂下的許多文學的規律,創作、批評都要遵循著規律,根據於節制的精神,
但是那些規律乃是「外在的權威」(out er aut hori t y),而不是「內在的制裁」
(i nt ernal check)。把「外在的權威」打倒,然後文學纔有自由;把「內在的 制裁」推翻,文學就要陷於混亂了。新古典派所主張的,是要執行「外在的權威」,
以求型類之適當;古典派所提倡的,是尊奉「內在的制裁」,以求表現之合度8。
3見梁實秋〈何瑞思之「詩的藝術」〉,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32-133。
4見梁實秋〈文學的紀律〉,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18。
5見梁實秋〈現代中國文學之浪漫的趨勢〉,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21。
6語見《梁實秋論文集• 西塞羅的文學批評》,頁 99。
7說據梁實秋〈新古典主義的批評〉,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93。
8見梁實秋〈文學的紀律〉,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17。
梁實秋在〈文學批評的將來〉中又談道:
古典主義者並不偏重智巧,亦不偏重形式,亦不偏重現實,有這種偏重的趨勢的,
乃是十七、八世紀一部份新古典主義或假古典主義者。… 古典派的批評家並不注 重規律,… 新古典派的注重規律,乃是由於過度崇奉古典文學的原故。… 純正良 好的古典派批評家,有分析的眼光,有倫理的態度,有節制的精神,這是可取的 地方9。
根據上述內容,可以了解到古典主義與新古典主義的區別在於:古典主義重視倫理、理 性與節制;新古典主義則偏重智巧、形式、規律與現實。相同點是,二者都注重理性,
講求「文學型類之劃分清楚」,以及文學作品要反映「人性之自然」10。
(三)梁實秋對古典主義的評論
梁實秋先生對古典主義和新古典主義的文學觀點,可以從《浪漫的與古典的》及《文 藝批評論》二書窺見一斑。他的內容涵蓋下列數點,論述如下:
1.是模倣人生的「普遍性」、「永久性」
西洋文學批評奉為經典的《詩學》,是亞里士多德的主要批評著作;在第六章裡,
亞里士多德替悲劇下了一個定義;這個定義不但概括了亞里士多德的文學批評的基石,
也開啟後代的文學批評上的爭端。他說:
悲劇者,乃動作之模倣也,而其動作必為嚴重的,必有起有訖,必有一定之長度。
其文字則全劇之各部分中經數種藝術的點綴品之裝飾。其體乃動作而非敘述,其 用在激發人之哀憐恐怖之心,以使此種情感得正當之排泄滌淨11。
在這簡短的定義裏,有兩個重要的論點:一是「模倣」(Mimesis,英譯作 Imitation)。
二是「排泄滌淨」(Katharsis,英譯作 Purgation)。
梁實秋闡釋亞里士多德的「模倣論」,認為「模倣」就是「真」,就是「理想」,二 者乃一物之異名。而文學所模倣的是人生,是自然,雖然人生是變動的,但是人生也有 不變動的部分存在,這一點不變動的特質就是亞里士多德所謂的「普遍性」、「永久性」,
也即是「真」、「理想」。所以文學所模倣的正是普遍的永久的真的理想的人生與自然。
─ ─ 與柏拉圖(Plato, 427-347 B.C.)所倡「模倣非真」之說相反。12
梁實秋先生對亞里士多德的「模倣論」,作進一步補充,認為詩人要具有強敏之知
9見梁實秋〈文學批評的將來〉,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382-383。
10說據梁實秋〈何瑞思之「詩的藝術」〉,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28-135。
11 見梁實秋〈亞里士多德的詩學〉,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59。
12見梁實秋〈亞里士多德的詩學〉,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59-60。
識與銳利之眼光;要做一個文學的模倣者必須具備閒暇的心境;唯有在這種心境裏,纔 能有心靈之自由,纔能有心靈之活動,纔能有文學之模倣。文學模倣之方法是想像的,
而非寫實的13。
至於「排泄滌淨」,是針對悲劇的效用說的。梁實秋闡述亞里士多德的定義,認為 悲劇的功效在能引起觀眾的悲憫與恐悸的情感;這種情感本是人人有的,但是悲劇能與 以相當之刺激,使情感有排泄的機會,然後情感才能得到純正的安息。換句話說,悲劇 的效用就是在求情感的滌淨14。
2. 文學是有倫理與節制的
梁實秋根據亞里士多德的「模倣」及「排泄滌淨」的內涵,進一步深究闡述,認為 文學必須受到倫理與管制的約束。因為由「模倣」的內涵已經得知:文學的模倣對象是 真實與理想,那麼文學的構成就絕非機械的,而是創造的;也就是透過「想像」的方法,
來呈顯作品的真實與理想。但是這個「想像」必須有節度有約束,「然後所想像者纔能 不悖於『或能律』,然後纔能得『普遍性』之真精神15」。再從「排泄滌淨」的觀點來看,
悲劇的效用,也含有倫理的意義:
假如悲劇效用,限於藝術享樂,只求情感之舒暢;那麼,悲劇只須激發人之情感,
便已盡其職責,更無須顧及情感之相當的滌淨。… 亞里士多德的真義乃謂悲劇之 任務在於使人愉快,但其愉快必有倫理的制裁。… 悲劇所模倣乃作者想像中的人 生的動作,所以作者的想像必須經理智的制裁,然後其模倣方為普遍的16。
3. 文學要注重理性
梁實秋在〈現代中國文學之浪漫的趨勢〉裏談道:「古典主義者說:『我憑著最高的 理想,可以達到真實的境界。』… 按照古典主義者的理想,理性是應該佔最高的位置。」
他進一步指出:人生是無法逃避的,逃避的文學是欺騙的文學,是以自己的情感欺騙自 己;但古典文學可以憑藉理性的力量,經過現實的生活以達於理想之境界17。梁實秋在
〈何瑞思之「詩的藝術」〉裏論述道:
文學型類之劃分清楚,乃古典主義的一個根本原則。悲劇就是悲劇,喜劇就是喜 劇,性質不同,文調亦不同,絕不容相混。這種精神乃是理性運用的結果。… 戲 劇之構成必須合於藝術的規則,然欲求戲劇之能動人,必其人物動作富有真摯
13見梁實秋〈亞里士多德的詩學〉,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61。
14說據見梁實秋〈亞里士多德的詩學〉,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62。
15見梁實秋〈亞里士多德的詩學〉,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61。
16見梁實秋〈亞里士多德的詩學〉,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63。
17說據梁實秋〈現代中國文學之浪漫的趨勢〉,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1。
性。所謂真摯者,乃合於理性與自然之法則的意思18。
除了古典派的亞里士多德,新古典派的結晶─ ─ 布窪婁,以及集新古典主義之大成 的蒲伯,也同樣主張理性。布窪婁承認文學是表現真理和自然的,但是要表現得真,便 必須要有理性。然而布窪婁與蒲伯所謂的「理性」,還含有他義。梁實秋認為布窪婁所 謂的自然,就是理性,就是常識,也即是英文所謂的 the good sense。蒲伯所謂的「自然」,
則是指「規律」(Rules),認為創作的不二法門就是「服從自然」,「規律」就是將自然整 理成一條一條的條文。針對蒲伯的說法,梁實秋提出他的評論,認為蒲伯認定「自然」
是永久不變的,這符合「文學的永久性」之說;但是只可惜他所謂的「自然」(Nature)
不是「人性」(Human nature),而是「古典的作品」;再者,以「規律」衡量文學,也有 狹隘之處19。
此外,新古典主義的始祖何瑞思也有「規律說」,他首先把編劇標準「規律化」。他 在《詩的藝術》裡,替悲劇訂下兩條規律:一是悲劇必分五幕;一是人物必合類型20。 梁實秋不以為然,他說:「好的戲劇,一幕也可以,兩幕也可以;有文學價值的人物,
正不必一定喪失他的特有的人格21。」至於站在新古典主義的最後階段的約翰孫博士(Dr.
