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中國文學所 博士論文
Department of Chinese Literature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Doctoral Dissertation
國變·身分與文化認同---曹溶及其作品研究
From the fall of a nation to self-identity and cultural identity- A study of Cao Rong and his works
饒芷瑄 Jr-Shiuan Rau
指導教授﹕曹淑娟教授 Advisor: Shu-Chuan Tsao, Ph.D.
中華民國 108 年 7 月
July , 2019
誌謝
耗時三年，利用寒暑假及零碎餘暇的時間撰寫文字，一點一滴慢慢累積，終 於完成這本學位論文。相較於其他勤奮的博士生，多半四、五年即能取得學位，
我拖了八年之久，中間曾一度心灰意冷而想直接放棄，幸而師長與家人不斷給予 我信心，讓我擁有動力，為了自己的興趣繼續堅持下去。
首先，要感謝我的指導教授曹淑娟老師。老師非常有耐心，對我一拖再拖的 論文進度，不曾責備，反而能理解我的難處，以她的智慧開導我、鼓勵我、安慰 我。在論文的撰寫上，老師給予我很大的自由度發揮，而在修改的方向上，老師 總能一針見血地點出內容前後矛盾、論述不足之處，教導我如何寫出更有深度、
廣度的文章，並盡量彰顯獨到的論點，以凸顯研究的價值，讓我逐漸學會如何撰 寫學術論文。
其次，要感謝從論文大綱、初審至正式口試的老師們。嚴志雄老師幫忙構思 論文題目，提出曹溶文學值得研究之處；王學玲老師三次口試均到場指導，對「貳 臣」議題的探討，真是獲益良多，並鼓勵我要將論點大膽凸現出來，放在結論之 中；李欣錫老師兩次指導中，對詩作內容與大綱提出修改的意見；林佳蓉老師則 從詞學方面加以補充，並建議將大綱標題修飾地更為簡潔；廖美玉老師從整體架 構審視，認為曹溶盛年仕清，及明亡於大順等觀點，都是論文中應當再點出的重 要線索。經過各位老師的提點，使本文更為立體，雖然部分架構的缺失，或探討 不夠詳盡之處，非本論文篇幅與時限內所能修改完善者，然各位老師提供的方向，
當能成為日後研究的主題與方針。
再來要感謝我的家人與親友。特別是媽媽，一路陪伴、鼓勵我，她一直是我 最好的朋友，我們朝夕相處，無話不說。媽媽對我選擇繼續唸博班，從來不會質 疑唸博士能做什麼？而對我一直寫不出論文，也從不責怪，她安慰我說：「就算 畢不了業也沒關係啊！本來妳唸書就是為了興趣，為了重溫研究所的舊夢啊！」
我知道她怕我一面上班、一面寫作太累，所以從不曾給我壓力，而一直當我背後 的支柱，永遠支持我。但就在我埋首論文寫作的中途，媽媽猝然離世，我的支撐 頓然不見了，有好幾個月，天天以淚洗面，我寫不出任何東西，腦袋陷溺在哀傷 之中，沒辦法思考其他事情。我很感謝爸爸，在我低潮難過的時候，願意像媽媽 一樣，繼續當我的後盾，使我漸漸走過憂傷之谷，再度拿起筆來撰寫論文。
而今，這本論文總算完成了，儘管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成果而已，我的內心 仍洋溢著欣喜！謹以這份喜悅，分享給父親、師長與親友！
最後，謹以此書，獻給天上的母親！
摘要
明清之際，士大夫面臨生死存亡及出處進退的抉擇，部分明臣選擇改仕清 廷，遂成為身仕兩朝的「仕清明臣」。早期「仕清明臣」的研究，易因其人變節 他仕的道德因素，以人廢言，對仕清明臣其人其作的評價不甚公允。即使近來 已能專注於該群體在清初政治、文學、史學與文化方面的貢獻與影響，卻僅著 墨於少數大家身上，如錢謙益、吳偉業等人之研究；或致力於「仕清明臣」群 體之共性研究，範圍廣泛，卻缺乏細緻性的描繪。對個別仕清明臣之文人研 究，較乏深入探討。
本文試圖突破上述研究困境，以曹溶為研究對象，探討仕清明臣在易代之 際的內心世界，擺脫以往對降清者的道德枷鎖與刻板印象，還其本真的面目。
並結合曹溶之文學、史學與譜錄等著作，而不單是集中於詞作上探析作者，乃 以較為全方位的觀點審視其國變後之心靈與生命史。
由明臣、清臣至隱士的身分轉化與相互交織，曹溶藉由不同形象以呈現其 自我認同感。同時，透過文史之作與蒐藏古物的嗜好，傳承故有之文化，以示 其對文化之認同感。
本文論述有四大方向:
首先，以「仕清明臣」的身分為切入點，探討曹溶在明臣、清臣身分轉化 上的內心掙扎。先探究明清易代之際，曹氏何以選擇出仕清朝？入清為官後，
一方面富含抱負地積極從政，一方面飽嚐仕途上的憂患得失，造成他內在的矛 盾與懊悔，漸感倦仕。
其次，聚焦於「清臣」之身分，歷敘其仕宦經驗，起先在京師尚獲重用，
其後官途顛躓，一路由廣東外放至山西，再到福建從軍，南來北往的行役仕 宦，留下異地書寫的篇章，足以反映曹氏在地方上的建樹，與外放生涯的心路 歷程。
其三，以過往「明臣」身分為線索，呈現曹溶即使領取清臣的新身分，卻 未曾忘記過往的舊身分，藉由故有的明臣身分以表達其懷想明室的情懷。透過 回憶之詩文，以追尋故我、故舊與故國。此外，在歸隱鄉里之詩文中，曹溶更 欲塑造「隱士」與「遺民」的形象，退隱倦圃，堅辭不受朝廷徵召，悠遊山 林，意欲擺脫以往清臣的官宦形象。
最後，以文化認同的方式，呈現曹溶對漢族、明朝故有文化的依戀，及盡 心傳承、護持傳統的熱誠。其中包括錄存明史、搜羅金石書畫、編輯藏書目錄 等等，以示對古文化之愛護。另外對文學的提倡，亦不遺餘力，獎勵後進，以 詩詞聞名於世，於清初文壇頗有影響力。
綜合四大方向，展現曹溶歷經國變後，透過身分與文化認同的方式，以找 尋自我定位與價值，漸次消解政治、生命巨變所帶來的困阨與磨難，獲得其安 身立命之道。
關鍵詞：明清之際、曹溶、仕清明臣、身分認同、⽂化認同、清代⽂學
Abstract
After the falling of Ming dynasty, literatus faced the life-and-death situation, and chose to become government officials or hermits. Some of “Ming chen” decided to serve as government officials of Qing dynasty. So we call them “Shi Qing Ming chen”because they served two dynasties. Earlier studies of the “Shi Qing Ming chen”usually gave unfair evaluations since “Shi Qing Ming chen” were considered as renegades of the Ming dynasty. Even nowadays, scholars have noticed the
contributions and effects of “Shi Qing Ming chen” from politics, literature, history to culture in early Qing dynasty. But most studies were focused only on the few famous literatus like Qian Qianyi or Wu Weiye. Others focused their efforts on common aspects of “Shi Qing Ming chen” without details of individual differences. In fact, there are less further studies on individuals of “Shi Qing Ming chen”.
This dissertation hopes for a breakthrough. We focus on Cao Rong himself, as individual study, discussing the inner world of “Shi Qing Ming chen” during the Ming- Qing transition. In order to get rid of stereotypes of the traitor and present the real image of Cao Rong himself. Not only studying on his lyrics, but also discussing his works of literature, history and directory. Therefore, we can observe Cao Rong’s inner sides and history of his life from all the aspects since the fall the Ming dynasty.
From Ming chen, Qing chen to the hermit, Cao Rong used different images to construct his self-identity. Besides, he expressed the cultural identity through the writings of literature, history, and collecting antiques.
This dissertation analyses four subjects.
First of all, the main focus is on “Shi Qing Ming chen”. We discuss the identity shift of Cao Rong and the struggle of his inner world. And then, why did he choose to serve Qing? After serving as a government official, he was active in politics. On the other hand, his political career was not very smooth. He was in a dilemma of retreat for the official.
Secondly, we put our attention on “Qing chen”. Narrating his history of the official one by one. He was promoted during the capital period. After that, he was demoted to Guangdong and Shanxi, and then joined the army in Fujian. During the traveling of service, he wrote fruitful works of literature, presenting his impact on the places of exile, and the journey of his inner world.
