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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依時間順序分析

(一)依時間順序分析

綜觀曹溶出仕與歸隱時期,頗多悔恨之詞,諸如「悔」、「慚」、「慚愧」、

「愧」、「恥」、「失」之語,然而,其懊悔,究竟是悔仕清朝,還是悔於出仕

101,或是對自身行止之悔,亦或三者兼而有之﹖當中應有分別,可針對較為關 鍵的詩歌詳加考察。

先舉其改仕清廷至順治四年南返間的作品,表露悔愧者如:

1.〈與路若夜坐感懷〉:勝心銷減盡,悔禍得微躬。102

2.〈芝麓見招,余以事不克赴二首〉其一: 慚愧未歸徐孝穆,閉門日日理鄉 愁。103

3.〈秋日雜詩三首〉其二: 一室常耽僻,車塵不染心。行歌開夜壑,移席動秋 禽。□□宮城色,風濤客路陰。遠慚辭世侶,服食尚浮沈。104

4.〈書懷同李舒章作三首〉其一:三徑蓬蒿慚故事,五更風雨失初心。105 5.〈易州署中九日感懷二首〉其二:出逢多難愧幽棲。106

6.〈無外户部席上觀劇,同芝麓限韻三首〉 其一: 失路誰招杜宇魂,歷年騷 席締金昆。名慚相馬重通籍,時余忝僕卿。客為留鴻喜置樽。107 〈與路若夜坐感懷〉,陳道,字路若,入清後隱居未仕108。曹氏與之相處,

頓消求勝競爭之心,對宦場轉趨冷淡,「悔禍」一詞有二解,其一是後悔造成禍

100 有關中國傳統的自省傳統與其後延伸的懺悔書寫,參見廖肇亨:〈從懺悔到救度:「沉淪、懺 悔與救度:中國文化的懺悔書寫」專輯導言〉,《中國文哲研究通訊》第18 卷第 2 期(2008 年 6 月),頁 3-5。

101 幸蒙論文大綱討論人王學玲老師指出,應釐清晚年曹溶不仕之理由,究竟是悔於仕清,還只 是悔仕而已,兩者本質不同。經老師提醒後,對曹氏悔於仕宦的描寫,筆者亦覺得應作更仔 細分析,不應僅視為改仕異朝的失節悔恨而已。

102《靜惕堂詩集》,卷27,頁 430。

103《靜惕堂詩集》,卷30,頁 460-461。

104《靜惕堂詩集》,卷15,頁 321。

105《靜惕堂詩集》,卷29,頁 457。

106《靜惕堂詩集》,卷29,頁 458。

107《靜惕堂詩集》,卷30,頁 462。

108 陳道,字路若,見王士禎撰,盧見增補傳:《漁洋山人感舊集》,收入《清代傳記叢刊》,冊 27,卷 12,頁 552-553;王鐸曾作〈陳路若詩集序〉,知有詩集之作,見王鐸:《擬山園選 集》,收入《清代詩文集彙編》,冊7,卷 36,頁 8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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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其二為撤去所加之禍109。此處二者兼通,若採取第一義,「悔」表達其悔愧 之情,自悔出仕造成禍患,僅能保有區區一己實屬萬幸;若作第二義,則此句 較無愧疚之意,乃感激蒼天撤回所加禍患,令其得以保身。不管作何種解釋,

兩者皆透露其為官之道,但求無災無難,對官場之灰心喪志隱約可知。

而〈芝麓見招,余以事不克赴〉之二,看來似乎是思鄉與倦勤的牢騷之 語。然細究曹氏所用之典,以南朝徐陵(字孝穆)為比,似有深意。徐陵歷仕 梁、陳,出使東魏期間,尚未歸朝,梁國侯景之亂大作,梁帝見弒,因滯留東 魏,後蕭淵明回國繼承帝位,徐氏遂跟從新君隊伍返朝110。而曹溶以留滯東魏 未歸的徐陵自擬,內心日日思鄉,想到家園亂事紛作,凋殘已甚,自己卻久滯 不還,心有慚愧。另外,將任官清朝比為遠滯鮮卑族所建的東魏,與徐陵一樣 長懷祖國,足見曹氏對清廷較乏歸屬感,對故明仍有一份特殊的情感,則其慚 愧未歸之意,恐不僅是單純思念故園,更是對不得已身仕異朝,無機會如徐陵 般佐帝歸故國的慨歎。