Johnson, 1709-1784),並不十分同意於新古典主義者的重視規律;他強調的是理性。梁 實秋認為:
約翰孫之超出新古典主義的藩籬之外,他最有價值的主張,便是他對於詩的認 識。他在詩人列傳裏為詩下一個定義:「詩是把快樂與真理混在一起的藝術,其 方法是以想像幫助理性。」(The art of uni ti ng pl easure and truth, by cal l i ng i magi nat i on t o t he hel p of reason. )。約翰孫承認「想像」在詩裏的地位,
並且恰到好處的把「想像」認為是輔助理性的力量22。
約翰孫體會到理性的重要,所以凡是排斥理性的舉動和思想,都是他所反對的。
4. 文學是人性的表現
梁實秋在〈文學與科學〉裏談道:「文學是人性的表現」,「人生問題即是文學的對
18見梁實秋〈何瑞思之「詩的藝術」〉,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30。
19說據梁實秋〈新古典主義的批評〉,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98-203。
20何瑞斯在《詩的藝術》裏提出了「適當律」,梁實秋引用了哈佛大學教授哈克(R.K.Hack)對「適當律」
的解釋說:「一切的文學作品,無論是描寫人物或是建築格局,各型類均各有其確定不移的形式完美的 規律。守此規律的即為適當;否則失敗。…例如:理想的悲劇分為五幕,若分為四幕或六幕,便不適 當了。理想的老年人,必缺乏熱心、諸事延遲、易觸怒、喜怨言,對年輕一輩人常做嚴酷的批評;如 其把老年人描寫成為一個熱心的,敏捷的,慈善的,這便是違反了『適當律』。」見梁實秋〈文學的紀 律〉,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10-111。
21見梁實秋〈文學的紀律〉,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11。
22梁實秋〈新古典主義的批評〉,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206。
象」,文學如果逃離了人生,就是取消了文學本身的任務,而把文學當做是娛樂品與裝 璜品23。梁實秋會從浪漫主義走向古典主義,除了深受白璧德的影響之外,其中有一個 重要部分,就是古典主義強調「人性論」。梁實秋說:「真正古典主義的精神,是在求文 學的普遍性,求其不悖離人性的中心」24。所以不論是古典主義的亞里士多德,或是新 古典主義的約翰孫,都強調文學作品必須反映人性。亞里士多德除了肯定人性是普遍 的,是有中心的,還認為如果想表現出人性的真、善與理想,則只有從人性的普遍面著 手25;而約翰孫也承認人性是不變的,凡是有永久美譽的書,必是合於人性的書26。
5. 文學作品應講求內容單一性,題材高貴性
亞里士多德在《詩學》第六章,談到悲劇的定義時,說道:「悲劇者,乃動作之模 倣也,而其動作必為嚴重的,必有起有訖,必有一定之長度。」梁實秋認為所謂的「有 起有訖」,就是指戲劇的動作必定是完整的,單一的;凡是段落的動作都不能成為戲劇。
有完整的動作,然後才能有齊備的戲劇的情節和單一的效果27。而且,梁實秋也認為「文 學作品之優越乃在其全體之和諧,而不在其各部之精到,是以作者不宜肆意於瑣細的雕 琢,而應注意全體之單一」。他並進一步引用何瑞思所說的「凡有所作,必求其為單純 之整體」,來說明文學作品是有生機的整體,它的各個部分都必須有自然的配合,才能 顯現出作品的完整價值28。
除了作品的單一性會影響作品本身的價值之外,古典主義者還認為題材的選擇與文 學的價值,也有密切的關係,針對此點,梁實秋持肯定的看法:「文學的優越不僅是視 藝術家的手腕而定,題材本身是否含有高貴性,亦舉足輕重29。」他認為平凡庸瑣的事 物,無論經過任何藝術家的精心巧思,結果只能得到一點新鮮的趣味,但卻不能達到高 超的境界;唯有高貴的題材才能創造出優越的作品30。
綜觀梁實秋先生針對古典主義的評論,可以得知「人性的永久性與普遍性」,是他 最為激賞的,在〈現代中國文學之浪漫趨勢〉裏,他談道:
能「沈靜的觀察人生,觀察人生的全體」。這一句話道破了古往今來的古典主義 者對於人生的態度。惟其能沈靜的觀察,所以能免去主觀的偏見;惟其能觀察全 體,所以能有正確的透視。故古典文學裏面表現出來的人性是常態的、普遍的。
其表現的態度是冷靜的、清晰的、有紀律的31。
23說據梁實秋〈文學與科學〉,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372-373。
24見梁實秋〈何瑞思之「詩的藝術」〉,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32-133。
25說據梁實秋〈亞里士多德的詩學〉,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73。
26見梁實秋〈新古典主義的批評〉,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206。
27說據梁實秋〈亞里士多德的詩學〉,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66。
28說據見梁實秋〈何瑞思之「詩的藝術」〉,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28-129。
29 見梁實秋〈古典的批評——羅馬時代〉,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81。
30說據梁實秋〈古典的批評——羅馬時代〉,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81。
31見梁實秋〈現代中國文學之浪漫的趨勢〉,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5。
至於新古典主義的學說,梁實秋肯定他們的「重理性與常識」的主張,但針對他們過度 強調理性而輕忽情感則有所批評:
文學作品應該是富有想像和情感的,理性不過是一個制裁,使想像與情感不超出 於常態人性的範圍以外32。
梁實秋認為新古典主義者過度偏重理性,文學作品只求表面上的修飾整潔,而忽略 了以情感為主要部分的內容,這是不正碓的;此外,新古典主義者的生活以城市宮廷為 中心,對於鄉野風景以及平民生活認為鄙陋不足道,這種態度是狹隘的,難怪埋伏後來 浪漫主義反動的原因33。