Third, focusing on the identity of the past, “Ming chen”. Even Cao Rong already accepted the new identity, he never forgave the past one. the identity of “Ming chen”, reminded him the sincerity toward the Ming dynasty. By writing the experience of the past, he searched for remembrances of himself, old friends and Ming dynasty. In addition, during his later years in hometown , Cao Rong tried to
reconstruct his image as a hermit or Ming loyalist. Retreating to “Juan pu”, he refused to recruit from the Qing. Late in his life, he wanted to find the freedom of himself and threw off the image of the “Qing chen”.
Finally, by way of cultural identity, Cao Rong had shown his emotional attachment on Han and Ming culture. He devoted his energies to inherit and save the old culture, inclusively compiling Ming history, collecting Jinshi texts, books and paintings, and editing catalogs. In addition, he had been enthusiastic about promoting literature to the younger generation. He was famous by his works of poems and lyrics. During the early Qing period, Cao Rong had great influence on literature.
In conclusion, this dissertation shows that after the Ming-Qing transition, Cao Rong found a way to settle down his identity and value by identifying self and culture. He gradually reduced the sufferings from the politics and changes of life.
Finally, he found a settled place for a quiet life.
Keywords: Ming-Qing transition, Cao Rong, Shi Qing Ming chen, Self-identity, Cultural identity, literature of Qing dynasty
目 錄
口試委員會審定書……… i
誌謝……… ii
中文摘要……… iii
英文摘要 ……… v
目錄……… vii
第一章 緒論……… 1
第一節 研究動機……… 1
ㄧ、由仕清明臣/貳臣談起……… 1
二、仕清明臣之研究價值……… 2
（一）改仕異朝/異族的特殊心態……… 2
（二）政治接受與文化傳承的分合思考與抉擇……… … 6
1、蒐集古物、書籍……… 7
2、纂修史書……… 7
3、獎倡文學……… 8
（三）仕清明臣以文學影響力引領清初文壇，促成文風嬗變… 9 三、曹溶生平概述……… 10
(一)明朝時期……… 12
(二)明亡至清初之京師經歷……… 13
(三)降級任職廣東……… 14
(四)貶謫邊地山西……… 14
（五）遠征福建之役……… 15
（六）晚年隱居故里……… 15
四、以曹溶為研究對象之動機與意義……… 16
第二節 基礎文獻……… 18
一、文學……… 18
(一)詩集……… 18
(二)詞集……… 21
(三)文集尺牘……… 23
(四)合集……… 24
二、史部、子部、叢書……… 25
第三節 研究回顧……… 28
ㄧ、明清易代之際的研究……… 28
二、仕清明臣文人與曹溶交遊文士研究……… 31
三、曹溶相關研究……… 35
（一）詩作……… 35
（二）詞作……… 36
（三）生平及交遊考……… 38
（四）鑑藏……… 39
第四節 研究方法與章節架構……… 39
第二章 仕清明臣身分：身仕二朝的抉擇與心懷……… 45
第一節 仕清抉擇的留白與緣由……… 45
一、甲申亡國之變:親歷流寇拷掠的經歷……… 47
二、選擇仕清可能之因素……… 50
1、迫於政治外在情勢，唯有降清……… 50
2、為保身求俸，以照顧一家老小……… 54
3、富儒生用世之心，不願一無所成……… 56
三、甲申遭俘/仕清抉擇：詳書與留白所透露的意涵………58
第二節 身仕清朝的省思……… 61
一、清初漢官南還潮……… 61
二、出仕清朝的自省：「悔」、「愧」、「慚」、「恥」之心態分析…68 （一）依時間順序分析………69
（二）「悔」與「慚」、「愧」、「慚愧」之用法 ……… 75
（三）悔仕或悔於仕清……… 76
三、對清初政局的擔憂、不安……… 78
第三節 合作或不合作？曹溶對清廷的態度……… 85
一、用世之心的展現：新朝之臣的抱負與關懷……… 85
（一）清史館的評價：曹溶在《貳臣傳》中的位置………85
（二）積極上書建言……… 86
(三)出仕的抱負理想………87
（四）關懷民生疾苦……… 91
二、由順治初年至康熙年間，曹溶對清朝態度的轉變……… 93
第三章 宦海漂泊：仕清之宦遊行旅書寫……… 98
第一節 任官行役及異地書寫──京師、廣東、山西、福建……… 99
一、「辭鄉意不樂」，「城中多拘迫」：清初京師時期……… 99
（一）河北行役，出入邊關……… 100
（二）重回京師，異鄉倦客……… 102
二、「憂國微患在，藏身四海雄」：廣東時期……… 104
（一）嶺南瘴癘之行……… 104
（二）貶謫的矛盾之感……… 105
（三）祖母之喪……… 106
（四）放歸之喜……… 108
三、「百物寒枯，生民窮惡」：山西時期……… 109
（一）遠謫戍所前的憂懼之心……… 109
（二）居塞外之窮苦，與思親之情……… 110
（三）得以裁缺回里，生出塞北……… 112
（四）樹立「去思碑」傳達百姓感戴之情……… 114
四、「混跡戎間，牛馬等伍」：福建之役……… 117
（一）行役之官職與此行動機……… 117
（二）苦中求樂的行役過程……… 119
（三）回首三年戎馬生涯……… 122
第二節 宦遊心聲—放廢遷謫之苦……… 124
一、貶謫羈旅的失意落寞……… 124
二、謫臣／仕清明臣的棄置與矛盾之感……… 127
三、窮山惡水的身心磨難……… 131
第三節 志士情懷──閩、粵、山西要塞激起雄奇之思與生民之嘆…133 一、閩、粵與關中戰略要塞的地理形勢………133
二、雄奇激越之邊塞詩………140
三、以寫實之筆法書寫地方………143
第四節 異鄉人觀望之眼──風俗與山川記錄……… 147
一、異地新奇之感………147
二、塑造宛如「地獄」之異域………148
第五節 結論：曹溶異地書寫的特性………153
第四章 明臣/遺民意識與隱士形象：故國之思與隱居之志的展現………157
第一節 詩詞中「故國」指涉的意涵……… 158
