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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    同 不如密多之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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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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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1)

主要人物表

不如密多 南印度德胜王之子,“天竺”禅宗第二十六祖。

元    湛 不如密多之徒弟。

元    同 不如密多之徒弟。

元    空 不如密多之徒弟。

元    通 不如密多之徒弟。

般若多罗 不如密多之法嗣,“天竺”禅宗第二十七祖。

达    摩 南印度香至王之第三子,又名菩提多罗。南北朝时印 度来震旦(古中国)游历并传禅学,遇■可,授《楞 伽经》四卷。被称为“天竺”禅宗第二十八祖和“东 土”(中国)禅宗初祖。

道    副 达摩之徒弟。

道    育 达摩之徒弟。

尼 总 持 达摩之徒弟。

梵    志 又称“长爪梵志”,外道(佛教之外的其他宗派派别)

出家者。

本    智 梵志之徒弟。

本    慧 梵志之徒弟。

本    定 梵志之徒弟。

陶    情 又名“雨里雾”,邪魔(酒)。

王    阳 又名“云里雨”,邪魔(色)。

艾    多 又名“浪里淘”或“沙里淘”,邪魔(财)。

分 心 魔 邪魔(气)。寇 谦 之 北魏嵩山道士,利用北魏太武 帝对道教的崇拜,排斥佛教。

崔    皓 北魏司徒,曾汲引寇谦之助道抑佛。

■    可 法名神光,北魏、北齐时少林寺僧人。

(2)

内容提要

《东度记》又名《扫魅敦伦东度记》,明代小说。书叙达摩老祖由南印 度出发,自西而东,经东印度国,再往震旦国阐化历程。作者精心塑造了一 大批千奇百怪的妖魔形象,它们有的是人,像酒色财气四魔,本是巨鼋巫师 的徒弟;有的是人的心理幻化,它们给社会带来各种危害,诸如兄弟不和、

夫妻失睦等,皆由它们拨弄而成,而与达摩老祖和不如密多尊者始终作对。

小说虽极写神怪妖魔,光怪陆离,虚幻神奇,但却揭露了明末社会和家庭的

各种矛盾,真实地描绘出一幅封建末世社会全面崩溃的画面,别具一格。

(3)

第一回  南印度王建佛会 密多尊者

阐禅宗

话说混沌初分,天地为两仪,日月星辰为四象,山川草木,飞禽走兽,

数不尽的万物,生于其中。即人亦万物中一物,只因人灵物蠢,人有知觉智 识,能言善语,故配天地为“三才”,乃最灵者。以本来原有个正大光明的 道理,自生来在孩提时,混混朴朴,未调未漓

。光明一理,包含五内

。及 至长大成人,知诱物化,邪魅外侵,本真内凿,把个大道丧失。所以万圣千 真,立言行教,只要人克复本来,见性明心。这克复的何事?明见的何物?

就是为臣的,既受皇王官职,尽心事主,忠义报国,大道何等光明!乃有一 等,贪位慕禄,希图富贵,借身家,不顾国。那里知根本既坏,枝叶终伤,

后世子孙,宁保不坏?为子的,要思身从何处来,乃父母生育。且说那十月 怀胎,三年乳哺,何等深恩,孝敬不违,劳而不怨,大道何等光明!乃有一 等为子的,贪妻爱,纵私欲,不孝双亲,那里知天鉴不宥

,王法无私,报应 却也不小。为弟兄的,应该念父母血脉,同胞生来,弟敬兄、兄爱弟,何等 光明大道!乃有一等,争家产,为钱财,视弟兄如陌路,待手足如寇仇,那 里知天合的弟兄既失,人合的财产怎长?为夫妻的,阴阳配偶,子孙相承,

相爱相怜,何等光明大道!乃有一等,贪淫纵欲,弃旧怜新,憎妻宠妾。更 有淫妒妇女,不守妻节,败坏风俗,多有性命不保。为朋友的,要知德业相 劝,过失相规,大道何等光明!乃有一等,势利交,酒食友,处富贵亲如手 足,当患难视如路人。那里知天道好还,灾难莫测,谁为救恤

?这五伦道理,

正大光明,人能永保不失,自然邪魅不侵,灾害不作,福善资身,以完全生 人道理。便是圣贤仙佛,也不过克全了这道,少有所失,便入邪宗。后有清 溪道人五言八句,指出克复光明要法。

诗曰:

大道原明彻,邪魔扰世缘。

莫昧菩提树,须开宝叶莲。

五伦同此理,三省即先贤。

克复工须易,予欲又何言!

且说东京孝武帝

宁康年间

,天下广阔,海宇遐荒

。出中华外国,有五 印度国。一个南印度国海边,有一渔父名叫卜老。因他终日面无戚容,见人 只是嘻嘻,人称他做笑不老,他夫妇两个,日以捕鱼资生。一日捕得巨口细 鳞,将欲烹食,只见那鱼有乞哀贪主之状。夫妇怜慈动念,乃计议放主,把

尊者——佛教称德、智兼备的僧人为尊者。

未调未漓——未受损伤,未达充盛。

五内——指心、肝、脾、肾、肺五个器官。

宥(yòu,音右)——原谅,宽容。

救恤(xù,音序)——救济。

菩提树——亦称“觉树”、“道树”。相传佛祖释迦牟尼在革钵罗树下证得菩提(觉悟),故称荜钵罗 树为菩提树。

三省——《论语》:“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孝武帝——东晋皇帝司马曜。

宁康年间——公元 373 至 375 年。

遐(xiá,音霞)荒——遥远荒凉。

(4)

这活鱼仍投海水。那鱼洋洋游去。夫妇二人,便思持斋改业,怎奈边海无策 赡生。正窘急处,忽来一个老僧,到门化斋,只是大笑不止。渔父虽笑,这 日却有些戚容。老僧笑问道: “渔翁,贫僧素知你好笑,今日何故面色凄凄?”

渔父强陪笑脸,那渔妇便答道:“师父你有所不知,我夫妇原以捕鱼资生,

近为捕得一鱼,将欲烹食,那鱼状若乞怜,我夫妇不忍,放他归海。因思人 生世间,有可充腹之物,有可治生之事,何必伤物性命,以养人身?弃了此 业,又无计资生,我夫为此戚戚。但我夫平日好笑,他道:‘有鱼便有酒,

有酒便有笑,有笑乃不老。’人所以因他姓名,遂呼他为笑不老。不知长老 也笑不休,却是何因?”老僧答道:“贫僧打从中华来,到一处白莲社,遇 着一位远公和尚,他有‘虎溪三笑’禅机授我,因此学他之笑,一路化斋到 此,逢人便笑。海边村户人家,都叫我贫僧做笑和尚。”渔父笑问道:“师 父,我笑有个话头儿,你笑不知可有?”老僧答道:“贫僧有几句话头。”

渔父道:“请念念我听。”老僧一面笑着,一面口念着,乃念道:

笑,笑,笑,谁人识得这关窍。远公传我这根因,我因笑得笑中妙。岂是痴,非是 傲,说与渔翁休见诮。你今向我笑笑人,我向你笑有玄 奥。笑嘻嘻,自知道,非是笑九 流,乃是笑三教。不笑为臣忠,不笑为 子孝,不笑白发自红颜,不笑贤愚并不肖。也不 笑矜骄,也不笑势要, 也不笑东施嫫母陋放颦,也不笑子建潘安才与貌。那笑陶朱 猗 顿富多金,那笑范丹苏季贫无钞,非是笑愚顽,不学甘弃暴。 非是笑旁门,诖误 入左道,非是笑瘖聋瞽目不成人,感叹悲嗟怨天 造。仰天终日笑无休,今笑渔翁寄长啸。

这呵呵,有独乐;这哈哈,有自 好。只为太平时序乐雍熙,但愿丰亨元旱涝。四时佳景 物色奇,风花雪 月堪欢跃。一身丢开名利关,烦恼忧愁俱不效。古往今来只如斯,家风 落 在这圈套。你也嘻,我也笑,笑的是,浮生空自忙,是非闲争闹,人生 何苦绉双眉,且 学老僧腔与调。

 笑和尚念毕,乃问渔父:“你的话头儿,也念念贫僧听。”渔父笑道:

“长老,我的话头儿,却是四个《西江月》,道:

叹世悲哀忧戚,怎如哈哈嘻嘻。人生纵有百年期,几被忧愁夺易。智者虽教看破,

人情自古难齐。得欢笑处且怡怡,好个呵呵生意。满屋哄堂大噱,一人独自向隅。世间 惟有这须眉,他也立身天地。

笑伊秃发何事?笑我终日渔鱼。只有沽酒落便宜,因此呵呵为计。”