二、梁實秋對「浪漫主義」的評釋
梁實秋在〈文學的紀律〉裏指出:晚近西洋文學的潮流,趨向浪漫派的學說,它的 學說主要有兩點:一是「天才的獨創」。一是「想像的自由」。
所謂「天才」是對著「常識」(Good sense)而言;所謂「獨創」是對著「模倣」而 言;所謂「想像」,是對著「理性」而言;所謂「自由」,是對著「規律」而言。總結起 來說,全部的浪漫主義的運動是一個抗議,對新古典派的主張的一個抗議。這一個抗議 是感情的,不是理性的;是破壞的,不是建設的。換言之,浪漫派運動即是推翻新古典 的標準的運動34。梁實秋對浪漫主義的文學觀點,可以歸納出以下三點:
(一)文學應該兼顧情感與理性
浪漫主義興起於十八世紀的法國,深深影響了整個歐洲的思想與文藝。這項運動的 始祖是法國的盧梭(J.J. Rousseau, 1712-1778);在政治方面,他在《民約論》(Le Social Contract)裡提出「主權在民」,「人類生而自由平等」等等主張,引發了一七八九年的 法國大革命。但在文藝方面,他則主張「皈返自然」(a return to nature);盧梭所謂的「自 然」,是指把人為的文明完全剝奪下去,剩下來的便是「自然」,也就是指原始時代的野 蠻人的生活。盧梭在《科學藝術論》(Discours Sur Les Sciences et Les Arts, 1750)裡即宣 傳這種主張,認為文學藝術及一切文明都是人為的;這種結果足以敗壞道德,拘束自由,
所以不如返璞歸真享受自然之樂35。─ ─ 針對盧梭的論點,梁實秋提出了反駁的理由,
認為盧梭「皈返自然」的思想,犯兩個錯誤的假設:
32見梁實秋〈現代中國文學之浪漫的趨勢〉,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97。
33見梁實秋〈浪漫主義的批評〉,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209。
34見梁實秋〈文學的紀律〉,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10。
35 說據梁實秋〈浪漫主義的批評〉,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208。
第一、盧梭以為人類的生活到了如今這樣文明的時代是墮落了,所以要回到原始狀 態,─ ─ 但這是不是可能的呢?盧梭知道不能復返到原始狀態的生活,所以又主張限制 人為的不平等,但是文明能不能毀棄呢?
第二、盧梭以為原始的生活是快活的是自由的,─ ─ 但是原始的生活沒有法律沒有 科學沒有藝術,果然是快樂的嗎?沒有文明的生活也許比文明的生活更為痛苦呢?這都 是盧梭沒想到的地方36。
梁實秋進一步指出:盧梭之所以大膽主張皈返自然,並且在文學裡主張情感的自由 奔放,主要是基於「人性善」的假設,以及反抗十八世紀新古典主義所強調的:「文學 作品只有表面上的修飾整潔,忽略了以情感為主要部分的內容」,「生活以城市宮廷為中 心,對於鄉野風景及平民生活卻認為是鄙陋不足道」的理論37。但是,盧梭卻忽略了「人 性」是複雜的,情感的衝動若不加理性的制裁,將是何等危險的事;而且人之所以異於 禽獸,正在於「理性」的運作。此外,新古典主義者偏重理性,敵視情感,固然是不對 的;可是盧梭一味推崇情感,排斥理性,所領導的浪漫主義者過著放蕩的生活,也是同 樣的不對。因為,文學應該是理性與情感並重的38。
(二)文學是反映人生的全部
盧梭的浪漫主義在法國的文學批評方面,影響了斯達爾夫人和沙多百里昂。斯達爾 夫人(Madame de Stael,1766-1817,一般譯作「史泰爾」)是首先將德國的思想介紹給法 國的人。她深切了解德國文學,著有《論德國》(De I’ Allemagne,1813。﹝ 英譯作 On Germany, 1810﹞ )。她對於文學批評的最大貢獻,是她的《由文學對社會組織的關係來 觀察文學》(De La Literature Consideree Dans Ses Rapports Avec Les Institutions
Sociales),發表於十八世紀的末一年。她認為文學藝術的發展,與時代、種族、政治、
環境,均有密切的關係。至於沙多百里昂(Chateaubriand, 1768-1848)也呈現了浪漫主 義的另一面。盧梭的「皈返自然」是一種逃避現實的策略;而沙多百里昂的逃避現實的 方法是歸返到中古時代,尤其傾心於中古時代的耶穌教,他把耶穌教看做是「美」的化 身。他發表於一八○ 二年的傑作《耶穌教的精神》(Genie du Christianisme),正是從「美」
(Aesthetic)的方面來賞識耶穌教。但是,法國的浪漫運動到了雨果(Hugo,1802-1885)
才算是到了巔峰。雨果的《克羅姆威耳• 序》發表於一八二八年,可以說是浪漫運動的 一篇正式宣言;他在這篇文章裏,談到藝術有三個藝術階段:原始時代,代表作品是抒 情詩;古代,代表作品是史詩;近代,代表作品是戲劇。而且雨果認為近代文學的特點 即在於對「醜怪」(The grotesque)的描寫39。梁實秋先生在〈浪漫主義的批評〉裡,對 沙多百里昂及雨果的文學主張,提出了批駁。首先他認為:
36說據梁實秋〈浪漫主義的批評〉,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208。
37說據梁實秋〈浪漫主義的批評〉,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208-209。
38說據梁實秋〈浪漫主義的批評〉,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208-209。
39說據梁實秋〈浪漫主義的批評〉,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209-213。
沙多百里昂所謂的耶穌教和真正的耶穌教不同。耶穌教的人生觀的基本原理是
「謙抑」(Humil i t y),是克己;純粹的宗教生活注重的是內心的紀律和欲念的制 裁,所以中古修道士的祈禱是在淨潔的斗室裡舉行,而非綺麗明媚的戶外環境。
但是沙多百里昂把耶穌教看做是肉感的美的化身40,把豐富的情感和想像附會到 耶穌教上去,這並不是真的耶穌教精神的表現,只是藉耶穌教的軀殼來鼓吹他的 唯美主義!