一、「故國」表面指故鄉，卻蘊含對明朝故國的懷想……… 159
二、「故國」明確代表明代之意……… 160
三、「故國」言歷史上的朝代，兼喻明朝……… 161
第二節 故國之思表現方式之一──以追憶過往、今昔對比之筆呈現.162 一、追憶個人身世……… 162
二、追憶明末盛世/亂世……… 164
三、追憶故舊……… 167
四、追憶亂離……… 169
第三節 故國之思表現方式之二──以宴遊酬酢之情，抒發黍離之悲.170 一、聽曲觀劇以興悲……… 170
二、宴飲聚會而生哀……… 173
三、賞花以悼明……… 176
第四節 故國之思表現之三──藉懷古詠史之思，以古喻今………… 178
ㄧ、才士與英雄……… 178
（一）朱買臣………178
（二）岳飛………180
（三）文天祥………181
二、富春山之歷史憑弔……… 182
第五節 故國之思表現方式之四──以意象典故象徵明朝，傳達隱微之思 ……… 186
ㄧ、漢宮漢室……… 187
二、南宋……… 189
第六節 隱居之志及隱士形象……… 195
一、 清朝四度退隱的心態……… 196
(一)順治四年至十年……… 196
(二)順治十四年至康熙元年……… 197
(三)康熙六年至十四年……… 198
(四)康熙十六年至二十四年……… 199
二、隱於鄉居──倦圃……… 201
(一)倦圃的佈置……… 201
(二)〈倦圃二十咏〉絕句唱和中，對倦圃的追懷與想像…… 204
1、置身於悅心娛目的園林景致……… 204
2、讀書吟詠、沉浸收藏的文化享受……… 205
3、修身養心的隱逸生活……… 207
(1)恬然修身……… 207
(2)納山水於胸中……… 208
(三)退隱倦圃的真實生活……… 209
三、隱於江浙山水之遊……… 211
四、以「倦圃」、「鋤菜翁」自況，塑造耕隱之士的自我形象… 213 第七節 結語:出處／仕隱的最終選擇……… 217
第五章 文化認同：著述收藏以明志………219
第一節 纂修明史之微言大義──以《崇禎五十宰相傳》為考察中心…220 一、修史與出版的迫切性……… 221
二、對明臣的評價與筆法分析……… 224
1、無多建樹者，以略筆書寫………225
2、關乎國家興亡者，以詳筆書寫………226
(1)賢能有德者，詳書其言行………227
(2)貪權誤國者，詳載其事………228
3、多不直接臧否人物，藉他人之論書寫……… 231
(1)藉世論評定人物優劣……… 231
(2)藉奏疏言論表達立場……… 233
4、總論流露個人感性慨嘆………234
三、亡國之因的探求：對明末黨爭與君主用人之批判………236
1、黨爭之禍……… 236
2、朝廷決策有誤……… 237
3、人君識人不明，任人不當……… 238
四、迴避禁忌--完稿刪去初稿之南明史事……… 242
第二節 收藏古物之嗜好:以金石書硯為主之探討……… 247
一、庋藏因由……… 248
1、硯………248
2、金石………250
3、書………252
二、由故物以現情思……… 254
1、嗜古蒐集之好………254
2、陶冶心靈之物………256
3、由故物以現故朝之思………258
三、文化傳承的理念：流傳分享……… 263
1、編纂目錄，蒐集古物，以防湮沒不傳………264
2、流通、分享古書………266
第三節 執騷壇牛耳，詩詞創作開風氣之先……… 270
一、對清初文壇的影響與貢獻………270
1、主持文壇，提攜後進……… 271
2、與浙西詞派之關係……… 272
二、靜惕堂詩……… 275
1、師法古人：學古崇唐，雜揉宋調……… 275
2、為詩精神：詩主性情，有所寄託……… 279
3、風格：以沉鬱頓挫，雄健之風見長……… 281
三、靜惕堂詞……… 283
1、崇尚自然雅正之風……… 284
2、拓展沉雄豪放之風……… 287
第四節 結語:文化續絕的使命……… 290
第六章 結論：由自我身分的抉擇到文化認同……… 293
第一節 曹溶研究之四大面向………293
一、身分抉擇……… 293
二、仕清抱負……… 294
三、不忘故國……… 294
四、文化認同……… 295
第二節 曹溶的特殊性………296
一、仕清明臣的政治身分……… 296
1、未降大順，自認孤忠……… 296
2、盛年仕清……… 297
3、關鍵時刻被派遣至地方為官………297
4、同情南明，但反對武力抗清………298
二、仕清對文學的影響……… 299
1、個性疏放，筆法卻深曲隱微………299
2、宦遊促發雄健慷慨的風格………300
三、文化傳承為己任………300
1、補償心態……… 300
2、以之為樂，重拾自我……… 301
第三節 曹溶身後之評價……… 301
一、負面批評……… 301
二、追悼與讚譽……… 302
第四節 未來可開展的研究主題……… 305
參考文獻……… 308
1
第⼀章 緒論
第⼀節 研究動機
⼀、由仕清明⾂/貳⾂談起
明清易代之際，先是李自成攻陷京師，大清隨後入關取而代之，之後揮軍 南下，南明政權亦告滅亡。士大夫面臨艱難的人生交叉點，在生與死、出與 處、降與不降間抉擇。
部分明臣，最後選擇向新政權投降，延續其在明代的官場生涯，而成為身 仕明清兩朝的臣子。乾隆年間修纂《貳臣傳》，始稱這批降清明臣為「貳臣」， 所謂「貳」，即二之意，意味此類臣子曾出仕二朝，懷有二心，亡國後未曾為前 朝守節，而投降新朝並繼之為官1，明顯帶有貶抑之意。乾隆曾批判貳臣於國家 淪亡之際，不能臨危受命，卻「畏死倖生，靦顏降附，豈得復謂之完人﹖即或 稍有片長足錄，其瑕疵自不能掩」2，即使其曾對朝廷有所貢獻，在清帝高舉忠 君觀的大纛下，降臣的道德瑕疵成為不可洗刷的汙點，《貳臣傳》更將其分為甲 乙二等，能效力清朝、勳績卓著或有所建樹者如洪承疇、李永芳、曹溶等收入 甲編，而毫無事蹟可稱，且進退無據或曾降闖者，則收入乙編3，如錢謙益、龔 鼎孳等，多數降清文臣皆列於此。自此而後，仕清明臣被套上道德枷鎖，身後 難逃斧鉞之誅，然而，乾隆之前的清初社會，對他們的評價卻未必如此，清初
1 「貳臣」的分等與定義與概念，及相關研究，可參見岡本さえ〈貳臣論〉，見王成勉：《氣節 與變節—明末清初士人的處境與抉擇》（台北：黎民文化，2012），附錄一翻譯，頁 59-110；
王宏志：〈論貳臣〉，《社會科學研究》（2018 年），第 4 期，頁 89-95；張玉興〈明清易代之際 忠貳現象探賾〉、〈再論明清易代之際的忠貳問題〉，載氏著：《明清之際的探索》（北京：社會 科學文獻出版社，2012），頁1-72；白一瑾：《清初貳臣士人心態與文學研究》，頁 8-25。
2 見中國第一歷史檔案編：《乾隆朝上諭檔》(北京：檔案出版社，1991)，八冊，乾隆四十一年 四月初三日，頁 480。此處乾隆所斥責者，乃針對特定數位貳臣，包括「望風歸附」的洪承疇 與祖大壽，和「定鼎時若馮銓、王鐸、宋權、謝陞、金之俊、党崇雅等，在明俱曾躋顯秩，入 本朝仍忝爲閣臣」，及「解甲乞降」的左夢庚、田雄等，認為他們不能為主上臨危授命，貪生 怕死而投降，因予以貶斥。雖然乾隆主要針對者為上述諸臣，但其不屑於降臣之情，溢於言 表，基本上可呈現乾隆本人對多數貳臣的看法，認為有愧忠君之道，乃靦顏求生之降臣。見該 書，頁480。
3 貳臣傳甲乙編的分類依據，參見陳永明：〈《貳臣傳》、《逆臣傳》與乾隆對降清明臣的貶斥〉，
載於氏著：《清代前期的政治認同與歷史書寫》(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頁 228-229。
另可參岡本さえ〈貳臣論〉，見王成勉：《氣節與變節—明末清初士人的處境與抉擇》（台北：
黎民文化，2012），附錄一翻譯，頁 59-110；王宏志：〈論貳臣〉，《社會科學研究》（2018 年），第4 期，頁 89-95。
2
君主多次表揚有功降臣，較少計較失節之事4，多數士子亦能諒解明臣仕清決 定，甚至讚美其維護社會秩序、延續漢族文化的貢獻5。後人慣以失節看待仕清 明臣，抑或責以腆顏無恥，如此苛論，回歸明清易代的多重選擇，恐怕不符合 當時輿論實情。