笑和尚听罢,笑道:“渔翁,你既呵呵为什,怎的又面带忧容?”渔父 道:“师父你不知,我前捕得一巨口细鳞,将烹而食,那鱼状若乞怜,我夫

三教九流——三教:指儒、道、沸;九流:指儒,道、阴阳、法、名、墨、纵横、杂、农九家。泛指社 会上各色人物和行当。

嫫母——传说中的丑妇人。

子建潘安才与貌——子建:即曹植,三国时曹操第三子,能属文,才华横溢;潘安:西晋文学家,形貌美 丽,后世以潘安代称美男子。

陶朱——春秋时越国人范蠡的别号,曾佐越王勾践灭吴,后弃官从商致富。

猗顿——战国时大工商业者,大富豪。

范丹——东汉人,字史云,生活极贫困。

苏季——即苏秦,战国时纵横家,生活一度极贫困。

诖(guà,音挂)误——贻误,连累。

噱(jué,音绝)——大笑。

(5)

妻一时不忍,纵放他生于海。那鱼得水,悠悠洋洋而去。因此我夫妻要持斋

改业,又虑资生无策,因此忧虑不觉见于面,使师父见知。”笑和尚笑道:

“渔翁,你夫妻既发慈悲,放生活物,我贫僧自有个与你资生计策。昨游海 岸,见一物放大光明。近前看是何物,乃是一件宝贝,欲要把这宝埋藏海岸 沙中。你夫妇既有放生活鱼的仁心,贫僧岂无为你资生的好意!你可将此物,

上献与国王,大则授你一官半职,小则赐你些金银。何须虑养生度日?”渔 父笑问道:“师父,你见的是何宝贝?”笑和尚答道:“此宝不是凡宝,你 听我道:

一粒如粟,千劫不坏。坚牢不说,金刚九转炼就,万边霞光,照耀堪同日色。问根 缘,从静定中生出:说奥妙,自虚灵处发祥。如如不动,行无所住。才有这样圆通,岂是 那般虚幻。总来一个老禅和,留却久修舍利子。”

渔父听得笑道:“我也曾闻僧家久修得道,化火自焚,必留一粒舍利,

万劫常存。但这宝贝,上献国王,安知他受也不受?且这室今在何处,何计 取来?”笑和尚笑道:“此主远则九万鹏程路尚近,近则一刹那间取即来。

人人皆有,个个不无。”乃自胸襟内取出,付与渔父道:“舍利此物就是。

渔父好去献王。”渔父接得宝贝在手,那和尚化一道霞光而去。渔父得了舍 利,打点进献国王不题。

且说南印度国王历代传来,崇奉三宝

。到一个国王,名德胜,生一子,

心爱出家,修行成道,法号“不如密多”。这尊者誓愿普度群迷,同归大道,

后成正果,位证二十六祖,演化东印度,此系前东度二十七祖成道。嗣后南 印度国王,又传位一个香至王。生三子,其季子

名菩提多罗,也只爱出家,

法号“达摩”。这老祖得二十七祖法器,欲继普度之愿,乃率弟子,演化本 国,虽本无言之教,一意度人,明心见性,遵行正大纲常,自西竺东来,遇 梁武帝

,言论未合,摘芦渡江,遗留圣迹而去。此乃后东度,今且按下不题。

再说二十六祖不如密多尊者,听得海边渔父进献舍利子,乃到国王殿前。

果见王坐朝,执事多官拜罢,一官朝王奏道:“今有海边渔父进献舍利子。”

国王闻奏道:“国以贤为宝,民以食为天。进献的,不以贤、不以粟,那舍 利子要他何用!”令执事官不得传呼。正才传令,只见殿阶前一个僧人,身 披着锦烂袈裟,手执着九环锡杖,却不是近地来的禅和,也不是外国到的长 老,乃是密多尊者。国王一见便问:“汝有何意见朝?”尊者答道:“臣僧 闻渔父进宝,特来谒王。”国王道:“予正在此说这宝无用于国,免传他进。”

尊者答道:“我王以何为有用?”王曰:“进贤治国,献粟食民,这却有用。”

尊者答道:“信如王言,但臣僧愿王收此舍利,盖座浮屠

宝塔藏了,建个佛

持斋——佛教称吃素食为“吃斋”;佛戒遵守斋法不违犯叫“持斋”。

劫——佛教谓极为久远的时节。一般分大劫、中劫、小劫。说人的寿命有增有减,每一增及一减,各为 一小劫;合一增一减为一中劫;一大劫包括“成”“住”“坏”“空”四个时期,通称“四劫”。

舍利子——相传释迦牟尼遗体火化后结成珠状物,佛教徒称之为舍利;后来也泛称德行较高的和尚死后 烧剩的骨头为舍利。

三宝——佛教称佛、法、僧为三宝。佛,指创教者释迦牟尼;法,指佛教教义;僧,指继承、宣扬佛教 教义的僧众。

季子——兄弟排行中最小的儿子。

梁武帝——南北朝时期皇帝萧衍。

浮屠——亦称“浮图”,同“佛陀”,即佛。

(6)

会道场,以修功德,以遂臣僧普度化缘。”国王听得尊者道场功德之言,乃 问道:“道场功德何在?”尊者答曰:“在王一心。”王曰:“予一心只在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尊者答曰:“王心敬天,自然风雨调顺。王心法祖,

自然民国泰安。”王笑道:“这道场,予知之矣。但不知此外更有何功德。”

尊者答道:“建立道场,小则悔过消愆

,大则超亡荐祖。功德甚多,却也说 不能尽。”王又笑道:“予尝闻子有普度化缘之愿,且说佛会道场,俱为外 务末节。”尊者答曰:“佛会功德,即是度己、劝世、化俗,于功德最大。”

王又问道:“怎么最大?”尊者答曰:“君子遵守王法,小人犯禁行恶。纵 有刑加,藐然

容有不畏。及闻佛会,便起敬心。不说三尺之严,顿悔一朝之 过,有助政教,故云劝世。若上智不须佛会,君子可无道场,化善信,修阴 功,前人留下这功课,愿王遂臣僧普度化缘之行。”王乃笑道:“据汝此说,

予正欲使四民守法,或有藐然不遵,使他同归于善。便就修建一个道场,以 答谢天地,未为不可。”乃令众僧依据科仪

,建立法事,立尊者为班首。尊 者辞曰:“臣憎时有静功,未便班居众首。”王作主乃立众僧中有德行者,

职司班首。以尊者主坛。道场既建,水陆毕陈,虽遂普度化缘,实乃祝延王 寿。

按道场功课,灯烛虚仪,菩萨岂拜念所干,佛祖非香花所爱。只是善念在人心,昭 格在祷祀。那一念投诚修建,阳长阴消,福缘善庆,盛世不废,功德有些。

按下尊者为王启建道场不题。且说昆仑演派,蓬岛分流,海有五岳四读

, 名山胜水,那一处不藏隐着神僧高道。有座蛇峒

深峡,削壁悬岩,中藏着一 个全真道士,法名玄隐。这道士,他服炁不服气,已列仙班;修性复修命,

将成正果。一日偶出洞门,忽闻香信,把道眼遥观,便知南印度国中修建胜 会,乃向道童说道:“国度焚修,我与汝当随喜,我驾青鸾

先行,你可深锁 洞门,身骑白鹤后来。”道童唯命。只见道真驾着青鸾,颉颃

霄汉,上下玄 穹

,霎时到了国中。入得道场,先礼圣像,后接众僧,便问主坛。众僧答道:

“主坛尊者入定未出,道师当谒

国王。”道士依言,先朝见国王,方来坛中 拜谒尊者。此时尊者出定,两各叙礼通名。道士乃向尊者问道:“掸师,你 佛会何因修建?”尊者答曰:“为王得舍利,且因贫僧有愿普度,故建此道 场。”道士道:“何样科仪?怎生功课?”尊者答道:“酌水献花,焚香课 诵。”道士笑道:“此灯烛仓耳。”尊者亦笑道:“道门依样,也有醮事

。”

道士笑道:“吾门固有,但其中如导气运神,水火炼度,还有一种实用工夫,

愆(qiān,音牵)一罪过,过失。

藐(miǎo,秒)然——轻视的样子。

科仪——法规,条例,法定的仪式。

昭格——表明自己意念的高低。

四渎(dú,音读)——通海的河流;古以江、河、淮、济四水为四渎。

崆(kōng,音空)峒(tóng,音同)——地名,山洞。

鸾 (luán,音峦)——传说中凤凰一类的鸟。

颉(xié,音斜)颃(háng,音杭)——鸟飞上飞下。

玄穹——深远的天空。

谒(yè,音夜)——进见。

醮(jiào,音叫)事——道士设坛做法子。

(7)