至於雨果的「醜怪學說」,梁實秋則認為:
(雖然)希臘的藝術是以純粹的美為對象,中古耶穌教的藝術也已經逐漸注重醜 怪的一面;但是到了近代文學家已知醜怪與美是同等的重要性,因為人生是多方 面的,有美的一方面,也有醜怪的一方面;文學應該是反映人生的全部41。
(三)文學是理性與想像要平衡發展
英國近代的浪漫主義的運動發源很早,盧梭的情感主義一部分即是受到英國李查孫
(Richardson)的傷感小說的影響42。英國第一個接近浪漫派的批評家是阿迪生(Addison, 1672-1719)。他曾經以新古典的方法批評英國大詩人密爾頓(John Milton)的《失樂園》
(Paradise Lost),影響了當時文學界。他另外著有《想像學說》(Theory of Imagination),
在批評史上有重要地位,因為他是第一個「散佈文學應訴諸於想像的人」43。 阿迪生之後,有華次渥資和珂律芝,都是英國浪漫主義的代表失人。華次渥資 (Wordsworth,1770-1850)曾於一八○ ○ 年發表了一篇《抒情詩集• 序》〈Preface to Lyrical Ballads〉;這篇文字決定了浪漫運動的總成功,而他最有名的「詩的定義」即是「豐富 的情感之自然的流露」(Poetry is the spontaneous overflow of powerful feelings),浪漫主義 所強調的情感的解放,到此達到最高潮。而珂律芝(Coleridge, 1772-1833)著有《文學 生活》(Biographia Literaria),發表於一八一七年,書中強調詩要從奇異(the wonderful)
方面下手,以產生純粹的想像的美。到了十九世紀,浪漫主義的批評仍只是引伸情感和 想像的主張,最有名的文章便是雪莉(Shelley, 1792-1824)的〈詩辯〉(Defence of Poetry, 1824)。雪莉在文章起首便說道:
40沙多百里昂說:燦爛的朝雲和晚霞,射著萬縷金光的日昇,誰能不相信這是上帝的創造?他又說:中古 時北部蠻人之所以受耶穌教所感化者,大概也是聖母的像的美麗動人的原故罷。說據梁實秋〈浪漫主 義的批評〉,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210-211。
41說據梁實秋〈浪漫主義的批評〉,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212。
42見梁實秋〈浪漫主義的批評〉,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213。
43說據梁實秋〈浪漫主義的批評〉,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213。
心理活動有兩種,理性與想像,… 理性對於想像的關係,等於工具對於人物,軀 殼對於靈魂,影子對於實體的關係一樣。… 概括的說,詩是想像的表現44。
梁實秋對於阿迪生、華次渥資、珂律芝以及雪莉強調「想像」與「情感」在詩歌文學中 的重要性,有不同的看法。他認為過度強化「想像」,而忽略了詩與人生的關係,犯了 和新古典一樣的趨於極端的毛病,一樣的把理性與想像視為敵對,而非兼顧二者的平衡 發展,這是浪漫主義思想的弊端45。
三、梁實秋對白璧德的「人文主義」的評釋
清華時期的梁實秋,與頹廢性傾向,雖格格不入,卻頗受「創造性」─ ─ 特別是郭 沫若的影響,以致在新體詩、詩評、書簡及文學評論上,都略帶浪漫主義的色彩46;即 使到美國科羅拉多大學求學的初期,仍受到浪漫主義「自由」與「解放」的主張所吸引,
詩評《草兒評論》及〈拜倫與浪漫主義〉,都是這時的作品。在《梁實秋論文學• 序》
裏他坦誠道:「我過去讀過王爾德,極愛他的英文文筆,覺得他自誇為『英文之王』不 算是過分,從而對他的唯美主義也發生興趣。」但是在接觸到白璧德(Babbitt)的「人 文主義」的思想之後,開始有了改變。
「人文主義」,是十四世紀下半葉在意大利興起,十五十六世紀發展到歐洲及其他 國家;它肯定現世人生的意義,要求在世時享受歡樂,提倡個性解放,思想自由,相信 人力的偉大,蓋文化與文明都是人類的智慧所創造,稱頌人性的完美和崇高,推重人的 感性經驗和理性思維,主張要運用人的知識來造福人類。它是貫穿知識份子的人性觀和 人道精神,屬「唯心論」,與共產主義的「唯物史觀」,「文學應做政治的工具」完全對 立。梁實秋曾在《新月月刊》的「書報春秋」單元,以白璧德人文主義的觀點批評俄國 伊科維茲的〈唯物史觀的文學論〉,強調研究文學不要在作品以外多用功夫,要在作品 裏面鑽研;「文學批評的活動是在『價值』的境界裏,不是在事實的探討裏。所以一切 的『藝術科學』對於文學批評,對於文學鑑賞,都沒有多大用處的47。」引起左派抨擊。
魯迅在《南腔北調集• 大家降一級試試看》、《二心集•「硬譯」與文學的無產階級》裏,
曾提出批評。梁實秋作〈論批評的態度〉與〈文學是有階級性的嗎〉加以回應。
梁實秋先生在〈關於白璧德先生及其思想〉這篇文章裏說:白璧德在哈佛大學講授 法國文學及文藝批評,梅光迪、吳宓、張鑫海出諸他之門下。他也選讀白璧德的「十六 世紀以後之文藝批評」一課,對他的思想上發生了很大影響。白璧德的新人文主義的思
44見梁實秋〈浪漫主義的批評〉,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219。
45說據梁實秋〈浪漫主義的批評〉,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213-219。
46說據小島九代著,丁祖威翻譯的〈梁實秋與人文主義〉,今收入余光中主編《秋之頌》,頁 48-49。以及
《梁實秋論文學• 序》,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4-5。
47說據梁實秋〈唯物史觀的文學論〉,《新月月刊》第二卷第十號,1931 年 1 月出版。
想,在當時重功利的美國社會裡,被很多人目為反動的守舊的迂闊的。他原抱著一種挑 戰者的心情去聽課的。沒想到聽下去,才覺得:
白璧德先生的學識之淵博是很少有的;他講演起來真可說是頭頭是道,左右逢源,
由亞里士多德到聖白甫,縱橫比較,反覆爬梳,務期斟酌於至當。我初步的反映 是震駭。我開始自覺淺陋,我開始認識學問思想的領域之博大精深。繼而我漸漸 領悟他的思想體系,我逐漸明白其人文思想在現代的重要性。… 在文藝思想方面,
他是醉心於西洋文學之正統的古典思想,從亞里士多德以至於法國的布窪婁和英 國的約翰孫,這一套比較守舊的思潮是他所嚮往的。由盧梭以降的浪漫運動,在 他看,都是歧途。至於浪漫運動以後的各種標新立異的主張,那更是鄙不足道了
48。