〈秋日雜詩〉一詩,乃與隱居避世者比較,慚愧自己仍在塵俗中浮沉,雖有 車塵不染心的定力,但與高蹈之士仍有境界高下之分,離服食養生之道甚遠,

傳達對為官的愧疚,但究竟是否愧為兩仕之臣,則不可知。〈書懷同李舒章作 三首〉表達地較為清楚,「三徑蓬蒿」兼用蔣詡與陶潛事典。蔣氏舍中有三 徑,「唯羊仲、求仲從之遊,皆挫廉逃名不出」,而陶淵明羨慕其隱居開三徑 之事,因用其典,〈歸去來辭〉:「三徑就荒,松菊猶存」111,唯恐不早歸,

徑將荒蕪。對三徑蓬蒿的掌故,曹溶大感慚愧,正因己身未能如陶潛瀟灑解 印,及時賦歸,畢竟處於清初的政局,帶有更多不得已與無奈,為官與辭官的 決定權在朝廷,豈得自己作主!「五更風雨」,渲染環境的晦暗惡劣,「風雨」

象徵亂世,詩云:「風雨如晦,雞鳴不已」112,在如此擾亂的世代下,曹氏自 感「失初心」,即失去原初之心,此份初心,當有致君堯舜的大志,然遭逢國 難,也應成為雞鳴不已於風雨的中堅之臣,奈何選擇仕清後,原有的冀望與現 實相左,逐步失去當初的熱誠,面對理想與現況的差距,逐漸加深其悔於仕清

109 此用法見《左傳‧隱公十一年》:「若寡人得沒于地,天其以禮悔禍于許,無寧茲許公復奉其 社稷。」楊伯峻注:「謂天或者依禮撤回加于許之禍。」見楊伯峻編注:《春秋左傳注》(北 京:中華書局,1995 第 5 刷),頁 74-75。

110 根據《南史・列傳第五十二・徐摛子陵傳》記載,徐陵使東魏期間,「及侯景入寇,陵父摛先 在圍城之內,陵不奉家信,便蔬食布衣,若居哀恤。會齊受魏禪,梁元帝承制於江陵,復通 使於齊。陵累求復命,終拘留不遣,乃致書於僕射楊遵彥,不報。及魏平江陵,齊送貞陽侯 明為梁嗣,乃遣陵隨還。太尉王僧辯初拒境不納,明往復致書,皆陵辭也。及明入,僧辯得 陵大喜,以為尚書吏部郎,兼掌詔誥。」 見李延壽:《南史》(北京:中華書局,1975),冊

5,卷 62,頁 1523。

111 以上引文見陶潛:〈歸去來〉,及李善引《三輔決錄》注,蕭統編,李善等注:《六臣注文 選》(北京:中華書局,1987),卷 45,頁 852。

112〈鄭風・風雨〉,見鄭玄箋,孔穎達疏:《毛詩正義》,頁1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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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心態,則此悔頗有悔作仕清明臣之意。另外,清閒的官場生活,亦令其自感 無用而慚愧,如〈易州署中九日感懷二首〉,想到外在艱難的世道下,自己安 然處於官署之中,實「愧幽棲」,此愧疚則來自於士子無所作為的自責感。

〈無外户部席上觀劇,同芝麓限韻三首〉以「失路」形容自己與在座觀劇之 人的心理,劉麗分析「失路之悲」,乃仕清明臣群體創作的一大主題,所謂

「失路」,可解為迷路或無路可走,「形象地概括了他們在人生路上走錯了關 鍵的一步,從而聲名俱毀,愧對古今的心情及天地之大、自己卻無路可走的感 覺」113,曹氏以此刻劃同座仕清明臣的心境,甚為貼切,蓋所觀劇目,牽惹前 朝之思,自思迷途中再仕他朝,有何面目招回蜀帝杜宇之魂,「杜宇魂」不免 令人聯想崇禎帝自縊崩殂,士子往往私下悼念其亡魂,則「失路誰招杜宇 魂」,表達對殉國之君的懷念,亦隱含對前朝的愧對之意。

初仕清朝時期,曹溶悔愧之心,多半來自身為仕清明臣的自責心態。除此 而外,尚感有負歸鄉的初衷,亦曾因為官無所作為感到慚愧 。如同其〈閒居雜 詩三首〉其一所云:「我為名教役。」114此時期之懊悔,與內心糾纏的原因,主 要是受傳統名教役使,使其放不開忠臣不事二主的道德負累,曹氏雖未曾明確 承認自身失節,但在作品中隱約透露這層焦慮,藉由表達慚愧的詩文,確能紓 解其內在的道德壓力。