自《貳臣傳》纂修完成後，世人習以「貳臣」指稱仕清明臣，過往學界亦 習用之，然而此稱謂帶有強烈的道德貶斥，以此稱呼降清者，潛藏著先行的意 義價值判斷，特別標舉其人「貳」於國君的行為，似有失厚道，總以此道德般 的緊箍咒範限、譴責此特殊族群，亦不甚公平。
故本文不沿用「貳臣」一詞，而欲以「仕清明臣」稱呼之。顧名思義，「仕 清明臣」乃指涉在明代曾經為官，入清後再仕清朝者，故無論其於明、清兩朝 仕宦時間是否長久，只要曾於明、清兩朝任職之官員，均屬「仕清明臣」，所指 稱的人物群體與「貳臣」相當。然此詞彙較為客觀，不具貶意，因屬四音節 詞，行文雖不如「貳臣」簡潔，但在使用上能避免貶低人格的缺點，能率先除 去他們身上的倫理枷鎖，褪去過往強加的價值批判，較客觀地重現此特殊群 體。
⼆、仕清明⾂之研究價值
若能擺脫世人對仕清明臣的刻板印象，重新審視此群體，可覺察其特殊性 與多元性，仕清明臣們擁有獨特的閱歷，其心緒形諸詩文，數量頗豐，更堪後 人玩味。
筆者認為仕清明臣文人與文學值得持續深入研究，而以下三面向特別宜於 加以拓展：
（一）改仕異朝/異族的特殊心態
相對於過往改朝換代，多為漢族異姓政權的代換，明清易代，尚牽扯異族 入侵的特殊背景，不同於以往的易代之變，對士人帶來的衝擊更為巨大。
在華夷之辨、忠臣不事二主的觀念先行下，明臣選擇出仕清廷，並非易 事。他們往往不是一開始便選擇仕清，而是經過多次的抉擇，考量殉死或存 活、出仕或隱居、投靠哪一政權等等之可能性，不斷處在掙扎的旋渦中，最終
4 參見陳永明：〈《貳臣傳》、《逆臣傳》與乾隆對降清明臣的貶斥〉，頁 222-224。
5 清初順治至康熙年間，士人對貳臣的評價，與乾隆修《貳臣傳》後之評價頗有差異，可參見 陳永明：〈降清明臣與清初輿論〉，載於氏著：《清代前期的政治認同與歷史書寫》，頁42-67；
白一瑾：《清初貳臣士人心態與文學研究》，第三章第三節〈貳臣與遺民的交往〉，頁387-311；
李瑄：《明遺民群體心態與文學思想研究》（成都：四川出版集團巴蜀書社，2009），第四章第三 節〈明遺民與仕清漢官之關係〉，頁349-386。
3
才走向仕清之途。
譬如周亮工，聞甲申闖亂國變，〈年譜〉載：「投繯，為家人救免」，於易代 之際，也曾考慮以死殉國，後轉往南京欲仕南明，卻因不滿馬士英之玩權弄法 而作罷，至乙酉清師南下，改仕清朝6。其降清的原因，文獻記載不一，黃虞稷
《行狀》言乃是清軍招降下，「爰生民之故，出而應命」7，說明因考量生民安 危而不得不出。《貳臣傳》謂是周氏主動迎降，白一瑾認為真正原因是周亮工欲 在政治上有所建樹，故選擇主動降清8。周氏由甲申至乙酉，經歷過三次人生重 大抉擇，先是生與死的決定，繼而是仕與隱、仕南明或仕清等選擇，樣樣抉擇 皆若千鈞之重，士人不斷面臨抉擇再抉擇的人生交叉口，並擔憂抉擇之誤，將 造成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悲劇。
又如姚文然，聞闖寇陷都的反應，亦與周亮工相同，選擇以自經的方式全 節殉國，然自縊未果，獲救。入清後原攜家帶眷隱居鄉里，卻因家人窮愁潦 倒，出於父命之下，不得已而仕清9。姚氏父命曰：「吾姚，桐城舊家也，門祚 近稍薄。汝前為庶常，三月亂，亂中黨議且及我，廢興命也。汝出，則我處。
不然，八兄弟離矣」10，其父不願出仕，又懼於朝廷敦逼，採以子代父為官的 方式，解決危機，藉由姚文然出仕，表達姚家願意歸順的意願，以此保全父兄 名節，說明姚文然之仕清，除重振家聲、養家活口外，亦來自清廷的權力逼 迫。
諸如此類的例證，能見降清之由，從來不是單一因素使然，而是各種複雜 的情況交相促成。仕清的抉擇，每人考慮的範圍與原因甚為繁雜，消極方面，
或出自清廷威脅逼迫、為養家活口、遵從父母之命等因素，不得不出；不可否 認，更有積極的一面，包括追求功名利祿之心、實現自身的治國理想，甚至可 能是種識時務者為俊傑的政治投機選擇，不管為何，當立下決定時，往往需經 過一番內心矛盾掙扎的關卡，與面對外在環境的種種難題，實難為外人所道。
仕清之由中，尤其值得關注的是明臣對治世的熱切之心，是驅使他們排除 萬難、忍受道德責難與屈辱而邁向仕路的一大因素，易言之，明臣之仕清，有 其平治天下的理想性，未必全然出自對榮華富貴的熱衷而已。事實上，多數仕
6 見周亮工：《賴古堂集》，收入《清代詩文集彙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冊 39，
頁228。
按：本文所引用的古籍，為便於讀者翻查所引之書目，凡出自善本古籍，或網路古籍，以原本 之頁數標示；而源自翻印出版的版本，頁碼標註則一律以翻印後重編的頁數為準，不再標示古 籍原本之頁數。以下引書之例皆同，不再另注。
7 周亮工：《賴古堂集》，頁 239。
8 見白一瑾：《清初貳臣士人心態與文學研究》頁 133。
9 以上參見劉麗：《清初京師貳臣詩人研究》（哈爾濱：黑龍江出版社，2013），頁 69-70。
10 〈光祿大夫刑部尚書加一級諡端恪姚公神道碑銘〉，姚文然：《姚端恪公全集》四十八卷，收 入《清代詩文集彙編》，冊75，頁 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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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臣渴望事功，懷有強烈的用世之心，此乃源自儒家治國平天下的士大夫理 想，並以此彰顯自我的價值，說明出而為官並非僅為一己之私，而是放眼天下 蒼生，期許匡濟四方，拯救萬民於亂世。
不少仕清明臣在清朝皆表現積極的幹才，如周亮工以軍事才華著稱，順治 年間入閩平亂，對穩定福建一地大有戰功11；龔鼎孳任諫官時富有直言敢諫的 鋒芒，多所建言，擔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期間，多次為漢人爭取權利，得罪滿 族，甚至挺身解救深陷牢獄之災的反清遺民12，皆展現龔氏為官，在某種程度而 言是出而為漢族士民發聲，保衛本族的權利；曹溶上任勇於建言，連上奏疏指 陳時弊，所言多獲朝廷採納。在山西任官期間，賑災安民，撫綏邊地，為原本 蕭條動盪的邊陲，帶來安定的生活環境，百姓咸感戴曹氏恩德13。仕清明臣在中 央輔政，確保新朝施政的穩定性，更從中維護漢族的利益；在地方，則消弭各 地動亂，安撫百姓，興利除弊，使亂世趨於安穩，他們以實際的行動證明從政 對當世確有助益，選擇出仕相較於隱居不出，無疑更能實踐仕清明臣的經世濟 民之志。
然而作為清朝的開國功臣，戮力為國的壯舉，卻未獲得清廷應得的信任，
仕清明臣的仕途，幾乎少有順遂者，多數在宦途上備受打擊，屢獲懲處降職，
甚或流放塞外，處以極刑而失去性命，結局淒慘。如周亮工在閩地卓絕的戰功 與政績，卻遭誣陷欺君虐民之罪，身陷囹圄，險瀕於死14；南黨領袖陳名夏因
「留髮復衣冠」的言論，慘遭殺身之禍；陳之遴因與名夏同為南黨要員，在南 北黨爭下，以賄賂內監、結黨營私罪遭流放東北，客死異鄉。
因仕清明臣動輒遭彈劾丟官、貶謫他方，更為慘烈者則身首異處、性命不 保。此無疑產生寒蟬效應，使漢臣在朝逐漸失去勤奮不懈的上進心，他們發現 朝廷聲稱的滿漢一體並非事實，漢臣多數似未獲重用，官場之路往往崎嶇難 行，實踐治世的願望益加微渺。
取而代之的是提心吊膽、小心翼翼的態度，唯恐稍有不慎、得罪權貴，則 身家不保，甚且令有心效力朝廷之臣心灰意冷，欲掛冠求去，對朝政產生疏離
11 周亮工在福建一地的戰功與成就，詳見白一瑾：《清初貳臣士人心態與文學研究》，頁 220- 232。
12 龔鼎孳透過仕宦，實踐其匡濟天下的儒家政治理想，儘管多次遭遇黜落，龔氏卻是仕清明臣 中少數得以高官身分退休的顯宦代表，其終老於禮部尚書一職，長期在京任官要職，使其在 清初具有重要的政治文化影響力，以上參見白一瑾：《清初貳臣士人心態與文學研究》，頁 239-246。