梁實秋認為白璧德的人文主義思想並不限於文藝,他的思想主要的是哲學的,他的 主張觸及於政治倫理方面者較多,牽涉到形而上學者甚少。他的思想範圍包括教育、文 學、藝術、政治、倫理。他進一步歸納了白璧德人文主義思想的兩個基本觀念,一為人 與物有別,一為人性二元論。最後並歸結:白璧德是一個古典主義者,他的人文主義的 文藝論即是古典主義的一種新的解釋;他所信奉的古典主義是希臘的古典主義,而不是 文藝復興以來僵化了的新古典主義49。有關於白璧德思想的兩個基本觀念,梁實秋指出:
一個是人與物有別:把人當做物,即泯滅了人性;而無限制發展物性,充其極即 是過分的自然科學的進步。若沒有人去適當的駕馭那些科學的成果,將會變成為 純粹的功利主義。另一個是人性的二元論:人性包括著慾念和理智。這二者雖然 不一定是冰炭不相容,至少是互相牽制的。慾念與理智的衝突,白璧德稱之為:
“ Ci vi l war i n t he cave” ,窟穴裡的內戰,意為與生俱來的原始的內心中的 矛盾。人之所以為人,即在以理智控制慾念。理智便是所謂「內在的控制力」(i nner check)50。柏格孫(Bergson)哲學中常常讚頌的「創造力」(el an vi t al ),在 白璧德眼裡是不足道的,應該讓位給「節制力」(el an f rei n)。作一件事需要力 量,節制自己不作一件事需要更大的力量。這態度似乎是很合於我們儒家之所謂
「克己復禮51」。
48見梁實秋〈關於白璧德先生及其思想〉,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489。
49說據梁實秋〈關於白璧德先生及其思想〉,今收入梁實秋、侯健合著《關於白璧德大師》,(臺北,巨浪 出版社,1977 年 5 月初版)頁 1-7。
50節錄梁實秋〈關於白璧德先生及其思想〉,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491-493。
51節錄梁實秋〈關於白璧德先生及其思想〉,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491-493。
白璧德的父親生長於浙江寧波,所以白璧德對中國有一分偏愛,對中國文化有相當 理解與關切。梁實秋讀過他五部著作:《文學與美國大學》(Literature and American College, 1903)、《新拉奧空》(New Laokoon,1910)、《法國批評的幾位大師》(The Masters of French Criticism,1912)、《盧梭與浪漫主義》(Rousseau and Romanticism, 1919)、《民主與領袖》
(Democracy and Leadership,1924):認為白氏學院派的氣味很重,引經據典,腳註甚多,
文筆剛勁,讀來吃力;他談的是文學批評,實際上牽涉到整個的人生哲學。梁實秋說:
以我了解,他的主張可以一言以蔽之:察人物之別,嚴人禽之辨。他強調西哲理 性自制的精神,孔氏「克己復禮」的教訓,釋氏「內照反省」的妙諦。我受他的 影響不少,他使我踏上平實穩健的道路52。
梁實秋又說:自從聽過白璧德的演講,對近代文學批評有了一點了解後,拋棄了崇 尚個性,講求情感、自由奔放的浪漫主義,而走向強調文學的普遍性,主張以人性為中 心的人文主義53。現將梁實秋先生的思想的轉變與對人文主義的認識,論介如下:
(一)梁實秋的文學思想之轉變
梁實秋先生受白璧德的影響,站在人文主義的立場先後撰寫了兩篇作品:第一篇是 他在哈佛大學時寫的〈王爾德及其唯美主義〉。他引述王爾德的說法:「凡是想要自由的 人,一定不要遵從旁人。」他從人文主義的思想評釋王爾德的藝術觀說:
至於王爾德,藝術的任務即是自我的實現。至於自我究竟是屬於那種質地?其內 涵是否純正?有無實現之價值?這在王爾德都是不過問的。(他認為)一個人有 若干的個性,就要充分的表現出來,無論其為「常態的抑是變態的,合理的抑是 詭異的」;換言之,文學的精? ,是個性,不是普遍性;所以王爾德所企求的是 藝術的絕對的獨立,不但是對於一般的觀眾宣告獨立,即對於「普遍的常態的」
人性亦宣告脫離關係。要求自由,便不能遵從,不遵從一切事物,不遵從權威、
傳統、慣例、理性、紀律,甚至於不遵從常態的普遍的人性54。
梁實秋說:「古典藝術的對象是普遍的,浪漫藝術的對象是個人的。所謂普遍的,即是 常態的中心的;所謂個人的,即是例外的怪異的。所以說個性與普遍性是兩件背道而馳 的東西55。」
52見梁實秋《梁實秋論文學• 序》,頁 5
53見梁實秋《梁實秋論文學• 序》,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5。另外,在〈現代文學論〉一文裏,梁 實秋也談到:浪漫主義「『唯美派的文學』『為藝術的藝術』的主張,享樂的頹廢派文學,以及印象派 的文學,這都是缺乏嚴重的人生意味的東西。」所以也是梁實秋所排斥的。見《梁實秋論文學》,頁 338。
54見梁實秋《梁實秋論文集》,頁 151-152。
55見梁實秋《梁實秋論文集》,頁 149。
第二篇是〈現代中國文學之浪漫的趨勢〉,梁實秋指出現代中國新文學具有浪漫主 義混亂之傾向,這是「受外國的影響」,以致「崇情感、輕理性」,「對人生態度是印象 的」,他認為應該「皈依自然並側重獨立56」。他並進一步陳述:抒情主義、人道主義、
印象主義的瀰漫,以及在文學上造成的種種弊端。
梁實秋在白璧德的人文主義思想影響之下,對於創作與批評的主張,認為應該在理 性指引下去創作文學,以理性控制情感與想像,具體的模倣人性;批評乃是純粹的理性 的活動,應該嚴謹的評判一切的價值57。
(二)梁實秋對「人文主義」的闡釋 1. 人文主義以「人性」為皈依
梁實秋認為「人文主義」就是做人的一種態度;這種態度可以應用在文學、美術、
政治、倫理上。梁實秋又引用了諾曼• 福爾斯特(Norman Foerester)發表在 “ Towards Standards” 上的說法,指出人文主義的內涵有以下幾點:
? •標準的人性是完整的,需要各各部分的涵養,不要壓制任何部分。
? ‚但心性各各部分的發展需要均衡,要各各部分都是和諧的。不無條件的「承認人 性」,而要有價值的衡量。
? ƒ完整的均衡的人性要在常態的人生裏去尋求。常態的人生是固定的、普遍的。
? „完整均衡的標準人性,也許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但是在過去有些時代曾經做到差 不多的地步。例如希臘的人生觀,基督教的傳統精神,東方的孔子和佛教等等,
這裏面都含著足以令後人效法的東西。
? …浪漫主義重情感,人文主義則信仰理性。
? †人文主義異於科學演變出來的人性觀,因為人文主義者除了理性之外,還要運用 倫理的想像。此倫理的想像,乃是透視人生的一種直覺。