如龙虎坎离

,婴儿姹女,九转还丹,一真朝圣,便与师尊空门大异。”尊者 答道:“道师说果不差,只是吾门岂专焚修课诵,徒张钟鼓香花,也有入定 出静实用功德,与道家共派同流。只是后人分门立户,各显其宗,毫厘之差,

千里之谬矣。”道士道:“果如师言,吾门抱元守一,即是释家万法归一。

释家言五蕴

皆空,即是吾门常清常净。又何差别?”尊者道:“无始以来,

我与道师心同此理,但愿后人各归正向,勿入邪宗。若有矛盾争岐,须引他 辙辕共轨。”道士唯唯称善。后有称两教事异功同五言四句。

诗曰:

运行正乙法,释修劝化因。

有如抚共剿,总是正人心。

坎(kǎn,音砍)离——八卦之二种,《说卦》:“坎者水也”;“离为火”。

五蕴——佛教名词,又你“五众”“五阴”。蕴意谓积聚、类别,即“色蕴”、”受蕴”、“想蕴”、

“行蕴”、“识蕴”。此五蕴狭义为现实人的代称,广义指物质世界(色蕴)和精神世界(余四蕴)的总 和,是佛教全部教义分析研究的对象。

(8)

第二回  道童骑鹤闯妖氛 梵志惺庵留幻法

话说道士与尊者阐明真宗,僧道众信备备开悟,始都说两教原自合一。

国王传令旨,斋供了道士,给赐了众僧。当时见闻的,也有披缁

入释门,也 有簪冠

投道教,尊者与玄隐俱各指示他个入门路径,各各感叹称扬。道场既 完,玄隐便驾青鸾,回归洞府。只见洞门深锁,不见了道童、白鹤。把慧眼 四顾,曲指一推,道了一声:“呀!道童误人旁门,白鹤倦投蜃

腹。虽然是 邪魅迷真,却也是他贪痴被诱,本当敕援

归正,一则道童有误入旁门之难,

一则丹鼎有铅汞将成之功,且效羲皇

,北窗高卧。”后有赞叹玄隐修真乐处 七言四句。

诗曰:

快活仙家远俗尘,茅庵草舍养精神。

任他童鹤迷邪魁,且作羲皇枕上人。

话说道童骑鹤,蹁跃云汉,只因领师旨,锁闭洞门,那青鸾先去,他与 鹤未逐鸾飞。一时离了海岛,在那半空观望景致。只见那空中楼阁重叠,树 木森森,不说洞府之居,俨似神仙之宅。乘鹤径投,那里是雕梁画栋?睁睛 去望,原来是气化虚形。却不是别物,乃是雉鸟化生的海蜃,邪迷逞弄的妖 氛。楼台尽皆幻设,树木都是诡装,引那鸟倦投林,便张喉吸腹,那蜃也不 知是道童人类、灵机应物,怎肯与蜃吸吞?两各浑搅争强。毕竟人强物弱,

闹不过人。故道童得鞭鹤仍出蜃口,登得海岸。却把个精神被蜃争夺耗散,

那白鹤也力倦心疲,俱在海岸上喘息。有分叫:

邪魅迷却真常性,万种因缘变化生。

却说天地生育万物,既有个阴阳消长的道理,便有个胎卵湿化的根因。

乃人从胎类,禽属卵生。一切昆虫或因湿化。人在胎生,那上一等王侯卿相,

或是神圣临凡,或是星辰下降。又一等富贵中人,多福多寿,或是善人转化,

或是忠孝脱生。那最下的一等,疲癃

残疾,困苦刑伤。纵然说五行

是坎

,二气

乖张,却也多有心地黯黮

,过恶昭彰。若不知改行从善,把心地明 正,这阴阳五行,却也真个奇怪,不变转在自身,就更张在后代。世间既有 这阴阳变转的道理,就在个主宰这道理的圣神。故此冥冥中有个掌脱化生死 的主者。只说这国度,海隅有一地方,名唤惺惺里。里中有一姓卜之家,人 户众多。那渔父笑不老便是其族。只为他夫妇捕鱼资生,一时感发善心,放 生活鱼,冥冥就遇着神僧,与他个舍利宝贝,进献国王,赏了他金银归家,

缁(zī,音兹)——黑衣。

簪(zān,音咱〈阴平〉)冠——戴上帽子。

蜃(shèn,音慎)——大蛤蜊。海面或沙漠上空出现的由光折射形成的城廓楼字等幻像,古人误以为是 蜃所吐之气,称之为蜃气。

敕(chì,音翅)援——用道法援助。

羲(xī,音希)皇——即伏羲,中国神话中人类的始祖。

疲癃(1óng,音龙)——衰弱多病。

五行——即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质。

坎 (lǎn,音览)——困顿。

二气——指阴阳。

黯黮(tǎn,音坦)——深黑。

(9)

改了这捕鱼生理,做些有本营业。

却说这卜者有个族弟,名唤卜公平,只因他心地浅窄,行事刻薄,村里 起了这个姓名。卜老年近五旬,尚然乏嗣。冥司掌管脱化主者,一日检阅善 恶簿中,观见渔父积善根由,得了神僧舍利致富,乃道:“此等善良,一富 未足以报。”及查卜公平,无甚过恶,只为心地不明,行事刻薄,便道:“此 等宁无报应?”乃查他二人后嗣,俱该不绝,遂于脱生簿上注笔:“卜公平 将雉化蜃为他后嗣。卜渔父把迷蜃鹤作他儿郎。”注定生期,令投胎舍。为 何把这两种脱化?只因蜃逞妖弄诡于生前,便教暗昧幽冥于再世。那鹤本自 海岛,素有清修,既从羽化,兔堕卵生,又因渔父善念感召,卜公平刻薄因 由,报应昭彰,诚为可畏。后有叹蜃狡脱化一词《黄莺儿》道:

蜃气化为楼,谁飞禽,吸入喉。亭台花榭皆虚谬,飞鹤倦投,道童误游。险些儿、

做他粮糗。转轮愁,狡奸脱化,顽钝没来由。

却说白鹤与海蜃俱化。道童见白鹤望空扬去,也只道他回归海岛,自己 一个,被那蜃气夺蔽真灵,终日海上往来。却遇着一个道者,乃海上修行之 辈,他连毛发,若似全真;剃髭须,又同长老,想是半从释教半从仙,半悟 禅机半悟道。这道者游方海上,遍谒村中,到得这惺惺里,却遇着卜公平老 者,正产一男,生下来浑浑沌沌,夫妇心情不喜。见了道者入门,忙延他上 坐。乃问道:“师父何方来的?何姓何名?有何道术?”道者答道:“小道 边海人氏,法名梵志,只因指甲修长,人都呼我‘长爪梵志’。若论道术,

有呼风唤雨之能,倒海移山之法。只因我两教双修,又好些旁门外术,故此 未成正果。昨游海岸,到得贵村,见有毫气漫空,却从善人居屋上出,知必 有好事在门,因此来一则抄化

,一则访贤。”卜老答道:“正是。日前我族 间生一子,清标雅致,只是略有些瘦弱。我也产了一个儿郎,却浑浑沌沌,

似一个顽钝之子。不知这是何说?”梵志笑道:“小道善医调,管你这瘦弱 的强壮,蒙懂的聪明。”卜老大喜,便留在家供奉。

一日遍会里中亲友,各捐金钱,盖造一庵,名唤惺惺庵。怎唤做惺惺庵?

只因里唤惺惺,便就庵同其里,惺惺之义,实乃方寸一窍通灵。这梵志住在 庵中,依方调治,这顽钝之子日益昏蒙,那瘦弱之男,尤然憔瘁。心下思量 良药,却好正行海上,寻取仙方,遇着一个道童,行走到来,向梵志稽首

。 梵志问其来历。道童却是蜃气蔽了灵机,不能应变,便把笑和尚指为师,说 道:“自幼出家随僧,迷失父母籍贯。”梵志见其伶俐,乃留在惺惺庵,收 为弟子,教他些障眼幻法。这道童却也心地聪明,都是妖蜃邪魔在腹,那移 变幻甚精。梵志一日见医两子不效,久住意懒心灰。又觅道童法术,到比师 高妙几倍,思量携了徒弟远去游方,又恐笑和尚来寻道童,心生一计,对道 童说道:“你随我日久,学法颇精,但你师傅来寻不便,我与你且离此地,

前往别方修行。只是这卜老等爱厚未酬,二老之子药医不效。我欲小试一法,

使他不疑不怪,方与汝去。”道童答道:“师父要行何等之法?”梵志道:

“必须把他两个小子病根除去,得些金宝谢他,方才快乐。”道童道:“这

诳(kuáng,音狂)——欺骗。

糗(qiǔ,音求〈上声〉)——干粮。

顽钝——愚蠢而又迟钝。

抄化——募化。

稽(qǐ,音起)首——古代的一种跪拜礼,叩头到地。

(10)