13 見清國史館編：《貳臣傳》，收入《清代傳記叢刊》(台北：明文書局，1985)，冊 57，頁 630- 633 ；俞右吉〈山西陽和道副使曹公去思碑記應州〉，見氏著：《俞漸川集》，收入於中華全國圖 書館文獻縮微複製中心編：《天津圖書館孤本秘籍叢書》（北京：中華全國圖書館文獻縮微複製 中心，1999），集部，冊 13，頁 523。
14關於其繫獄因由與在牢獄中的內心世界，參見王學玲老師：〈秋菊與秋決：周亮工獄中重九詩 探析〉，《國文學報》56 期（2014 年 12 月），頁 95-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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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漠之感。而仕清明臣對清初政權的疏離感，大致源於滿漢不平等的權力結 構，及自明末延續至清初的黨爭，使漢臣舉止趨於謹小慎微、如履薄冰，擔心 誤觸忌諱或被政敵抓到把柄15。此時辭官遠去的官員，諸如熊文舉、孫承澤、
吳偉業等，皆展現對仕宦的失望，龔鼎孳詩〈送蒿庵南行，即和其感懷韻十 首〉其六謂：「心驚道路紛衣赭，舌閉公卿似守玄。」16心驚赭衣塞路，囚犯眾 多，固然呼應送友補司獄之職，然對清初大興獄案，實有諷刺。下句言公卿百 官皆閉舌不言，實震懾清廷高壓統治，憂心諫諍治罪，龔氏對朝廷不納諫言的 態度滿是失望，實則反映仕清明臣群體對滿清朝政的不滿與灰心。
除對朝廷喪失信心、從政之路充滿挫折外，仕清明臣無可避免地需面對失 節的壓力。即使透過具體的事功、著述以說服世人，出仕異朝為裨益天下之 事，不少仕清明臣內心仍難逃道德負疚感，時時感到慚愧、悔恨，對仕清的抉 擇感到自責，如吳偉業仕清僅短短兩年，卻視為一生恥辱，晚節不保，一再自 悔，〈自嘆〉云：「誤盡平生是一官，棄家容易變名難。」17從此不得以遺民自 居，晚年承受失節之痛的啃噬。吳偉業的道德自譴儘管是較極端的例子，然其 餘仕清明臣懷此悔愧感者不乏其人。仕清明臣的悔愧，一方面來自悔於再仕且 仕於異族的道德愧疚感，另一方面，來自仕宦無成的悔仕之感，兩種悔愧之情 交相摻雜，令仕清明臣的悔恨自失心緒，更為複雜。曹溶詞中亦多表達自責與 悔恨之句18，詩中因宦海生波而產生誤入官場的悔仕之情，較悔仕異族的自責更 形顯著19，可見仕清明臣對身仕清朝的身分，並未安之若素，對改仕他朝的抉
擇，及坎坷的仕路，內心時感不安、懊悔。
明臣選擇出仕的考量與入清後遭遇的種種困境，使其心態甚為紛雜，如前 所述：畏禍的擔憂之情、對朝廷的冷漠疏離感、仕清的悔愧之感等等20，故內 心世界的多重轉折與自我詮解，特別值得留意。而且因身在清朝為官，對故國 的情懷、新朝的批判，變得難以言說，生怕妄言而罹禍，令顛躓的宦途雪上加
15 關於清初仕清明臣文人疏離、愧辱及悔恨心態，參見劉麗：《清初京師貳臣詩人研究》(哈爾 濱：黑龍江出版社，2013)，頁 93-122。
16〈送蒿庵南行，即和其感懷韻十首〉，其六，見龔鼎孳：《定山堂詩集》，收入《清代詩文集彙 編》，50 冊，卷 27，頁 636。
17 吳偉業：《梅村家藏稿》，收入清代詩文集彙編編纂委員會：《清代詩文集彙編》(上海：上海 古籍版社，2010)，29 冊，卷6，詩前六，頁 43。
18 關於曹溶詞中的悔恨心態，參見曹秀蘭：《曹溶詞研究》(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2010)，頁 64-71。
19 曹溶詩詞中表達的悔愧，究竟是悔仕或悔於仕清，詳見本文第二章第二節之探析。
20 白一瑾歸納「貳臣」入清後的心態特徵，包含：一，兩截人前後割裂的生存狀態；二，來自 外界與自身的雙重壓力；三，強烈的生存罪惡感；四，精神支柱缺失導致的心靈荒蕪感。以上 參見《清初貳臣士人心態與文學研究》，頁127-170。可見仕清後心態之複雜，非單純的仕宦 抉擇而已，仕清造成的精神壓力不但反映在其生活上，亦呈現於文學作品中，形成一股特殊的 仕清明臣集體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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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又往往不能自已，忍不住欲宣洩抒發，權宜之計便是隱微其詞，不宜直 露，以較為間接地方式訴說改仕他朝的心聲，減少政治上的衝擊。故入清後的 書寫，相較於明朝之際，更為隱微曲折，呈欲說還休之態，此皆閱讀仕清明臣 作品時，不可輕易放過的言外之意，若能悉心留意，更能掌握其心態複雜性，
以見進退兩難、內心掙扎之狀。
(二) 政治接受與文化傳承的分合思考與抉擇
明清之際的士人，對政治抉擇與文化認同，有相異的看法。選擇身仕異朝 的明臣，基本上已然承認清廷為正統的政權，然而對於文化傳承的思考，要認 同滿族的異族文化，抑或承繼華夏的傳統，卻因人而異，呈現殊異的情況。這 說明他們對政治與文化的看法，並非將兩者綑綁在一塊兒、不可分割，而是採 取分而看待的方式，每人皆有不同之抉擇，故承認異族統治者，仍可眷懷固有 之文化，繼續發揚傳承，兩者間並無矛盾之處。
首先討論仕清明臣的政治認同問題。較不仕之士，多數仕清明臣擁有較為 強烈的用世與功名之心，他們既決定出仕，已然接受新王朝的合法性，承認明 朝已逝的事實。因而積極投入仕途，欲展現平治天下的理想，其立功之心，不 因王朝代換而有所改易。
有一批仕清明臣的政治與文化認同，較趨向清朝。如馮銓聞多爾袞徵召，
即入京城，主動剃髮作清人裝扮投降，在剃髮令尚未強制執行之前，馮銓此舉 說明其效忠新主的決心，並認同滿族服儀文化，有意將自身身分由漢族改造為 滿族士子。又如孫之獬亦先剃髮，全家男女皆改著滿服21，筆記野史更傳言建 議清廷行剃髮令之始作俑者，正是孫氏22。透過衣冠的主動改換，呈現某批仕 清明臣不管是在政治與文化上，皆傾向於滿清之統治。
然而在文化認同的問題上，多數仕清明臣仍以華夏為歸屬，堅持保存中原 文化，內心仍舊眷戀故明，包括對舊朝的情感，及漢人建立的各種禮儀。因而 清廷下達剃髮令，不少臣民大力反對，如陳名夏認為留髮、復衣冠可使天下太 平，其建議即希望滿清不要輕易改變漢族相承已久的風俗23，未必有反清復明的 政治意識，卻慘遭極刑。基本上，許多仕清明臣身在朝廷，皆以朝臣的力量極
21 兩人事蹟參見《清實錄》(北京：中華書局，1985)，第 3 冊，《清世祖章皇帝實錄》，順治二 年，卷 20：「馮銓自投誠後，薙髮勤職。孫之獬於眾人未薙髮之前，即行薙髮，舉家男婦，
皆效滿裝。」頁177。其事亦見劉麗：《清初京師貳臣詩人研究》，頁 53-54。
22關於清代北方仕清明臣心態之概述，參見劉麗《清初京師貳臣詩人研究》，見頁53-54。孫之 獬建議清朝行剃髮令之說，出自《清代野史大觀･孫之獬請改滿裝》，謂孫氏上疏「陛下平定中 國，萬事鼎新，而衣冠束髮之制，獨存漢舊，此乃陛下從中國，非中國從陛下也」。野史之言 雖不盡然可信，然孫氏於降臣中率先剃髮服滿服，或引發後世有此傳言。見李秉新等校勘《清 代野史大觀》(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7) ，頁 199。
23 參見顧誠：《南明史》(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2011)，頁 157-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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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維護傳統文化，使在異族統治下能斯文不墜，漢文化依然綿延不絕。在其認 知中，將政治抉擇與文化抉擇分而視之，不認為身仕清廷，就必須放棄自我的 傳統，或是忘記舊有的王朝。