? ‡倫理的基本原則是「節制」。「自然律」是完全物質的,若適用於人生,則流於紊 亂放浪,一方面變成革命主義的「唯物論」,另一方面變成「浪漫主義」。
? ˆ人文主義異於宗教,因為人文主義者沒有「禁慾」的趨勢,也沒有形式的「神學」;
但有一點又同於宗教,因為他反對「自我的擴張」,而主張對於「普遍的理性」
的遵從,即宗教中所謂之 humility(謙卑)58。
由上述可知,人文主義者追求的是人性的「完整」、「均衡」、「常態」、「理性」、「倫 理」、「節制」、「謙卑」等特質,而且看待人性是固定、普遍的,文學的任務正是在描寫 這一個基本人性,使讀者藉由作品而能深刻的了解人生之意義。
2. 人文主義即古典主義
56見梁實秋〈現代中國文學之浪漫的趨勢〉,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23。
57見梁實秋《梁實秋論文集• 王爾德的唯美主義》,頁 152。
58見梁實秋〈白璧德及其人文主義〉,今收入《現代》雜誌,第五卷第六期〈現代美國文學專號〉,(上海,
現代書局,1934 年 10 月出版)頁 903-904。
梁實秋在〈白璧德及其人文主義〉中說:「根本的講,人文主義的文藝論,即是古 典主義的一種新的解釋。」古典主義講求理性,重視紀律,遵守節制59,這些特質和人 文主義尋求人類的「理性」、「均衡」、「節制」、「倫理」的內涵相同。此外,梁實秋又指 出:「真正古典主義的精神,是在求文學的普遍性,求其不悖離人性的中心60。」這點 也和人文主義強調「以人性為皈依」的主張,不謀而合;所以人文主義即是古典主義61。
3. 人文主義有別於人道主義
梁實秋在〈白璧德及其人文主義〉一文裏指出:「人道主義」與「人文主義」截然 不同。人道主義是同情心的擴張,而人文主義要的是人性之收歛的紀律。梁實秋反對人 道主義的唯一理由,「即是因為人道主義不是經過理性的選擇」62。人道主義的出發點 是「普遍的同情心」,它起源於「自愛」、「自憐」的擴大;這種思想的根本乃是建築在 一個極端假設上─ ─ 「人是平等的」;但是平等觀念的由來,不是理性的,是情感的;
而重情感的浪漫主義者,因情感的驅使,乃不能不流為「人道主義」者63。
四、梁實秋先生的人文主義之文學觀
我們從上面的論述,已經可以瞭解梁實秋先生的一些文學觀。他在「理性」與「人 性」外,還特別主張文學要有「紀律」,在與魯迅及左聯作家論爭中,提出「文學是沒 有階段性的」。以下即論述梁實秋的文學觀。
(一)文學應以發揚人性為指歸
梁實秋在〈文學與革命〉裏,說:「偉大的文學乃是基於固定的普遍的人性,從人 心深處流出來的情思纔是好的文學。文學最難得的是─ ─ 忠於人性;… 人性是測量文學 的唯一標準64。」又說:「文學發於人性,基於人性,亦止於人性65。」由此可知,在 梁實秋的文學創作觀裏,「人性」是一個重要的關鍵;它關係到梁實秋對文學的本質,
文學的社會功用,以及文學的內容等看法。
現在首先論述「人性」與文學本質的關係。梁實秋所指的「人性」,含有三個基本 元素:普遍的、理性的、道德的。他說:
59說據梁實秋〈現代中國文學之浪漫的趨勢〉,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1-19。
60見梁實秋〈何瑞思之「詩的藝術」〉,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32-133。
61梁實秋在〈白璧德及其人文主義〉一文中,提到白璧德對古典主義的定義,他說:「白璧德先生在他的 著作裏凡講到古典主義的時候,總是很謹慎的辨明何為古典主義何為假古典主義。所謂假古典主義,
即是自文藝復興以來僵化了的新古典主義,並非是古典主義的真面目。白璧德先生是古典主義者,不 是新古典主義者。」見梁實秋〈白璧德及其人文主義〉,今收入《現代》雜誌,第五卷第六期〈現代美 國文學專號〉,頁 905。
62見梁實秋〈現代中國文學之浪漫的趨勢〉,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4。
63見梁實秋〈現代中國文學之浪漫的趨勢〉,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4。
64見梁實秋〈文學與革命〉,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244。
65見梁實秋〈文學的紀律〉,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21。
文學是人性的描寫… 。人有理性,人有較高的情感,人有較嚴肅的道德觀念;這 便全是我所謂的「人性」。… 文學家「沈靜的觀察人生並觀察人生的整體」,發掘 人性,了悟人性,予以適當的寫照66。
所以人性的探討與寫照,便是文學的領域;而文學的本質則是人生,和人脫不了關係,
和人性也脫不了關係67。梁實秋認為:
文學所要求的是真實,忠於人性。凡是「真」的文學,便有普遍的質素;而這普 遍的質素,怎樣纔能相當的加以確實的認識?便是文學家個人的天才與素養的問 題。所以「真」的作品,就是普遍的人性經過個人滲濾後的產物68。文學研究的 對象是人,其功能在於發掘、體會、描寫、弘揚:這普遍的、永久的、真實的「人 性」69。
(二)文學應注重節制與理性
梁實秋在〈文學的紀律〉裏指出:文學的研究、創作、批評或欣賞,都不在滿足我 們的好奇的慾望,而在於表現出一個完美的人性;文學是一種「嚴重的工作」,「文學是 男性的,強健的」,也是有標準的。所謂「標準」,就是「文學的紀律」問題;它不是「外 來的權威」,而是「內在的節制」;文學之所以重紀律,為的是要求文學的健康。它涵蓋 了兩項重要特質:節制與理性。梁實秋說:
文學的力量,不在於開擴,而在於集中;不在於放縱,而在於節制。… 所謂節制 的力量,就是以理性( Reason) 駕馭情感,以理性節制想像70。
此外,理性與情感不是對待的名詞。梁實秋認為:
情感不是一定該被咀咒的,偉大的文學者所該致力的,是怎樣把情感放在理性的 韁繩之下。文學的效用不在激發讀者的熱狂,而在引起讀者的情緒之後,予以和 平的寧靜的沈思的一種舒適的感覺。亞里士多德於悲劇定義中所謂之「滌淨之意」
(Kat harsi s)。… 文學本身是模倣,不是主觀的,所以在抒洩情感之際,也自有 一個相當的分寸,須不悖於常態的人生,須不反乎理性的節制。這樣健康的文學,
纔能產出倫理的效果。… 偉大文學的力量,不藏在情感裏面,而是藏在制裁情感 的理性裏面71。
66見梁實秋〈文學講話〉,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525。
67說據丘秀芷〈漫談散文及其他〉,今收入余光中主編《秋之頌》,頁 433-434。