有何难!”却好两个雀儿在屋檐飞跃,道童把气一吹,那雀儿顷刻跳下地来,

变化两个孩子。一个肥胖胖,跳钻钻;一个俊聪聪,伶伶俐。道童喝道:“速 去遮瞒了来。”只见二雀变的孩子,飞空去了。梵志喝采称妙。他却也就念 动咒语,平地下裂一穴,拥出金银无数。

师徒正笑间,只见庵门外,一个渔父,一个卜公平,同着三五会友,笑 嘻嘻进庵来,见了梵志师徒,又见满地金银,这几个人利欲心动,你抢我袖,

便忘了亲友情分,几乎争殴起来。那里礼甚道者!抢夺了一会,去的去,留 的留,渔父与

卜老方才称谢梵志道:“师父好妙剂,好药方!两家孩子俱病愈,就如 换了个人一般。不是师父建此庵,我们怎得这许多金宝!”梵志随答道:“正 是。小道久在贵地,多承供养,无因报答。天教二位麟郎

病愈,且赐许多金 银,足以酬谢列位高情。今日良辰,欲要携徒前往名山洞府,访拜高贤。”

众人苦留。梵志只是要行。留的是金银,动了众人心,这会卜公平等处。梵 志当时,拜辞了众老,携着道童前去,又恐笑和尚赶徒弟,乃留下一种幻法,

以防去后。他怎知道童妄说旧禅师,幻法空留遗笑柄。一时梵志与道童伪弄 的机巧,不但使人喜喜欢欢离别,且令众老各各忘义抢争。后人有叹利欲动人 世法障眼一词,乃是《沁园春》词曰:

世道堪嗤,利名可知。金银未见,甚契阔情爱,抖然物欲。动心贪痴。那顾亲朋,

争少攘多,恨力绵势弱,一脚踢倒道心思。且遂却,我眼前富有,管甚奸欺!

按下梵志携着道童,离惺惺里前行。且说尊者,自道场圆满,国王赏赐 了渔父,把舍利子建塔安瘗

了。一日朝会大众,只见丹陛之前,尊者立地,

口称辞王东游行度,国王问道:“子欲行度,当于何所?”尊者答曰:“臣 僧随方面化,因类而度,无有成心,安有预所?”王曰:“汝试说明,予因 知汝去向。”尊者把慧眼一观,乃答曰:“臣僧行度,多在东方,去来有日,

愿王保爱圣躬,毋忘调摄。”国王首肯,于是尊者稽首辞王,收拾衣钵,择 日启行。当时门下有四个徒弟,尊者只欲带一个随行,乃设一问难以试。却 将手内数珠,唤四徒 近前,说道:“汝等随吾日久,个个体爱,但东行不能 俱随,欲同一个外游。今以禅机为试,汝等说是何物。”当时一徒名唤元湛,

答道:“师父手中却是数珠儿。”一徒名唤元同,答道:“师父手中却是菩 提子。”一徒名唤元空,答道:“师父手中却是念头儿。”一徒名唤元通,

答道:“师父手中却是不忘佛。”尊者听毕,乃令三徒侍奉香火,共守常住,

只带元通一人随行。三徒不乐,尊者道:“汝等三人不须怀愠

,后有继吾东 度僧人,汝等因缘,终成再劫。”三徒各各惟命。至期良辰,乃辞朝及诸宰 职并僧俗人等,出了国门,望东前进。后有五言八句赞叹尊者东度胜举。

诗曰:

世俗染多迷,何独东印度。

各具明镜台,苦被红尘误。

麟郎——同令郎。

嗤(chī,音痴)——讥笑。

契(qì,音气)阔——久别的情愫。

抖然——突然。

安瘗(yì,音义)——安葬。

怀愠(yùn,音运)——怀恨。

(11)

尊者大慈悲,指引光明路。

愿佛一朝新,而无有恐怖。

九九老人读记,有七言八句以赞功德。

诗曰:

莫言东度事荒唐,缚魁驱邪正五常。

悖理乱伦归孝弟,移风易俗乐羲皇。

格心何用弓刀力?化善须知笔舌强。

更有虔诚勤礼拜,敬天敬地敬君王。

话说玄隐道士高卧北窗,忽然觉来,想起童鹤未归,乃唤青鸾近前,嘱 付道:“误人蜃氛,固是道童;翱翔住翩,却乃白鹤,你与他两个同逍遥吾 门,今他迷却故乡,你宁无拯救?”那青鸾听得仙旨,即便六翮凌空,片时 到地。在那海岸左眄右顾,白鹤杳无踪迹,道童却在惺庵,乃一翅飞来,直 到庵前,未提防梵志已留幻法,道童久离庵门,偶然绊索飞来,把个青鸾两 翅双足,牢拴紧缚,挣挫不脱。那看守惺庵火居道人,忙将青鸾捉住,剪了 翅儿,阶前畜养。这正是:

邪氛迷去千年鹤,幻法牢拴两翅鸾。

不是圣僧行普度,山中怎得好音传?

且说尊者与元通弟子自出东郭,望前行走,到得一村落人家。这村落,

左环高山,右临瀚海。尊者与元通见了,说道:“你看这村人家,树木森森,

风烟荡荡,山明水秀,犬吠鸡鸣,却也好个村落!”元通答道:“果是好个 村落。”怎见得?但见:

苍苍山绕屋左,玉壁何殊;茫茫水演居右,银河浑似。绿树拥出,青烟缥缈,绳枢 瓮牖;碧波横飞,白雾萦回,东岸西洋。鸟韵铿锵,应谷声,和律吕;鱼鳞闪烁,翻锦 浪,鼓精神。樵子渔夫,东歌西唱;山光水色,朝变夕更,都铺叙的满村景致,足见的一 境风光。且是径通大道,往来何必问津;只见庵闭重门,清幽可堪寄旅。

尊者与元通走到村口,不见居人,但深入林间,只见一座茅庵,门悬一 扁,上写着“惺惺庵”。尊者乃令元通击门,庵中忽应声开户,却是一个人 居道人。见了尊者师徒,便请入内堂里坐。尊者瞻礼圣像,道人随捧出清奈。

尊者按茶在手,便问:“此庵何人所建?何宅香火?”道人答道:“这庵昔 有位道者,在这乡村化缘进道,村间檀越发心,盖造这庵,与他栖止。他居 此日久心烦,日前辞了村里众檀越

,往东去了。”尊者问道:“道者讲的何 道?“道人答道:“他随人询问。应对却也不穷,只是法术果然高妙,神通 真个不凡。他有呼风唤雨之能,倒海移山之术,不是那平常挂搭僧人,岂同 而今化缘道士。”尊者听了,微微笑容,问道:“你这村间,却是那个檀越 重僧?那个善人庵主?小僧师徒路过此间,也要拜访一二高贤。”正说间,

只见庵外一叟,走进门来。见了尊者,便施礼问道:“二位长老从何方来,

要往何处去?那寺院出家?甚姓名呼唤?”尊者不言。元通乃答道:“贫僧 打从南印度国中而来,要往东印度国内而去。自幼本国出家,名号不敢隐讳,

格心——使心灵或思想符合一定的规范或标准。

绳枢瓮牖(yoǔ,音有)——绳枢:用绳子系户枢;瓮牖:简陋的窗户。形容贫困人家。

律吕——我国古代审定乐音高低的器具,依次从低音到高音排列的十二根竹管中,双数的叫吕,单数的 叫律。

檀越——施主。

(12)

偶造宝庵,不胜轻妄。请问老施主高姓大名?”老叟答道:“老夫姓卜名公 平,这村间,只因往年来了一位道者,深有道术德行,在此化缘。我们几个 道友,盖造此庵与他栖止

。近来因他收自一个迷失道童,教习他些幻法,被 人识破,故此辞别这坊,往东去了。”元通笑道:“适才道人甚夸他法术高 妙,老叟因伺说他幻法?”卜公平笑道:“比如老夫产了一子,甚是顽钝,

他道能医,日久不愈,乃设幻法把个雀儿变做孩子,哄诱我家。一时甚喜,

及他离庵去远,这孩子即露本相。又道久扰我辈,平地现出金银,诱哄我们 争夺一番,也待他去远,俱是些砖石。故此这道者,损了一去之名。若犹在 此,有何面目!”尊者听得不言,只是微微而笑。元通乃向卜叟问道:“叟!