因而仕清明臣會透過種種文化活動以負擔起傳承文化的責任，藉此與與故 舊遺民來往，而對漢文化之宣揚與護持，此點亦是仕清明臣令不少遺民心折的 地方。
仕清明臣維護文化最常見的方式：
1、蒐集古物、書籍
仕清明臣擁有為官的俸祿，使其經濟條件普遍較為優渥，有餘裕搜羅金石 書畫等昂貴的古物，及大量購入珍貴的古籍。具備充足資金的優勢，加上他們 本身文化涵養甚高，知所取捨、鑑賞力強，非一般不識貨的盲目搜集者，遂使 部分仕清明臣成為獨霸一方的收藏家。如錢謙益絳雲樓藏書之豐，甲於天下，
自不待言；孫承澤精於藏書外，尚長於鑑賞古器物，著有《庚子銷夏記》一 書，便為順治年間京師收藏界的紀要，孫氏在宅第庋藏大量書畫古物，每邀同 好前往孫宅鑑古座談，他的座上嘉賓有錢謙益、王鐸、曹溶等仕清明臣，形成 京畿鑑賞古物的文化群體24。而曹溶更是熱衷搜集古物、古書，如至山西等地蒐 羅古代碑刻，輯為《古林金石表》。畢生更以藏書為職志，到處搜書、抄書，尤 以搜集宋元古籍著稱，存有《靜惕堂書目》。從他們對金石書畫之蒐羅，表現出 對古物的癡迷，亦傳達對漢族文化的眷戀，欲悉心護持，不使殘存的古物亡 失。
2、纂修史書
仕清明臣挾明清兩朝官員的身分優勢，較易蒐集到平民難以獲得的官方史 料，如史館中的珍貴史料，及搜集散逸的邸報等，乃平民百姓難以窺見者，且 身閱明末朝野要事，與諸多宰輔要員，多少有所接觸，得以親聞其事，掌握第 一手資料，故他們所能獲取的資源，實較遺老豐厚許多。加之仕清明臣多為飽 學宿儒，富含史學素養，亦長於史筆，因而構成修史的絕佳條件。
在眾多史書中，仕清明臣最熱衷者莫過明朝史事的修纂。以紀錄個人所見 所聞者，諸如徐應芬《燕度紀變》、熊文舉《墨楯》等；以研究明代政治與社會 面向的史學著作，包括孫承澤《山書》，呈現崇禎朝的史實。《春明夢餘錄》，則 輯錄天啓、崇禎朝臣之奏疏，以見明末之事25。曹溶《崇禎五十宰相傳》，乃透
24 孫承澤之鑑藏概述，參見陸一中：《曹溶鑑藏研究》（杭州：中國美術學院碩士論文，2013）
頁13-17。
25 仕清明臣的明史著作與特點，參見王凱：《孫承澤《山書》研究》（長春：吉林大學中國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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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崇禎朝入閣丞相的列傳，勾勒明末興亡之徵。而他曾蒐羅明代相關史料著 作，於清廷纂修《明史》時，上獻朝廷，為當時資源尚匱乏的明史館提供彌足 珍貴的材料26。
多數仕清明臣埋首撰寫明史的深層原因，與遺民不約而同紛紛撰史之因素 相似，源於以史為鑑的史學傳統，透過春秋筆法，寓褒貶於文字中。藉由反 思，也進一步檢討明朝覆滅的根本原因，期使後世勿再重蹈覆轍，引以為戒。
再者，就個人情感因素而言，藉由明史的書寫過程，以史存國，國雖滅而史未 曾亡，透過寫史，彷彿回到明朝的時空，可以抒發故國之情；另一方面，沉浸 修史中，宛如躲入個人的桃花源，以減少現實政治的衝擊，經由潛心纂修史 書，巧妙避開降清的處境與清官之職，塑造史家的身分，重新以學者的姿態展 現於世人面前27。
3、獎倡文學
仕清名臣因其身居高官的身分，或前明延續至今的宗匠地位，在清初主盟 文壇，提攜後進，以自身的宗主地位，培養下一代的文學新進，為文事盡一份 餘力，令清初文壇注入活水。
諸如錢謙益左攻七子，右斥竟陵，以矯正當世詩學風氣為己任，在其倡導 下開啟虞山詩派28；龔鼎孳於京師酬酢，賦詩作詞，以此結交四方文士，如獎助 遺民後輩，如杜濬、陳維崧等人29。在其一聲令下，紛紛激起各地響應唱和盛 事，如康熙十年之「秋水軒唱和」，首倡者為曹爾堪，然經京師祭酒龔氏一連數 十闋〈賀新郎〉詞廣而和之，才真正蔚為一股風潮，一時名流爭相依韻和答，
包括仕清官員、遺民與草野士子，相繼於詞中傳達憂生憂世的慷慨悲涼情懷30， 再度深化了清初稼軒風之形成，同時折射入清不久後士人複雜的心態。
仕清明臣以其宗盟身分提倡文學，往往有一呼百應之便。為他們所提拔的 後進，也多能聲名鵲起，如周亮工曾為當時默默無聞的貧困詩人吳嘉紀刊刻詩 集31，大為表彰其詩材，遂奠定日後吳氏於詩壇上之地位；曹溶亦以憐才好士聞 名，眾所周知，朱彞尊乃任曹氏幕僚期間，於酒闌燈炧之際，始隨之填詞，在
史碩士論文，2016），頁 50-53。
26 關於仕清明臣之修史與撰述，參見白一瑾：《清初貳臣士人心態與文學研究》，見頁 262。
27 仕清明臣個人修史的動機，參見王凱：《孫承澤《山書》研究》，頁 48。
28 錢謙益開啟虞山詩派及其對後輩馮班、馮舒等人的影響，參見朱則杰：《清詩史》（南京：江 蘇古籍出版社，2000），頁 53-56。
29 永瑢等撰：《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台北：台灣商務，1965)，卷 173，集部 26，別集類 26，
頁5。
30 康熙十年的「秋水軒唱和」，各家之唱和作品與參與者的身分，唱和內容傳達的憂生憂世的 心靈特質，參見劉萱：《清初貳臣詞人研究》（北京：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頁 100-111。
31 周亮工獎倡後輩事，參見白一瑾：《清初貳臣士人心態與文學研究》，頁 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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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溶的啟蒙下，其後朱氏乃成為浙西詞派的開山宗師，而其他浙西詞之中堅，
與曹溶多存有師生、親友的關係，如編選《詞綜》之一的汪森、浙西六家詞中 李符，皆為曹氏門生，另一浙西詞大家沈暤日是其表弟，沈岸登是表侄32。他們 在琢磨學習填詞的階段，多少曾受過曹溶之教誨與影響，可見曹氏與浙西詞派 的淵源甚深，對提倡該地詞學有一定的貢獻。得以知之，曹溶不論是在地方任 官，亦或是平居家鄉，都為當地培養不少文學的生力軍。
仕清明臣透過獎倡文學的方式，持續明末的文化盛事或扭轉、改革文學風 氣，試圖在異族文化入侵之際，藉由文學加以延續明朝的文化命脈，以此作為 保護傳統文化的方式。
經由文化傳承之交遊，清臣與遺民多方交流，互訴心聲，兩者間並非水火 不容，可見清初士人對政治與文化立場的抉擇，雖各有差異，但對明臣之仕清 又能保存傳統文化一事，多半能體會諒解。
關於此點，前人多關注於仕清明臣的政治立場，而少就文化認同方面加以 探究，易忽略他們另一種自我認同的方式，與護持文化的努力。
(三)仕清明臣以文學影響力引領清初文壇，促成文風嬗變
過往研究，易將明清之際的文學定位為遺民主導的態勢，卻忽略當時仕清 明臣以朝臣之力，廣交士人，提攜後進，提出文學主張，方是主流文壇的領導 者33。如「江左三大家」執文壇牛耳，錢謙益與吳偉業的影響力自不待言，龔 鼎孳詩文創作或稍有不及，然其在京師的宗盟地位，卻高於錢吳二人，正源於 三十多年位高權重的身分，使其能倡導文壇活動，如前述之秋水軒唱和，起而 引領詞風嬗變，邁向豪放悲壯的風格。且仕清明臣與遺民的文學並行不悖，甚 而多所交流，因此研究明清之際的文學，不得不正視仕清明臣之作。
再者，仕清明臣在前明多已擅勝文壇，入清後，因鼎革易代衝擊，及為官 的忐忑不安，使其文風產生易變，充滿複雜的心緒，風格的轉化足堪後世探究 其因素與內在轉折。
如吳偉業的詩歌，《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評其國變前大抵「才華艷發，吐納 風流，有藻思綺合，清麗芊綿之致」，迨國變後則「激楚蒼涼，風骨彌為遒