68見梁實秋〈文學與革命〉,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246。
69說據丘秀芷〈漫談散文及其他〉,今收入余光中主編《秋之頌》,頁 434。
70見梁實秋〈文學的紀律〉,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17。
71見梁實秋〈文學的紀律〉,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17。
(三)文學是沒有階級性的
梁實秋在〈文學的紀律〉一文裏指出:「在理性指導下的人生是健康的常態的普遍 的;在這種狀態下所表現出來的人性亦是最標準的;在這標準之下所創造出來的文學纔 是有永久價值的文學72。」由此可知,梁實秋認為文學所描寫的是常態的、普遍的人格;
所以他不承認人格有階級性,自然也不承認文學有階級性73。因為:
文學一概都是人性為本,統無階級的分別。… 文學作品創造出來之後,即不屬於 某一階級,亦不屬於某一個人,這是人類共有的珍寶,人人得而欣賞之,人人得 而批判之,人人得而領受之。… 就文學作品與讀者的關係上言,我們看不見階級 的界限。至於文學作品之產生,更與階級觀念無關74。
他認為文學所表現的是普遍的基本的人性,而這人性是不會改變的;不會因為個人所屬 為資本家或勞工階級而有所改變:
一個資本家和一個勞動者,他們的不同的地方是有的,… 但是他們還有相同的地 方。他們的人性並沒有兩樣,他們都感到生老病死的無常,他們都有愛的要求,
他們都有憐憫與恐怖的情緒,他們們都有倫常的觀念,他們都企求身心的愉快。
文學就是表現這最基本的人性的藝術75。
梁實秋進一步指出:文學的國土是最寬泛的,在根本上和在理論上都沒有國界,更沒有 階級的界限。假如真有所謂「無產階級的文學」這種東西,則這樣的文學必須具備三個 條件:
(一)這種文學的題材應該以無產階級的生活為主體,表現無產階級的情感思想,描 寫無產階級的生活的實況,讚頌無產階級的偉大。
(二)這種文學的作者一定是屬于無產階級或是極端同情于無產階級的人。
(三)這種文學不是為少數人(有資產的少數人,受過高等教育的少數人)看的,而是為 大多數的勞工農及所謂無產階級的人看的。
但梁實秋卻認為上述假設理論是錯誤的,錯誤在把階級的束縛,強加在文學上面,把文 學當做階級鬥爭的工具,而否認了文學本身的價值;因為我們估量文學的性質與價值,
是只就文學作品本身立論,不能連累到作者的階級和身分76。
72見梁實秋〈文學的紀律〉,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21。
73梁實秋有關「文學與階級性」這方面的論述,大都寫於與魯迅及左翼作家論戰時期,並且發表在《新 月月刊》上,如:〈普羅文學的一斑〉、〈無產階級文學〉、〈文學與革命〉… … 等。
74見梁實秋〈文學與革命〉,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248
75見梁實秋〈文學是有階級性的嗎?〉,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254-255。
76說據梁實秋〈文學是有階級性的嗎?〉,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254。
(四)好作品永遠是天才的專利品
梁實秋在〈文學是有階級性的嗎?〉裡指出:「好的作品永遠是少數人的專利品,
大多數永遠是蠢的,永遠是與文學無緣的。」因為一切文明都是極少數的天才的創作,
例如科學、藝術、文學、宗教、哲學、文字,以及政治思想、社會制度,都是由少數的 聰明才智過人的人所產生出來的77。同樣的,由文藝史上觀察,也可以證明一種文藝的 產生,並非由幾個理論家的搖旗吶喊就可以成功;必定要有有力量的文學作品來證明它 本身的價值。而文學家正是一個天生比別人感情豐富,感覺敏銳,想像發達,藝術完美 的人78;也唯有透過文學家的本性和素養,才能夠作為民眾的喉舌,道出各種民間的疾 苦,並且對於現存的生活,能夠用各種不同的藝術的方式,來表現出民眾對於現狀不滿 的態度79。自從人類的生活脫離了原始的狀態之後,文學上的趨勢是:文學愈來愈有作 家的個性之渲染;換言之,文學愈來愈成為天才的產物。例如:
但丁的神曲,歌德的浮士德,密爾頓的失樂園,莎士比亞的悲劇,那一部不是嘔 心挖肝的舉畢生之力來創造的?… 文學家之從事於創作是由於內心的要求,並且 自己知道這是別人寫不出的,只有自己纔能寫,纔能寫得好80。
梁實秋堅決認為創作文學的人是「天才」,好的作品也永遠是少數人的「專利品」。
第二節 梁實秋先生的文學批評觀
在這一節中,將從兩方面來探討,一是梁實秋先生對於文學批評的義涵與主張,其 次是針對文學作品中的新詩、小說與戲劇的批評觀點;散文部份將在第五章作詳盡的分 析與論述,所以,不在這一章節的討論範圍。
一、文學批評的義涵與主張
梁實秋先生的文學批評觀,主要見於〈文學批評辯〉一文。他替文學批評下了一個 定義,認為「文學批評一定要有標準。其靈魂乃是品味,而非創作;其任務乃是判斷,
而非鑑賞;其方法是客觀的,而非主觀的81。」現在分別論述如下。
(
一)
批評的定義── 批評就是一種判斷
77說據梁實秋〈文學與革命〉,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241。
78說據梁實秋〈文學是有階級性的嗎?〉,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254。
79說據梁實秋〈文學與革命〉,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243。
80見梁實秋〈文學的嚴重性〉,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282。
81見梁實秋〈文學批評辯〉,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03。
梁實秋認為批評不是攻擊,也不是研究,更不是鑑賞82。那麼,「批評」究竟是什 麼呢?梁實秋在〈文學批評辯〉裡指出:
考希臘文「批評」(Kri t i kos)一字,原是「判斷」之意,並不涵有攻擊破壞的 意思。判斷有兩層步驟,─ ─ 判與斷。判是分辨選擇的工夫,斷是等級價值的確 定83。
文學批評就是文學判斷,所表示的是人類對於文學的判斷能力。而且,判斷的標準是固 定的普遍的,判斷的動機是研討真理而不計功利84。他進一步指出:
解說的方法,傳記的方法,歷史的方法,我們都可以承認是文學批評方法的一部 分,但不能認為是批評的終點,更不能認為批評方法的正則。統正的批評方法,
乃是嚴謹的判斷85。