孩子如今却如何?”卜叟答道:“犬子只是浑浑沌沌,蒙然不晓。”元通道:

“医此何难!”卜叟笑道:“日前道者,也是此话。师父你又来调谎。”元 通答道:“卜僧不敢欺诈。古人说得好:‘大病用功,小病用药。’若叟孩 子这恙,可以不药而愈。”卜叟听说大喜,便留尊者师徒在庵居住。次日众 老齐来探望。却好渔父在内,他认得尊者,乃道:“原来是道场主坛的师父。

且问治疗孩子何方?”元通又把前话说出。尊者但笑向元通说道:“徒弟说 差了。两个小孩子,既不用药,却行何功?”元通答道:“药既不用,功自 有方。”乃向尊者面前,把胸腹上一摸,尊者点首,却是何义,下回自晓。

栖(qī,音七)止——安身。

(13)

第三回  蒲草接翅放青鸾 枪棒化蛇降众少

话说元通手摸胸次,尊者点首。众老中一人问道:“师父明白见教,功 是何用?药是何方?摸胸是何主意?”元通答道:“功乃出定入静,孩提之 童,褓之子,不识不知,况且浑沌,如何教行?药固有方,难医冤孽,如何 得愈?摸胸之意,小僧愚见,要老叟自揣。此胸内曾有大聪明、过智计之处 么?”这老者听了,把卜公平看了一眼,也点了点头,又问道:“比如我这 笑不老的孩子却伶俐,奈何樵瘁瘦弱。”元通不能答;尊者道:“这亦有因,

何劳老施主过问,贫僧既有愿行方普度,自有治疗良法,异日当细与施主详 明。”众老唯唯,各去商量斋供。尊者乃与元通寻个洁净居室,方铺下蒲团,

只见一只青鸾,被道人剪秃双翅,飞扬不起,在云堂阶庑

行行走走,似有凄 惨之状。尊者见了,说道:“青鸾,你何事凄惨,必是冤枉在心。想你展翅 云霄,栖形海岛,餐松饮泉,与鹤为侣,何等极乐。今日到此,岂是贪茫茫 之苦海,恋扰扰之红尘,苦被凡情羁留在此?”尊者一面说叹,一面把双翅 梳理,短处将蒲草接长,一口气吹在鸾身,那鸾抖一抖羽毛,展一展双翅,

腾空飞起,翱翔上下几回,直向海南而去。

忽地道人走来,见尊者放了青鸾,急的大惊小怪,说道:“师父,你如 何放飞了我豢养的青鸾?”尊者不答。那道人不住口的咕咕哝哝,琐琐啐啐。

元通乃说道:“道人,你既入庵门,当宗释教,我佛以慈悲为念,方便为门,

只有开笼放雀,那有豢鸟为欢?且道人不知你我心情与飞禽何异,譬如人被 羁囚,苦恼何状,飞禽被缚,所以惨凄。”道人笑道:“禽鸟心情,师父原 何得知?纵有心情,蠢然时有时忘,非比人类。”元通笑道:“你可谓无慈 悲矣。出家人第一功德在这两字。你若见得透,参得明,何必敲钟击鼓,焚 香礼忏,以求超脱?若执迷不悟,一时便沉沦万劫。”道人听罢,便向元通 稽首,后有感此警劝一律。

诗曰:

世间何事最行非,豢鸟笼禽事可悲。

剪翅拔翎绳绊住,粘胶编竹铁丝围。

为伊取乐消闲昼,害我同生性命亏。

劝世三春休捉鸟,巢中子望母飞归!

元通与道人,正讲完放鸾功果,却好众老捧着蔬食素馔

,到庵来斋尊者 师徒二人。坐间便问:“二位师父既往东,却为化缘,还是访道?”尊者答 曰:“化缘乃事,访道亦心。只为小僧有愿普度,故此东行。且问众檀越:

贵村唤惺惺,这庵亦唤惺惺,其义小僧知矣。只是其间怎么有些浑浑浊浊气 味?”众老笑道:“师父如何说此话?”尊者答曰:“小僧望气,欲要推情,

不是居此庵者有物欲之染,便是构此庵的无正大之心。”一老笑道:“师父 也说的有理,见的颇真。就如往日,那长爪梵志居此,释非释,道非道,不 闻他讲道参禅,每见他收徒演法。居庵日久无验,往东去了。”尊者道:“不 是,不是。常言道:‘出家清净,那有尘氛,’这浊气另在别项情由。”一 老道:“这情由可碍甚事么?”尊者答曰:“碍事,比如浊浊就碍惺惺。”

一老笑道:“是了,是了。”乃向卜公平说道:“老友你莫怪,我说就你身

庑(wǔ,音午)——古代殿堂下周围的屋子。

馔(zhuàn,音赚)——饭食。

(14)

上便可知矣。你为人平日行为少厚,智计太深,难怪你生的却是个蒙懂之子。

我常见人家,父若浑厚,生子必聪,父若刻薄,生子必鲁。公平每日却有些 不公平。”卜老听得,便向尊者问道:“师父,我友此言,信有信无?”尊 者答曰:“宁可信有,不可信无。”卜老道:“可更改的么?”元通答道:

“小僧摸胸,就乃此意。梵志师徒,未得医此妙法,空费方书,徒施幻法不 验,毋怪其去。”卜老道:“老夫便认这冤愆,望师父搭慈航、垂普度,但 求先将孩子医好,自然不忘功德。”元通答道:“欲医孩子,当先医父。欲 疗凡私,当行静定。老叟若肯效我小僧,行一片静定工夫,把凡私动于昔年 者,借这工夫一时扫尽。再悔却昔年冤愆,急行些今朝的宽厚,这是欲茂枝 叶,先沃本根。根本既沃,枝叶必荣。转暗为明,这感召分毫不爽。”卜老 赞叹信服,便拜跪庵堂,求师开度。只见那笑不老渔父近前说道:“师父说 家老是了。只是老夫也生一子,却不钝,但瘦怯多灾。这是何因?”元通道:

“老来生子,必是你阴德所感,冥冥自有脱生主者,岂肯误你?这老来精血,

不比壮岁,瘦弱何妨!但把心术常端,自然孩壮。”渔老点头。众老吃罢素 供,随散。只有卜公平,要求静定工夫,他却存后。尊者师徒也不拒他,便 口传定静之诀。后有夸扬尊者师徒开度卜老洗心改厚八句五言。

诗曰:

刻薄生愚昧,因缘最不差。

洗心由卜老,普度羡僧家。

刻薄还忠厚,根修自好花。

人能存善念,跨灶必由爷。

话说卜老者得了师徒十之一二静功口诀,回家仿效打坐。老妇问道: “老 官今日庵中回来,如何不睡?却曲膝盘足,有何说话?”卜老答道:“庵中 师父,传我坐功道理。”老妇道:“这道理有何好处?”卜老答道:“那师 父说,坐功便是修养,一则保命延年,一则消愆悔过。好处说不能尽。”老 妇道:“如你这半夜不睡,坐的可有好处么?”卜老道:“有好处,有好处。

比如我方才坐着,三年前人头上欠我的本利,都想明白了。”老妇道:“这 果然有好处。”按下不题。

且说梵志携着道童,行到一村庄,名唤岐岐路。怎叫做岐岐路?只因途 径繁多,路中有路,便立了这个名色。这地方路既多岐,人却也稠密。村中 聚着三五少年,闲游浪荡,弄棒舞枪,跌对走拳,正在那里戏耍。却遇着梵 志到来,便问道:“道者何处来的?要往何处行去?你这一个长指甲,又带 着一个小道童子,游方化缘,若撞见不良之徒,如何抵对?”梵志答道:“不 良之徒岂肯伤害我出家之人?”少年道:“不良徒或有看你出家面上饶你,

倘若山林旷野,忽然虎狼相遇,他却不饶,如何行得,就如我们武艺精强,

拳腿利便,思量要出外行走,也怕不良狼虎。”梵志答道:“贫道自有不怕

手段、对敌行头。莫说贫道,就是这小小道童,也有来历不怕。”只见一个

少年听得,变了面皮,笑道:“道人夸嘴,你两个怎敌得当坊一村人众!且

莫说众人,比如只我一个在此,你敢比较拳脚么?”道者道:“这怎敢与施

主争能,但贫道远游访贤,也要收揽一两个门徒,修行了道。”只见又一个

少年说道:“道人,你既说小小道童,也有来历不怕,如今就与他比对个拳

脚。”梵志犹前谦让,道童乃动嗔心,说道:“施主们莫要轻视出家人。凭

你谁来比对。”一个少年,乃近前一掌打来,说:“我与你比对。”这道童

不慌不忙,伸一只右手去搪,那少年手掌荡着道童右手膊上,就如钢铁一般。

(15)

击的痛不可忍,缩了回去,便飞起脚来,踢着手膊,如前添了一声响,那脚 疼痛,站立不住,往地坐倒。众少年见了,大怒道:“谅此小道童有何手段,

对倒我们朋友。”齐执棍棒起来,说道:“道童,你能使棍修么?”道童道:

“请施主先使一看。”一少年忙抡起棍,左旋右转,使个五路。道童也接过 棍来,前花后搅,开个四门。少年中又一个拿过棒来,舞一回蛟龙出海,虎 豹奔林。道童随也舞一回泰山压顶,枯树盘根。众皆喝采。此时喜坏了梵志,

却恼了众人。一少年执过一杆明晃晃、锋刺刺长枪,直向道童戳来。道童一 跳在高阜之处,答道:“善人如伺动了嗔心恶意,却莫怪我小道动粗鲁了。”

把手一挥,只见那枪棒尽变做长蛇,张牙吐舌,直去咬那众少年。众人慌怕 起来,齐齐跪倒,只叫“饶命”。越叫,那蛇越咬。梵志笑将起来,分付道 童收了法术。道童依师之言,收了法术,这蛇依旧是枪棒,在少年手内。

众少年互相计议道:“这游方僧道那里是武艺精通,都是障眼法术。我 们虽学尽十八般武艺,怎敌得他这样神通。不如拜入他门,做个徒弟,学几 件法术,却也好远走江湖。”计议定了,便齐齐下拜,说道:“我们村野凡 夫,不识至人,请二位师父到我村里闲宅静居,少住几时,胡乱斋供,休罪 唐突亵慢。”梵志正欲再招一二门徒服侍,满面笑容,答道:“贫道正欲借 个草舍茅檐,静居闲宅,修真讲道,打坐参禅,便是招一二个门徒相共修行,

这也是夙愿

。”乃随众少年入得村来,果有空闲草屋。师徒进屋,众少年齐 齐礼拜,要做门徒。梵志乃开口问道:“吾门原要清净,吾道本欲正修,只 是你等立意何向?”众少年开口,也有愿学道希仙的,也有愿参禅拜佛的,

也有愿习烧丹炼汞的,也有愿采阴补阳的,也有愿筑基炼己的,也有愿呼风 唤雨的。却又有愿演习幻法的,说道:“方才枪棍变蛇、手膊化铁,这法儿 甚妙,我若为弟子,先求传授这两种神通。”梵志笑道:“我门中道理甚微,

法术颇多,尽教你学,只是我却容纳不多。看你众人修炼习学,待各相得手 精妙时,再有进退去留之术。”众少年唯唯各退,随愿去学。梵志与道童住 在此空闲屋内,教习众少法术、诸家道理。后有讥旁门幻木非修道正趋五言 四句。

诗曰:

正道原当习,旁门未可由。

清时有名教,何事不来投?

话说尊者与元通住在惺惺庵,时常把定静工夫教这村老。众中也有得法 能行的,也有鲁钝不能的,惟笑不老与卜公平两个得了几分传授。一日,卜 公平坐入静中,偶然入了个境界,似梦非梦,见一座公堂上坐着一位官府。

公平向上谒见。只见那官府检阅一本簿籍,说道: “你,见我的可是卜公平?”

卜老答道:“小人便是。”官府道:“你这人平昔用心太过,刻众成家,当 报你个黯黮之子,不通世务。可喜你遇神僧点化改过,宽厚存心,当使汝子 由昧复灵。”卜老禀道:“小人怎该得此子,因何黯黮?”官府道:“此子 乃海蜃化生,只因海蜃生前诡设楼台,诱吞飞鸟,故此这般报应。”卜老道:

“蜃乃昆虫,既诡谲害物,当降罚他,如何反投人道?”官府道:“只因他 吸了白鹤、得了道童仙家些正气,故此不便泯灭。”卜老道:“蜃既吞了白 鹤道童,这童鹤却归何处?”官府道:“道童投入蜃氛,邪以生邪,忘却归 岛,因他有误入旁门之愆,久后自有度化之救。只是白鹤倦飞,迷入蜃腹,

夙(sù,音素)愿——怀抱已久的志愿。

(16)

当年虽为蓬岛仙禽,今日却为尘凡人子。”卜老道:“他的究竟若何?”官 府道:“有日妖气消散,终是复归仙境。”卜老又问道:“如今化生何地?”

官府乃低头复阅簿籍道:“汝不问,我已忘了。当年汝族业渔,只因放鱼积 善,老得一子,虽然血气少衰,久后自然发达。”卜老笑道:“阴阳之事,

转化之因,未必至此。”官府也笑道:“雀化蛤,雉化蜃,此犹物类相从。

乃有美女化贞石,苍狗变白云,其怪诞虚幻若此!汝于世人,莫疑莫异。我 冥司,却也成真。但转嘱你族,切莫废弃善因,致生他变。”卜老领诺,猛 然惊醒,急奔庵中,把这梦境足说知尊者。师徒但举手合掌,望空称赞:“善 哉!善哉!梦由心作,虽幻实真,念我同生,但从正道。“卜老道:“师父,

正道何人不从?愚昧怎能会悟?”元通正色厉语道: “老史,你不阴会提撕

, 怎能阳悟忏悔?”卜老明悉,只是下拜。后有《鹧鸪天》赞此:

幽冥问答假和真,梦幻须知作受因。

恶念自然成恶境,仁慈毕竟报仁心。

天堂近,地狱深,深处何如近处亲?

谁人不乐途由近,争奈行非堕入阴。

元通听了卜老梦境言语,看着尊者,叹道:“可畏!可畏!幽冥报应育 如此分明彰著。”尊者道:“理须不爽,只是二老信受,不变前修,我与汝 不负传授他一片好心。久后还共登彼岸。”元通道:“弟子却也不知蜃化人、

人化鹤,将来作何度脱?”尊者道:“虽是各从化缘,如今却迷正道。少不 得使他得闻正道,仍复真元,自成正果。”元通稽首称谢。尊者乃辞别惺惺 庵众老,往东路行。众老苦留不住,卜家二老涕泣不舍。尊者但安慰,叫他 勿忘静定,父子真传,自有善缘在后。二老谢教,仍求尊者再赐一言垂后。

尊者乃留四句偈语,二老拜受而别。

偈曰:

知善贻聪,识恶生晦。

念梦警因,不忘逢惠。

话说卜公平只因刻薄,不明心地,便生个愚昧之子。虽遇尊者开度,冥 府宣明,他半信半疑,少改前非。这愚昧子却也未尽变化气质。笑不老渔父,

放生改业致富生子,他却得了尊者开度,在家时演静定工夫。老妇习知,也 能打坐。故此孩子渐渐病愈。他孩子却是白鹤迷入蜃氛,与道童同忘归岛。

道童误入旁门,这鹤却栖迟海畔。卜渔父夫妻得了尊者开度,孩子病愈。这 白鹤一灵虽化作人身,他原形尚存。却说青鸾被惺庵道人拴缚,得尊者救度,

飞起在云宵空里。忽然见白鹤在那海畔,恹恹如病;又见那鹤傍枯鱼蜃壳。

他原是一类同气,故此一翅飞下。白鹤见了,也不党的展双翅,随鸾归岛。

玄隐道士见青鸾引鹤归来,却不见道童,他已识破妖氛迷鹤、道童误随旁门 这些因缘情识,却故意把白鹤喝道:“这畜逐邪成病,我且不说破你去向的 灵根,只是你且去静守松林岩谷,吸露餐霞,再勿犯清规。久后真灵自复。”

那鹤听了,状若点首而退。玄隐乃唤过青鸾,嘱付道:“汝领吾仙旨,逍遥 云汉,又不知贪恋红尘何项,被人羁绊到今。看你彩翎多损,蒲草尚留,纵 然寻得鹤回,道童因何未返?速去找寻,不得迟误!”青鸾两眼望着道士,

一嘴两腋搜翎。玄隐便知他意,乃吹了一口气在鸾身上,那鸾翅根根长出,

提撕——提引;提醒。

贻(yí,音仪)——遗留。

(17)

顷刻叫舞起来,一翅直飞上端而去。后有夸道法神通、青鸾长翅诗五言四句。

诗曰:

鸾鹤非凡乌,神仙岂等闲?