32 據陳雪軍研究，曹溶與梅里、浙西重要詞人的關係密切，他們多有親戚師友之間的關係，詳 見氏著：《梅里詞派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頁 157-158。
33 謝正光的研究，開啟仕清明臣交遊考的風氣之先，留意遺民與仕清明臣實有深厚之交誼，仕 清明臣引領詩文唱和，及治學與藏書方面的貢獻，極具重要性。見〈顧炎武、曹溶論交始末- --明遺民與清初大吏交遊初探〉、〈清初貳臣曹溶及其「遺民門客」〉、〈顧炎武與清初兩降臣交 遊考論〉、〈清初的遺民與貳臣---顧炎武、孫承澤、朱彞尊交遊考論〉等文章，收入氏著：《清 初詩文與士人交游考》(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1)，頁 182-3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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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晚年因內心悔愧，滿是「蕭瑟」，頗類庾信。以此評移之於其他仕清明臣 群體，大致可通，甲申、乙酉的國亡之痛，使文風變而為淒楚哀傷，而身仕清 廷後，蕭瑟悲涼，自嘆失節的愧疚，亦是仕清明臣文人的主旋律，已然脫離明 末之風，而邁向清初獨特的文風34。
仕清明臣之文學成就，詩學上，清初詩壇大家包括「江左三大家」錢、
吳、龔三人；陳之遴則長於歌行體，詩風頗似梅村體，另善七律；「京師三大 家」劉正宗、王鐸、薛所蘊，代表北籍文人的詩風。
而詞學上，吳偉業以詞為史，抒發易代感慨；曹溶詞風多樣，既有悲歌慷 慨的稼軒之風，也有婉麗騷雅的清麗之音，思想上則下啟浙西詞派的詞學觀；
龔鼎孳以《白門柳》之詞寫艷情，勾勒出與顧媚的傳奇故事，手法新穎，其唱 和詞之酣暢痛快，也開啟清初的稼軒風；梁清標則是以台閣大臣的身分，呈現 廟堂文學的詞風，典雅雍容，漸開康熙盛世的風雅之聲35。
他們的文學皆有可觀處，且有承上啟下的意義，綜觀文學史，往往重視遺 民之貢獻，而低估當時舉足輕重的仕清明臣群體，或因降清一事而略有貶抑，
因人廢言，忽略該群體在當世的文學價值與貢獻，對其人其事難免不公。平心 而論，若論仕清明臣群體對詩、詞等題材之創作與發揚，與遺民輩可謂平分秋 色，難分軒輊，故研究清初文學史，實不能遺漏此時期的仕清明臣作家。
在諸多仕清明臣文人中，為何以曹溶作為本文研究之對象？欲了解箇中緣 由，首先得結合曹氏個人生平經歷探討，其身經明清易代、流寇拷掠之劫難，
入清後復仕途迂迴坎坷，造就其詩詞中有以異於他人之處。
三、曹溶⽣平概述
曹溶身世，此前學者已多所論述，為避免重複，此處採取簡約的方式，並 依前人研究及筆者所披閱的史書、地方志與文集，整理如下：
34 仕清明臣詩人的詩作價值，在於他們的特殊經歷與心態，加上好讀書、喜創作等因素，促成 京師的仕清明臣詩人群的創作成就甚高，劉麗舉例如龔鼎孳在清初京師的影響力，恐甚於
「江左三大家」的另兩位詩人錢謙益、吳偉業，他如陳之遴、劉正宗、王鐸、薛所蘊、曹 溶、梁清標、王崇簡等人，皆自成一家之長，參見氏著：《清初京師貳臣詩人研究》，頁16- 17。
35 關於仕清明臣詞人的文學成就，參見劉萱：《清初貳臣詞人研究》(北京：社會科學出版社，
2014)，頁 127-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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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溶，字潔躬36，一字鑒躬37，又字秋岳(或作秋嶽)38，一說其號為秋岳39。 以其園名為號，故號倦圃40，晚號金陀老人41、金陀老圃42、鋤菜翁43，蓋示其蒔 花弄草、隱於倦圃之意。設籍浙江嘉興平湖，為浙江嘉興秀水人44。生於萬曆 四十一年(1613)八月二十七日，卒於康熙二十四年(1685)八月45，年七十三歲。
曾祖曹志道，萬曆七年貢生46；祖父曹仙華，曾任萊州衛；父曹遵何，明 時封御史47，三代均非顯宦。母沈氏，為沈奎曾孫女48，沈六瑩之女49。其手足
36 見蔡冠洛編纂：《清代七百名人傳》，收入周駿富輯：《清代傳記叢刊》(台北：明文書局，
1985)，冊 194，第一編政治･政事，頁 69；徐世昌纂：《清儒學案小傳》，收入《清代傳記叢 刊》，冊5，卷 4，頁 537；錢林輯，王藻編：《文獻徵存錄》，收入《清代傳記叢刊》，11 冊，卷1，頁 671；阮元：《鶴徵前錄》，收入《清代傳記叢刊》，冊 13，壬集，頁 497；秦
瀛輯：《己未詞科錄》，收入《清代傳記叢刊》，冊14，卷 4，頁 238；吳修編：《昭代名人尺 牘小傳》，收入《清代傳記叢刊》，冊30，卷 2，頁 88；顏光敏輯：《顏氏家藏尺牘》，收入 《清代傳記叢刊》，冊29，姓氏考，頁 248。
37 王晫：《今世說》，收入《清代傳記叢刊》，冊 18，卷 3，頁 27；盧見曾：《感舊集小傳拾 遺》，收入《清代傳記叢刊》，冊27，卷 1，頁 771；王士禛：《感舊集》，收入《清代傳記叢 刊》，冊24，卷 2，頁 98。
38 見《清代七百名人傳》，頁 12；《文獻徵存錄》，頁 671；《鶴徵前錄》頁 497；《己未詞科 錄》，卷4，頁 238；鄭方坤：《詩鈔小傳》，收入《清代傳記叢刊》，冊 27，卷 1，頁 75；
39 《昭代名人尺牘小傳》，頁 88；《顏氏家藏尺牘》，頁 248；《感舊集小傳拾遺》，頁 771；《感 舊集》，頁98。另《曹溶靜惕堂詞研究》一書，頁 18，言及曹溶又號「花尹」，蓋源於《清 代傳記叢刊》索引之誤導，曹溶條列中有畫家「曹花尹」，《墨林今話》謂其名「溶」，又稱 其為倦圃後裔，善梅蘭竹菊，有李復堂、鄭板橋逸致。乃曹溶後代，原名不詳，非曹氏本 人，其名不太可能為「溶」，《墨林今語》恐因形近勿書(參見蔣寶齡：《墨林今語》，收入 《清代傳記叢刊》，冊73，頁 526。)，不可與曹溶混為一談。
40 《清儒學案小傳》，頁 537；《文獻徵存錄》，頁 671；《鶴徵前錄》頁 497；《昭代名人尺牘小 傳》，頁88；《詩鈔小傳》，頁 75。
41 《己未詞科錄》，頁 238。
42 《顏氏家藏尺牘》，頁 248；《感舊集》，頁 98。
43 《昭代名人尺牘小傳》，頁 88；《顏氏家藏尺牘》，頁 248；《己未詞科錄》，卷 4，頁 238。
44 根據《曹溶靜惕堂詞研究》籍貫考，認為曹溶原籍浙江省秀水縣，戶籍為浙江平湖，見頁 21-22。
45 關於曹溶生卒年考證，詳參《曹溶靜惕堂詞研究》一書，頁 19-20；另外王星慧《曹溶研 究》，謂生於「萬曆四十一年八月二十七日」，見頁 1，確切載明出生日期，然未詳註出處，
不知所據為何。就筆者所觀覽的資料，汪森祭悼曹氏詩提及：「余八月廿七日走弔，恰 值先生誕辰，壬戌秋，曾至郡稱祝。」（〈哭倦圃先生二首〉其一）可知曹溶生日為八月二十 七日，可為補正。見汪森：《小方壺存稿》，收入《清代詩文集彙編》，冊185，卷 10，頁 350。
46 許瑤光輯：《嘉興府志》，清光緒三至四年刊本，日本早稻田圖書館藏，pdf 網址：
http：//archive.wul.waseda.ac.jp/kosho/ru05/ru05_01574/，卷45，頁 62。
47 許瑤光輯：《嘉興府志》，卷 49，頁 23。以上關於曹溶曾祖至父親之家世資料，參見《曹 溶研究》，頁1。由於筆者未能得見《崇禎十年丁丑科進士三代履歷》(上海圖書館，崇禎刻 本)善本，然猜測王星慧之資料當源於此，有一定的可信度，先轉引，俟他日得善本以考 之。
48 參見朱麗霞：《明清之交文人游幕與文學生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頁 112。