所以,梁實秋認為文學批評就是文學判斷,並且是可以有普遍固定的標準的。
(二)文學批評既非藝術,更非科學
梁實秋認為文學批評不是藝術,倘若將批評與藝術混為一談,乃是否認了批評家判 斷力的重要,把批評家限於鑑賞者的地位。而且,文學批評一定要有標準,「其靈魂乃 是品味,而非創作,其任務乃是判斷,而非鑑賞,其方法是客觀的,而非主觀的86。」
因此,文學批評不是創作的藝術。
文學批評也不是科學。因為文學批評不是事實的歸納,而是倫理的選擇;不是統計 的研究,而是價值的估定。歸納的考據的工作,自有它本身的價值,但絕非純正的文學 批評;因為文學批評的任務不是作文學作品的註解,而是作品價值的估定87。因此,文 學批評不是科學。
(三)文學批評以「人性」為標準
梁實秋文學觀與批評觀相同,都是以「人性」做為標準。他說:「純正的『人性』
乃是文學批評唯一之標準」。因為「人性」有理性的紀律做為基礎,所以人性是固定的 普遍的,它也絕對不受科學的實證主義的支配,因此常態的人性與常態的經驗,便是文
82說據梁實秋《文藝批評論• 緒論》,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56-157。
83見梁實秋〈文學批評辯〉,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02。
84說據梁實秋〈文學批評辯〉,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02。
85見梁實秋〈喀賴爾的文學批評觀〉,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55。
86見梁實秋〈文學批評辯〉,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03。
87說據梁實秋〈文學批評辯〉,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03。
學批評的最後的標準88。
梁實秋進一步舉證闡述道:一千年前的文學作品,到了一千年之後,仍然可以激動 人的同情,便證明了文學價值之所以能如此普遍固定,正是由於文學的根本質素,如:
戀愛的力量,義務的觀念,理想的失望,命運的壓迫… 等等,在空間上、在時間上都是 一成不變的。
換言之,人的根本情感不變,人性不變。所以偉大的文學家之所以偉大,就在乎他 能體會,能把捉到人生經驗中之最根本的那一點。… 凡是能完美的表現人生最根本的情 感的作品,便是有最高價值的作品;凡是不能完美的表現,或表現雖完美而內容不是最 根本的情感,便是價值較低的作品。簡單說,文學既是人性的產物,文學批評即以人性 為標準89。
(四)文學批評和哲學相關聯
梁實秋認為文學批評和哲學也有關聯,因為從歷史上看,西洋文學批評的發展軌跡 和哲學如出一轍,而文學批評的潮流演變,也和哲學思潮的變遷幾乎重疊;在遠古時代,
文學批評家甚至就是哲學家,如希臘的亞里士多德、柏拉圖等。所以,文學批評和哲學 是不可分開的,尤其是與哲學中的倫理學部分,關係最為密切90。但是,文學批評本身 不是哲學,主要是基於文學家和創作家一樣,都需要最豐富的人生經驗,需要一套屬於 自己的人生哲學,特別是因為批評家的工作幾乎都是理智的運用,更要有清晰的哲學的 態度。而且,「最優美的批評永遠是帶有濃厚的哲學的氣味91。」
歸納上述內容,可以清晰的明瞭到梁實秋先生的文學批評觀。所謂的「文學批評」,
就是將人類的判斷力應用在文學方面,它所批評的對象是價值,而不是事實;它與哲學 分不開,與倫理學關係尤為密切,更重要的是,它以「人性」做為唯一的標準。
二、新詩、小說、戲劇的批評觀
梁實秋先生在文學批評方面的觀點,除了上述有關於文學批評的定義與內涵論述之 外,梁實秋先生對於新詩、小說和戲劇,也有獨特的見解。在清華學生時期,除了創作 新詩,還曾發表過詩評〈《草兒》評論〉;留學回到上海後,也陸續在《新月月刊》上發 表有關新詩的評論92。至於針對小說和戲劇方面的評論,則可以從〈現代文學論〉一文,
看到清晰概括的全貌。以下即分別論證闡述。
(一)詩的批評觀
梁實秋在〈《草兒》評論〉中指出:藝術的批評家承擔兩重的責任,一方面要指示
88見梁實秋〈文學批評辯〉,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04。
89見梁實秋《文藝批評論• 緒論》,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58。
90說據梁實秋《文藝批評論• 緒論》,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59-160。
91說據梁實秋《文藝批評論• 緒論》,今收入《梁實秋論文學》,頁 159-160。
92今均收入《梁實秋論文學• 偏見集》。
藝術創作家以成功的途徑,一方面更要領導藝術鑑賞家走上正當的軌道;而他對於《草 兒》的評論重心,放在第二點上。〈《草兒》評論〉裏,梁實秋先生提出了「四不」與「五 要」。
1、四「不」
(1)
我們不能承認演說詞是詩梁實秋認為詩的主要職務是抒情,而不在說理;冷酷嚴厲的說理的詞句,會減少詩 的感情的成分。所以像《草兒》集中有超過一半的作品,是採用議論的方式入詩。如〈別 北京大學同學〉:
我們想,
所貴乎做同學的應該怎麼樣?
不是說要互勸道德,互砥學問,互助事業麼?
以及〈植樹節雜詩〉的末首:
誰說頤和園不是我們自己的?
我們縱承認私有財產是對的,
難道不記得當年海軍經費六千萬支消在那裡麼?
兩首詩企圖以「使」散文「成行子」來充當詩的作法,梁實秋認為這是模糊了詩與散文 的界線;而且用演說的口吻來寫詩,是一種魚目混珠的行徑93。
(2)我們不能承認小說是詩
《草兒》集裡有些採用小說式的描寫,如〈醉人的荷花〉的動作描繪:
欄上過來了我們這樣歡笑的少年。她隨便看了一看我們,自己覺得有些不好意 思,就立起身來走動;背地長歎了一聲,慢慢的出門上船去了。
對於這樣句句是動作的敘述性描寫,梁實秋認為不僅缺乏詩味,而且缺乏感情。又 如「她底姿態是很婀娜的而她的裝飾卻是很樸素的」一語,過於客觀的老實的平鋪直敘,
是小說的寫法,若當作詩讀,可謂毫無所得。因為詩是以情感為中心的,「欲求其能引 起我們的強烈的情感的共鳴,以至於到了『入神』的狀態,則必須先要求我們的感覺的 集中;而欲感覺的集中,則又豈是幾句潦草泛泛描寫動作的句子所能奏笑的呢94?」梁
93說取梁實秋〈《草兒》評論〉,今收入《秋室雜憶》,(臺北,傳記文學,1985 年 3 月再版)頁 112-113。
94見梁實秋〈《草兒》評論〉,今收入《秋室雜憶》,頁 114-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