一吹生两翅,妙宝出丹田。

(18)

第四回  众道徒设法移师 说方便尊者开度

话说长爪梵志在岐岐路村内,教授备家少年道法。那愿学道希仙的,苦 于金丹难炼;那愿学参禅的,苦于佛法甚深;那习烧铅炼汞的,难于火候;

那要采阴补阳的,没处寻偶;那要学筑基,又难炼己;那要学唤雨,不会呼 风。只有几个演习幻术的,他到精通。俱是那少年心性,好怪务奇,故此学 成了几般法术。能指山成路,画路成河,呼邪遣怪,撒豆成兵,遇景生情,

真个玄妙。一日,梵志见道童长成、众少年习熟,但冗冗杂杂,不是个出家 修行规矩。乃设一计,向众徒说道:“吾门原要清净,吾道原欲正修,汝等 随吾多精幻法,终是未得成佛作祖。我意欲试汝内中一二人,谁有些智量,

能继吾道,便传授肯綮

,随吾方外一游,归来了道。”众徒答道:“弟子等 蒙师教授道法,得入门墙,俱要随侍,谁肯异心撇众,独受肯綮?”梵志道:

“不然,出家修行,也不是多人,晓行夜聚,觉来不便。”只见道童开口问 道:“师父以何法试我弟子等?”梵志道:“汝等分作左右两班,吾试汝一 计。比如吾坐在这屋内堂中,谁能移我出大门之外,如能者,班居左;不能 者,班居右。”众少年想了一想,居左班者四五人。梵志道:“居右班者是 不能移的,自是没智量,难承受吾肯綮,一个也随带不去。你这左班,是有 智量,必能移的,我且坐这堂中,你那个能移我出大门之外?”只见左班一 个徒弟道:“小徒能移。”梵志道:“你移我。”这徒把手一挥,只见屋内 猛虎跳出,张牙舞爪,直奔梵志。楚志身也不动,把手也一挥,那虎弭耳攒 蹄伏地,一时出去。梵志笑道:“移我不动。”只见班中又一徒道:“小徒 能移。”把手一招,屋内火光裂焰,直飞出来,望梵志身来烧着,梵志眼也 不觑,把手一招,那火如遇天河水,息一般灭了。梵志大笑道:“移我不动。”

班中又一徒道:“看小徒移师。”口中叫一声:“金甲力士何在?”只见半 空里飞下一个金甲大汉,把梵志将要扯出屋外。却不防梵志也叫一声:“黄 巾力士何在?”顷刻就是一位黄巾力士飞下救护。各各散去。梵志只叫移不 动。班内却又一徒道:“看小徒移师。”他口中念念有词,只见左屋高山压 顶,右屋大水倾潮,众徒见了俱慌,梵志越发大笑,也口中念念有词。顷刻 大水倒流,高山平塌。口中只叫:“移不动我。”却只剩下道童在班中。梵 志道:“你也没有智量移我。”道童双膝跪下,说道:“小徒怎敢把屋内师 父逐移出大门之外,自取不敬师长之罪。纵有法术,也都是师父平日所传,

只是万一师父外来,不肯进屋,坐在门外,小徒们设法移师进屋内,这于情 理不背。就是师父有通神法术,不肯进门,小徒却有高出玄妙。非师传受的 一用,不怕师父不往屋内飞走。”梵志听了,笑道:“这小小徒弟,到说的 有理。”便走出大门,坐在地下,叫一声:“道童徒弟,何智量移我,看你 使甚神通?”道童笑道:“师父在屋内,小徒已移出门外,又何有甚神通法 术!”当时笑倒了众徒,喜坏了梵志,这众少年方才问道童名姓来历。道童 乃说道:

小道自幼入仙门,蓬岛山中拜道真。

然虽日侍丹炉鼎,也有闲工匀正文。

餐霞服炁为灵药,炼得虚无养谷神。

大道未成火候嫩,仙师点化也曾闻。

肯綮(qìng,音庆)——筋骨的结合处。比喻要害、关键的地方。

(19)

只为随师赴法会,身骑白鹤驾彤云。

白鹤未随青鸟去,误将蜃气假为真。

楼台树木皆虚幻,画阁雕梁尽蜃氛。

也是小童灾难著,贪他景致入他身。

 浑搅一场蜃性灭,我生蜃灭鹤飞溟。

撇却师真忘海岛,诈言渔父是严亲。

惺惺庵里为徒弟,弃却前师拜后真。

今师道比前师大,前不忘恩今更深。

若还问我名和姓,本智名儿也姓孙。

众人问出道童名姓,梵志方才看着道童说道:“原来今日汝方说出真名 真姓。那渔父笑和尚,俱是假说,却乃蓬岛玄隐道士徒弟,我知这玄隐,久 修清净,法宗正乙,丹道将成。若知你随我外游,纵然他看破世法,物我无 间,只恐他失你道童,或来追取。”道童道:“人之徒弟,即己之徒弟,推 恕总是一般。且从彼从此,也在徒弟之乐从。纵我前师来追取,小徒不去,

也由不得他。”梵志心喜,笑道:“纵来我寻,我自有法。只是久住众徒村 屋,心却不安。”意欲辞众前行,乃把左班移师会法的,检留两个,其余尽 皆辞散。众中也有苦苦要随的,梵志只是推辞道:“此行我少不得回归,后 会有期。”众徒只得依从。梵志同着道童,便将他名字,呼唤叫做孙本智。

又收了这两徒,便起名一个唤做本慧,一个唤做本定。师徒四人,离了岐岐 路村里,向东前进。正在途路,本慧与本定二人私议。本慧说:“法术胜如 枪棒,智量高出法术。想这智量却乃临机应变,非可预设先筹的,总在这个 心肠。”本定道:“正是。枪棒是人习学可能,法求是揣炼可得,这智量,

是生来的灵变。”二人正议,只见半空里一只青鸾飞来,本定见了说道:“乘 鸾驾鹤,本是仙家乐处,你我既随了师父出家,又习了许多道法,便使个法 儿,把这青鸾拦下来,跨着前行,有何不可!”本慧道:“青鸾跨他何难,

只是师父在前,我一人跨着,到何处去?”本定道:“便跨在半空,随着你 们行走,可前可后,就是顺风乘云去远,再展翅飞回,有何不可!”二人一 面说,一面走,那鸾却只在头顶上飞来飞去。

本定忍不住,便作起法术,把手一招,要鸾飞下,那里知青鸾来意接取 道童,他见了道童,本意要飞下,又见道童非复昔日未冠之时,只见三个布 巾道扮,故此迟疑。任那本定行法,只做不睬。本定心疑道:“曾闻师父在 惺庵,变化金银诱哄村老,去后不验。今日教授我们法术,怎么出了村口,

便就不灵?”正在心疑,恰好本智道童听得,方才仰头,看见青鸾故旧相逢,

又想起白鹤虽是蜃迷妖邪,尚存在心。这一种念旧心肠一动,忽地便自地飞 腾鸾背。那青鸾见是旧日道童,展开六翮

,直奔九天而去。惊的两个道徒说 道:“怎么行法,也不如本智。”那梵志正行之际,只见本智乘鸾飞去,道:

“呀,这是玄隐道士命鸾来取道童也。”事已到此,随向树枝摘得一叶,喝 声:“变!”顷刻一只青鸾,便叫本定骑上,向他吹了一口气,只见青鸾也 腾空,赶上道童。两鸾相遇,真鸾两眼看假鸾背上,分明是道童,自不能见,

便疑错了,他却不归海岛,依旧飞回岐岐路。梵志却在那村口地方坐等,只 见道童回来,又恐是假的。正疑间,青鸾卸下真道童,一翅扬扬,又从空去,

道童总是妖气未除,心志不定,便也坐地,不问因由。少顷,假鸾飞回,本

翮(hé,音和)——指鸟的翅膀。

(20)

定复旧。好个梵志,肚里明白。四人依旧前行。这真鸾不得真童,尚翱翔云 汉,恼了梵志,把假鸾一指腾空,真假两个,云端搅闹一处,假的到把真鸾 困倒。梵志再加添些幻法,把个真鸾缠缚在树底枝头,道童也不知。梵志也 不顾而去。此叫做:

青鸾再寄寻真信,尊者重施普度仁。

后人有叹世假事换真四句《西江月》:

堪叹世情诈伪,无情将假欺真。想来都是称钩心,叵耐人而无信。

话说尊者与元通离了惺惺庵前行,一白来到一个地方,远望村落,密密 杂杂。近前径路,邃邃

深深。越走越远,越多越长,不见屋庐,但见森森树 木。师徒正走间,只见那林内长蛇挡着去路,及回头,剑戟又阻着归途。元 通慌惧,向尊者说道:“弟子从未远游,怎么外方有这样奇怪去所?”尊者 道:“世路险巇

,人情变幻,你我出家人,任他罢了。”正说间,只见一个 老叟,在树林枪刀之内,叫道:“长老,可是寻道童徒弟的?”元通答道:

“僧家不是。就是找寻徒弟,必也是个沙弥

,如何是道童?”老叟听了,把 蛇喝退,那剑戟仍旧是些树木枝条。便问道:“你既是游方僧人,怎么不知 路径,入我这岐岐路来。”元通乃问:“老善人,这地方如何叫做岐岐路?”