自順治四年至十年,隱居蘇州與家鄉的曹溶,為官的陰影並未遠去。試看此 期相關的悔愧之句:

1.〈避暑虞山歌〉其一:歸轅南畝悔前禍,失意劇與貴人左。115

2.〈冬日編籬成,因治菊地二首〉其一:愧無經世略,聊得返吾初。116

3.〈春日芝麓見過,齋中留飲竟日,賦詩紀事奉贈五首〉其一: 諍友勤相顧,

清尊愧更虛,浮踪堪寄傲,悔晚擲金魚。117 4.〈春過繁臺短歌〉: 悔不拋書掛章甫。118

5.〈中林堂讌集,以明月之夜為韻,同芝麓作四首〉其二:一酌浩真想,油然 恥干謁。119

6. 〈不寐〉: 湖信頻傳警,嚴軍令不譁。停眠聽宿雨,倚幌待歸鴉。病日名心 短,燈前鬢影斜。卑栖多悔事,愁對晚來花。120

113 劉麗:《清初京師貳臣詩人研究》,頁 133。

114《靜惕堂詩集》,卷3,頁 245。

115《靜惕堂詩集》,卷10,頁 291。

116《靜惕堂詩集》,卷19,頁 357。

117《靜惕堂詩集》,卷16,頁 327。

118《靜惕堂詩集》,卷11,頁 297。

119《靜惕堂詩集》,卷3,頁 246。

120《靜惕堂詩集》,卷15,頁 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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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暑虞山歌〉言南歸田畝後,後悔往昔所蹈禍患,此「前禍」,可泛指仕 清一事,回首思之乃一大災禍;狹義而言,可專指任學政失察,事覺遭革職之 事。但此次放廢,本順隨其懷歸志向,因禍得福,理當放懷。然曹氏卻強調其 失意之情,頗有怨悱,此失落源於在朝與貴人相左不合,故遭棄置不用,則

「貴人」當有所指,或即為當權漢官與滿清皇族,在意見判然相違下,其不見 容於清廷,慘遭免職的結局不難預知。此詩所傳達的悔愧,乃因委棄不遇而生 發的滿腹牢騷。〈冬日編籬成,因治菊地二首〉之「愧」,一則屬自謙,一則與 上例相似,乃遭時不遇,而故作反語的失望之言。

第三、四則之「悔晩擲金魚」、「悔不抛書掛章甫」的悔仕之意,乃飲酒 遊樂後方體會無官一身輕的自在。因而悔恨太晚「擲金魚」121,若早日棄官,

便可拋開繁文縟節,四方寄託高曠孤傲的情懷。甚至連讀書亦當拋卻,曹溶向 為書痴,藏書豐富,卻言悔不「拋書」,配合下文「掛章甫」,謂高掛起讀書 人的帽子,與掛冠之意同,喻指辭官離去,則此處之「書」,當為科舉功名所 讀之書。第五則為讌集中林堂122賞月之作,酌酒後生發真人之想,《說文解 字》謂:「真,僊人,變形而登天也。」123直欲成仙登月,無拘無束,回首人 間,油然以「干謁為恥」,對為謀祿位而求見當權者的行為,感到恥辱,正如 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詩〉之自白:「獨恥事干謁,兀兀遂至今」

124,因為厭惡官場干謁公卿習氣,兀兀而退,隱然有不遇的感慨,亦透露其悔 宦之心。以上三則,主要表達悔恨入仕之旨,但未明確呈現悔仕兩朝的心態。

〈不寐〉約成於順治四年,吳地戰事未平,曹氏思索歷年所為,「病日名心 短」,病中名利之心日短,不諱言曾有謀求功名之志,是以決定出仕。引退後思 之,「卑栖多悔事」,以「卑栖」,居處於卑下地位詮釋現今隱居的處境,並自責 犯下頗多悔愧之事,隱隱表達其對侷促一隅,居於卑位的不滿,未必甘於放

〈不寐〉約成於順治四年,吳地戰事未平,曹氏思索歷年所為,「病日名心 短」,病中名利之心日短,不諱言曾有謀求功名之志,是以決定出仕。引退後思 之,「卑栖多悔事」,以「卑栖」,居處於卑下地位詮釋現今隱居的處境,並自責 犯下頗多悔愧之事,隱隱表達其對侷促一隅,居於卑位的不滿,未必甘於放