49 曹溶有詩：﹤哭外祖沈六瑩公二首﹥，「六瑩」當為外祖之字號。曹氏詩中道「雕龍難弟已 重泉」，句下註云：「玉臺先生著有詩經類考」，玉臺先生乃沈萬鈳，為六瑩之弟，考其書《詩 經類考》，後有校閱姓氏，四弟分別署名「沈萬銘、沈萬鏡、沈豫昌、沈師昌」(見沈萬鈳：
《詩經類考》，收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經部･62》，頁 433。)，則曹氏外祖當亦萬字輩，第 三個字即可能為金字旁，姑且作「沈萬〇」。見《靜惕堂詩集》，卷29，頁 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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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兄曹清50，一弟曹濬51，其餘不詳。子女人數亦不詳，已知至少有四男一 女，一男早逝，一女不知其名52。由《靜惕堂詩集》刊刻的校對名單，確知其 他三子由長至幼名為曹彥桓、彥樞、彥栻53。彥桓曾任武鄉縣丞54；彥樞秀水縣 廩貢，康熙三十九年任常山訓導55，為陸光旭女婿56；彥栻康熙二十三年中舉 人，三十三年成進士，官順天大興知縣57，娶朱茂時孫女朱魏雲58。尚知有外孫 朱丕戭、朱丕甬戈，兩兄弟合力為曹溶刊刻詞集59。丕戭又編定《靜惕堂詩集》
60，勵學能詩，從祖朱彝尊賞之，著有《亞鳳巢詩稿》、《藕花居詞》61。
關於曹溶生平，學者已有較明晰之考證，包括曹秀蘭《曹溶詞研究》，附錄
〈曹溶詞簡編及部分詞作編年〉、李蘊娜《曹溶靜惕堂詞研究》附錄〈曹溶年 譜〉、王星慧《曹溶研究》生平考，及陳雪軍《梅里詞研究》所附〈曹溶年譜〉
62，茲綜合上述研究成果，並補充筆者所見曹溶相關古籍資料，簡述如下：
（一）明朝時期
曹溶崇禎九年考取舉人，隨即一試及第，於崇禎十年登丁丑進士榜。選庶 吉士，官行人，改御史，巡視西城63。擔任言官期間「謇諤有直聲，中朝貴人
50 參見潘光旦：《明清兩代嘉興的望族》(上海：上海書店，1991)，頁 31；陳雪軍：《梅里詞研 究》，﹤梅里詞人關係考﹥，頁331。
51 見曹溶尺牘〈與茹伯起〉云：「舍弟濬同住雲中，虀鹽兩載。」言弟名「濬」，若曹溶與兄曹 清皆單名，且名字均從水字旁以觀，則曹溶之弟，當單名「濬」，為「曹濬」。見茅復編：《曹 李尺牘合選》，卷上，《中國人民大學圖書館藏古籍珍本叢刊》(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
2012)，107 冊，頁 339。
52 關於曹溶子女之考據，詳見《曹溶靜惕堂詞研究》，頁 30-31。
53 《靜惕堂詩集》，卷 44，頁 582。
54 見許瑤光輯：《嘉興府志》，清光緒三十五年刊本，卷 48，頁 39。
55 李瑞鍾纂：《常山縣志》，光緒十二年刊本，收入《中國方志叢書･華中地方･209》(台北：成 文出版社，1975)，卷 37，頁 774。
56 參見張廷濟：《清儀閣所藏古器物文》，第十冊，張廷濟手拓手寫本，京都大學藏，網路 pdf 版，「陸鶴田草疏硯」條，云：「倦圃曹司農之子潛中廣文彥樞，為侍御之婿」，見頁10(此
書未註明頁數，筆者以正文後兩面為一頁計算，此為第十面)。
57 嵇曾筠編纂：《雍正浙江通志》，收入《中國地方志集成》(南京：鳳凰出版社，2010)，省志 輯浙江冊6，卷 142，頁 2517。
58 參見潘光旦《明清兩代嘉興的望族》，頁 31；陳雪軍《梅里詞研究》，﹤梅里詞人關係考 ﹥，頁331。
59 《靜惕堂詞》，頁 583。
60 《靜惕堂詩集》後署名「外孫朱丕戭謹編」，見頁 582。《靜惕堂詞》亦署名「外孫朱丕戭 刊」，見頁583。然據潘光旦《明清兩代嘉興的望族》，頁 31，將朱丕戭列於曹清女曹氏之 下，為曹清外孫，則曹溶為其從外祖。究竟朱丕戭是外孫或從外孫，待考。
61 見許瑤光輯：《嘉興府志》，卷 53，頁 45。
62 以下傳記資料，主要參考《曹溶詞研究》，附錄一﹤曹溶詞簡編及部分詞作編年﹥，頁 223- 274。《曹溶靜惕堂詞研究》生平之研究，頁 24-30；《曹溶研究》，頁 1-39；陳雪軍：《梅里
詞研究》，頁298-306。 為行文方便，除引文或出自其他參考資料外，不再另注。
63 見《詩鈔小傳》，頁 75-78；《貳臣傳》，頁 630-633；見《清代七百名人傳》，頁 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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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側目」64，甫上任即不畏權貴，勇於諫言，崇禎年間，彈劾高官張四知「溺職 不報」65，然未獲皇帝採納66。亦曾彈劾輔臣謝陞，而一度遭革職，後又復官67。 並因熊開元密參周延儒遭廷杖一事，上疏為熊氏伸冤68。在此期間，曾奉命出使 武昌。
（二）明亡至清初之京師經歷
崇禎十七年三月，浙職總督張國維題授曹溶為浙職監軍御史，正值仕途大 有可為之際，流寇李自成軍隊攻陷京師，明朝滅亡。曹溶未赴任即於京城被擄 獲，《甲申傳信錄》記載流寇「重掠，悉索寓中，納二百兩。賊心未厭，直加嚴 刑。傷足舁出，又納五十兩。發王旗鼓再拷」69，共拷掠三晝夜，繳納金錢後，
委之廄中不死70，然流寇貪財勒索之心未熄，難保曹溶能性命無虞。幸而王旗鼓
「嘗讀溶文，諭楊枝起招之授職」，才得以保住一命，而曹氏「以足創不能行」
為由，未接受大順官職。
四月二十九日，闖軍遁逃，「有傳太子入吳帥軍，約入關令官民盡為先帝服 喪，大兵入城，惟冠素者不殺。」當時士民各製素冠，以為太子將率軍入城以 興王室。曹溶則以原任御史身分，「約諸臣共議城守以待」71。五月初三，曹氏
「率眾城守，搜餘賊」，他之所以督軍守衛城池，搜捕流寇，原意當是「守城以 待太子」72，孰知進城者非太子軍隊，而是清朝攝政王多爾袞率領滿兵入城，滿 城素冠迎駕的官員，駭愕不已73。曹溶在如此情勢下，於五月降清。
曹溶仍任原官河南道御史，六月授順天學政，順治二年冬試畢回御史職。
順治三年三月，遷太僕寺少卿。由順治元年至三年，出仕清朝的曹溶積極上 書，提出建言，其方案多獲朝廷認可，下所司議行。
順治三年，曹溶任學政時，所舉充貢監，有明朝世襲及中武舉者，以失察
64 《詩鈔小傳》，頁 75。
65 清國史館編：《貳臣傳》，收入《清代傳記叢刊》，冊 57，頁 630。
66 見張廷玉等撰：《明史･張四知傳》(北京：中華書局，1974)，卷 253，頁 6546。
67 根據李蘊娜判斷，曹溶雖曾遭革職，但後來又回復原官。見《曹溶靜惕堂詞研究》，頁 24。
68 見沈季友編：《檇李詩繫》，收入《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總集類》(台北：台灣商務印書 館，1983)，冊 1475，卷 23，頁 520。
69 錢軹等撰：《甲申傳信錄》(上海：上海書店，1982)，卷 4，御史，頁 69。
70 沈季友：《檇李詩繫》，卷 23，頁 520。
71 《甲申傳信錄》，卷8，借兵復讎，頁 142。
72 《甲申傳信錄》，卷 4，頁 69。
73 見徐鼐：《小腆紀年》敘述，清軍入北京城之際，「錦衣衛都指揮使駱養性與侍郎沈惟炳等，
立崇禎帝位哭臨，備法駕迎太子於朝陽門，望塵俯伏。及登輿，非太子也；眾駭愕間，前騶 者麾都人悉去白冠，則我大清攝政王率滿洲兵入城矣」，許多明朝大臣因傳聞誤導，意想不到 地被迫接受清軍統治的事實，成了大清降臣。見徐鼐《小腆紀年附考》(北京：中華書局，
1957)，卷 5，五月初三，頁 1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