老叟答道:“二位师父,你且班荆

席地,听我说个长脚话。”他道:

岐岐路,路多岐。比做人心最险巇。方南北,忽东西,朝发秦韩暮楚齐。方寸地,

有程期,何须叉处复生枝。恶蛇当路皆虚幻,剑戟丛丛尽自迷。澹台不由曲径道,墨子 悲丝为路啼。劝世人,莫狐疑,大道遵行莫待迟。若问路头何近大,圣人在上有唐虞。 尽却纲常伦理暇,回头趱步念阿弥。

元通听毕,便问老叟:“小僧方才想是走路腹饥眼花,见了这些恶蛇剑 戟、丛杂当前,这一会得善人指引,便都消散。且问老叟明说,怎么找寻道 童?”老叟答道:“长老若是找寻道童,切莫前去;若是游方化缘,坦行坦 行。”元通道:“找寻道童与化缘却是何说?”老叟道:“这都是前日在我 这村庵住的道者,留下的幻法,阻甚么和尚,你若不是,前面林内烟爨

人家,

可去化斋。”元通回头,那老叟化阵清风而去。尊者与元通叹说神异。只见 前面,果然林内茅屋数楹,烟火几处,元通走近前来,只见三五个年少汉子,

正在那里讲梵志师父法术高妙、道童智计神奇。尊者与元通上前化斋,这少 年汉子便问道:“长老,化斋事小,你却有甚法术?”尊者不答,元通乃答 道:“小僧们出家,修行念佛,遇缘化斋,那里有甚神通法术!”少年汉子 笑道:“我这村间,若没些道法,怎生化的斋供?日前有一位师父,带着一 个道童,甚有手段,方能化动。我这地方人众,纵是有手段,只带了村间两

叵(pǒ,音坡〈上声〉)耐——不可容忍。

邃(suì,音岁)——深远。

险巇(xī,音西)——形容山路危险,引申为道路艰难。

沙弥——指初出家的年轻和尚

班荆——班:铺开;荆:荆条。

朝发秦韩暮楚齐——朝在秦韩,暮在楚齐。形容生活极不安定。

程期——到达的期限。

澹(tán,音谈)台——复姓。春秋时鲁有澹台灭明,貌丑,但品行端正,不搞歪门邪道。

唐虞——指我国唐尧、虞舜时代,即原始社会末期。

烟爨(cuàn,音窜)——炊烟。

(21)

个弟子去,我们正怪恨他抛弃。叵耐他去远,不然也不甘心。”元通便问:

“这师父有甚手段?”少年乃把他道法一一说出。说一出,夸一出,说到妙 处,独夸道童更奇。尊者笑道:“出家人,为何事修行,原为了生死大事。

若直专在法术上夸扬,便错了路头也。”

正说间,只见深林大屋内,走出一个白须老叟,向少年汉子说道:“我 在屋内见这两位师父行状,听他言词,却不是前日那半释半道师父。”元通 听得,便问:“半释半道,是怎说?”老叟道:“他说的弥陀,念的弥陀,

行的却是仙家奥妙。只就他收的门徒,打坐参禅的甚多,烧丹炼汞的不少,

还有一等,移山倒海、呼风唤雨、神通妙术的盈门。更有一个小道童,智量 颇深。”元通答道:“小童儿智量若深,便失了浑朴。殊不知出家人全要存 这浑浑朴朴。”老叟问道:“浑朴何事,老汉不知,望长者明教。”元通指 着尊者答道:“我师化缘,有愿普度,他明白浑朴,叟当拜问。”老叟依言,

乃向尊者顶礼。尊者道:“老僧却也不知浑朴是何说。我僧家只有老实修行,

广开个方便法门。”老叟与众汉子答道:“就是这方便,我们却也不知,望 师父明白说罢。”尊者本欲不言行教,至此不得不言,乃合掌道个“善哉,

善哉”,众善信听我道:

这方便兮这方便,浑浑朴朴惟一善。

子当孝亲臣要忠,兄弟怡怡夫妇劝。

朋友交情不可欺,富贵休忘贫与贱。

五伦理外有师尊,礼隆道重居无倦。

处己待人一恕推,内无怨尤外无间。

士农工商分各安,兢业常存勤与俭。

常行好事勿为非,休犯王章存恶念。

存恶念兮天地知,暗有神明国有宪。

纵然逃得五刑加,怎欺轰轰雷与电?

那时悔过事须迟,不如早把明心鉴。

明心鉴兮鉴颇明,人何自把灵明玷。

本是浑朴被贪嗔,痴愚蔽了这方便。

尊者说罢,众人个个点首称赞道:“日前道者,只讲些幻法,徒念些经 文。若是菩萨下降,必定也来听讲这段方便的因果。”后有夸扬尊者方便开 门、指入迷津一律。

诗曰:

方便何如东度经,指人迷境智光惺。

灵山功德非他奥,鹫岭慈航只此灵。

智者能循归大道,凡人觉悟可长龄。

高明莫厌书言诞,惟愿相看两目清。

鹫岭——也称灵山,在中印度,传说如来曾在此讲法华经。

(22)

第五回  三尖岭众贼劫庵 两刃山一言化盗

按下尊者在岐岐路,大开方便之门,指出修行之路。且说梵志师徒,望 前行走,逢人问途,遇店住宿。却来到一个地方,四顾无一个人家,两湾有 三条路径。梵志见了,对徒弟说道:“自岐岐路村口出来,到也不曾询问向 导,此处两湾三叉,不知那条正路。”本慧答道:“弟子每闻这去处,却是 三尖岭、两刃山地方,三条路儿,要往中间行,便就直通大路。”梵志道:

“徒弟也只耳闻,未尝身历,我们且坐在这三叉处路头,等一个行人,问明 前去。”按下师徒坐地。

且说这三尖岭三阜高排,两刃山两峦齐耸。稠密的是林木森森,出没的 是虎狼阵阵。这三条路儿,惟中路可通往来。有一个道人,法号纯一,招徒 四五,在中路结构一庵,就唤名纯一庵。终日闲时,远近与人家做些善事。

只因积聚的金银充橐,也是道人贪婪招灾,恰遇着岭外有弟兄二人,一个叫 做千里见,一叫做百里闻。他二人因何叫这名字?只因地方邻里家,有甚酒 食事情,他便知道,来吹来吃,来揽来管,以此起了他二人这个名色,他二 人不耕不种,没处吹吃。骗惯钱钞,何从长有;吹惯酒食,那讨常来?一日 计议,兄教弟说:“阿弟,度日艰难,何计可救?”弟对兄道:“资生无策,

伺事可为?”兄对弟说:“借贷奈无门。”弟对兄说:“行偷又畏法。”兄 对弟道:“投人为奴,嫌我好吃懒做。”弟对兄道:“削发为僧,又要把素 持斋。”兄对弟说:“怎得个见成寺院,出家也罢。”弟对兄说:“便是得 个不要本钱的生意,也做一场。”二人计较了半日,乃附耳低言说:“除非 如此如此这个买卖。”后有猜着他这个买卖的四句口语说道:

弟兄计议好买卖,果然有穿又有戴。

肥羊美酒尽吃些,只是要去天灵盖。

且说弟兄两个附耳低言,说道:“三尖岭上见有纯一庵,道众富足,我 二人结纳几个弟兄,行动他些金宝,足勾

受用一生。若是蹯据得此岭,行劫 往来客商,却也受用不尽。”二人计议定了遂结伙多人,拿刀弄杖,径奔岭 来。这纯一道人正坐庵中,与道徒受用人家带来的法事素供、煠

食点心,徒 弟们你买一壶,我沽一瓮,猜枚说令,只听的庵前喊叫,锣鼓轰天。徒弟门 缝里一望,叫道:“师父,不好了!有强盗爹爹来了。”这徒弟中有个道人,

一目,跛一足,他胆大,去看。只见众贼中拥着一个为首的,他眉棱双耸,

青白环睁,抡着一面钢刀张路境;又有一个做头的,他轮廓分明,声闻远达,

横拖着两扇大斧听风声。众伙齐拥庵前,只叫:“道人献宝!”众徒慌忙屋 内,但说:“徒弟关门。”那眇跛道人摇手道:“师父!莫怕,莫怕,我有 解围计策,都是普救寺法聪长老传来。”你看他,歪侧横斜一只眼,高低平 垫半双胫,张了一张,道:“快取梯子来!待我扒上墙头,说他几句好话,

他自是回去。”众徒依言,取一木梯,撮他上梯。他上了梯子,向他叫道:

“列位强盗爹爹!听小道一言。你们做这生意,都是绿林豪杰、梁上君子,

何不一心归正。不去边塞立功,便在家门做些经营手艺。何乃做此不仁不义 之事,污名遗臭之行?听小道一言,请各抛弃刀枪,丢却棍棒,回家思想,

足勾——同足够。

煠——同炸。

眇(miǎo,音秒)——一只眼瞎。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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